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菁來島

佟佳“病”好兩個多月後,也就是2012年的12月中旬,斯琦帶著兩歲半的女兒,菁菁,來到了海南。佟佳準備1月份放寒假後也到海南來。他們一家三口準備今年就跟我在海南一起過年了。

我自然是很高興。這麼多年都是我一個人住在這裡,顯得冷冷清清。不過,我好像已經習慣了。自從“魔鬼”附身以來,我情願自己一個人生活,我不希望再殃及我身邊的親人。雖然我覺得孤獨,有時也覺得艱難,但如果“魔鬼”的虐待是一個無法擺脫的災難,那就讓我一個人承受吧。儘管佟佳已經是逃不開了,那就不要再波及更多的人了。

可是,我怎麼才能對斯琦說呢?我能說得清楚嗎?她能明白嗎?她能相信嗎?我一點都沒有把握,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算了,等他們來住一陣子,看看情況吧。再說,我也很想能有些時間陪伴孫女,自她出生後,我就沒見過她幾次。現在,她兩歲半了,圓圓的小臉上靈動的兩個黑眼睛忽閃忽閃的,頭髮也長了,梳了一個髮束在腦後,上面紮了一個紅色的蝴蝶結,看著甚是可愛,非常惹人疼。看著她,我的心變得柔軟溫情,彷彿在我那死灰一般的心裡蕩起了漣漪,重新有了生機和活力。

我的生活變得忙碌而熱鬧了起來。小女孩是姥姥帶大的,只會說蒙語,聽不懂中文。剛開始我跟她溝通起來很麻煩,後來我只好學一點簡單的蒙語,有時還需要連比帶劃才能跟她說上兩句。其實,小孩的語言也比較簡單,我只要學會一些簡單詞彙就差不多了,如,高喲(好)、墨海(不好)、哈德的(吃飯)、孟體(睡覺)……

每年冬季,蒙古都有旅遊團來海南遊玩。這個季節的蒙古已被冰雪覆蓋,氣溫在零下30攝氏度左右,根本不能戶外活動。他們都願意在這個季節來到海南享受一下熱帶的陽光和海水浴。斯琦因為中文比較好,受邀去三亞當翻譯,可她又捨不得離開孩子,想帶著孩子一起去。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是無法跟團翻譯的,於是,我就只好跟著一起去三亞,幫著帶孩子。

剛開始,孩子只要見不著她媽就大哭,我要費很大勁讓她轉移注意力,最後才能安靜下來。中午孩子見不著她媽也不肯睡覺,有時哄她哄得我都快睡著了,她還是不睡;或者,剛睡著,一點點動靜就驚醒。真感覺很麻煩。

後來,我天天帶她出去玩,去海邊玩沙子,去遊樂場玩轉馬等等,也帶著她天天在外面吃飯。慢慢地,她跟我熟了,開始習慣她媽媽不在時跟著我了。

每天早晨吃過早飯,我們就提著小桶小鏟去海邊了。我們住在離大東海很近的旅館裡,走路十幾分鍾就到大東海了。小傢伙第一次看見大海時的反應很有意思。當我們來到了海邊,還沒有下沙灘,站在臺階上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望過去時,菁菁嘴裡情不自禁地感嘆了一聲“哇……”,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半張著。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海,大概被大海的寬廣遼闊、無邊無際所震撼了。緊接著就是害怕,她死活不敢往前走了。她從未見過如此遼闊無垠的東西,一切其他東西在它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彷彿都會被吞沒一樣。她拉著我的手使勁往後退。

“不怕,不怕。”我安慰著她,把她抱起來。

我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背對著大海。不看見海,她覺得踏實多了。下了臺階,我們來到了沙灘上,我準備把她放下來。她拼命吊著我的脖子不敢踩在沙子上,嘴裡還叫著“呀呀,呀呀”(蒙語“疼啊,疼啊”),她大概以為踩在沙子上腳會疼。我安慰了半天,她才戰戰兢兢地站在了沙子上,還一臉緊張的表情。她後來發現,踩在沙子上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疼就安心了。我鋪了一條浴巾在沙子上,讓她坐在上面,可她還是不敢面向大海,我只好讓她背對著大海坐下。我面對著大海在浴巾上躺了下來,菁菁在一旁開始用小桶和小鏟玩起了沙子。

冬季是三亞最好的季節,沒有了夏日的酷熱,卻保持著夏日的盛裝和晴朗。你能感受到的仍是明媚陽光和碧海藍天。我躺在沙灘上,沐浴著這和煦溫暖的陽光,聽著這陣陣的海浪聲,嗅著這潮溼而帶點鹹味的空氣。啊,真是一種享受啊!在我的生命中難得有這樣的閒暇和享受。幼年時期經歷六十年代的饑荒,吃不飽肚子;少年時期經歷七十年代的“文革”動亂,成為“狗崽子”;青年時期經歷八十年代的刻苦奮鬥,考大學,考出國,成為留洋博士;中年時期,到了九十年代,開始經歷“魔鬼”的折磨與虐待,成了“試驗品”;現在馬上步入老年了,不知還要經歷什麼,還會成為什麼。在我的一生中,總是在這種或那種的強壓或逼迫中,無休無止。現在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就好好享受享受吧,把所有的煩惱和痛苦都丟到腦後吧。

我想起了關牧村的歌曲《大海啊,故鄉》,大海真是人類的發源地嗎?它真是我們最古老的故鄉嗎?它真像母親一樣能包容一切嗎?也許吧。至少它承載著人們許許多多美好的想象與寄託。看著那遠遠海面上點點的白帆,讓我不禁想起美人魚美麗的故事和勇猛海盜的傳說。大海的神秘給了我們太多的遐想和靈感。面對這無邊無際的大海,我們的感受其實和菁菁的一樣,只不過沒有那麼直接而已;那就是,我們自身的渺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我們的自我意識、我們的情感、我們的痛苦、我們的一切一切,都變得渺小起來。此時此刻,面對大海,我好像暫時可以忘記了我的痛苦和不幸。

在旅館裡沒法做飯,於是我和菁菁每天都在餐館裡吃飯,吃得最多的就是必勝客。菁菁很喜歡吃這裡的比薩餅和各種湯類。蒙古人的飲食習慣與歐美人差不了多少,喜歡肉食和各種奶製品。小女孩在蒙古生養,當然口味隨蒙古人。這裡的湯不像中國的清湯,而是用牛奶和乳酪做成的濃濃的、厚厚的,具有濃郁奶香味的湯,如果再放上些蘑菇或培根,那味道真是美極了,一點不亞於中國的海鮮粥。這是菁菁的最愛。

頭一次去必勝客點餐時,我覺得一份湯,一箇中尺寸的比薩餅應該夠我們倆人吃了。結果,菜上來後,菁菁像個小餓狼似的,把整碗湯都喝下去了,還吃了兩塊餅;而且,還是自己拿著湯勺,一口一口地自己往嘴裡送,吃得既專注又認真。我看著嚇了一跳,他竟然跟大人吃一樣多,大概是玩餓了。我只好又點了一個湯,一個小甜點,才算吃飽了。

我看了一眼鄰桌的小孩,哪裡肯坐在椅子上,正滿地亂跑著,媽媽只好在屁股後面邊追邊喂。我心裡樂滋滋的,還是姥姥帶得好,多好的吃飯習慣。

就這樣,在三亞的這十來天,我們幾乎天天都來。斯琦天天都跟旅遊團吃飯,很少跟我們一起吃飯。有時她回來得早一點,會偷偷在必勝客外面觀察我們,大概想看看我怎麼對待她女兒。一看菁菁吃得這麼香,就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菁菁可是我的親孫女,我怎麼會虧待她呢?斯琦的擔心是多餘的。母親嘛,總覺得自己是對女兒最好的,可以理解。

菁菁跟我熟了以後,我開始拿著識字卡片教她中文了。小傢伙很靈,很快就學會了不少中文單詞。每天她都能認5、6張新的卡片。如眼睛、鼻子、嘴巴、手腳、衣服、襪子、鞋子,還有牛、羊、老虎、大象等等,她都能用中文說出來了。我用手指著我的鞋問她,“這是什麼?”她會看著我的臉,轉動著閃亮的黑眼睛用蒙文和中文說出這是鞋。在她小小的腦袋瓜裡好像已經搞清楚了我們說的話跟她媽媽和姥姥說的話是兩種不同的話。

她每說對一箇中文單詞,我都會說,“菁菁真棒,真聰明”。她其實並沒聽懂真棒、真聰明什麼意思,但她看著我的表情知道是在誇獎她,就更賣勁地跟著我學起來,小臉都泛起了興奮的紅暈。我有時很感慨,這麼小的小孩就能懂得被誇獎的感覺,哪怕只是意會的,而且這種感覺就可以帶來動力。真是奇妙。

晚上斯琦回來了,我讓菁菁在斯琦面前表演了一番她所學的漢語。斯琦看了大為驚奇,沒想到幾天時間她就能學會這麼多漢語了。她大概沒想到這孩子能有這麼高的智力,以前只知道她比一般孩子說話早,懂得早,還不知道有這麼強的學習能力。

就這樣,在三亞,我與菁菁之間建立起了祖孫最初的那份情感與默契。今後的日子還很長,也許我與這個孫女之間還會有很多值得回憶和述說的、溫馨和溫暖的故事會發生。我正在期待和期盼著。

兩個星期過去了,我和菁菁都曬黑了。菁菁現在開始有些依賴我了,她媽媽不在時也不鬧著找媽媽了。我要離開時,她也會吵著找奶奶。她媽媽開始有些嫉妒起來,擔心我搶佔了她在菁菁心裡的位子。“你要找奶奶,那你就去找奶奶吧。我不要你了。”媽媽對菁菁說。菁菁不敢哭了。大概在她小小的心裡開始有了矛盾,選擇媽媽就不能選擇奶奶嗎?為什麼呢? 十幾天後,由於要回學校監考,我先回了海口。趕回海口的當天晚上,我還在高速火車上,斯琦就打來了電話。

“菁菁想尿尿,可又尿不出來,不知是怎麼搞的……”斯琦急切地在電話裡說。

電話裡也傳來菁菁的哭鬧聲,那聲音聽起來有點聲嘶力竭,好像挺嚴重的。

“……你是不是上午帶她玩了涼水?趟多了涼水會尿不出來的。”斯琦接著問。

我想起上午斯琦帶我們去他們旅遊團下榻的一家高階酒店的游泳池玩。她走後,我和菁菁一起挽著褲腿在池邊拍了幾下水。可這會有什麼問題呢?三亞天氣比較熱,我們又沒有下去游泳,只是伸腿進去拍了幾下,而且時間並不長,不至於吧。當時還有人在裡面游泳哪。

“不會吧,並沒有那麼冷。”我說。

“在蒙古,女人凍著了腳也會尿不出的……”斯琦說。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同時還伴隨著菁菁哇哇的哭聲。聽起來那邊好像一片混亂。

“可三亞並沒有這麼冷啊!會不會是什麼別的原因吧?我今天還帶她去過海邊,因為熱,我把她的外褲脫掉了,只穿了一條內褲坐在沙灘上。會不會……沙子堵住了尿道……”我又說。

“不會吧。”斯琦說。

“……哦,不會,不會。我想起來了,回來時還尿過尿。那會不會水喝少了,太乾了尿不出呢?在觀察一下吧。實在不行就去醫院看急診,別耽誤了。”我最後說。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20分鐘後,我又打電話去。

“現在怎麼樣了?”我問。

“她尿了一點,現在好多了,已經睡了。”斯琦說。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明天讓她多喝點水,觀察觀察吧。”我說。

第二天,斯琦也沒再提此事,大概沒事了。可我總覺得有些蹊蹺,但也說不出哪裡不對。

一月中旬,佟佳學校放寒假了,他也來到了海口。斯琦還需要再次去三亞當翻譯,佟佳一人又帶不了孩子,於是我們一行四人浩浩蕩蕩地都去了三亞。佟佳一家三口加上我,還帶了兩個大箱子一起上了去三亞的高速火車。一路上大家高高興興,有說有笑。菁菁很興奮,不肯睡覺,一直玩到三亞。

下了火車,來到旅館已經是晚上7、8點了。我們放下行李,去樓下的小飯館吃晚飯。點好了餐,還沒端上來,大家都坐在桌邊飢腸轆轆地等著。菁菁本來是好好地坐在她媽的腿上的,不知為什麼突然坐不住了,嘴裡哼哼唧唧地在她媽的腿上蹭屁股,又從她媽腿上使勁往地上滑,動作很急促。到了地上,她就在小店的空地上直打轉,兩條大腿抬得高高地在地上又像踏步,又像小跑,嘴裡還發出難受的叫聲。我們三人驚訝地看著她在地上轉圈,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看那樣子好像是要甩掉或逃開什麼在她身上不祥的東西一樣,只見她左手開始在褲襠裡亂抓,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看著我們。我們這才明白她哪裡不舒服。

“我帶她上去洗洗吧。”斯琦說著,抱著大哭的菁菁立刻往樓上跑,飯也顧不得吃了。看著這情景,我心裡開始不安起來。兩歲半的小孩就會陰部瘙癢、陰部感染嗎?而且來得這麼突然、這麼猛烈?真不可思議。

正尋思著,突然之間,我的陰部也開始瘙癢起來,像是無數的小針在扎一樣。我有點忍不住了,但又不可能當眾用手去撓下身,只能坐在椅子上不斷扭動下身。那感覺就好像菁菁的瘙癢一下就傳到了我身上一樣。我猛然之間好像明白了,不禁心裡抽搐了一下,打了一個寒戰,難道菁菁身上的瘙癢也是……我不敢往下想。但我知道“魔鬼”們是沒有任何良知和廉恥之心的,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這種“瘙癢”對於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常常都會出現。我心裡很清楚,這並不是我感染了什麼病菌,因為醫生從未在我身體上檢查出來過。而且,這種“瘙癢”顯得很不自然,說來就來了,沒有任何起因,任何藥物也不起作用;說走就走了,也不需要任何藥物或治療。更奇怪的是癢的方式各種各樣,迴圈往復;有時像針扎,有時像毛撓,有時像手指掐,有時就根本不是癢,而是一陣陣的痛。我早就知道這些奇怪的“瘙癢”是“魔鬼”給的。

現在更甚的是,還會出現一道道的傷口。記得上次去醫院檢查時,醫生說陰部有傷口,我還挺詫異,我知道“魔鬼”的光波弄出傷口很容易,但以前再癢再疼也不會出現傷口。看來,現在他們的手法升級了,不僅僅是讓你有各種感覺,也不惜讓你受到真正的切膚之痛。真不知道會不會還有什麼別的。我想起了我們家的小貓,灰灰,兩個腎都被燒壞了,臨死前那痛苦的眼神。我會不會哪天某個臟器也……我不敢往下想了,身體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們真的這麼迫不及待嗎?真的就沒有一點點憐憫和惻隱之心嗎?連一個兩歲半的孩子都不放過。想到這裡,我不由得皺起了眉,心裡騰起了一種極其厭惡和噁心的感覺。真是連畜牲都不如,真是人類的恥辱和悲哀。我同時又為我和我的整個家庭被控制在這樣的“魔掌”之下而感到無比的痛楚和絕望。菁菁身上“症狀”的出現更是讓我有萬箭穿心的感覺。

從這以後,我常常會看見正在玩耍中的菁菁會突然伸手去撓自己的下身,每當這種時候我的心都會像被鋒利的爪子抓了一樣的疼痛。我甚至覺得自責,如果不是我成了那些“魔鬼”選擇的目標或試驗品,佟佳和菁菁可能就不會受這種罪了。

有一次,菁菁要尿尿,我幫她脫掉了褲子讓她坐在她的小馬桶上。剛坐下去,她就光著屁股跳了起來,手指著馬桶,嘴裡又哭又叫。我聽不懂蒙語,也不知道她說的什麼。看那樣子好像馬桶裡有什麼東西咬了她似的。我向馬桶裡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能有什麼?會有什麼?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除了“魔鬼”的光波,還能是什麼別的東西?我想起了上次在火車上接到斯琦的電話,說菁菁尿不出尿,現在想起來恐怕不是想尿,而是這種瘙癢或疼痛吧。

菁菁變得不敢靠近那個馬桶,走路都繞著走。過了幾天,我們還是讓她用,她每次都會心有餘悸地先看看那個馬桶。這難道是她想象出來的嗎?不,她的確感覺到了什麼,只不過不是肉眼可見的。

我看著菁菁,心裡很痛,可我又能怎樣呢?在這種隱形武器面前我無能為力。在這種武器面前,我的一切憤怒、仇恨和哀怨都顯得是那麼蒼白無力、微不足道。我保護不了她。

斯琦見菁菁這般情景,要帶她去醫院檢查。我心裡明白檢查不出什麼的,也不會有什麼用。可是我不想勸她不去,我不知該怎樣跟她解釋這一切。

斯琦帶著菁菁去了醫院。他們先去了兒科,兒科沒見過這個,只好去婦科。果然不出我所料,什麼也沒有檢查出來。醫生隨便給開了點擦洗的消毒液就回來了。

這次來三亞,我感覺很累,原以為佟佳來了能幫著帶帶孩子,沒想到完全指望不上。他現在又處在“發病”後的低迷和萎靡時期,成天除了睡覺就在電腦上。每天早晨,斯琦6點多鐘就起來去跟團了,我和菁菁7、8點起來,佟佳要睡到中午吃中飯時才起來。來到了三亞,他也不願出去看看海,在沙灘上坐坐,呼吸呼吸清新的空氣,沐浴一下冬季只有這裡才有的陽光。他的身體已經又開始發胖,肚子上的肉也已經鼓了起來,就像每次“發病”後一樣。這樣驚人相似的迴圈又來了,我們又要為怎麼才能從睡眠狀態中把他叫醒而發愁了。

我和斯琦總在勸他起來活動活動,他嘴上答應,可就是起不來。按理說,一段時間的亢奮狀態讓他感覺疲憊和倦怠;病好後,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和恢復,也算正常。可是,“病”好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難道還沒有恢復和休息過來嗎?我感覺他又處在了另一種“病”態,他的神經可能還是在某種控制之下,只不過與“發病”時完全相反,可能被刺激的方式完全不同。儘管他的主觀意識想要起來,想要出去活動活動,但精神上不由自主地要躺下去,要閉上眼睛。他無法控制自己,完全在一種彷彿看不見的外力控制之下一樣。

我想激他起來,就說我要回去了,讓他每天自己帶孩子。孩子每天7、8點就要起來,就要吃飯,他自己如果不起來就不可能帶孩子。

“明天我就回海口了,你自己帶著孩子吧。”我對他說。

“為什麼?現在都放假了,你回去幹嗎?”佟佳問。

“我有我的事啊。我們幾個大活人守在這幹嗎?留你在這帶孩子就行了。”

“不,你別回去。我一個人在這裡帶不了孩子。”佟佳有些急了。

“有什麼不能帶的?你只要早上起來帶她出去玩就行了,有什麼難的?”我說。

“好你別走。我明天早上就起來帶孩子行嗎?”

“那你要是不起來呢?”

“不起來就罰我2000塊。”

“真的啊!說好了!”

第二天,他還是沒爬起來。他不是不想,是爬不起來。

“你如果不把2000塊拿來,我馬上就走。”我對他說。

“給你,給你。”佟佳不耐煩地說。

他真掏出錢來,數了2000元給我。我心想,他大概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寧願出些血也不願起來了。這在平日是不太可能的,他會努力不損失他的錢的。看來,他是真的無法改變他目前的狀態了,現在強求他也沒有什麼用。

再說,他現在的狀態,我也不放心把菁菁交給他。如果我真走了的話,我都能想象得出會是什麼局面。那一定是,佟佳在床上躺著,菁菁在床上坐著大哭,她一直要餓到中午佟佳醒來,才能吃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