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爺,你的新東家來了。”包律師輕輕推開那扇微微有些掉漆的紅木大門,朝裡面喊著,聲音不大,卻極有穿透力。

彼岸當裡面漆黑一片,因為沒有開窗戶,我根本看不清裡面有什麼,有幾次,我甚至撞到了茶几,但包律師似乎對這裡十分熟悉,至少,在黑暗裡,他並不像我一樣狼狽。

“山爺,快出來。”喊了許久,那位叫山爺的人都沒有出來,包律師似乎有些生氣,他喊人的調子漸漸變了,那種聲音,似乎帶著某些異樣的東西,像要刺穿耳膜一樣,一圈圈淡淡的波紋,在空氣裡緩緩流動著……我彷彿看到那似有若無的音波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如一圈圈漣漪一樣,淡淡聳動……

我有這樣一種錯覺,此時,我正身處在某個無底海洋的深處,沒有光,眼前看到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和蟄伏在黑暗裡,不知何時會發動攻擊的野獸。我的第六感在告訴我,我應該逃離這裡,可是,我的身體卻完全不聽我的命令。

我知道我在害怕,對於黑暗和未知,人,總是帶有某種恐懼的感情,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在怕什麼,是黑暗嗎?亦或是蟄伏在黑暗裡,那狂躁的生命?

“您這樣的身份,真不適合大吵大嚷。”突然黑暗裡傳來了這樣一個聲音,那聲音不大,卻彷彿有安慰人心的力量一樣,我本來騷動的耳膜,漸漸平靜下來。

窗戶被開啟了,一道刺眼的光芒射了進來。

從黑暗到白晝,人的眼睛永遠脆弱的要命,出於本能,我立刻捂住了眼睛。可透過那小小的指縫裡,我卻看到了一個男人模糊的身影。

我一直以為,叫山爺的人,該是一個老人,即使不是一個老人,也應該不年輕了,但這位名叫山爺的男人,卻完全顛覆了我的想法。

他留著半長的黑色頭髮,眼睛,是淺淺的棕色,修長的手指搭在門檻上,臉上的表情卻淡淡的。他的眼睛修長,就像某種狡黠的動物一樣,眉毛英氣,鼻子高挺,可以算得上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了。他的身上穿著一件黑色打底,上面卻繡著一條條以金線為身的金色龍紋的唐裝,我本來以為那種只適合老年人的唐裝,在他身上竟然如此合適,這樣一個極其古典的美男子站在我的面前,我幾乎找不出一個形容詞來。

帥嗎?俊嗎?靚嗎?似乎都不是,可又都是。這個人,只是站在那裡,便彷彿可以將人所有的目光都吸了過去一樣。

“就是她嗎?”慢慢走近我,用他右手的食指挑起我的下巴,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那種眼神似乎要把我的臉燒出一個洞來一樣——那灼熱的眼光,彷彿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驗收貨品一樣的目光。

過了許久,到我的脖子都開始痠痛的時候,他才把手放下,這樣說道:“言鈴選的就是這樣的人嗎?讓這樣的人繼承這家店,會不會太玩笑了一點?”

言語之中那絲毫不曾掩藏的厭惡,讓我聽了有些難受。

眼前這個黑衣美男子說出來的話毫不留情,而聽到這句話的包律師竟然只是笑笑:“這家店並不是只是她的店,這也是你的店,有你幫她,她會成長起來的,何況,言鈴選她,自然有她的道理,難道,你不信她嗎?言鈴她,終究不過是一個人而已,既然是人,就會老,就會死……她做不了永遠的當鋪掌櫃,也做不了你一輩子的主人。”

——言鈴,乃是奶奶的名諱。

聽完這話,山爺嘆了口氣,他看了包律師許久,最後才無奈說道:“希望言鈴做的決定是對的。”

他把屋子各個角落裡的窗戶開啟,讓光照進來,已經不是正午了,陽光也不那麼猛烈了,溫柔的光照進整間漆黑的屋子裡,黑暗,就像某些有型的動物一樣,被一瞬間驅趕走了。

也許是錯覺吧,我似乎真的在空氣裡聽到了那若有似無的慘叫聲……

我仔細端詳著整件屋子——屋子不大,兩邊擺放著古色古香的茶几和桌子,即使我不是很懂這個,也能看出製作桌椅的木料精良。中間是一個高高的櫃檯,櫃檯中間寫著一個大大的黑色“當”字,櫃檯上面梳著木製柵欄。櫃檯左邊是一個門檻,門檻上掛著一串串木珠。

“好……好古老的房子啊。”這房子不是老,而是舊,實在很難想象在售價頗高的市中心怎麼會有這種房子存在,好像明清的建築突然穿越到這個年代一樣。

“以後,你就是這個彼岸當的掌櫃了。”包律師拿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全是用毛筆寫的字,然後拿出紅泥,我還沒看清楚上面的字的時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讓我印下紅泥,又讓我印在了那張紙上,“好了。以後,你就屬於這裡了,以後你就住在這裡吧。”

包律師朝我揮了揮手,然後走出了門,順便,又把門帶上了。

那現在,屋子裡,豈不是隻有我和山爺了嗎?

而且山爺,似乎對我不太友好啊……

“那個,山爺,我……”我正想開口,卻被山爺打斷了。

“東家,你的房間就在樓上最裡面的那個房間,那是老東家吩咐好了的。”他的聲音乾脆,且毫不留情,包律師說,這個當鋪,如今乃是以我為掌櫃了,可山爺看來,並不認同我,他說完這些話之後,就這樣走了。

走了……那我該怎麼辦?

山爺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心聲,就這樣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

我站在大堂裡,看著眼前這個“當”字,眼中露出十分茫然的神色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周圍的黑暗驟然之間茂盛了許多,黑暗裡又再一次傳來那細微的若有似無的嘲笑聲……明明光芒就近在咫尺,可為什麼……

似乎山爺也意識到他這樣丟下我不對,不多時,山爺撩開木珠簾子,手裡提著一盞造型古樸的燈盞,嘆了口氣,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