我留意了山爺手裡的那盞燈,那並非一盞檯燈,而是一盞燭燈——明明滅滅的紅色燭火在青銅做的燈盞裡面閃爍著,而這燈盞的造型,乃是九龍盤燭造型,每一條龍都雕刻的栩栩如生,彷彿活物。
明明還是盛夏,明明不是夜晚,但當鋪的二樓卻平白無故地顯得有些陰森——怪不得山爺手裡要拿著一盞燈。
在山爺出現的一瞬間,笑聲,戛然而止。
二樓走廊上,山爺在前面走,我跟在後面,每經過一個房間,他就向我介紹:“左手第一間是書房,是老東家最喜歡呆的地方,右手邊第一件是客房,左手第二間是雜物室,右手第二間是寵物室,左手第三間是珍寶間,右手第三間是您的臥室。”
“珍寶間?”我的耳朵捕捉到這個詞,“這是什麼地方,裡面藏著什麼寶物嗎?”
“寶物?算是吧。彼岸當是當鋪,自然會有人來當東西,當來的東西照規矩是要藏在珍寶間裡面的,但也有例外。”山爺如實回答。
“例外?”
“是的,比如有些東西會被贖走——這是一小部分,還有一小部分,可能不能放在珍寶間裡。”看我對這些物資很感興趣,山爺舉著燈,把我帶到了右手第二件的寵物室。“有時候,當的是活物,我們就會把它安排在這裡。”
“也會有人把自己的寵物當掉嗎?”我看著山爺問,寵物的意思,寵而愛之,既然是心愛之物,那自然是不能隨隨便便當掉的。
“逼不得已,有時候也會。”山爺嘆了口氣,回答,“明天下午就會有一個客人來當寵物,這是您要接手的第一筆生意,請您好好休息。”
山爺向我舉了個躬,慢慢退下了。
我看到那盞燈火慢慢消失在走廊中,心裡居然有一些失落。我走進山爺給我安排的臥室,躺在那張舒適的雕花大床上,心裡想著:這原來就是奶奶生活的地方啊,也不知道奶奶在那邊過的好不好,真的好想她啊……
就這樣想著,慢慢睡著了。
朦朧中,我看到那如柏油一般的霧氣漸漸在黑暗中成型,它如某種有生命的動物一樣,緩緩吞噬著房間裡的一切,地板,桌腳,桌上的檯燈,還有檯燈發出的那微弱的光……
房間裡,像是被一個無形的人慢慢倒入了一桶油漆,油漆漸漸變多,粘稠地吞噬著它所能觸及到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我。
我想尖叫,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剝奪,只能發出那脆弱的喘息聲。
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我躲在我的被子城堡裡,可是,那個城堡卻未必能保護我,黑色的霧氣慢慢爬上我的被子,我惶恐地從我的城堡裡鑽出來。
此時,我就像一個沒有武器的落魄勇士。
敵人兵臨城下,隨時有可能把我吞噬,而我,卻連敵人的樣貌都沒有看到。如嘲弄一般,那堆霧氣將我包圍。
我又再次聽到了嘲笑聲,只是這一次肆無忌憚,又尖銳無比。
黑暗中,突然衍生出一雙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的,纖細,美麗,幾近蒼白,形狀優美,又柔軟無比,那樣一雙白皙的手突然出現在一堆黑色的霧氣中間,是怎樣的驚悚,又是怎樣的美麗。
那雙手慢慢向我靠近,我一步一步後退,可是,我的身後亦是黑暗。
這時候,我聽到一聲笑,一聲清脆的,柔美的,猶如少女般的笑。
笑聲過後,那個聲音對我說:“喂,在害怕嗎?我有讓你不再害怕的辦法哦。”
誘惑,由此而生。
我無法出聲,但是我的嘴唇卻在不斷張合,我一遍一遍用我那無聲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問著:“我該怎麼辦?求你幫幫我……”
“呵呵……”少女的聲音依舊溫柔,依舊甜膩,“不再害怕……那,太簡單了,就讓我,吃了你吧……”
這時候,那隻白皙的手,終於抓住了我的腳踝。
那蠕動的黑霧漸漸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臉,它微笑著看著我,毛骨悚然。
它張開了巨大的嘴,毫無溫度的舌頭像是品嚐某種美味一樣,輕輕舔舐著我。我,卻無法動彈。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我不斷喊著。
像是誰聽到了我的求救聲。
那張巨大的臉突然一分為二,那張臉上,還帶著貪戀的,勝利者的表情,可是下一秒,它瞪大了眼,似乎無法接受自己被斬殺的事實。
那雙美麗的手,也掉落在地上,化成了一堆飛灰。
——在美麗的事物也終究有被毀滅的一天,我無法否認那雙手化為飛灰時一瞬間的美麗,那,代表著衰敗與死亡,卻也美麗異常。
那粘稠的黑色霧氣化為飛灰,無盡的黑色灰燼裡,我看到了一位黑髮少女的身影。
她站在那裡,眼裡有著說不盡的厭惡,可她那本是厭惡的眼神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變了,她看著我,帶著些欣慰,帶著些愛意,還帶著些我看不清的感情。
“暖暖……”她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卻不知道她是誰。
“你是誰?”於是,我這樣問了,全然忘記自己已經失去聲音的事實,但最後,我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因為……這這是一個夢啊。”她撫摸著我的臉,輕聲對我說。
夢?我像個傻子一樣,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手,不疼……
她溫柔地笑著,終於,她的影像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而我也終於想起,她的笑,似乎像極了一個人。
“別走……”我向她喊著。
但是,她,卻只是向我擺了擺手。
“別走,別走!”就這樣,我猛地驚醒了,我還在自己的床上,外面,是明媚的光。
是夢啊。
我失落地想著。
也許不是啊。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上有一圈淡淡的齒痕。
——那個夢裡有著如緞般烏黑頭髮的女孩子,像極了我的奶奶。可惜,奶奶頭髮卻是銀白色的。
一直都是銀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