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琦求助

回到海南後,我隔一兩天就會往北京打一個電話,可是傳來的都不是好訊息。斯琦在電話裡告訴我,佟佳這兩天好像又嚴重了,見人就說奧巴馬(美國總統)給他寫信了,興奮得不得了。

我趕緊給佟佳打了一個電話。

“你這兩天怎麼樣?”我在電話裡問他。

“挺好的。”他帶著興奮的口氣在電話裡說,“媽,奧巴馬給我寫信了!”

“他怎麼會給你寫信呢?”我又問。

“我給他發了一個郵件,支援他這次能競選總統成功。他給我回了郵件,說感謝我的支援,還問我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他說。

2012年下旬正值美國四年一度的選舉期,奧巴馬正在競選下一屆的連任。佟佳這時候發郵件過去表示支援,得到回信也很正常,有可能是奧巴馬的秘書代發的公式化的感謝信。

“我要給他寫封信,讓他們給爸找個工作。”佟佳接著說。他可能知道子健準備回美國找工作。

“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如果他們真願意幫助你的話,你就讓他們救救你自己和你媽吧,讓他們停止這種光波的操控吧。”我半真半假地說。

“他們還給我佈置任務吶,讓我去監視巴魯克。如果他要敢出境,我就把他殺了。”他狠狠地說。

聽到這裡,我知道不對了。我非常清楚那些“魔鬼”是可以控制網路上的東西的。

“不要相信。那些是假的,有人在冒充奧巴馬給你發郵件。”我趕緊跟他說。

“不會啊!郵件地址都是奧巴馬的。”

“這些都是可以做假的,千萬不要相信。”我著急地說。

我知道他聽不進我的話,他寧願相信這是真的。而且,還引以為豪,美國總統都給他寫信了,表明他不是一個一般人物。

聽了他電話裡要監視誰、殺了誰的話,我有些擔心起來。他別懵頭懵腦真幹出什麼傻事。巴魯克就是那個用名錶作抵押,借了凱文和佟佳幾萬元錢的澳大利亞人。

又過了幾天,子健在電話裡告訴了我另外一件事。佟佳現在嘴裡總掛著一句話,“我就是god(上帝)”。在北京時我也聽他說過,我不知道他從哪裡來的這種想法,是覺得自己發病時有某種神奇功能,超然得像上帝呢?還是“魔鬼”們把這個概念輸進了他的腦子? “佟佳的同學馬修和凱文來找我,”子健在電話裡接著說,“他們說佟佳現在還沒有好,應該送到醫院去治療。還說佟佳現在張口閉口就說他是god。”

我們也知道佟佳沒有好,可送到醫院去又能怎樣?除了佟佳再受一遍藥物的折磨外,不會有任何幫助。

西方國家的人,特別是信基督教和天主教的人,上帝在他們心目中有著絕對的、至高無上的尊嚴,沒有人能取代其神聖的地位。現在佟佳如兒戲一般,動不動就說自己是上帝,讓他們覺得很反感。這在他們看來,是對上帝的大不敬和褻瀆。他們當然看不見佟佳頭頂上的“魔鬼之光”,當然不會理解佟佳現在只是“魔鬼”的替身,當然不會知道“魔鬼”才是真正不敬和褻瀆上帝的人。

當然,除此之外,佟佳可能還有一些其他不符合常理的言行,讓他們感到擔憂。他們是作為佟佳的朋友來找子健的。可是,我們能怎麼辦?我們已經做了一切我們可以做的。再送進醫院實在是不可取。

“你就對他們說,已經送過醫院了。現在也還在吃藥,也許要等一段時間才能有效。”我在電話裡對子健說,“讓他們別對他現在的話太當真,只當他在說瘋話好了。”

我想,如果他真的“瘋”到不能在學校待下去的地步,他們的輔導老師自然會給我們打電話的。到那時,再看怎麼辦吧。

儘管我們沒決定採取什麼措施,但我們還是整天提心吊膽。子健和斯琦在北京提著心,我在海南提著心。只要他一天亢奮情緒沒下去,我們就沒有一天不提著心,生怕他哪天又惹出什麼事來。我知道,亢奮的狀態表明他還在受著刺激,他就仍然易怒、易衝動,就還有可能接受難以想象的、讓人目瞪口呆的指令。

又過了幾天。有一天晚上11點多鐘,斯琦突然打來電話。在電話裡,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恐懼。

“佟佳發作得很厲害。他把我推在地上,想要打我。”斯琦聲音顫抖地在電話裡說。

聽到這裡,我腦子“轟”的一下懵了,心臟在“撲嗵”、“撲嗵”直跳。這是我回來後最擔心的事情,結果還是發生了。我有些慌神,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起了從塞鎮回來的路上佟佳和斯琦發生爭執,斯琦倒在路上的那一幕。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千萬別出什麼事情。

“趕緊給爸爸打電話啊!”我在電話這頭焦急地說。

“爸爸的電話關機了。”斯琦說,“我心臟不好,我怕我堅持不住。”

斯琦幾乎帶著哭腔在電話裡說著,好像又怕佟佳聽見,大概佟佳不許她給我們打電話。我突然想起,子健說他今天要去杭州開會,可能現在正坐在飛機上,所以關了手機。這可怎麼辦呢?有誰還能去救火呢?我迅速地把在北京的人在腦子裡搜尋了一遍。

“爸爸去出差了,不在北京。你等等,彆著急,我打個電話給叔叔,叫他過來一趟。”我安撫地對斯琦說。

我掛了電話,趕緊又給子健在北京的弟弟打了個電話,請他務必即刻去佟佳那裡看看。打完這個電話,我擔心佟佳他們鬧出什麼事來,趕緊又給佟佳的手機打電話,想先穩住他一下。他接了電話,口氣非常狂躁。

“你現在打電話來幹嗎?”他沒好氣地說。

“你怎麼啦?為什麼要欺負斯琦?”我在電話裡急切地問他。

“她為什麼不把孩子帶來?想把孩子藏起來是不是?她要不把孩子給我帶回來的話,我就打死她。”佟佳在電話裡惡狠狠地說道。

隨後,我聽見斯琦尖叫了一聲,不知是他上去推了斯琦一把,還是打了斯琦一下。我在電話這頭聽得心驚肉跳,感到心都快蹦出來了,恨不能插翅飛去阻止這場暴力。可我現在只能心急如焚地聽著,什麼也做不了。

“佟佳!你在幹什麼?不要欺負斯琦!”我在電話裡向佟佳喊道。

“你別管!”佟佳嚷著,把電話掛了。

我趕緊又想撥過去,他不接電話。我急得滿頭大汗。現在連聽都聽不見了,真不知道那邊會發生些什麼不堪設想的事。我急得像在火上烤一般,不知如何是好。我趕緊又給斯琦撥電話,斯琦抽泣著接了電話。

“喂……”

“你把電話給佟佳。”我立刻對斯琦說。

“你老打什麼電話?不用你管!”佟佳嚷道。

“你聽我說,孩子是我讓不要帶來的。你別怪斯琦。”我說。

我想轉移他的目標,反正我現在也不在那裡,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讓孩子來?你這麼暴力不會傷著孩子嗎?會對孩子有很不好的影響。等你恢復了孩子才能來……”我又說。

還沒等我說完,他就在電話裡叫了起來。

“原來是你啊!你憑什麼不讓孩子來?憑什麼……你等著,我會去殺了你,殺了你!”他咆哮著。

聽著他的咆哮聲,儘管遠隔千里,我都在戰慄。不知道他是不是手裡還比劃著他那把大刀呢?正在這時,我聽見叔叔敲門進來了。啊,謝天謝地。我就像盼來了救命的及時雨,仰天長噓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我知道,叔叔去了一定會緩和一下危險和緊張的氣氛的。

10幾分鐘過去了。我給叔叔又撥通了電話,聽起來平靜些了,沒有剛才那麼鬧了,叫喊聲已經平息了。

“怎麼樣了?”我在電話裡問

“好些了。他沒剛才那麼暴躁了。”叔叔說。

“你和爸都壞透了。我不會饒了你們。我會來跟你算賬的。”佟佳搶過叔叔的電話說。

看來,他聲音雖沒那麼大了,但還沒有真的平復下來。

他怎麼會突然想起了孩子呢?我覺得很奇怪。自“發病”以來,他還從來沒提到過孩子。就是斯琦這次從蒙古來,也沒聽他提起過。怎麼現在突然就想起了孩子,而且反應如此強烈呢?記得他剛“發病”時我去北京,他還對我說,最好不要讓斯琦和孩子現在來,等他恢復了再說。現在是怎麼了? 平日雖說他也喜歡孩子,但並不是那種什麼時候都想著孩子的人。畢竟還年輕,自己有時候還像個孩子,父愛對於他來說就是有時陪孩子玩一玩、鬧一鬧。再說,孩子留在蒙古也是暫時的,很快就會來的。他為什麼會這樣呢?好像誰把孩子搶走了,再也不會送回來了一樣。

我突然想起在烏蘭察布時斯琦跌倒後對我說過的話,“如果我要是死了的話,孩子就給我姐姐吧,讓我姐姐來撫養這孩子”。難道佟佳知道此事了?不會吧。當時是在一種非常情況下說的此事,而且就我和斯琦倆人在。我想,斯琦是絕不會在佟佳現在的狀況下去跟佟佳說這種事的。那他是怎麼知道的呢?怎麼會有這種擔心和疑慮的呢?如果不是我,也不是斯琦告訴他的,那會是誰呢?也許是他自己憑空想的?會嗎?大概只有“魔鬼”才能讓他憑空想得到吧。

我敢斷定,剛才這一陣發作一定又是最近我們常看到的那種強刺激下的發作。據我觀察,這種時候的佟佳幾乎完全不是他自己,他是在被高度控制和操控之下的另外一個人。他的動作和話語可能都是被輸入的,他只是在執行“主體”或者說“魔鬼”的指令。“魔鬼”們正在向他的大腦輸入一系列“要孩子”的瘋狂而怪異的言語和舉止。難怪每當這種時刻,有些話聽起來完全不像佟佳自己的用詞和口氣,以及行為方式。

我不敢睡覺,準備隨時接電話,或打電話過去看看事態的發展。大約又過去了半小時,電話鈴響了。我趕緊抓起電話,是叔叔打來的。

“現在都好了,沒事了。”他在電話裡說。

“哦,那太辛苦你啦。謝謝,謝謝!”我趕緊說,“沒有你在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哪。”

我聽見他對佟佳說,“來,給你媽道個歉吧”。

佟佳接過了電話,“媽,對不起,我剛才太沖動了。”

聽起來很平靜,也很清醒,與剛才的叫罵聲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現在的佟佳與剛才相比完全判若兩人。大概現在的佟佳才是真正的佟佳自己。“魔鬼”們可能已經停止了強刺激和操控。

這下我的心算是放到肚子裡了。其實,我真沒奢望他道歉,只要他能平靜下來,沒鬧出什麼事,我就覺得很萬幸了。

已經是下半夜了。大家從又一場驚恐中走出來,已經是精疲力竭了。我們都帶著一顆疲憊的心和倦怠的身軀躺下了。我們實在太累了。我們的身心都多麼渴望能得到安靜的休息啊。

這場孩子的風波又讓我追憶到了2009年的秋季,那是佟佳和斯琦離開海南去北京上學的時節。當時兩人的關係已經從初戀發展成為正式的男女朋友了,已經在朝著婚姻殿堂的方向邁進了。從我們的角度看,斯琦雖然比佟佳大幾歲,但比較成熟、有社會經驗,正好可以彌補佟佳這方面的不足。而且,她在很多時候都顯得比佟佳更懂事,更能理解人。還有,我總覺得,佟佳找了一個其他種族的女子也挺好,從遺傳學的角度,親緣關係越遠對下一代的基因組合以及優生優育都越好。在我和子健的心中,已經基本接受這個兒媳婦了。

到了北京後,倆人就開始投入到了緊張的學習生活中去了。一切看起來都挺順利,進入了正常軌道。特別值得慶幸和欣慰的是,這三四年中那個可怕的“無眠症”沒有來侵擾佟佳,佟佳得到了極其可貴的4年正常生活的時光。我多麼希望這個可怕的“幽靈”從此永遠地從佟佳身上消失。

佟佳在班上,乃至整個年級,成績都是名列前茅的;每年都能拿到學校的優秀學生獎學金。他還是班裡的班長,學生會的幹部,參加和組織了許多校內和校外的活動。在學校裡,他已經成了活躍分子,是老師和學生歡迎的知名人士。這時的佟佳顯得躊躇滿志,臉上充滿了陽光、自信和敏銳。看著佟佳的臉,我的心不由得充滿喜悅和安慰,這可憐的孩子終於活過來了,終於找到做學生、做好學生的那份感覺了。但願這一切能順利延續下去,“魔鬼”不要再來侵擾和傷害他,讓他從此能有一個本該屬於他的正常生活吧。

他們到北京後的第二年,有一天,我接到了佟佳打來的電話,說斯琦懷孕了。我聽了有些吃驚。

“現在可千萬不能要小孩。你們都還是學生,學習這麼緊張,怎麼有時間和精力養孩子呢?”我在電話裡擔心地說。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佟佳在電話裡有些著急地說。

“那你們為什麼不注意點,做好避孕的事呢?”

“我們注意啦!採取了措施的。可不知怎麼還是懷上了。”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斯琦說想要這個孩子。”

“那可不行。要孩子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你勸勸她吧,等畢業以後再要。”我說,有些急了,想阻止此事。

放下電話後,我有些心神不寧起來。佟佳剛開始有了正常生活,一切才有了些起色,還沒真正鞏固和穩定下來呢,這要突然又來了一個孩子,生活不會又亂著一團吧?不能,不能,決不能現在要孩子。

一天後,佟佳又打來了電話。

“斯琦說她一定要這孩子。她媽媽和姐姐都支援她要。”佟佳無奈地在電話裡說。

“不能,不能要。你們還在上學,怎麼顧得過來呢?”我很嚴厲地說,“現在不是要孩子的時候,怎麼也要等到你們畢業以後再要。”

“可我沒有辦法。我一跟她說不能要,她就哭。我也……說不下去了。”佟佳也開始嗚咽起來,“她……她說不管我們同不同意,她都……都要把孩子生下來。”

我一聽有些急了,看樣子她是鐵了心要生下這孩子了。

“你們倆現在都是學生,沒有任何生活來源。你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你爸提供的,生了孩子怎麼辦?難道還讓你爸替你養著嗎?”我生氣地說。

“是,是……我也覺得不好意思再讓爸幫我養孩子。我準備以後多教點英語,把孩子的生活費掙出來。”佟佳邊哭邊說。

聽著聽著,我開始可憐起佟佳來了,他大概也挺為難的。這事恐怕我們也強求不了。

“你去告訴斯琦,如果她真要這個孩子,那絕不能因為孩子耽誤和影響你的學習。另外,我和你爸都要工作,不可能照顧孩子。她要生就得自己負責。”我嚴肅地說。

“斯琦說她媽媽可以幫助照顧孩子。她媽媽已經退休了。”佟佳趕緊說。

“反正我醜話說在前面了,如果你們一定要這個孩子,你們就要做好充分思想準備。你們自己做決定吧。”我最後說。

這事就算是這樣了。在我們不太情願的情況下,斯琦決定生下這個孩子。我後來想了想,斯琦比佟佳大,按說也有27歲了,這個年齡要孩子對女人來說已經不算早了。可以理解。再說,蒙古人可能覺得生孩子天經地義,有了就應該生,怎麼能不要呢?可能還覺得我們有點不可理喻吧。唉,算了,就讓他們生吧。

8個月後,斯琦在蒙古生下了一個女孩,取名佟紫菁。孩子半歲後,斯琦回到了北京繼續上學。孩子就留在了蒙古,讓姥姥帶著。菁菁一歲半後,跟著姥姥來到了北京,與斯琦和佟佳團聚了。

儘管當初我們不贊成要這個孩子,但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我們也就都接受了。菁菁長得很可愛,白白的面板,兩個黑黑的圓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敏慧的光澤。她媽媽老說,這眼神看起來一點不像一歲多孩子懵懂的目光,倒像是懂得很多的大人目光一樣,好像總在沉思著什麼一樣。

菁菁已經會說話會走路了,頭上扎著一個小辮,走起路來兩邊晃悠,顯得特別伶俐可愛。她的長相酷似佟佳小時候的模樣,但又多了幾分女孩的靈秀。我和子健見到她都有一種由衷的親切感,非常喜歡;特別是子健,只要一見到孫女,臉上就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欣喜和憐愛。

我自己沒有生女孩,以前在美國時還曾經想生一個女兒的,但直到最後都沒能生。開始比較忙,沒有時間生。後來又被“魔鬼”盯上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再生個女兒怎麼辦?佟佳已然是這樣了,再有個女兒恐怕也難逃魔掌。與其生下一個女兒來被“魔鬼”摧殘,不如別讓她來到這個瘋狂的世界。

現在這個孫女來了。見到她,我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彷彿冥冥中她就是來彌補我沒有女兒的遺憾的。大家都說這孩子長得像我,跟我也親,照蒙古人的說法,這孩子身上可能有我母親的靈。這些話我聽著又欣慰、又難過。我母親生前很少能有機會跟我在一起,現在大概想跟孫女一起與我團聚團聚吧。我感謝上蒼在我苦難的人生中,常常還會以這種特有的方式來彌補我所失去的和遺憾的。

孩子的到來給我們這個家增添了許多快樂和活力。雖說比以前事情多,但大家都好像覺得比較充實,比較有目標了。整個家庭的注意力和重心都移到了孩子身上。子健每週都帶著好吃的、好玩的去看孩子,幾天不見就會想孩子。現在也不提佟佳自己養孩子的事了,子健主動提出每月要給孩子2000元生活費。佟佳和斯琦樂得寬裕一些,不用太辛苦掙錢了。

那麼,斯琦為什麼又會提出把孩子給她姐姐的呢?這也是有些緣由的。斯琦的姐姐曾經懷過孕,已經都8個月了,後來因為吃了蒙古一種特殊的蘑菇,引起了子宮收縮。孩子早產了。這個早產的男孩沒能存活下來。一家人都覺得很惋惜、很傷心。斯琦的孩子出生後,姐姐就把這孩子視為己出,關懷備至。夜裡孩子哭了,還沒等斯琦醒來,姐姐準是第一個來到孩子床邊的。白天下班回來,姐姐看見孩子的奶瓶沒洗,或者孩子的衣服沒換,就會把斯琦和媽媽埋怨一頓。斯琦說,看那樣子就好像她是孩子的親媽,我們都是保姆似的。孩子斷奶時不肯喝牛奶,哭了好長一段。姐姐看著心疼,也跟著一起掉眼淚,說斯琦太心狠。

知道這些情節後,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斯琦想把孩子給她姐姐。再加上,當時斯琦懷孕時,我們不太同意要這個孩子,斯琦曾經想過孩子生了給她姐姐。但是,儘管當時我們不贊成要這個孩子,也只是覺得要孩子的時機不好,擔心會影響他們的學習;可我們並不是不喜歡孩子,既然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我們就對這孩子有了責任,怎麼可能隨便送人呢? 現在見到了這孩子,這麼伶俐可愛,又有了感情,要說把這孩子送給誰,我們全家都不會同意的。

在北京的這3年,除了生孩子的事,佟佳和斯琦的生活總體來說還算順利,沒出什麼大事。但是,倆人間的一些小事情還是沒有斷過。佟佳的情緒起伏不定,有時都超過了一般正常的範圍。儘管沒有“無眠症”來襲,但急躁和煩躁的時候還是很讓斯琦擔心。

有一次,冬天天氣比較冷,夜裡倆人睡得迷迷糊糊,都下意識地往自己身上拉被子。結果,佟佳凍醒了,就開始埋怨斯琦。埋怨一下就算了吧,可他越說越生氣,最後變成了大發雷霆。他又叫又罵,甚至還掄起拳頭砸牆,拼命用腳踢牆。斯琦在一邊嚇得直哆嗦。第二天,斯琦就坐飛機回蒙古了。冷靜下來後,佟佳覺得自己太過分了,追悔莫及。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求我打電話勸勸斯琦。

還有一次,當時斯琦的媽媽和孩子都在,佟佳又發了一次。吃晚飯的時候,飯都做好了,佟佳說再下去買兩個菜來。他下去了半天沒上來,可能有什麼事耽擱了。家裡人都餓了,給他留了些菜後就先吃了。他提著菜回來了,一看他們都吃完了,怒氣就上來了。他開始是埋怨,後來越說越生氣,最後就大發起脾氣來。斯琦跟他頂了兩句,他竟然舉起拳頭在斯琦臉前晃,像是要打斯琦的樣子。

斯琦母親在旁邊看見了這一幕,怎麼也忍不下去了。她大概想,女兒跟著佟佳實在太受氣了,今後要有點什麼事還不被打死啊? “這怎麼行,他怎麼能這樣對待你?走,跟我回去吧。不跟他過了。”母親對斯琦說。

過了一會,佟佳冷靜點了,開始覺得自己太過分了。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衝動,為什麼會突然變得暴力起來,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他跑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讓冷水從頭衝到了腳。他後悔到了極點,不禁失聲痛哭起來。斯琦聽見他在衛生間裡哭,也心軟了,進去勸他。倆人在衛生間裡抱頭痛哭了一場,才算平息了下去。

在這一段日子裡,其實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以至於讓斯琦也開始覺得他視乎有什麼問題。每次都是一些非常小的事,最後就會演變成狂風暴雨。這讓所有的人,包括佟佳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無法解釋。

開始我們也沒太在意,以為就是他脾氣不好、容易急躁、容易衝動。醫生不是還說他有什麼“dipolar”嗎?大概就是難以控制情緒吧。

佟佳這次“發病”以後,我聯想到佟佳的這種種異常現象,我覺得恐怕還不是脾氣不好,dipolar那麼簡單。我估計佟佳的神經可能一直都在“魔鬼”的操控之下,只是刺激的程度、方式和時間不都完全一樣罷了。就像我的頭痛一樣,自從來了就沒有真正消失過,隨時都有可能再來,而且可以是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出現。

不在“無眠症”的發病期間,佟佳看起來視乎一切正常,但如果碰到情緒不好,或有什麼起因時,他好像就會受到什麼莫名的、推波助瀾的外力作用,就會變得異常激動和亢奮,甚至有些神經質。我懷疑還是受到了這種神經刺激所至,只不過這種刺激與“發病”時相比是短暫的、不連續的,平日覺察不出佟佳有什麼不正常。而且,這種刺激是伺機而動的,每次視乎都是有起因的,那就更不容易覺察了。

也就是說,在不發病期間,“魔鬼”們可能沒有對佟佳這麼持續、這麼高強度的刺激,而是間斷性的、間歇性的刺激。一旦有什麼他們覺得可以操控的情況出現,刺激就會發生,“指令”就會輸入佟佳的大腦。可當事情一旦過去,這種刺激就會戛然而止,停了下來。一切又恢復正常。

天哪!我真不知道他們對佟佳的神經刺激到底有多少種?還有多少種是我們沒有覺察的……唉,能覺察又能怎樣?不是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做不了嗎?既不能預防,也不能躲避。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受著。但也許,瞭解這一切至少能讓我們心理上有所準備,應對的方式也會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