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之夜

很快又到了晚上,小鎮本來就不熱鬧,到了晚上,這裡變得更是出奇的靜。外面看不到燈火,甚至連路燈都沒有,感覺有些奇怪。走在鎮中心的街道上也是黑黢黢一片,只能藉著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依稀可見人影。這裡的人們大概還是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而健康的生活習慣,完全沒有都市裡的霓光閃爍、燈紅酒綠、輕歌曼舞的夜生活。

吃完晚飯,我們回到了屋裡。我們沒事可做,又看不進電視,睡覺又嫌早。

“我們打牌吧。”佟佳提議說。

“行啊。”子健附和道。

我們大家就陪佟佳打起了牌。佟佳並沒怎麼打過牌,自從上次去五指山玩時學打了幾回升級後,就開始對打牌有了興趣。現在只要有機會幾個人湊在一起,他就會提議打牌。

我們打起了“爭上游”。如果說,佟佳真有點病的話,現在可看不出任何跡象。他腦子很清醒,邏輯性也很強,分析和判斷能力一點都不差。現在出大牌有利,還是出小牌有利,誰手上剩幾張牌,他都不會搞錯。他已經贏了好幾盤了。這個時候有誰會認為他精神有問題呢? 如果說,他有時只是控制不了情緒,顯得暴躁些,那在屋裡撒尿,在外面脫衣服又怎麼解釋呢?實在讓人費解。難道就當時那一會兒精神有些錯亂?還是當時受了什麼難以名狀的刺激和控制呢?我每天就這樣,總是在“他瘋了”、“他沒瘋”之間矛盾地徘徊和掙扎。

晚上睡覺的時間到了,已經是十點多鐘了。我們收起了牌,開始在小隔間裡刷牙洗臉。最後,上床前總需要上一下衛生間吧,可一想起那個沒有照明,又隨處有可能踩著糞便的公廁就面有難色。但是,不管怎樣總還是得去。我和斯琦打著手電筒,順著漆黑的巷子朝公廁的方向走去。來到了公廁門口,斯琦說,“你去吧。我就在這解決算了。”說著,她周圍看了看沒有人,就蹲在牆根下撒了尿。我好像不太習慣在外面解手,只好硬著頭皮打著電筒進了公廁。我小心翼翼地跨過那些拉在坑外的糞便,在坑裡撒完尿,又翹著腳尖跨了出來。

出了公廁,我長出了一口氣,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看見佟佳從男廁那邊出來,好像很輕鬆,臉上並沒有難色,也沒有抱怨。我看著他有些不可思議,太反常了。是顧不上,還是不在乎呢? 我們打著電筒順著小巷走回了後院。進了小院,我順手將鐵柵欄的院門用一把將軍不下馬的大鎖鎖上了。晚上睡覺時要鎖院門,這是琪琪瑪交代的,鎖和鑰匙也是她留下的,可能是為了安全起見。進了屋,我把鑰匙放在了桌上。大家脫了衣服躺下了。很快,我就聽見對面床的子健響起了鼾聲,右邊床的斯琦也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白天累了一天,他們都睡著了。可佟佳好像沒有像昨天那樣順利地入睡,我聽見他在翻身。他如果沒入睡,我的神經就是提著的,是不可能入睡的。

突然,佟佳坐了起來,開始穿衣服。看他的樣子好像要出去。

“你幹嗎?”我小聲問他。

“我出去透透氣。”他回答。

“就在院子裡吧,別出去了。”我說。

他穿好衣服後就去拿桌上的院門鑰匙。我立刻緊張起來,一骨碌爬起來穿衣。

“你要去衛生間嗎?”我一邊急著穿衣服一邊問。

“嗯……”他含糊了一聲。

“那我跟你去。”我立刻說。

我看見他穿好衣服後正在往腰上挎那把從大昭寺買來的大刀。我心裡一沉,他去公廁挎刀幹什麼?這兩天經過我們的一再勸說,他已經不挎這把刀了,而是挎著從山裡撿來“佟佳劍”,現在怎麼突然又要挎這把刀了?他好像突然間醒了,又挎上了真刀,這不得不讓我心驚肉跳起來。他到底要幹什麼呢?我跟在他的後面來到了院門口,他用鑰匙開了鎖,我們出了門。為了不讓人溜進去,他又把門反鎖了起來。

我們一起去了公廁。回來時,他把我送到門口,開啟鎖讓我進去。

“你呢?你怎麼不進去?”我問他,見他沒有進去的意思。

“我到外面去走走。”他回答說。

“深更半夜你去哪走啊?”我擔心地說。

“你別管了。”

“這麼黑你不怕嗎?”

“我有刀啊!”

“不行,不行,你得跟我回去睡覺。”我急切地說。

“你進不進去?再不進去我鎖門啦!”佟佳提高聲調說。

“不,你不進去我也不進去。”我堅持說。

我以為,如果我不進去他就會不得不跟我一起進去。結果,他真把門鎖上了。

“是你自己不願進去的。”他說完,打著從奶奶家拿來的小電筒,轉身順著巷子走了,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開始以為他是嚇唬我的,肯定沒走遠,一會就會回來。等了好一會也沒見他回來,我小聲叫了他兩聲也沒人應。我開始有些害怕了。周圍一片漆黑,沒有一點光亮,伸手都不見五指。安靜得也有些令人發怵,就好像周圍的房屋根本沒有人居住一樣,只有遠遠傳來的幾聲狗叫才暫時打破一下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佟佳竟敢真的把我鎖在門外獨自而去。我心裡又急又氣,但也沒什麼法子,沒有鑰匙我也進不去。出來時比較急,身上除了一隻電筒什麼也沒有帶。不過,幸虧有一隻電筒,不然我幾乎寸步難行。我想試著去找找佟佳,我順著佟佳消失的方向摸索著一路尋過去。我的腳步聲像是驚動這黑夜的唯一聲響,發出“咚”、“咚”、“咚”……瘮人的迴音。我一邊高一腳低一腳地往前走,一邊小聲地呼喊著“佟佳、佟佳……”沒有任何回答,聽到的只有我自己的迴音。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我獨自走在一個荒無人煙的曠野中,而不是在一個幾百人的城鎮裡。佟佳就消失在這曠野之中,他在找什麼呢?在這無窮無盡的黑暗中,在這無邊無際的曠野中,他像一個幽靈一樣在遊蕩。他想找到什麼呢?那個讓他痴迷的所謂“神明”嗎?他想要再次感受到那種讓他驚撼的“神蹟”嗎?我沿著他去的方向摸索著在小土坯房之間的巷道里尋找著。

找了一圈,我又回到了小寺廟後院的鐵門前。仍然沒有佟佳的影子。他去哪裡了?走出這些小土房,再往外走可就是漫無邊際的大草原,那可是真正的曠野了。我能到哪裡去找他呢?我想象著在黑暗的曠野中,佟佳正挎著他的刀,一步一晃地在荒草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著。他也許在尋找,也許在等待,那種他曾經告訴過我的“觸電”般的感覺?他認為這是上帝或者神明給他的啟示。多麼可怕的誤導和誘惑啊!真怕他有一天會消失在這曠野中再也回不來了。

我在門口等了一會,始終不見佟佳的蹤影。我一直不敢關閉手電筒,生怕從黑暗中突然跳出個什麼東西來。現在大概已經夜裡1、2點鐘了,一陣風吹過來,感覺有些陰森森的,我害怕起來。不行,我不能站在這裡等,如果他一夜不歸,我就在門口站一夜嗎?我開始隔著鐵門的欄杆大聲喊起來,也不管會不會吵醒別人。

“子健——子健——開門——”我喊道。

“斯琦——斯琦——快開門——”

我拼命地大叫,不停地搖晃著鐵門,想把他們倆叫醒,找鑰匙來給我開門。我喊了十幾分鍾,沒人答應,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們都睡沉了,根本聽不見我的叫聲。怎麼辦?我用手電上下照了照鐵門,想看看能不能翻過去。不行,門上沒有腳蹬的地方,頂上還有防盜的尖刺。我只好又繞到前門,使勁地敲門,想把大師家的人敲醒來開門。敲了半天,還是沒人理我。不知道是睡得太死沒聽見呢,還是夜裡不給任何人開門呢?反正就是沒人理我。我心想,這要真碰到什麼野獸或歹人的話,那不是死定了嗎?叫得再響也不會有人出來的。

我感覺有些絕望。怎麼辦呢?我實在沒了主意。難道我要在這黑暗中蹲一夜嗎?我感覺身上發冷,出來時只穿了單衣。雖說是夏季,但北方的夜晚還是很涼。我開始往鎮中心的方向走去,不然就去鎮上的旅館住一夜吧,我想。可是,出來時除了手電筒什麼也沒帶,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顧不了這麼多了,去了就說先住一夜,明天再補錢。試試吧。但願那裡面還有接待的人,沒有全都睡死。

我走出了住宅區的小土巷,上了寬敞些的大道,順著路往商業中心走去。還是很黑,道路上沒有一個人。走了十幾分鍾,我來到了一個較大的十字路口,我記得這好像就是那個鎮中心的街口了。在街口把角處,正對著我來的方向有一個較大的兩層樓房,這好像就是鎮上的賓館了。我看見樓裡好像有一點燈光,心裡感到慶幸,今晚不用睡在街上了。我走到樓門口剛想進去,就聽見樓左面街道的不遠處傳來說話的聲音。我向那邊張望了一下,看見有燈光,隱隱約約也能看見人影。佟佳會不會在那裡呢?我心裡想。

我不由自主地向左轉了,想去找找看。我來到近前,看見街左邊有一個帆布搭的大棚子裡有燈光。我走上前去掀開簾子一看,裡面堆滿了東西,大概是一些要買的商品,有兩個中年婦女正在收拾著。

“請問,看見一個一米八左右的年輕人來過嗎?”我向這兩個女人詢問。

“沒有,沒有。”其中一個搖搖頭說。

我轉過頭向街右邊望去,看見一個好像已經打烊的小麵館還亮著燈。我走了過去。在麵館的門外,我竟然看見佟佳坐在一張小桌旁正在吃麵。看見他,我不知是喜,是悲,還是怒。我真的很想罵他,如果他正常的話,我甚至想給他一耳光。

“你怎麼找到這來了?”他見了我就問。

“我不找怎麼辦?你把我鎖在了外面。”我沒好氣地說。

“誰讓你自己不進去的。”他說。

“我不進去你就把我鎖在外面嗎?”我壓著怒火說。

“我讓你進,你不進,只好就鎖門啦。”他好像沒覺得有多嚴重,很輕鬆地回答著。

我不便跟他再爭執下去。

“你得去給我開門。”我說。

“等我把面吃完吧。”他回答說。

我只好耐心地在旁邊等他把面吃完。小店只有十來平方米,裡面還有兩張小桌,沒有一個客人。一箇中年男人正在裡面收拾,門板都已經上了,若不是佟佳,可能早已經關門了。真難得,這大概是全鎮唯一還沒關門的店。

吃完麵,付了錢,我們一起往回走。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在住的地方找了你幾圈都沒找到你。”我對他說。

“我睡不著,想出來轉轉。”他回答說。

“這麼黑你就不怕?再說,也沒人跟你聊天啊?”

“我不怕,我有刀啊,誰敢惹我。”說著,他拍拍掛在腰間的刀。

我看了一眼他的刀,是用一根繩子捆著吊在他的皮帶上的。由於沒有固定,刀就隨著他走路的步子前後在晃動。那樣子有些滑稽,就像五歲孩子挎著一把玩具刀。如果真是把玩具刀就好了,我在想。

“你鎖上門走了,你也知道我沒有鑰匙,這麼黑的夜你也不擔心我會發生點什麼?”我又問。

“那誰讓你不進去?我問過你的。”

“那你也不應該把我扔下不管吧。”

說著,我們來到了大師後院的鐵門前。佟佳掏出鑰匙把院門開啟,讓我進去了。隨後他又把門關上,從外面又鎖上了。

“哎,你幹嗎?你怎麼不進來?”我急忙轉過頭問。

“我還要去走走。”他說。

“這麼晚了,你還能去哪裡?”我隔著門急切地問。

“你別管了。”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在門裡看著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我真的想象不出他要去幹嗎,鎮上連那個最後的小麵館也都關了門。我在黑暗中站了一會,無可奈何地進了屋。子健和斯琦都在睡夢中,仍能聽見他們的鼾聲。我想了想,還是別叫醒他們吧,就是叫醒了也沒有用,可能連院門都出不去。在這麼一個偏遠小鎮,四周都是無邊的草原,他應該走不出去。半夜的街道上幾乎沒有人,他應該也不會跟人發生什麼衝突。如果他真走到荒原上,會不會碰到野獸呢?大概不會吧,沒聽說這裡有狼什麼的。想到這裡,我乾脆脫了衣服躺下了。我不能不睡,還需要精力應付明天的事。

躺下後,我也無法入睡,在床上翻來翻去。大概又過去了1、2小時,我聽見院裡的鐵門響了。佟佳進了屋,也躺下了。我好像這才把心擱在肚子裡了,昏昏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