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發狂

從塞鎮回到家後,佟佳的狀況還是很讓人擔心。儘管現在晚上吃了藥後可以睡覺,但每天早晨5點鐘準時醒來,就像上了開關一樣,很不自然。開關一開啟,他就立刻爬起來,跑到門外去了。以前的佟佳是愛睡懶覺的,即便醒了也不會立刻起來,總要在床上磨蹭一會。現在這種機械性的生活習慣完全不是佟佳所具有的,感覺像機器人一樣,看著有些讓人發怵。我真懷疑這是“魔鬼”設定的時間點,到了點就開始刺激他的興奮神經。

不過,現在好像半夜不太刺激他的神經了,這算是饒了我們了,不然我們所有人都要累倒了,實在經受不起了。我心裡明白,吃下去的那些藥片根本無法抵抗“魔鬼”的刺激。只要“魔鬼”想刺激,吃多少鎮靜的藥物佟佳都會立即爬起來,跑出去的。

清晨佟佳跑下樓後,就在小區的院子裡逛。有時他會坐在小區的長椅子上,觀察過往的行人。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會試圖上去攀談。他又在瞭解人嗎?瞭解了幹什麼?是為“魔鬼”去了解嗎?誰知道呢?感覺他現在已經不是他自己了,他的言行好像是另外一個人。真是難以置信。我不知道我該相信他是有精神病呢?還是他的神經和意識被某種程度地控制了。

每天他早晨出去逛一圈後,回來吃了早飯就要去學校。現在學校放暑假,同學都回家了,他跑去幹嗎?可他還是要往那跑。這也是我擔心的一件事。當初他在學校發生了“裸奔”事件後,我就擔心他再去學校鬧出什麼事來。我希望他最近一段不要去學校,等事情平靜一段再說。可是,我們無法讓他理解我們的意思,也無法阻止他的行動。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初我想把他留在塞鎮的原因之一。可現在已經回來了,說什麼也沒用了。我們不能每時每刻地跟著他,只好隨他去。

他把錢包在腰間扣好,把那把山裡撿來的“佟佳劍”也挎在了腰上,褲腳一個高一個低。我見他的樣子真有些啼笑皆非,真不知道老師和同學看見他的樣子會怎麼想。我想,如果他還想回學校把最後一年讀完的話,他發病的情況學校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等恢復正常再去學校上學時,他會很窘、很難為情的。可我們現在誰能勸阻得了他呢?沒有辦法。

而且,更奇怪的是,去到學校後,他還非要跑到他發生過“裸奔”的那家咖啡廳前去坐著喝咖啡或飲料。看他那樣子,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沒有任何羞愧和內疚的表情,大大方方地坐在那裡,還試圖找人聊天。看到旁邊的人,知情或不知情的,射過來好奇的目光,我都替他感到有些難為情。

有時他覺得無聊了,還打電話把學校沒回家的同學找來聊天,大聊什麼拳法、刀法等。難怪他的一些同學認為他是練功練得走火入魔了。可要說是練功入了魔,那幹嗎“裸奔”?難道又是“花痴”不成?總之,這次發病太讓人意外,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緣由和解釋。我想,以前的原因和解釋也未必就是正確的。我越來越感到,佟佳的“發瘋”是被操控所致,並非佟佳本身精神有問題。

由於西藥效果不明顯,我們又帶佟佳去北京最好的中醫院看病,希望中醫能有所幫助。按中醫的說法,這是體內有毒,需要降火排毒。醫生又給開了十幾付中藥。現在,佟佳每天除了服兩次西藥外,還要喝三次中藥。幸虧現在他不太抗拒吃藥了,不然就太麻煩了。但願吃進去的藥能有用。可是,我總覺得不是藥可以解決的,這些藥吃下去只是讓我們安心而已。

每到天黑,我們總是會神經有點緊張。為了不讓佟佳出去亂跑,我們就陪他打牌。他正好有興趣,我們也正好四個人。當然是打升級,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每打完幾盤,他都會去陽臺上抽菸。自“發病”以來,他煙抽得很厲害,過一會就要去抽一次,常常一次連續抽兩根。表面看起來好像煙癮很大,但如果仔細觀察,你會發現煙視乎能讓他亢奮和躁動的情緒平靜下來一些,好像他是用煙來讓自己的腦子達到某種平衡。不知道“魔鬼”刺激他的是哪一部分神經,而煙中的尼古丁可能正好對這部分神經有某種抑制和調節的作用。現在我完全可以理解了,在美國“發病”時,他為什麼會去拿商店櫃檯裡的煙。

這天晚上,我跟佟佳打對家,我們已經贏了好幾盤了。我們都已經打到10 了,子健和斯琦才打到4。正打在興頭上,佟佳說要出去抽菸,我們就暫停了。在陽臺上,我見佟佳大口大口地吮吸著香菸,不到一分鐘,那支菸就沒有了。這哪是抽菸啊,簡直就是吃煙,完全沒有那些老煙手們的吞雲吐霧的享受過程。他的額頭上浸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真不知道那支菸進去以後起到的是怎樣的一種化學反應。我在旁邊看著有些不寒而慄。

抽完煙,回到牌桌,他開始洗牌。大家正在摸牌的時候,他突然說了一段話,讓我覺得很吃驚。

“媽,你寫的那本書將來會很火的,會很成功的。”他對我說。

我聽了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提這個事。這是一本記載了我留學美國十幾年經歷的自傳,中間描述了很多在“魔鬼”魔爪下我的悲慘遭遇。子健極力反對我給佟佳和斯琦看,怕對他們有什麼影響。儘管我給了佟佳他們一本,後來也被子健收走了。我相信佟佳和斯琦並沒有怎麼看;而且,就他們的中文水平能看懂多少還很難講。現在佟佳突然這麼說,不是有些奇怪嗎? “今年斯琦生日的那天,也就是瑪雅預言的世界末日那天,這個事就結束了。”他又接著說了一句。

“什麼事就結束了?”我追問了一句。

“哎,就是你的那個事啊!”他說,沒有想再解釋。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我被監控的事,因為他頭一句說的是我的書。這句話更讓我感到意外。他平時不是跟子健的觀點差不多,是不相信我被衛星監控的事嗎?怎麼現在突然這麼肯定地告訴我今年12月22日就結束了呢?也就是預言的世界末日的日子。真不可思議。

看樣子,他不像在說笑。那他是在預言要發生的事情嗎?我怎麼覺得,這種語言,這種口氣,這種情景好像有點熟悉;感覺就像以前“魔鬼”們透過電視,收音機或人傳遞給我的資訊差不多。看起來,這些話彷彿並不是佟佳自身主觀說出來的話,好像是替別人說的一樣。這些並不像是他主觀思維的表達,在這之後說的話完全與這兩句無關。怎麼會這樣呢?難道佟佳現在又在充當“魔鬼”的傳聲筒嗎?現在並沒有外人在屋裡,所有的電器也都是關著的,這種資訊是怎麼預先傳遞給佟佳的?這越來越讓我懷疑“魔鬼”們是可以透過這套光波系統把某些資訊或指令直接輸入進佟佳的大腦。我記起了佟佳曾經與我的一段對話。

“媽,你有時能感覺到上帝在對你說話嗎?”他問我。

“沒有啊。”我說,感覺很詫異他怎麼問這個問題。

“我能,我有時能感覺到上帝在對我說話。”他說。

“我感覺到的上帝,不是人們所說的那種奇蹟,而是發生在自然中的一些事情。”我對他說。

我當時沒明白他問這話的意思。現在想起來,他說的上帝在對他說話,可能是他腦子裡有時會接收到某種話語或意念。他想象不出這些話語和意念是從哪裡來的,只能認為是“上帝”給的。是啊,誰能想到人類的科技現在也能把某些意念輸進人的大腦呢。當然,也不排除這種“上帝的話”的概念也是“魔鬼”們輸進他大腦的。“魔鬼”們不是也常常對我說他們是“上帝”嗎。

最近我看到英國《自然—通訊》雜誌上的另一條新聞報道,讓我很震撼,也讓我這麼年的猜測終於有了理論根據。報道說,美國進行了腦電波控制異體的嘗試,在猴子身上實現了異體操控。他們將兩個猴子的大腦神經系統用儀器相連線,主體猴子可以透過腦電波向副體猴子發出指令,副體猴子完成指令的成功率為98%。也就是說,主體猴子想做的動作不是由它自己,而是由副體猴子來完成。這種成功率為98%。

這個報道表明,從理論上講,腦電波的異體操控是完全有可能的。這更讓我相信佟佳很有可能是受了異體腦電波的控制和操控,所不同的是,連線佟佳和那個“主體”或“魔鬼”的是這種光波。如果再借助衛星的傳送,他們還可以實現遠端的控制和操控。也就是說,他們在美國的某個地方,透過這套光波系統,就可以控制佟佳在中國的言行和舉止,甚至想法。

我相信,那些所謂的新科技報道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科技前沿,而是早已被髮明和研究出來了,只是現在才報道出來而已。真正的最新研究恐怕已經遠遠不止這些了。

想到這裡,我感到渾身毛骨悚然,這太恐怖了。我原以為只是刺激一下大腦神經,沒想到還真可以操控大腦意念。這可不是看看“阿凡達”科幻片而已,這是發生在我們周圍的真實故事。難道不可怕?不恐怖嗎?佟佳那些怪異的舉動和言語都一下子浮現在了我的腦海中。當安定醫院的醫生詢問他時,他的眼睛翻向斜上方努力在腦子裡尋求答案的模樣又在我眼前閃過。他在向誰尋求答案?向常常給他發出指令的“主體”嗎? 當我問他為什麼要“裸奔”時,他說,“那不是我!”。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他的神態和口氣不像在撒謊和強辯,只是顯得無奈和委屈。這可是大家都看見了的事實,他強辯也沒有意義啊。他說不是他,那是誰?他沒有說,可能也說不清楚。他也許不知道這個想法怎麼會進入他腦子的,感覺不是他的本意,好像是在替別人做的。記得他當時還說,“媽,你知道的,你懂我的。”我現在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意。只有我和他是被“魔鬼”控制的,那他是在執行“魔鬼”的旨意嗎? 在塞鎮時,他拿著刀,嚷嚷著要代表爺爺和姥爺教訓我們。沒有人告訴過他大師說的話,這個概念怎麼進入他腦子的?真是大師說的那個“靈”嗎?我看,那個“靈”恐怕就是這個“魔鬼”,他跟著我聽見了大師的話,然後將其輸入了佟佳的大腦。

現在想起這些,我覺得佟佳的許多怪異的言行都可以解釋了。我越來越相信,這些不只是我的猜測和假設,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實。照這樣的邏輯推下去,那不是他們想控制誰的大腦就可以控制誰的大腦嗎?想讓誰成為他們的“機器人”,誰就會成為他們的活“機器人”。天哪!這太可怕了。今後我們的世界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 我突然想起佟佳前兩天說過的一句話,“美國馬上就要統治這個世界了”。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句話,是瘋話呢,還是被輸進他腦子的。我還以為是說美國的武器強到可以控制這個世界了。現在想來,恐怕遠遠不是我們所想的那些看得見的武器。如果他們的這套系統真成功的話,兵不血刃,他們想讓誰死,誰就得死;想讓誰瘋,誰就得瘋;他們都不用做機器人了,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成為他們的活“機器人”。今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世界呢?那將是控制在少數自稱“上帝”的人手裡,充滿瘋狂,充滿迷亂的世界。如果,這個“上帝”真統治了我們的世界,這個世界將變成人間地獄。

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我兒子遭受的是什麼。如果說,在“魔鬼”的這套光波系統下,我所遭受的是肉體上的折磨與摧殘的話,那我兒子所遭受的則是精神上的折磨與摧殘。看來,在佟佳身上,他們的主要目標是他的大腦和神經系統。

有一點我還不太明白。難道要控制人的意志一定要把人弄瘋嗎?為什麼呢?實在有點讓人費解。是不是這樣才能消除人本身固有的意志,以便更好地輸入外界強加給他的意志呢?或者,是不是隻有處在這種高度亢奮狀態下,才更敏感、更容易接受輸入給他的資訊和意志呢?人比其他動物的自我意識強得多,如果在鎮靜狀態下,可能很難去執行外輸的指令。再或者,大概只有處在半瘋癲狀態下,做出的一切怪異舉動和與本人意志完全不相符的舉動才在情理之中,才不會被人懷疑和質疑吧? 可憐的佟佳,從十來歲開始就在“魔鬼”的魔掌下,遭受著種種的精神折磨和蹂躪。我回想起佟佳還是一個11、12歲的孩子時,就開始被莫名的“無眠症”困擾;從14、15歲時,就被“狂躁”和“抑鬱”輪番攻擊;到了18、19歲時,就被“精神失常”擊毀;20歲以後,連腦子裡的意志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是自己的,什麼時候是別人的。

佟佳的這些“症狀”總是來無蹤去無影,自從來了以後就沒有真正消失過。每隔一段時間,這些“症狀”就會捲土重來。在這種折磨與蹂躪下,這孩子這麼多年來無法具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和學習。在他的成長道路上,充滿了怪異、畸形和恐懼。他的心理健康和精神意志受到了最殘酷地踐踏和摧毀。現在他雖然已經是25歲的成年人了,但他很難有這個年齡應該有的心理和精神狀態。他並不是不成熟那麼簡單,而是好像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一個虛擬的、怪異的,充滿奇奇怪怪魔幻的世界。

他還這麼年輕,今後該怎麼辦呢?今後他該怎麼去面對這個真實的世界呢?該怎樣在這個世界中生存呢?更可悲的是,這一切還沒有停止,還沒有結束,他該忍受到何年何月呢?想到這裡,我的眼淚不自覺地流淌了下來。我為這孩子悲慘而怪異的命運感到悲慟和無助。我們也是50多歲快60歲的人了,他這樣時不時地“癲狂”下去,我們還能幫得了他嗎?還能承受得了這樣的驚嚇和緊張嗎?還能有體力和精力黑夜裡去尋找他嗎?還能承受得了這樣的精神和心靈的折磨與打擊嗎?“癲狂”中的佟佳也許感覺不到痛苦,而我們這些他周圍的親人卻承受著巨大的精神痛苦和心靈折磨。

斯琦當然更可憐,他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她就要承受這樣的痛苦與折磨。他們今後的路還很長,她還能承受得下去嗎?她願意承受下去嗎?她大概會要面臨一個非常艱難的考驗與痛苦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