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兩刻鐘前。

陳敘在貢院中寫下《平蝗妖策》,文章生紫煙的那一刻,卻無人知曉,元滄江江底又有異變。

那一刻,江底深淵中,正昂起頭顱準備再次衝破深淵的巨大黑影如同遭受重創,忽然發出一聲直擊靈魂般的慘叫。

啊——

黑影痛叫翻滾,江底水流暗湧不休。

“是誰?又在暗中施法害我!”

黑影無聲嘶吼:“不,我不服!我明明只差一步了,為什麼就是衝不出去?”

“怨氣!我要怨氣,我要更多更多的怨氣啊……”

江底,更多的水中生靈被捲入其中。

然後在暗流中被絞碎身軀,撕碎靈魂,鮮血無形遊走,盡數灌入深淵。

與此同時,正在元滄江上穿行的船隻中,有幾艘陡然遭遇暗流,船身一傾,便被捲入了暗流與深淵之間。

鮮血迸濺,冤魂乍現。

而這一幕幕,原本無人得見——

或者說,見過的,經歷過的,都在江上的風暴中喪失了性命。

一切了無痕跡。

平陽城的繁華也依舊恆定如昨,彷彿不曾被動搖分毫。

唯有後來走到江邊的斗笠人,他一番來回遊走後,面上露出凝重神情。

而後他從地上撿起兩顆圓潤石子,將兩顆石子握在掌中忽地一敲。

嗡!

一陣無形的波紋傳出。

草叢裡,灰色的小老鼠便再也聽不見這斗笠人的說話聲了。

不過無妨,這老鼠是凡鼠,本來就無法完全聽懂人言。

它也不需要懂,它只需將看過的一切記在腦海中,一時三刻後回到小鼠身邊,自會被小鼠讀取記憶。

斗笠人說話沒有聲音,可他的口型變化卻被草叢裡的野鼠盡數收入眼中。

“兄長,江底怨氣不足,化龍恐難如期。”

“我有推算,極大可能是因為貢院中有學子寫出了紫煙文章。文章浩氣升騰,沖淡了貢院中的怨氣,這才使化龍難成。”

“是,我明白了。”

“喏,兄長放心,我必然出手,使一切撥亂反正。”

“天地既然腐朽無道,吾等當行正義之事。”

“浩浩江河,蜉蝣朝暮。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雖千萬人,吾往矣!”

江邊,斗笠人在這一刻陡然抬起了雙目。

他的眼睛赤紅、深亮,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麻木而又狂熱的恐怖感。

他望向了平陽城的方向。

草叢裡的野鼠看不懂這一切,它唯有輕輕歪了歪腦袋,直覺眼前這一段很有意思,於是立刻一溜竄入了路邊的一個地洞中。

此乃鼠道。

野鼠走鼠道回城,它知道,回城以後在某個地方見到某隻大鼠以後,自己一定可以得到獎賞。

而同一時間,紫薇學宮中。

聞道元拿走了汪鎮抄錄的那篇《平蝗妖策》,他心中情緒複雜,此刻仍難自抑。

其中,既有“聞道”之喜,又飽含了對皇帝的失望。

某種程度上來說,皇帝果然十分了解聞道元。

聞道元的確對皇帝失望極了,但同時,他又不可能放過眼前的“千秋功業”。

一直以來,聞道元的成道理念核心便在於“無極太極,陰陽五行”。

可以說,他是“陰陽合一、五行輪轉、自然生道”的推行者,他所探究的道,便是“天地人”三者合一之道!

聞道元能成大儒,對於自己的道途自然是論證清晰,深淺有度,體系已成。

可要說,他在自己的道上是否走到了極致——

那卻必然是沒有的。

如果當真走到了極致,那麼他便不是大儒了,或將成聖人也未可知!

即便不是聖人,也當為半聖。

因而從某種角度來說,聞道元看似是在自己的道途上走了很遠,可實際上他卻又彷彿才剛剛起步。

他始終少了一些什麼東西。

這使他眼前便如同是蒙了一層白霧般,總歸有種疑惑難以通透。

而陳敘的這一篇《平蝗妖策》,卻如同是夢中的春雷,轟然撕開了聞道元眼前所有陰霾與霧氣!

這使得聞道元終於看清,何謂天人合一?

便當是陰陽有序,五行合度,生死輪轉,萬物生滅——

這一切,都應當存在於一條可以調控、可以持續、可以千秋萬代長遠行走的道路之上。

南水北調,勢在必行。

既有如此妙策撕開了迷霧,聞道元便絕不可能使其擱置。

他回到紫薇學宮,召集了自己的六名真傳弟子。

聞道元用最快的速度簡單解釋了《平蝗妖策》的精髓,又說:

“事不宜遲,兵貴神速。爾等即刻做好準備,隨時在北疆各地要害之處接應我施法。

水道一旦流通,爾等便要帶領眾弟子,迅速在兩岸植樹。

學宮中所有靈材、資源,此番皆可悉數呼叫。

不計代價,一舉促成此事!”

聞道元下此決心,堪稱狂熱。

他的幾名弟子都聽呆了,大弟子都快結巴了,他連忙說:“老師,這、這是不是……太過倉促了些?”

聞道元反問:“何來倉促?”

大弟子磕磕絆絆,焦急說:“倉促、倉促是說……

老師,我等、我等並不擅長水利工事啊,這水道又怎能隨意設定?

咱們不應該……不應該請皇上下令,叫工部主持此事嗎?

這確實是倉促……”

六弟子主管學宮靈材,則立刻說:

“老師,紫薇學宮中靈材若要全部呼叫,還需經過幾位副山長。弟子、弟子至多隻能呼叫七成!”

說到後來,六弟子眼看聞道元表情不對,連忙一咬牙,說了個呼叫七成出來。

聞道元見此,一時都險些被氣笑了。

他嘆息一聲,道:“諸位啊,人生苦短,良機稍縱即逝。

爾等可知,這是何等機遇?拖拖拉拉、推三阻四,這一生又能成得了什麼事?

你們都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如無有破釜沉舟之勇氣,我也不怪爾等。

只怪為師修行不足,未能參透人心玄妙。

南水北調,絕非易事,說不得還要遭到朝廷中某些阻攔。

為師為何非要倉促行事?

便是因為我要搶佔先機,在所有人未曾反應過來之前,做成此等大事!

誰若不願,可以立即退出,但誰若離開此間,我必施法將爾今日記憶封閉。”

聞道元說得十分果決。

眾弟子頓時面面相覷,一時你看我、我看你。

直到二弟子忽地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