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病”

在大師家安頓好後,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又去了那家蒙古包餐館。這裡看起來比中午時熱鬧多了,兩個小包廂都已被佔據,我們只好又擠在大廳裡了。小店生意很興隆,在這樣一個人丁稀少、簡樸安靜的小鎮上,一到飯點總是熙熙攘攘、應接不暇。我們中午只吃了幾個包子,晚上一定要好好吃一頓了。我們要了兩斤手抓羊肉,這是蒙古最具有代表性的菜餚,一定要點的;又要了一個當地的野菜,涼拌野蔥,據說就長在草原上的荒草中;還要了一個湯。我們非常期待這頓真正極具蒙古特色的晚餐。

不一會,手抓肉就上來了。一大盤肉,只有兩根主幹骨在裡面,看著像是在沸水裡燙了一下就撈起來了。哇,聞著一股子羊肉香噴噴的味道,口水都流出來了。我們四人齊上陣,一會兒盤裡就只剩下兩根骨頭了。佟佳還把骨頭細細地啃了一遍,把上面連骨帶筋的肉都肯得精光。吃完後,我們都盯著盤子,好像意猶未盡的樣子,可我們實在吃不下去了。我不禁發出感慨:“這可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手抓羊肉”。其實,這肉就用水煮了一下,沒有經過任何佐料和高超廚藝的烹製,就是肉好,肉質好,煮得也恰到好處。這肉吃起來不柴不爛,有嚼勁,又沒有羊饊味,有的是羊肉本身原然的、濃郁而豐富的肉香味。

涼拌野蔥上來了,也很不錯。看著像草一樣,一根根細細的、圓圓的,比縫被子的針粗不了多少,吃起來有點帶蔥味;用醬油、辣椒拌一拌,別有風味。

吃完飯,大家臉上都洋溢著滿足和享受的神情,佟佳也不例外。自從佟佳發“病”以來,我們的情緒和心情都隨著佟佳的“病”情起伏而起伏。他精神正常、情緒好時,我們就心情好、情緒好;他精神失去正常、情緒失調時,我們就精神緊張、情緒驚惶。我看著子健、斯琦和佟佳的臉,心想,如果佟佳沒生病,我們是來草原旅遊的那該多好啊。

餐館裡的客人時不時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大概我們看起來不像本地人。佟佳的打扮更是讓人稀罕,特別是他腰裡挎的木棍讓人費解。自從我讓他挎上這把“佟佳劍”後,他就走到那挎到那。儘管這樣安全多了,我們也省了不少心,但我心底深處有了更多的擔憂。看起來就好像他現在的心理年齡只有5歲一樣。一根木棍連小孩都看得明白是假的,不是真正的劍。他一個25歲的男人經我這麼一說,竟然可以接受,每天挎在腰上,渾然不知自己的滑稽可笑。天哪!他真的瘋了嗎? 我們從蒙古包餐館走了出來,又去了附近的小商店。我們在商店裡買了一些糖果、糕點、瓜子和花生,還買了幾包香菸。斯琦說,大師讓買一些香甜可口的小吃,燒紙時也燒點給那個纏著佟佳的“靈”,讓它滿足地快快離開。大師認為,佟佳這麼拼命抽菸可能是那個“靈”正藉著佟佳在吸菸,也燒幾根菸給它吧。雖然說法不同,我也認為佟佳大量吸菸很有可能與“魔鬼”刺激他的神經有關。至於燒燒煙會不會有用,我也不想去多想了。現在既然來到這裡求助大師,就別去想什麼合理,什麼不合理了,照著做吧。

我們先把佟佳送回了家,跟他說我們出去辦點事一會就回來。我們出了大師家門,往南開了兩分鐘就出了小鎮。前面已經沒有了路,只有茫茫的大草原。已經是晚上8點了,看不到任何燈光,黑茫茫的一片。我們感覺在小鎮旁邊燒火不太合適,就開啟車的遠光燈往草原深處開。開到離小鎮約一百米的地方,我們停了下來,決定就在這裡把紙燒了。可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我們只好用車燈照明瞭,把車燈開著下去點火。

在車燈的照射下,斯琦用石塊在地上畫了一個直徑約半米的圓,留了一個向東南的口。

“我們在這個圈裡燒。大師說這個‘靈’在北京方向,我們留一個朝北京方向的口。”她對我們說。

看著斯琦認真和投入的神態,我想她對大師一定堅信不疑,也許還有一種很自然的崇拜,對我們要做的事信心十足。蒙古人也信佛教,斯琦的母親就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而且,蒙古人更相信巫術之說。儘管現代科學如此發達,許多疾病的成因已得以解釋,許多以前看來神奇的事情也得以揭示,但蒙古人仍沒有改變他們對宗教、對喇嘛、對法師的堅信、崇拜和期許。這也許是他們傳統文化的影響,也許是科學所能解釋的東西還是有限。“有靈嗎?”、“有鬼嗎?”、“有神嗎?”這些始終是永恆的難題,信則有,不信則無。人們能看到的東西很有限,能檢測到的東西也並不多。

我們在圈內點燃了火。子健、斯琦和我,我們三人圍著圈不斷在火堆上新增大師給的佛紙和買來的糖果和點心。火光映照著我們三人的臉,火堆裡的花生和瓜子正在噼噼啪啪作響。我們開始對那個莫名的、糾纏佟佳的“靈”講話。

“不知從何方來的靈,也不知你為何目的糾纏佟佳,請你離開吧。佟佳還很年輕,還有學業要完成,還有自己的家庭需要支撐,他不能再這樣迷亂和癲狂下去了。我在誠心地懇求你儘快離開吧!放了他吧!讓他恢復正常的生活吧!”我自言自語地說著。

子健在我的旁邊也小聲地說道,“……請你離開佟佳吧,讓他恢復正常生活吧”。我聽見斯琦正在用蒙語說著什麼,我也聽不懂,大概是同樣的話語吧。

其實,在我心裡,這個“靈”是很真實、很具體的,就是那個一直纏著我和佟佳不放的“魔鬼”。而且,我相信,佟佳身上的一切不正常現象,以及這十幾年發生過的幾次失眠和精神失常都是“魔鬼”的“傑作”。在我心裡,對這一點已經堅信不疑、毫不懷疑。可是,不幸的是,沒有人能相信我的這種推測和感覺,包括佟佳自己。他寧願相信他身上的某些奇特現象是神蹟,寧願相信自己有病,也不願相信是有人用光波在操作。人的思維很奇怪,同樣是看不見得東西,寧願相信是“神”或“靈”,卻不願相信是人。也許,“神”或“靈”是人們固有的解釋看不見事物的傳統觀念,而卻不知現在人也可以操控看不見的東西了。

我真切地感覺到我就在對“魔鬼”講話,我也知道他們能聽見。我是在懇求他們放過佟佳。我真希望這些鐵石心腸的“魔鬼”還沒有完全泯滅良心,還能動點惻隱之心放過佟佳。

半小時過去了,大師給的佛紙已燒完了一份,特別是那些畫有特殊符號、被寄予希望有神奇功效的紅紙已經被燒成了灰燼,只有那些還沒有燒盡的小點心還偶爾發出噼啪聲。每個人該說的話也都說盡了。我們呆呆地盯著火堆的餘光,陷入了沉思,好像都在默默地祈求上蒼的垂憐,解救我們這個被邪靈困擾和糾纏、驚恐不安的家庭。

“我們回去吧。”子健最後說。

我們都站了起來,用土灰和石塊蓋住了火堆的餘燼。每人臉上好像都顯出了幾分解脫和輕鬆的神情,彷彿這段時間壓抑在心中的憂慮和擔心得到了些許的釋放,心中升起了希望和信心,彷彿佟佳就快要好了,邪靈就快要被驅走了。

我們上了車,回到了大師的後院。佟佳看見我們從外面進來,滿臉狐疑地看著我們。

“你們去哪兒了?”他問。

我們為他做的這些好像不便跟他細說,也不知道他現在這種狀況能不能理解。

“我們出去有點事。”子健簡單回答說。

佟佳在屋裡轉了兩圈,臉色狐疑地看著我們。

“我是強大的,你們不能把我怎麼樣。我可以離開,也可以不離開。不是你們想讓我走,我就會走的……”佟佳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佟佳的口氣有些奇怪,不太像佟佳,像是另外一個人一樣。聽了他的話,我心裡一怔,他這話什麼意思?怎麼聽起來像是替燒紙時讓離開的那個“靈”說的。他沒有去燒紙,怎麼知道我們說了什麼?難道他是替“魔鬼”說的嗎?可“魔鬼”又是怎麼把這個資訊傳遞給他的呢?真是難以想象啊。

斯琦趕緊忙著把大師給的小冰糖粒拿出6顆來放在杯子裡,從桌上的暖水瓶中到了一些熱水,把冰糖化開;又拿出了6片黃紙片燒成了灰,放進了冰糖水中。斯琦用小勺攪了幾下,拿到佟佳嘴邊。

“喝了吧。”斯琦對佟佳說。

“不,我不喝。這是什麼啊?”佟佳一臉懷疑地問,看著杯子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喝吧。這是大師給你開的藥。”斯琦勸慰地說。

佟佳一聽是大師讓喝的,也就沒再推辭,雖然挺不情願,還是憑著對大師的幾分敬畏之心喝了下去。

斯琦又把薰香拿出了一點,放在一個小鐵蓋上,用打火機點上了。頓時一股濃郁的香味充滿了整個屋子。這是一種帶了點中藥味的芳草味道,聞著讓人心清腦明、神清氣爽。斯琦拿著點好的香繞著佟佳的身體轉了好幾圈,然後放在了離佟佳較近的桌旁。

“你這是幹嗎?為什麼只圍著我轉啊?”佟佳看著斯琦問。

“大師說這是驅邪解毒的。讓它驅驅你身上的邪氣。”斯琦說。

“為什麼不驅驅他們身上的邪氣?他們才有邪氣吶。”佟佳指著我和子健說。

“對對,我們也該熏熏。”我立刻說。

何嘗不是呢?也許我身上的比他還重,只是表現形式不一樣罷了,我這麼想著。佟佳說著,把香拿到了離我和子健比較近的臺子上了。其實,佟佳認為的邪氣是他爸爸易急躁、易發怒的性情。

“你該好好熏熏,太浮躁了……”他一邊放香一邊說。

佟佳現在的中文水平雖然提高了很多,但有時還是把握不好中文詞彙之間細微的差別。他把“急躁”說成了“浮躁”。可能也是最近學來的,現在人們常說人心浮躁什麼的,他也許還沒太明白“浮躁”的真正含意。

“好好,我該熏熏,我該熏熏。”子健順著他說。

等一切都弄完,時間已經不早了。屋外一片漆黑,除了我們視窗射出的燈光外,看不到一點其他的光線,完全沒有城市夜晚的燈火通明和喧鬧聲。佟佳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到了小院的中央,一邊抽菸一邊仰頭看星星。這裡的星空與張北看到的差不多,甚至更加清澈明亮,大概是這裡更加孤寂空曠,更加少有人造光源的汙染和干擾。

這裡能看到更多的星星,我從未看到過有如此眾多繁星的夜空,大的、小的、遠的、近的,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夜空。我這才知道,以前沒看見那麼多是因為有很多沒法被看見。這些星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明亮,彷彿就在頭頂,觸手可及。這種景緻對生長在都市裡的人來說是一種驚奇,一種震撼,一種奇觀。我就像平生第一次剛剛看清楚星星的光澤和星象的分佈,以前對星空的認識都是想象出來的,或許就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過。

儘管這樣壯麗的夜空讓佟佳著迷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他如此過分的著迷總是讓我隱隱地有些擔心。他想從星空裡看到什麼呢?他此時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不由得想起他告訴過我的一件奇怪往事,他曾經看見夜空裡的星星組成了一個向心的圖案。

我們在屋裡刷牙洗臉,整理床鋪,做著睡前的準備。這一段時間,每到夜晚該睡覺的時候,我們的心就不由得提了起來,不知道今晚是不是能平靜度過。儘管我們顯得若無其事,嘴裡也在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都在密切關注著門外的佟佳。

到了10點多鐘,佟佳還在外面,我也到院子裡去陪他看星空。看著這點點閃亮的星空,我裝著漫不經心地跟他聊天。

“你看見什麼了?”我問他。

“別說話!”他說,像是怕驚跑了什麼似的。

他專注地盯著星空,嘴裡還念念叨叨、自言自語地說著些什麼,我聽不清。他在對星星說話嗎?我看著他有些奇怪、機械性地說著,真難以想象他在想些什麼。不知他是不是又在等待或尋找著什麼曾經在他眼前出現過的“奇蹟”,一種由星星構成的特殊圖形?還是什麼別的?我相信他見過,但那真的是奇蹟嗎?還是附在他身上的“魔鬼”搞出來的假象呢?我總覺得他們能控制佟佳的視覺,也許是眼睛的成像系統吧。他們也許能修飾成像系統,讓佟佳所看到的畫面並不是實際真實的畫面。

“不早了,該回去睡覺了。”我又對佟佳說。

“好吧。”他說,終於肯回去睡覺了。

我們一起進了屋。我在我的床上躺下了。佟佳也脫了衣服,在門口那張床上躺下了。他沒有馬上睡,把電視開得很小,躺在床上看電視。我躺著也沒敢睡,密切關注著佟佳的每一個動向,直到聽到他的鼾聲,才躡手躡腳起來關掉電視,回到床上放心睡下了。

清晨,我們7點就起來了。聽說大師的小寺廟8點就開門了,我們應該儘早進去,免得後面人太多。

“昨天睡得怎麼樣?”我問佟佳。

“挺好,我看著看著電視就睡著了。”佟佳回答說。

“哦,這樣啊!”我高興地說。

我心裡有幾分欣喜,升起來一絲希望,但願這次沒白來,所做的一切對他有幫助。

我們趕緊梳洗好,穿過後院與小寺之間的門來到了寺廟裡。已經有人比我們來得更早,他們手裡拿著點好的香開始拜佛了。我們也照著樣子,每人點上一根香,跟著別人後面開始了漫長而複雜的敬拜佛主的程式。照大師的話,現在每天的敬拜和燒紙就是我們需要做的工作,是為佟佳而做。

我們跟在後面,看見前面的人對著寺院裡所有的東西都拜,寺院裡的銅鐘、轉桶、柱子……幾乎所有的東西。我心裡有些納悶,但還是跟在後面。只見他們,碰到每一個物件都會雙膝跪地舉香磕拜三下。看著他們臉上嚴肅和虔誠的神情,我心裡有些感動。看來信則有、信則靈的說法不無道理。但是,我還是沒有像他們一樣跪下去。是我不夠相信、不夠虔誠嗎?還是我從來就沒有如此謙卑和跪拜的習慣呢?也許是不習慣吧。

院裡的物件拜完後,真正的佛堂門被開啟了。我們一個個慢慢地走了進去。這是一個典型的、帶尖圓頂的大蒙古包,外表漆著蒙古特有的白底藍色花紋的圖案。昨天進院門時看見過,我沒看出是個佛堂。進入包內,裡面又分了內外兩層;外層是一圈轉經桶,內層才是佛堂。這些轉經桶是由直徑一尺,高兩尺的木頭圓柱構成,外面包了一層銅鐵皮,圓柱中心有一根軸,軸的兩頭固定在了一個木製架子上,用手一推,柱體就會沿軸心轉幾圈。蒙古包的外層裡沿整個包排放了一圈這樣的轉經桶,一個接著一個,大概有70、80個。這些轉經桶外包的銅鐵皮顯得油光錚亮,大概是推的人多了摩擦的。

外層裡除了這圈轉桶外,旁邊還留了大約一米寬的走道,剛好能透過一個人。在外層與內層之間還有一道門,透過這道門才能進入內層。我們跟著前面的人,直接走進了這第二道門。

來到內層,裡面比我們想象的要大,是一個大約150平方米的圓形大廳。大廳的中央,供著兩尊真人大小的佛像,他們面朝入口,金光閃閃。這兩尊佛像看起來與大多數漢人供奉的佛像不太一樣,不是我們通常看到的圓頭大耳、大腹便便,帶著慈祥笑容的如來佛或彌勒佛;而是頭戴五葉冠、怒目圓睜、佩戴大刀,帶著點兇相的佛。而且,他不是安穩坐式,而是單腿獨立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我不知道這應該是什麼佛,看起來比較特別。也許這裡的佛是需要降魔驅妖的,所以是這樣一種形象。一想到他是對付妖魔鬼怪的,我頓時不覺他有兇相了,而是感到一種保護和庇佑。他的怒目不是看著我的,而是看著那些魔鬼的。

在周圍的壁上和靠壁的一圈,掛著各種大小不一的佛畫像和擺放著一些小型的佛雕像。這些畫像很少有紙質的,大部分是針織品和刺繡品。這些畫的圖案和色彩也各異,形式豐富而生動,不像漢族的佛像那麼單一。有一些畫像中,甚至可以看到草原和牛羊。

我慢慢走過每一幅畫像和小雕像,仔細地端詳和探究,然後雙手合十鞠上一躬。走完了一圈,拜過了每一副畫像和雕像後,我們來到了中央的兩尊佛像前。也許是這兩尊像看起來更逼真、更光輝、更具有代表性,我在他們面前跪了下來。我仰望著佛像,心中激起一種敬畏和虔誠,也升起了希望,彷彿眼前的絕望不再那麼可怕,彷彿佛主一定會拯救佟佳和我們全家,會趕走那個可怕的邪靈或惡魔。我心裡的聲音說,“趕走那些‘操控者’心中的惡魔吧!開啟他們被罪惡矇住的雙眼吧!讓他們泯滅的良心重新點燃吧!”我雙手合十,磕拜了三下。

我在心裡問自己,“你不是信上帝,信基督嗎?怎麼現在又拜起佛來了?你到底信什麼呢?”

我想,我這樣的經歷無論信什麼都會失去信心的。這麼多年來,無論我的禱告多麼持久、多麼虔誠,上帝都沒有把我和我的兒子從這人間地獄中拯救出來,沒有把我們從絕望和痛苦中解救出來。我們生活在“魔鬼”的魔掌之下快20年了,痛苦的掙扎已經變成了無望的忍受。也許,上帝以不同的形式回應了我,但那仍改變不了我們水深火熱的處境。有人會說,這是上帝對你的考驗。是嗎?這是考驗嗎?這種考驗未免太殘忍,要用我整個的後半生和我兒子的前半生來承受嗎?我感覺我已經被上帝拋棄了,就像一個遊蕩在世間的孤魂,無依無靠。這樣的我難道不會去抓住任何一個有可能幫助和解救我們的機會和可能性嗎?我需要幫助,我兒子需要幫助,我們需要得到解救。我已經不在乎這種幫助從何而來,是什麼形式。一個溺水的人難道還會在乎抓到的是什麼嗎? 在我看來,真正掌控這個宇宙和世界的主宰只有一個,但不同的人群認識和感悟他的方式不同,與之交流和表達的方式也不同。各種不同的宗教當達到最高境界時,無論是西方的上帝,東方的佛祖,還是穆斯林和伊斯蘭的真主,不都是一個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具有超自然能力的神 嗎?這個宇宙至高無上的、唯一的

主宰 嗎?真正的不同是人為的,是不同宗教的人們按照自己的意願和習俗加上去的。我們正在用不同方式敬拜著的,其實在思想和意念上信奉的不都是同一個

神明嗎? 拜完後,我站起了身。斯琦走過來小聲對我說,“我們也應該放些零錢在這兒。”她指了指佛像前一個小臺子上的零錢。“對對,我們也應該放點。”我說著,伸手去摸口袋裡的錢包。我看了看臺子上的零錢,有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不等。我們每人都放了些零錢在臺子上,然後就轉身出了門。

出了內層的門,來到了外層,我看見大家都沒有直接走出外層的大門,而是轉向右邊,進入了架著轉桶的外層通道。我們也跟在人們後面去推動那些大轉桶。我伸出左手,去推動第一個大轉桶時,轉桶順著我的手發出了“咕嚕嚕嚕……”的響聲。我們一邊往前走,一邊去挨個推動每一個轉桶。等我們轉了一圈,從左邊的道口出來回到門口時,我已經推動了將近80個轉桶,覺得手臂都有些發酸。我還能聽見身後的轉桶藉著慣性在發出“咕嚕嚕嚕……”的轉動聲。

這種轉經桶是蒙古寺廟的特點,每一個寺廟幾乎都有,來敬香的人都要推一下轉桶。這是一種表達敬拜的方式,那“咕嚕嚕嚕”的響聲聽起來就像是誦經和祈禱聲一般,一點也不亞於漢人寺廟中的唱經班。也有人覺得,轉一轉能轉出自己的好運氣。

早晨我們出來時,佟佳也一起跟著來了。他跟在我們後面,看著我們做這一切。有時,他也跟著我們做做,特別感興趣推推轉桶。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好像比在大昭寺時要認真一些。

我們做完這一套程式,走出了佛堂。這時已經是上午10點多鐘了。我們又來到了大師的會客室。今天我們來得比較早,大師首先跟我們談。我們告訴大師昨晚佟佳睡得不錯,大師聽了面露喜色。

“只要他能睡好覺,慢慢就會好了。”大師對我們說。

我們心裡燃起了希望,也正希望能如此。

“你們每天堅持做,我也在為他念經,他會好起來的。”大師又說。

出了會客室,我們信心滿滿,又準備去燒紙了。

就這樣,我們每天上午去拜佛,早中晚三次去曠野裡給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靈”燒紙。一天下來,雖沒幹什麼體力活,感覺還挺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