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隱形的闖入者下》(16)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趕不走的“病魔”
次日清晨,天一亮院子裡就有動靜了,琪琪瑪起來打掃衛生了。我們也不好意思再睡了,趕緊爬起來。我雖然只睡了兩個來小時也只好暈暈乎乎地爬起來了。我們又開始了一天的程式,拜佛、推桶、見大師、燒紙。
見到大師,我把昨天夜裡的事告訴了他。他遲疑了一會說,“看來,附在你兒子身上的這個‘靈’有點麻煩,不那麼容易趕走啊”。我們都滿臉愁容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心想,那些“魔鬼”當然不肯這麼快離開,在我身上都快20年了,還沒有離開的跡象。我知道他們也一直都在佟佳身上,但好像並不是一直持續刺激他的腦神經,大概一年也就這麼幾天。這次四年都沒有發過“病”了,我還以為不會再有了。誰料到竟然又來了,而且這一次特別長,一個多月過去了還沒有恢復正常。我只希望,這些“魔鬼”即便不願離開也不要再繼續刺激佟佳的神經了。我們大家都經不起折騰了。可殘忍的“魔鬼”會停手嗎?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憐憫和同情之心,看到我們的痛苦可能是他們最快樂的事。他們這套系統的存在,或者說這個專案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製造痛苦和災難的。
“你們還是繼續做你們該做的事,也許不會這麼快有效果。”大師看了我們一眼,接著說。
“哦,我們會接著做的。”我有氣無力地輕聲說。
“能說一下佟佳發病的原因嗎?”他又問。
“其實沒有什麼直接原因,感覺突然就來了。”
“是不是以前也有過,時間不短了吧?”
我嘆了口氣,有點一言難盡,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從何說起。
“是,在他還十幾歲的時候。不過,只是有幾天睡不著覺,非常興奮。當時我們以為是學習壓力大引起的。”我說。
“按我們的說法,有時孩子出現這種情況有可能是你們死去父母的靈附在孩子身上了。他們想借著孩子來跟你們說話,向你們要什麼,或教訓你們。”大師說。
聽了這話,我感覺有點不可思議,也沒說什麼。斯琦又用蒙語跟大師說佟佳整天帶著刀,我們很擔心他會鬧出什麼事。大師讓斯琦給佟佳和那把刀照兩張相,燒紙時把照片也放進去一起燒。
“現在的佟佳不是他自己,有一種‘靈’附在他身上了,要把這種‘靈’從他的原體裡燒掉,趕走。”大師說。
這一天佟佳的情況比較糟糕。我們吃完中飯,燒完紙回來後,他就開始發作了。他又顯出了極度亢奮的狀態,眼睛瞪圓了,腦門上的青筋也鼓了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叫喊著。
“你”他指著我說,“為什麼要去美國?”
“是啊。我很後悔。”我說。
“以前我小的時候,你成天只知道去實驗室做實驗,只關心你的學習和工作。對我,你一點都不關心!你為什麼不像別人家的媽媽那樣在家陪著我?”他大叫著指責我。
我不知他為什麼突然想起說這些。我很想說,“我們在美國時沒有任何經濟基礎,都在為了全家的生存而奮鬥,哪裡可能像美國女人一樣坐在家裡陪孩子。我們那時去的中國人,誰家不是夫妻雙方都在外打拼啊?如果不是這樣,哪有後來的工作、車子和房子?還有你後來較好的生活環境?”
“你為什麼自己跑到德國去?也不管我們?”他又叫道。
我很想說,“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魔鬼’逼的。我想逃開他們的追蹤和監視。”
我沒有吭聲,儘管我很想辯解兩句,但想想,現在還是少激怒他吧。
“還有你。”他矛頭轉向了子健,“我小時候你老打我,做錯了什麼事都打我。算術做不好也打我,還專門打我的頭。”
子健沒吭聲,眉頭皺著,但好像很難忍的樣子。
“有一次,你把我的頭都敲了一個包。我現在比以前傻就是你打的!”他指著自己的頭嚷著,“你還常常衝著我們大叫大嚷。在公司有什麼事不高興了就回家拿我們撒氣。”
“打你是因為你淘氣。”子健說,實在忍不住了。
佟佳跳了起來,衝到子健面前。
“什麼?你還有理啦?你再打一個試試!”佟佳說著就把上衣扒掉了,“來啊!咱倆單挑。敢不敢?”說著,他就跳到了院子裡。
子健坐著沒動。
“來啊!敢不敢!害怕啦!”他在院子裡大叫。
我在屋裡著急地小聲對子健說,“你別吭聲,別說話。”
斯琦趕緊從院子裡把佟佳拉了進來。佟佳見子健不理他,還不甘心,上來推了坐在床上的子健肩膀一把。
“你幹嗎?”子健說,有些生氣了。
我和斯琦在旁邊緊張起來,生怕真的打起來。斯琦趕緊把佟佳拉開。
“我現在就是爺爺,我現在就是姥爺,我要替爺爺、姥爺和姥姥教訓你們!”佟佳氣哼哼地說。那腔調聽起來有些怪,像是另外一個人在說話,有點裝腔作勢。
聽到這話,我心裡一驚,難道真應了大師的話,父母的亡靈正藉著佟佳對我們說話嗎?不會吧,為什麼大師說這話之前他從來沒說過呢?是不是斯琦把大師的話告訴了他?應該不會。大師說完到現在斯琦不可能有機會跟他說。那他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的呢? 佟佳把他的香菸盒往我臉上一扔,又上來推了我一把。
“你推媽媽幹嗎?”子健有些急了。
“我在替姥姥、姥爺教訓她哪!”他說。
我想避開他就躺在了床上,蓋上了被子。他抬起拳頭就在我身上隔著被子打了一拳。子健一看急了。
“你幹嗎打媽媽!”子健說著就站了起來。
我怕事情惡化就又坐了起來。
“你坐下,別說話,別說話。”我對子健說。
“怎麼樣?你敢來嗎?我替爺爺教訓你。”他說,“我現在就是爺爺,我可以打你。”
說著,他竟然從刀鞘裡把那把蒙古刀抽了出來,用刀尖指著子健的鼻子。他們倆人間的距離不到兩米,佟佳抻出去的刀離子健的臉不到半尺。我和斯琦都嚇得驚叫了起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快把刀放下,這樣太危險!”我對佟佳喊道。
佟佳根本沒有聽。我和斯琦站在旁邊都不敢動。佟佳仍然舉著刀,子健也沒有往後退,倆人這樣對峙了幾秒鐘。佟佳腳下的步子沒移動,可手臂還在慢慢向前伸去。屋裡沒有一個身強力壯用體力可以遏制住佟佳的人,我和斯琦不敢亂動,生怕他一揮刀會有什麼不堪設想的後果。我們屏住呼吸,兩雙眼睛都緊盯著他那把閃著寒光、徐徐向前的刀。只見他的刀尖幾乎都要碰到子健的眼鏡框了,我們嚇得魂飛魄散,都驚叫了一聲。
佟佳最終沒有把刀再往前伸,而是收了回來,插進了刀鞘。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知道嗎?我就是god(上帝)!我是god和sadden(撒旦)的複合體,我可以非常正義,也可以非常邪惡!”佟佳面帶乾笑地衝著我們說,還是那種有點陌生的腔調。天哪,這是佟佳嗎? 說完他走出了門,揚長而去。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熟悉,就像以前“魔鬼”對我說的話一樣,連腔調和那幾聲乾笑都很相似。難道佟佳現在是“魔鬼”的傳聲筒嗎?他們怎麼做到的?以什麼方式做到的?我實在覺得困惑不已。周圍除了我們四人沒有別人,電視幾乎都不開啟,這資訊怎麼會送進佟佳腦子裡去的呢?這實在讓人無法想象。難道“魔鬼”的那套系統透過光波可以把某種資訊直接輸入到佟佳的大腦裡去嗎?這可能嗎?我不敢想。
斯琦趕緊跑到前院把剛才的驚險一幕告訴了大師。大師趕到後院來,看看到底怎麼樣了。他走到我們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看見我和子健都還安好,嘴裡唸叨了幾句經文又回去了。
這一險情過去了,大家鬆了口氣,軟坐了下來。每經歷這樣一次我們都不知要死多少細胞,這樣的事還要有多少次?還要有多久?誰也無法預料。我們還能承受下去嗎?佟佳自己在“病”中,儘管受到精神摧殘,但神智不清醒,也許並不覺得有什麼苦;可我們這些在他周圍的親人們卻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精神折磨和心靈的煎熬。如果再多有幾次這樣的驚嚇,我恐怕都承受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上,剛才的一幕還歷歷在目。我想起佟佳剛才說的話“我替爺爺教訓你”、“我替姥爺教訓你”,我覺得蹊蹺,他怎麼突然會有這種想法的? “是你告訴佟佳的?大師說的關於父母亡靈附身的事嗎?”我問斯琦。
“沒有。我沒告訴過他啊。”斯琦回答說。
那就奇怪了。誰都沒有告訴過他,今天他也並沒去見大師,這種概念是怎麼進入他腦子的?實在不可思議。莫非還是與那些“魔鬼”有關嗎?難道他們真的能夠把某種概念直接輸入到人的大腦裡嗎?這可能嗎?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敢相信。這太可怕了。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是他們不能做的。難道真的像曾經在《參考訊息》上報道的那樣,可以操控人的思想和意志嗎?這是我沒想到的。他們大概沒把這種功效用在我身上。他們的這套系統真有這個功效?我越來越感覺到了這種可能性。真是難以置信!我真希望這只是我的一種猜測,是我把他們想得太高超了。我寧願相信這不是真的。我心裡明白,他們的能力越強,他們這套系統的功能越高超,我和佟佳的苦難就越深重,今後這個世界的災難也會越深重。
說來也奇怪,自從我們給刀照了照片燒了兩次後,佟佳真的不再帶那把刀了。我不知道是真的燒了照片起作用呢,還是他拿著刀威脅子健清醒後感到愧疚。不管怎麼說,他不拿刀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但是,他還是把那個山裡撿來的木棍掛在腰上。掛就掛吧,總比掛刀好,大家都覺得安全多了。他大概覺得總要掛個什麼才像習武之人。
自從跟一個練通背拳的師傅學了半年的通背拳後,佟佳對武術就開始著迷起來。發“病”前,他每天要花三四個小時練習拳法。“發病”後,雖不能真正集中精力練拳,但他還是常常跑去天壇想練拳。他的“病”態和亢奮情緒誇大和誇張了他的這種濃厚的武術情結。那些他看過的武俠小說裡的名詞常常掛在嘴上,什麼“寧波微步”、什麼“吸星大法”等等,以至於他的朋友覺得他發病是因為練拳導致的,是練拳讓他走火入魔了。現在,他大概覺得自己的穿戴和裝扮都得像個武士或俠客,所以總要找個什麼武器掛在身上。
刀雖然不拿了,可遺憾的是佟佳的精神狀況還是依舊。儘管我們已經燒他的照片兩天了,他還是沒有好轉的跡象。我們多麼希望能如大師所說,燒了他現在的照片就能把那個附在他身上的“靈”燒掉、趕走。我們還是在做著一切努力,每天都去拜佛、燒紙,希望能看到奇蹟出現。
這些天,我們每天在大師的會客室裡都會看見一些來拜佛的新面孔。有兩個中年女人,看上去像城裡人,穿著比較講究。她們進門時,後面還跟著一個男人,肩上扛著半邊風乾的羊肉,大概是給大師的見面禮。據說,她們是來求大師給祈福的。還看見一對母子,兒子已經20多歲了。據說,兒子工作不順利,做什麼,什麼敗,想來求大師給驅驅邪……
我們幾乎每天都去蒙古包餐館吃飯。餐館老闆都認識我們了。他看我們的樣子就知道我們是外地來的,餐館不忙時也來跟我們聊聊天。
“你們是來找大師的吧?”老闆問。
是的。你怎麼知道呢?”子健回答說。
“來這裡的人大多是來找他的。他可名聲在外哦!”
“我們也是朋友推薦,慕名而來。”
“是啊,醫院治不好的病都到這來求他了。”
老闆告訴我們,離這不遠有一個沙漠,值得一看。他說來旅遊的人都會去那裡,讓我們也去看看。我們哪有心思去玩啊。如果不是佟佳生病,我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跑到這邊陲小鎮來。就是要玩,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我們還是照例點了手抓羊肉、蒙古包子和兩樣小菜。我們總覺得,如果在這裡不吃手抓羊肉,真是一種損失。離開了這裡,以後恐怕再也吃不到這麼好的手抓羊肉了。
我們還是圍坐在蒙古包左邊的一個桌子周圍。佟佳和斯琦靠牆坐著,面向中心;我和子健坐在他們對面,面向牆。我們正吃著,又進來了四個中年男人,在蒙古包的右邊圍坐了下來。他們的菜也很快上來了。
正在吃著,我突然覺得佟佳的眼神有點不對了,直勾勾地盯著對面桌上一個面向我們坐的男人。我轉過臉看了看,那個男人也在盯著我們這邊看。那男人的目光好像比較專注,視乎帶著點審視的意味。我估計佟佳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某種東西。佟佳好像受到了挑釁似的,也直直地盯著他。那眼神好像在說,“怎麼!想打架啊!”。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佟佳竟然站了起來,走到了蒙古包的中心。他兩腳叉開,一手握著他那把“佟佳劍”,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那個人,好像在說,“敢不敢?咱倆單挑!”。那人一見這陣勢,就把眼睛低了下去。我一看不對勁,趕緊起身把佟佳拉了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別介意啊,他現在腦子有點不清楚。”我連連向對面桌賠不是。正好我們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拉著佟佳走出了餐館。真不知道如果我們不在,他會不會真跟人家打起來。我聯想到上次在北京時,在烤魚店裡跟人打起來的事。他為什麼這麼介意別人注視他的目光呢?不發病時估計也介意,只是沒那麼衝動而已。為什麼呢?表面看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我似乎可以理解他。
我想,佟佳大概跟我有相同的經歷,我們同時被這個“魔鬼”控制著,許多“魔鬼”採用的招數在我們倆身上可能類似。其實,剛才那人的目光我也很熟悉。這些年我常常會覺得有人跟著我,用這種目光盯著我,有時還會在我周圍傳達某些話語。我心裡明白這些都是“魔鬼”的方式,是他們指使來的,哪怕是在中國也沒有停止。我從來都不去理會;可佟佳不明白,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要這樣看著他,他可能認為這些人對他有敵意,別有用心。
當然,也有可能有個別例外,投來的是好奇的目光。但是,據我觀察,絕大多數都是有目的的。像剛才這一位,由於我們從內地來顯得不太一樣,他好奇地盯著我們有可能。但是,在內地的城市裡我們與其他人沒有什麼不同,如果總有目光盯著你,那是不是別有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