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考場中,此時上演了極其荒唐的一幕。

就在陳敘被當場宣佈為此次鄉試解元時,西文場,甲字十七號的號舍中,莫懷璋忽然一張口。

他的喉中,竟與羅文煥一般,就此吐出了一口鮮血。

只不過,羅文煥吐血時極力避開了自己的答卷,生怕汙了捲紙,被黜落排名。

而莫懷璋這一口鮮血,卻是恰恰好吐在了自己的答卷上。

“噗!”

他吐出一口鮮血,而後整個人便猛地向後一倒。

砰!

他倒地的聲音極大,瞬間引來了收卷書吏與巡考兵丁們的注目。

一陣陣腳步聲奔來。

“又倒下一個,唉……”

這是兵丁低聲的嘆息。

他們見慣了倒下的考生,可是倒在交卷前的這種,仍然令人難免惋惜。

最重要的是:“這答卷竟然被鮮血浸染到髒汙了,可惜,此卷必然要被作廢。”

“可惜什麼?盡多廢話,快裝盒子裡,封好了,還有下一個呢,走走走!”

髒汙的捲紙被單獨封入了另一個符文密盒中,此後還要被數重交錯檢查,才會確定黜落。

但此時,“暈倒”的莫懷璋仍然暗中鬆了一口氣。

罷了,如此最好。

與其在考試中被陳敘比下去,最後得個第二名亞元,倒不如直接避開,下一科再考。

有陳敘如此光芒萬丈的解元在,誰還會記得被他比下去的亞元?

莫懷璋不想做第二名,他只想稱第一。

此番,“因病”黜落,也好過被人從詩詞到文章,盡皆與陳敘公開比對。

莫懷璋的想法不能說完全沒道理,但其中荒謬卻也不足為外人道。

如此,一場鄉試,轟轟烈烈展開,又轟轟烈烈半拉了帷幕。

但陳敘一篇文章生紫煙所帶來的影響卻還遠遠沒有褪去,甚至可以說,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考場外,如何熙攘喧鬧,又是如何哭笑貪嗔,人間百態,且不多提。

鄉試場上,陳敘寫出紫煙策論的訊息,很快就隨著貢院的開放而乘著疾風四散傳播開來。

總而言之,全城沸騰。

但同樣,這也只是一個開始。

貢院中,鐘聲又響三遍。

考生們仍在有序離場中,試卷則早已被密封收存。

唯有陳敘還留在貢院,他被主考官馮興請上了鑑星臺,此時正在就一些文章中的具體問題而進行對答。

初時,陳敘站著。

馮興坐在主考的座椅上,目光欣賞中又帶著幾分複雜,他問:“此等絕妖之計,你究竟是如何想出來的?”

這其實是誇。

當然,背後也有探查陳敘根基的深意存在。

陳敘出身普通農家,這個身世背景是許多人都知道的,理論上來說,他就算天縱之才,在某些問題上也應該缺乏見識才是。

可陳敘策論中所提到的絕妖之計,卻堪稱是世間第一等王道計謀。

策論中被剖開解析的許多問題,甚至是玉京天都中某些大人物曾經隱約觸及,卻又百思不得其解的存在!

馮興自玉京而來,臨時主持這一次天南道的鄉試,對於困擾眾人許久的此類問題,自然是心知肚明,再清楚不過。

不可否認,在看過文章的具體內容後,他也被陳敘的這篇策論震撼到了。

殺妖易,絕妖難,斷其根本更是難上加難。

可若依照陳敘策論所行,絕蝗災之根本,卻是可以做到的。

馮興細看文章,初看驚豔,二看震撼,等到第三次再看,卻忽然覺得,這哪裡是什麼鄉試平妖策?

這分明是一篇“天道初解”,其中微言大義,每一處剖析都能令觀者生出全新感悟。

雙方對答,馮興越問越是心驚。

實在忍不住,他不由便試探出聲。

陳敘聽明白了馮興的言下之意,這一瞬間,他其實是動過念頭,要將季微子這位大儒的虎皮拉出來的。

但一個謊言的建立往往需要更多謊言來周全。

季微子英靈仍存,陳敘今日扯了他的虎皮,焉知來日不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去?

雖說季微子很早之前就有要給陳敘做靠山的意思,他大約也不會拆穿陳敘。

但是,又何必如此呢?

有些問題,與其明確回答,不如多給旁人留一些想象空間。

陳敘沉吟了片刻,做思索狀,而後說:

“請宗師明鑑,學生自來好於夢中讀書,有時在夢中甚至會有堪破宿慧,得見前世之感。

我也喜好聽風、觀雨,瞧見過雨後蟾蜍躲藏在淺水泥灘旁,吃蚊蚋,捉草蜢。

看得久了以後,又會發現有毒蛇潛伏於草叢,捕食那蟾蜍青蛙。

俗語云,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捕食螳螂,卻又會被蛇捕食,而蛇又被老鷹捕食。

鷹是天空霸主,看似幾乎沒有天敵,可若是地上蟲蛇草獸等物都被捕殺殆盡,老鷹沒有了足夠的食物,也要繁衍艱難。

天生萬物,總是環環相扣。

蝗蟲既是萬物中的一員,又豈能不在彀中?

細想來,這一切不過是師法天地罷了。

學生淺見如此,還請宗師指正。”

好一句“師法天地”!

陳敘不急不緩,娓娓道來。

他雖然一篇文章引來紫煙,但並無年少成名的輕狂,此時態度穩重,面對考官也表現出了應有的謙恭。

說完話,他拱手行禮。

馮興怔在座椅上,聽得正入神。

直到陳敘拱手,他才連忙站起來,一伸手便托住陳敘道:“不敢當這一聲宗師!

敘之……對了,我可以如此稱呼你罷?”

陳敘自然說:“宗師抬愛,豈有不能?”

馮興哈哈一笑,再看陳敘,忽覺自己方才站起身的時機竟還晚了些。

他就應該在陳敘登上鑑星臺的那一刻,便站起身來才是!

馮興心中帶著幾分懊惱,又回味陳敘文章內容,真恨自己此刻仍在鑑星臺上。

畢竟是眾目睽睽之下,有些話卻是不好說。

最後,馮興還是在貢院再次關閉前讓陳敘離開了。

雖然因為陳敘文章生紫煙,解元之位已是既定,但其餘排名還需要考官仔細閱卷,再做選取。

陳敘在人群的最末尾,離開了考場。

與此同時,玉京天都。

天南道鄉試考場上,有人一篇文章引來紫煙升空,此訊息已然透過符文密陣,傳達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