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回中國

佟佳住進北醫六院後,每週四和週日下午兩點半我和子健都會帶著換洗衣服和一些水果點心準時地去醫院探視佟佳。這一次與以往不同,佟佳是在中國住院,我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不適應,會不會有什麼不同的反應。對於我來說,這可是第一次送佟佳住院,在美國的那幾次我都不在他身邊。

第一週,我們去了。佟佳看起來好像是安靜多了。可是,他顯得全身都有些僵硬,脖子好像轉動起來都有困難,很難將頭向左右兩側扭動;腿和胳膊緊繃著,視乎也很難做彎曲的動作;全身直挺著,顯得很不靈活,行動稍微快一點都有可能被絆住或摔倒。他的眼神也變得呆滯,直瞪著前方,好像很難左右環視,彷彿眼珠子不能轉動似的。可是,就算已經有了這麼強的藥物反應,他還是無法安定下來,跟我們呆上不到10分鐘就要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一圈再回來。探視的一個小時裡,他要去走上好幾趟。看著他僵直地走過去的身影,我心裡一陣酸楚,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天哪!不知道醫院都給他打了什麼藥,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可憐的孩子,遭的是什麼罪啊!一邊是“魔鬼”的瘋狂刺激,一邊卻是藥物的強力壓制,他腦子裡的神經該是多麼地膨脹、扭曲和分裂啊?他該有著何等的痛苦和難忍啊! 醫生說,這是藥物的副作用,藥停了以後就會恢復。我聽了心裡稍微好受點,但總覺得這些藥雖然可以治病,大概也挺傷人的,反正用多了不是什麼好事。我其實心裡清楚,佟佳的症狀是人為的,藥物未必有用。可有什麼辦法呢?佟佳現在的狀況不治也不行啊!難道讓他在外面鬧嗎?我和子健從心底裡多麼希望幾星期後佟佳出院時就能一切恢復正常,他能像發病前一樣是個正常人。

佟佳不斷地在電話裡央求我們讓他出院。他大概很難適應醫院裡嚴格統一的作息時間,感覺很受限制。

“媽,你跟爸說一下,下星期就讓我出院吧。我出來保證好好吃藥。”佟佳在電話裡對我說。

“我們說了不算,一切得聽醫生的。”我在電話裡對他說,“醫生說要把一個療程的針打完才行。”

他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在醫院裡不能隨便出來,就由不得他了。

三個星期過去了,好不容易打完了一個療程的針,佟佳可以出院了。我們站在樓道口的兩扇門外等他,我們是不允許進去的,只能在這裡等。佟佳從門裡探出了頭,又退回去了。我們覺得奇怪,他不是急著出院嗎?怎麼現在又不著急了?原來,他是去跟每一個病房的病友告別。過了一會,佟佳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大群病友來歡送他。看來他在醫院裡的人緣不錯。他總是把我們帶給他的香菸和水果與病房裡的病友分享。看他那個樣子就好像終於從監獄放出來獲得自由一樣,顯得釋放和喜悅。

看著佟佳,我想起了他最後一次在美國發病住院,出院後又回到中國的情景。那種黑白顛倒、醉生夢死的抑鬱和封閉狀態讓我揪心和無奈。這次出院會不會也出現這種狀態呢?我不覺有些隱隱地擔心,那種另一個極端的狀態也不比瘋癲時讓人省心多少。我的眼前又浮現出幾年前佟佳剛回到中國後的那種種糾結、煩惱和無奈的日日夜夜。

2007年底,佟佳回到了中國,來到了海南。佟佳終於在美國待不下去了,不能上學,也不能工作,甚至無法照顧自己。可憐孩子年紀輕輕就被“魔鬼”弄成了廢人。如果說孩子真有什麼殘疾,精神有些問題,我們也只好認了。可是,當“魔鬼”們停止“魔法”時,他一切正常,也會為自己的處境和前途擔憂,也會因不能跟同齡的孩子們一樣正常學習和工作而苦惱。他的許多高中同學現在都已大三了,再有一年就大學畢業了,可他自己卻始終無法完成大一的課程。他一直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得這種無法讓他上學和考試的“病”。但是,他深信自己有了病了。以後該怎麼辦呢?不知道。只好先回中國再說吧。

這已經是他自上大學後第三次回中國了。他幾乎每年都會在特定的時間“失眠”、“發病”、住進醫院,然後到中國來休養。

子健把佟佳送回來,在海南待了20多天後又回美國去了。家裡剩下了我和佟佳倆人,我懷著近乎絕望的心情陪著他,已經不奢望他還能做什麼,也不敢對他再作什麼要求,只是靜靜地觀察著他。我發現他與一年前來海南時的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還是白天睡覺,晚上爬起來在電腦上或網上搞一夜。他的香菸一根接著一根,一天沒有兩包煙是過不去的。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就像抽鴉片的人一樣,成天醉生夢死、沒精打采,完全是一副精神頹廢、意志崩潰的人。在他心裡,一切的希望都已破滅,前景一片黑暗,人生不再有任何意義。

有時,我帶他一起出去玩,想讓他散散心。玩著、玩著,他就吵著要回家。玩得好好的,幹嘛要回家呢?結果是他支撐不住了,要回家睡覺。有時,我們在超市買東西,才買了一半,他就催促:“快點,快點出去”。我不知道為什麼。出去後才知道,他煙癮犯了,要抽菸。看著這一切,我很揪心,不知道該怎麼辦。

“為什麼抽這麼多煙?”我問他。

“哦…,精神不好,想提提神。”他回答說。

是啊,誰處在他的境況能精神好呢?可憐的孩子,也許他真的需要。

兩個月過去了,他那長期形成的、黑白顛倒的作息時間和生活習慣還是無法糾正過來。我看著他,簡直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只見他晚上8、9點鐘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廚房去吃東西;然後,開啟電視或計算機,一玩就是一整夜。第二天,我早上起來,看見他從計算機前站起來,伸伸懶腰,又去他的房間睡覺了。他那樣子看上去就好像他的生物鐘與別人的相反,天一黑就醒了,精神上來了;天一亮就困了,想睡覺了。我與他同住一個房子,卻很少有時間相見,更不要說談話了。每天我醒的時候,他在睡覺;他醒的時候,我在睡覺。

看著這個意志被完全摧毀的大孩子,我的心在痛,在流血。我們需要花多少心血和代價去拯救和修復他的心靈?也許,永遠都無法再挽回和修復。

就算我們今後能養著他,可佟佳怎樣去面對自己的人生呢?當別的同齡人都在奮鬥事業,娶妻生子的時候,他會怎樣想呢?他接受得了這種現實嗎?我聯想到了自己,我不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被毀掉的嗎?毀掉了我的事業,毀掉了我的身體,也毀掉了我的生活。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佟佳正在步入我的後塵。如果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下去,佟佳的未來一定比我的更糟、更慘。我至少已經完成了學業,完成了部分事業,就這樣勉強混下去也可以。可是,佟佳的人生才剛開始,可以說還沒開始呢,就被毀掉了。這對他太殘忍、太不公平了。

我知道,我很難去改變佟佳現在的現狀,特別是“魔鬼”現在還在我們頭上罩著,隨時都有可能生出禍害。而且,我還沒有一天不在承受著他們給我的痛苦。但是,我又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佟佳這樣被毀掉呢?不管怎樣,我應該盡我的能力做一點什麼,有沒有用先不去管它。

我想,首先要把佟佳的這種黑白顛倒的生物鐘調過來。不然,他什麼也幹不成,因為他的時間與所有人的相反。

“為什麼要白天睡覺呢?”我問他。

“反正也沒事幹”他回答。

“你至少可以白天看電視,玩遊戲啊!”我說。

可是,根本沒有用。如果白天真有事非去不可,他的辦法是,頭一天晚上不睡,到了白天堅持不睡,一直到把事情辦完了才睡。回來後,一睡下去就是24小時,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起來。然後,接著晚上再玩。

有幾次,他也想調一調,白天起來了,晚上才睡下去。我在他的房間外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把他吵醒了。結果,沒兩天,他又倒回去了。這樣一來,形成了一種迴圈,轉幾天就白天起來,再轉幾天又晚上起來,始終形成不了固定的規律。我真拿他沒辦法。

“如果白天有事做,你是不是就不睡覺了?”我又問他。

“是啊,有事情幹就起來了呀。”他回答。

“聯絡你去教英語怎麼樣?”

“行啊。”

看樣子,他還蠻樂意的。上大學前,他曾經有一段在中國做義務教學工作的經歷,教英文口語,感覺還不錯。現在,讓他再去教英語,他也樂意。

我給他聯絡好了幾個英語學校,大多是私立的英語補習班。我們選中了一個規模和設施都不錯的學校,佟佳也還滿意,就開始了他的英語教學。第一堂課,我也去聽了。他給學生們作了一個文字遊戲,然後以北京奧運為題材講授了一些與體育有關的英文單詞。我感覺他還不錯,如果再能放得開一點、活躍一點就更好。不過,也很難怪他,畢竟他才生過病,還在比較抑鬱的階段,沒有完全恢復。也許,教一陣子就好了。給他找點事幹,讓他提提神,心裡也充實些,希望他能調整心理狀態,重新振作起來。

佟佳的課時量在逐漸增加,除了口語課外,又增加了sat美國高考試題補習課。開始他還算認真,上課前還備課,有一些單詞還問問我中文意思。第一個月拿工資時,他拿到了600元。

“照這樣下去,我如果每天都上課,就會比你掙得還多了。”他得意地跟我說。

“好啊,希望你能比我掙得多。”我說。

雖說去上了一個月課,但每週只有兩三次課,基本上都是晚上7點上課。他還是可以白天睡覺,而且慢慢地課也不備了。後來,課時增加了,白天也有課了,他就一直睡到上課前半小時才爬起來,睡眼惺忪地趕去上課。他好像很難把他的生物鐘調過來。

“這樣不行,要教就要認真負責地好好教。”我告訴他。

“我會認真的。”

“你連課都不備了,怎麼教得好?”我說。

“都很簡單,用不著備課。”

有一天,佟佳從學校回來跟我說:“下星期,學校要給我安排幾個家教。”

家教就家教唄,只要能讓他白天有事做就行。一星期過去了,家教開始了。

第一天,佟佳去了。他回來說,學校讓他在學校教了兩個二十多歲的大女孩。第二天,佟佳又去了。他回來說,學校又把那兩個女孩分到別的班去了,讓他教另外一個空姐。

“空姐自己帶了書,好像什麼都會的樣子,不知為什麼還讓我教。”佟佳不解地說。

第三天,佟佳回來了。

“那個空姐怪怪的,”他說,“問我怎麼讀英語才好聽。我跟她說,我只知道怎麼讀是正確的。她還問我,怎麼能三天內把她那本書背下來。這是英語問題嗎?”

第四天,佟佳去了,回來有些不耐煩了。

“空姐不用教了,讓我再教另外的。”他說。

聽到這裡,我開始覺得有些蹊蹺了。這學校大多教的是小孩,為什麼讓他教二十幾歲的大女孩?為什麼一天換一個?有點不對勁嘛。說不定又是那幫監控者在佟佳面前搞的什麼“美人秀”吧。我知道他們在中國也能操控。

見他的鬼去吧,我不會讓我的兒子再繼續被他們玩。佟佳傻乎乎的,並沒有發現什麼,只是被他們搞得有些煩,不知為什麼一天換一個。

“他們把你當什麼了,耍著玩嗎?”我說。

“是啊,挺煩的。”佟佳說。

“你還想不想去教了?不想教,就不教了。”我說。

“我不想教了。”

我立刻給校長打電話,沒有接。我發了一個簡訊:“佟佳不是玩具,讓你們這樣支來支去的。你們難道沒有固定工作給他做嗎?”過了一會,校長打來電話說:“能不能再來一次,我們再做一下安排。”

佟佳準備辭職之前去上最後一次課。第二天,到了快上課的時候,佟佳收拾好揹包,打算去學校,但顯得很不耐煩,很不情願的樣子。

“我不想去了。”佟佳說。

“那你給他們打個電話,說不去了。”我對他說。

就這樣,佟佳算是辭了職。本來就還沒有倒過來的生物鐘,現在又徹底回去了。

我看著佟佳這樣成天昏睡不振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好白天叫他起床,晚上叫他睡覺,叫他不要玩遊戲,叫他出去鍛鍊。可是,根本沒有什麼用,既叫不起來,也叫不睡覺,更叫不出去鍛鍊。我叫了一個多星期,心裡累得不行,實在無法再叫下去。看著他一天、一天地這樣下去,大好的青春和時光就這樣消磨掉了,心裡乾著急,又沒有任何辦法。

我開始不在家裡給他準備任何吃的,想逼他自己白天起來去買。他晚上起來,沒有吃的,就把冰箱裡的雞蛋、凍餃子都煮來吃了,直到把冰箱吃空,我也不再買新的。他熬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6點跑出去買了一大堆早點,全部都撐了下去,然後倒床就睡。就這樣,他幾乎每天只吃一頓飯,只要可以支撐下去,他就頑固地維持著他那古怪的生物鐘。我感覺孩子長得這麼大了,父母再想要去引導和改變他幾乎是不太可能了。他需要一個強大而有力的外界環境才能真正被改變和糾正。

有一天,我用計算機時,無意中把佟佳從網上下載的遊戲給清除了。其實,我很想清除,但我也知道他不可能突然斷掉,至少現在不行。我的確是無意中清除了他的遊戲。晚上他醒來後,準備又一次地開戰時,發現再也進入不了他的遊戲了。他頓時火冒三丈,也不顧當時是半夜幾點,立刻衝進了我的房間。已是半夜1、2點鐘了,我在睡夢中聽見了他的叫喊聲,立刻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衝著我大發雷霆,站在我的床邊高聲地叫著,雙手在空中揮舞著,責問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尖厲的嗓音裡迸發出來。我醒來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了半天才知道遊戲被刪掉了。

“不管什麼事,明天再說,現在太晚,大家都睡覺了。你這樣鬧會把整棟樓的人都吵醒的。”我拼命想使他安靜下來。

他不管,照樣聲嘶竭力地大嚷。

“為什麼把我的遊戲刪掉了?為什麼?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

“也不問問我,就刪掉。你肯定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是!就是!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讓我玩!”

“可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是無意中刪掉的。”

“我要是把你的東西搞壞,你會怎麼想?”

說著,他操起一根掛蚊帳的竹竿,向著架在我房間裡的、心愛的古箏劈過去。頓時就聽見“砰”的一聲,六根琴絃被砸斷了。一看此狀,我的腦袋“轟”的一聲也炸了。不知道音箱是不是也被劈裂了,我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指著佟佳:“你要是把我的琴砸爛了,你就得賠我,別以為我會什麼都原諒你!”說著,我就去書房把計算機的顯示屏卸了下來,放進櫃子,鎖了起來。我接著對佟佳說:“從今以後,你就別想再玩。”

佟佳的樣子好像也驚呆了,有些後悔,大概沒想到自己會幹出這樣的事。可是,已經太晚,琴已經被砸壞。他看著我把他視如命似的電腦收了起來,不敢說什麼,垂著頭,從我的房間走了出去。

兩天沒有電腦,佟佳耐不住了,開始來央求我。完全不給他用,可能也不行,這像鴉片癮一樣的嗜好可能得慢慢戒。我就藉著這個“砸琴”的由頭,開始限制他。

“給你也行。”我說,“頭兩天,你每天可以用一小時。下星期開始,每天只能用兩小時,決不能超過,以後就一直如此。而且,還要保證每天學一小時中文,鍛鍊一小時身體。”

他沒有辦法,自知理虧,只好答應了。我每天嚴格地按照時間把顯示屏鎖起來。

3個月很快過去了,由於簽證的原因,佟佳不得不離境一次。我只好陪佟佳去了一趟香港。在整個的6天香港行程中,佟佳還是沒能從黑白顛倒的時鐘裡倒過頭來。香港回來後,佟佳在床上又睡了兩星期。

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媽,我不睡了,我要開始鍛鍊了,要把身上長的肥肉都減下去。”

我一聽,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真能起得來去鍛鍊?幾個月了,我拉都不能把他從床上拉起來,現在他能去鍛鍊? “健身房可不會晚上開。”我說。

“我知道。”他回答。

我當然希望他說的是真的。他要真這樣醉生夢死、萎靡不振地繼續活下去,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跟他談過幾次參軍的事,他都沒吱聲,大概是不想去吧。

不管以後幹什麼,總得先起來才行啊。現在他想起來去鍛鍊,那是好事。我立刻陪著他去健身房辦了一張月卡,參觀了一下健身房的設施和器械等。他立刻坐上了健身腳踏車,開始了他宏偉的健身計劃。

佟佳由於成天睡覺,不活動,體重已增至兩百多斤,渾身的肥肉堆迭,肚子都鼓了起來。若不是他一米八五的個子,真會像個肉球了。在機場見到他第一眼時,我幾乎都不認識他了,跟以前判若兩人。現在,他說要減到跟以前最瘦的時候一樣,我不敢相信。但是,只要他願意爬起來去鍛鍊,我就覺得很好了,很不容易了。

“行啊,希望你能減肥成功。”我對他說。

結果太讓我驚訝,太出乎我的預料了,佟佳果真每天下午3點按時去健身房鍛鍊,從不間斷。有時不得已去不成鍛鍊,他也會在家做做別的運動補上。我從來都覺得佟佳幹事沒恆心、沒毅力,沒想到現在鍛鍊起身體來還挺有股子韌勁。眼看著佟佳的身體一圈圈地縮下去,體重一公斤、一公斤地減下去,我都覺得難以置信,像變魔術一般。轉眼間,他一個月就減下去了8公斤。三個月下來,他肚子扁下去了,身材抽條多了,臉龐也從圓形變成了長方形。

我心中暗自欣喜。看著佟佳睜開了的、有了神采的眼睛,我暗自為他祈禱,希望他能從此不再遭受“魔鬼”的折磨,能真正地自己站立起來。可是,我不敢多想,誰能料到會發生什麼呢?以前多少次佟佳也試圖重振精神、重新站起來過,可每次剛剛一站起來,“魔鬼”又無情地把他打翻在地,讓他無法有向前邁步的機會。他年輕的生命和生活幾乎無法往下進行,停滯在掙扎、迷茫和無望的境地達數年之久。我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毀掉,又能怎麼樣呢? 一天,佟佳從健身房回來對我說,他想去南洋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學習中文。我聽了一愣,不知為什麼他想起要去南大學習中文。這一段時間,我正在家裡教他一些中文,希望他多少能學點中文,今後在中國生存容易一些。現在他提出要去學校學,我想了想,也行,也許學校學會效果好一些。

原來,他在健身房碰到了兩個從美國和英國來學中文的留學生,大概是他們鼓動他一起去文化交流學院上學吧。

去學校學,有專門的老師教,也有同學一起學,有學習的氛圍和環境,當然會好些。只是學費貴了點,每學期6000元。其實,讓我真正擔心的並不是錢,而是他能不能去學校上學。真怕他一回到學校,又會被搞得睡不著覺,要發狂,最後又送到醫院。如果他又再一次地倒了下去,怎麼辦?我連想都不敢想。我考慮來,考慮去,拿不定主意。

“你先不要註冊,去跟著旁聽一下,試試行不行。如果可以,再註冊吧。”我最後對佟佳說。

佟佳同意了。其實,他自己也有這個擔心。以前的可怕經歷不得不讓他猶豫和畏縮。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上學”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緊箍咒一樣,不能靠近。

9月的第二個星期,佟佳去了文化交流學院,開始在中文班旁聽了。聽了幾天後,他覺得能上e班,一種最高階別的班級。

“行不行啊?不然就從低一點的班級開始吧。”我有點擔心地說。

“沒問題。e班的陳老師考了考我,認為我可以,說我聽說都沒問題,就是需要學學讀和寫。”他說。

佟佳已經聽了一週的課。這一週,我的神經緊張極了,密切地注意著佟佳的動靜和神色。我想,如果萬一有點不對勁,就讓他停下來,別去上了。

星期一,吃完晚飯,佟佳對我說:“明天老師有測試。媽,你今天晚上幫我複習一下,給我聽寫聽寫。”我答應了,幫他聽寫了所有的生詞。後來,他說自己困了,想睡覺。

“那就別搞了,去睡吧。”我馬上說。

他去浴室衝了澡,就去睡了。我不想影響他睡覺,也接著上了床。在床上,我聽見佟佳一會出來撒一次尿,一會又出來撒一次尿。我知道他一睡不著就會老想撒尿。我的心開始提了起來,注意地聽著外邊的動靜。

到了半夜3點,他還是沒睡著,已經出來撒了好幾次尿了。最後,他忍不住了,推開我的房門,衝著躺在床上的我,開始發作了。

“都是你要我現在就去上學,我跟你說我還沒準備好,你非讓我去。現在好啦,又弄得我緊張起來了。你這個人怎麼搞的嗎?”他大聲地說著。

我反正也沒睡著,就坐了起來。他喊得聲音很高,我生怕把鄰居都鬧醒了。

“你不要這麼高的聲音,會把別人都吵醒的。你如果不願意上,就別去上了。我並沒有逼你去上,只是讓你去試試。”我小聲地對他說。

“你為什麼現在就讓我去呢?為什麼?為什麼?”他有點混扯了。

“不是你自己要去的嗎?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啊,不願意去就不去嘛,有什麼呢?”

他鬧了大約半小時,發洩了一通,最後回他自己房間去了。我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不是不想上學,而是很想上好,可“失眠”總是糾纏著他不放。他自己又不明白為什麼一上學就會睡不著覺,也以為是自己太緊張了。他心裡又急又煩,憋不住,只好來找我發洩。我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上學緊張的緣故,而是“魔鬼”們一見他上學就開始整他;就像我一做實驗,就開始整我一樣。

“魔鬼”們將光波照射在佟佳的頭上,讓他無法入睡。由於找不到別的原因,只好認為是上學緊張所致。其實,不上學時,有時不也不能睡嗎?何況,現在還沒有到緊張的時候。孩子很可憐,這麼多年來一直在這個無形的“魔掌”下煎熬著。

佟佳出去之後,我再也無法入睡,心裡越想越憤怒。最後,我忍不住了,下了床,走到窗前,兩眼盯著天空,從嗓子眼裡低沉地發出了我的怒吼。

“你們喪盡了天良,連一個孩子也不放過。你們等著吧,你們會遭報應的,上帝會懲罰你們的。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你們會看到的。”我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地迸發出對他們的詛咒。

我知道他們能聽得見,讓他們去想想吧。不要以為他們所做的無人知曉,也無人能奈何得了,天地萬物之間總是有它的因果和法則的。我相信他們早晚會遭到上天的懲罰。

沒想到,我所說的話,又再一次地應驗了。兩天後,震驚世界的美國“金融海嘯”暴發了。世界最顯赫的金融機構,雷曼公司,宣告破產。美國房地產巨頭,房地美和房利美也到了瀕臨破產的邊緣。美國各大銀行都出現了資金短缺,到了無法運轉的地步。美國政府不得不啟動7000億美元,來救助瀕臨破產的房地美及房利美。緊接著,歐洲各國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金融危機。各國政府也紛紛出臺了一系列的救助計劃。

事件來得之突然,勢頭來得之兇猛,讓所有的人都昏了頭。大家所受到的震驚,一點也不亞於當時9.11所帶來的。一時之間,全世界都開始恐慌起來。每天的新聞都會聽到有銀行關閉了、有公司破產了。聽到這些新聞,我不由得感到震驚,我的詛咒剛過去兩天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真讓人有點難以置信。

危機不是一夜之間產生的。它一定孕育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也許幾年,也許十幾年。它也是各種因素集結交織而產生出來的最終結果。但是,為什麼會在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情形下,突然爆發出來,真不是我們能想得明白的。也許,只有上帝才會知道了。不管是巧合也好、應驗也好,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讓我不得不再一次感覺到主宰世界和宇宙萬物之主的存在。也許,我並沒有什麼先知先覺的超凡能力,而上帝只是藉著我一個苦難深重之人的口,預示了將要發生的事情。

我相信,這個世界是有公義的,如果有時你還看不到的話,那恐怕是時間還未到吧。我相信,他們在我身上的虐待多一天,他們的危機和衰退就會多一天。上帝會用他的方式來懲治罪惡。他們加在我身上的痛苦和苦難,上帝會加倍地還給他們。中國有句俗話:“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也道出了天地宇宙間的一個永恆的法則和規律。

從那以後,佟佳的“失眠”在幾年的時間裡沒再犯過。他終於可以喘口氣,重新去上學了。他的一切開始顯得正常起來。他有了新同學,有了新朋友。他開始慢慢地愉快起來,開始心情好起來。看著他也能像別的孩子一樣,有了自己正常的生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過一個正常的生活,對別的孩子來說也許沒有什麼,可對於佟佳來說可太不容易了。“魔鬼”們終於罷手了,至少暫時罷手了。是玩膩了?還是良心受到了譴責?還是怕受到更嚴厲的懲罰?總之,現在他們對佟佳停手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但願這是永遠的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