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中,陳敘閉目。

紫煙在他面前的答卷上升騰而起,光耀煌煌,致使滿場皆驚。

或許又不僅是滿場皆驚,文章生紫煙,該當舉世震動才是。

可陳敘卻顧不得身前此時的一切異象。

因為便在此時,他原本平靜的文海忽然狂瀾翻湧。

而文海中,一向隨波逐流的墨硯扁舟則在翻滾的波濤中轟然變大,憑空生長。

一丈、兩丈……五丈、十丈!

扁舟一般的墨硯,變成了一艘端正開闊的舟船。

船頭,龍骨水車昂然如同龍首。

船尾,不知何時卻隱隱約約多出了一道半虛半實的人影。

那人影頭戴斗笠,手持鐮刀,身邊拄著一杆鋤頭。

他的脊背甚至有些佝僂,面上溝壑縱橫,佈滿皺紋。

一眼看去,這分明便是一普普通通的老農。

為何一老農的身影竟出現在陳敘文海中?

是了,這是《憫農》詩中的那位老農。

《平蝗妖策》一經寫成,陳敘文海翻湧,文氣大漲,與此同時,第一位詩靈終於生成了。

其並非陳敘期待已久的俠客,卻竟然是憫農詩中的老農!

老農立於船尾,腰背佝僂,滿面風霜。

乍看去,他顯得如此平凡而又渺小。

然而當他拄著鋤頭站在船尾時,原本狂瀾翻湧的文海竟是在剎那間風平浪靜。

轟!

墨船從浪頭落至水面。

正中一道船帆高高升起,迎著獵獵風聲,加速向著文海對岸駛去。

那對岸,如山嶽、如星空一般的宏大輪廓隱約浮現。

雖然那些模糊的輪廓轉瞬便又消失在重重雲霧中,然而便是此刻的驚鴻一瞥,使得陳敘文海中的這艘墨船終於有了行駛的方向。

再不如同從前那般,隨波逐流,不知東西。

船尾的老農沉默佇立,眺望遠方。

他不是什麼掌舵人,看起來也並不強大,可他所擁有的力量卻宛然如同淵海沉靜,深不可測。

這位詩靈,絕不是如表面所表現的那般簡單!

陳敘細細感應著文海中的一切變化,心中激越的情緒此時反而沉澱下來。

他有種奇妙的掌控感。

神思融入文海,一應變化皆如風林在胸。

只見墨船的正中心,硯池仍在,池中原本無色的文氣此刻卻隱隱泛著清光。

這則是文氣在蛻變!

陳敘尚未正式取得舉人功名,可他的文氣卻竟然已經在自行蛻變了。

很顯然,再過不久,即便功名不成,陳敘的文氣也將徹底蛻變完成。

不過,既然能使文章生紫煙,陳敘又怎麼可能功名不成?

此番莫說是舉人功名,便是解元之位也必然是陳敘的囊中物。他若不能成,誰又能成?

誰又敢成!

文海中,一切變化皆不過是發生在瞬息之間。

而貢院裡,震驚中的人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第一個狂喜的是崔雲麒。

他仰頭注視天空,觀那一縷紫煙升騰,臉上神情從呆滯到猜疑,再到摒棄疑惑,釋放肯定。

最後,則是無比的自信與喜悅。

“是陳兄,一定是陳兄!否則這貢院中又如何會生出紫煙?”

“文章生紫煙,不愧是陳兄。真不敢想,究竟是何等驚天動地之作,竟使紫煙升空。

初始便成紫煙,這隻怕、這莫非……這竟是什麼改天換地之作?”

崔雲麒口中喃喃,胸中情緒則再度起伏跌宕,生出種種變化。

他無比驕傲,此刻雖無觀眾,卻也生出顧盼自雄之感。

可轉瞬,崔雲麒又終究是擔憂起來。

改天換地的文章啊!

此等文章,雖是絕世之物,百十年難得一見,然而文章再好,卻又不一定能叫上頭所有人都歡喜。

畢竟是“改天換地”級別。

文章生紫煙,你是厲害了,可倘若真有“改天換地”,被改被換的那個“天地”,它會高興嗎?

當然,這一切也有可能是崔雲麒杞人憂天。

他坐在號舍中,注目那縷紫煙。

直到貢院上空,忽有一陣悠然鐘聲響起。

咚——

是鈞天鍾,響了!

文章生紫煙,鈞天鍾亦因此而自生感應,恰在此時,悠然一響。

這與陳敘曾經在府試場上引來的卷蠹撞鐘有略微相似之意。

鑑星臺上,與此同時便有一陣大笑聲傳來:

“好,好極!文章生紫煙,鈞天鍾同響,此為文章生靈,天地擇選。

濟川縣陳敘,你可上得臺來。

你已是今次鄉試解元,不必再考了。

左右書吏,請收卷。吾要將此紫煙策論親自上呈陛下,載入天正學宮。”

這是主考馮興的聲音!

整個貢院頓時再次譁然。

馮興此言,指名道姓。

考場中的其餘所有人終於能夠確定,方才貢院上空升起的那道紫煙,的確是因為有人做出了驚世的文章。

而做文章之人,則果然是陳敘。

一時的譁然又很快被鎮壓,自有巡考兵丁左右呵斥:“肅靜!肅靜!”

梆梆梆!

恰在此時,熟悉的梆子敲擊聲傳出。

全場收卷時間,也終於到了。

“收捲了,收捲了,都安靜,不許動!亂動者,一律視為作弊處理!”

大部分人果然都不亂動了。

唯有陳敘斜對面的羅文煥,他再也忍不住,喉中腥甜上湧。

噗!

一口鮮血噴出。

羅文煥大喊一聲:“我好恨!啊……”痛呼中,他整個人猛然向前撲倒。

眼看便要將放置在桌案上的捲紙弄汙,羅文煥心驚膽戰,又猛地將身一扭。

如此,他便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砰!

猛一下,撞在了號舍側邊的磚牆上。

羅文煥大叫:“我不是自殺,為我收卷,啊!”

他痛呼著,滿頭是血,倒在地上。

混沉沉的血汙中,羅文煥聽到有腳步聲過來,又有巡考兵丁的談話聲傳出:

“昏過去了,他說他不是自殺,這該如何是好?”

“什麼如何是好?快,收卷!還要再收下一個呢,莫要耽誤時間。”

嘩啦啦,這是兵丁將答卷收入了密封的符文密盒中的聲音。

羅文煥耳聽及此,終於心頭一鬆,這才算是真正放心地昏了過去。

他仍然抱有微弱希望,不肯信自己的文章不如陳敘,因此他一定要成功交卷。

要叫世人看一看,他羅文煥的答卷本該是如何驚才絕豔。

又怎麼可能比不過陳敘?

他不服啊……

羅文煥成功暈了過去,卻不知,同考場中,卻另有一個老熟人,竟是在裝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