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無眠症”

佟佳第一次“發病”的情景又再次浮現在了我的眼前,那是在2001年的深秋,是我們難以抹去的記憶和傷痛。“失眠”是我們唯一能用來解釋這種病症的醫學名詞,特徵就是睡不著覺,至於為什麼睡不著我們也解釋不清。我更願意稱它為“無眠症”,而不是失眠症,因為它與失眠完全不同。由於過度的興奮,不能睡覺只是症狀之一;除了不能睡覺,隨之而來的還有很多其他的症狀。可是,過了發病的這幾天,他並沒有任何睡覺的問題,這與通常的失眠病人是完全不同的。應該說,這就是一種持續的亢奮狀態,其實白天和夜晚沒有區別,只不過夜晚無眠顯得問題更突出。

佟佳突然晚上睡不著覺了。我們開始沒覺得有什麼,小孩子興奮時有一兩天睡不著也正常。我坐在他床邊,開始安慰他,給他按摩按摩頭部。可是,總是剛睡著又醒了。他已經有3、4天沒有睡覺了,白天晚上都像打了興奮劑一樣,不能入睡。開始我和子健還以為是不是到了學期末,要考試了,有些緊張吧。儘管我們平時對他在學習上還是要求比較嚴格,但也沒有過分給他壓力,他怎麼就緊張得睡不著覺呢?我開始寬慰他。

“不要緊的,考試能考成什麼樣就什麼樣吧。別緊張!實在不行就不去考了。等過兩天好了再去補考吧。”我對他說。

可是,他還是睡不著。我們覺得不解。

第五天晚上,我給他做完頭部按摩,感覺他睡著了。我躡手躡腳地從他的房間走出來,進到我的房間也睡下了。大約夜裡1、2點鐘,我還沒睡著,就聽見他下樓了。我的心提了起來,知道他還是沒睡著。過了一會,我聽見樓下有“嘭”,“嘭”,“嘭”拍籃球的聲音。夜深人靜,那聲音顯得格外的響亮,在整棟房子裡迴盪著。我趕緊起來跑下樓,見他抱著球準備往外走。這都下半夜了,他要去哪裡? “我睡不著,想出去打打球。”他說。

我急得上去拉他的胳膊,想阻攔他。他用力一甩胳膊,把我的手甩開就衝出去了。我看見了他衝出去之前有些神經質和狂躁的臉,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孩子怎麼了? 只聽見“嘭”,“嘭”,“嘭”……的拍球聲在小區寂靜的夜空中迴響,佟佳拍著球向小區的大門口走去了。驚慌之餘我趕緊跑上樓把子健叫醒。我推了子健一把,“快快,佟佳拍著球出去了……”我說。

子健從床上跳起來,跑下樓,開著車就出去找佟佳了。剩下了我一個人在家,焦急地等待著。我癱坐在沙發上,眼淚不知不覺溢位了眼眶,慢慢流了下來。這孩子出了什麼問題呢?這好像不僅僅是失眠,他為什麼會這麼亢奮和狂躁呢?什麼原因呢?沒有答案。會不會受了什麼刺激?不應該啊!近來家裡和學校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他也沒提及過什麼事讓他特別高興或氣憤。就算有什麼事,一兩天也就平復下來了,怎麼幾天過去了還是這麼亢奮呢?我實在想不明白。

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子健把佟佳找了回來。佟佳從小區出去後,一路拍著球往前走,走了大約有兩英里,來到了縣政府旁邊的一個籃球場。自己一個人在那空蕩蕩的球場上打起了球。這寂靜漆黑的球場上,只能聽見他“嘭”,“嘭”,“嘭”

的拍球聲,迴響在方圓一英里空曠的夜空中。子健一路開著車尋找過去,在球場邊看見了他。

“半夜三更的,你跑到這打什麼球啊?”子健問他。“我睡不著。”他回答說。

“睡不著待在家看看書也行啊!”

“我待不住,也看不進什麼東西。”

他們進了屋,我看了看佟佳的臉,好像好一些,情緒沒那麼躁動了。

第二天,我們趕緊帶著佟佳去看了醫生。醫生跟他談了談,檢查了一下,說沒什麼問題。醫生給佟佳開了幾片安定,就讓我們回來了。從醫生那裡回來後,佟佳就開始睡覺了。說來也奇怪,醫生也沒做什麼特殊治療,那片安定就這麼管用?不可思議。

不管怎麼說,一場恐慌算是過去了。一切視乎又恢復了正常。經過這一個多星期的煎熬,佟佳消瘦和憔悴了許多。一下從極度亢奮的狀態突然緩了下來,佟佳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變得精神低迷。他在床上睡了好幾天才爬起來,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過了好幾個星期,他才真正地恢復正常。

如果說,這一次的恐慌過去了,以後就平靜了,那也就罷了。不幸的是,從那以後幾乎每年都會來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嚴重。每一次過去後,我們家都像經歷了一場劫難。佟佳在精神、心理和肉體上也會經歷一次殘酷的折磨與摧殘,這就像一個無情的重擊狠狠地把他打倒在地,久久都爬不起來。這種摧殘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何況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這種頻繁而沉重的打擊對於一個少年到青年期的孩子來說是毀滅性的,他最寶貴的成長、成熟和學習的黃金時期卻生活在這種怪異和迷亂之中。

以前我們還以為是學習緊張的緣故,就不再對佟佳做過多、過高的要求了。他自己也以為是這樣,就開始放任自己,不再努力學習了。

可是,就這樣,每年到了特定的時間還是會以這種特定的形式爆發出來,每次也差不多都是持續一週至十天左右,就像是編好的程式一樣。而且,來去都不需要任何原因和藥物。真讓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我開始懷疑這種“病”的起因,它有太多的不自然和可疑之處。難道這也是“魔鬼”所為?這可能嗎?他們有這個能力嗎?真讓人不敢想。

2003年秋季,佟佳又一次地發“病”。“無眠症”發了以後,他幾天睡不著覺,不久就開始感覺輕飄飄的,好像要飛起來了一樣。這可不是那種心情和情緒的飄,而是身體感覺在失重。突然間,他覺得自己真的可以飛起來了,身體完全沒有了重量。他不由自主地來到了一個高臺上,想從這裡跳下去,試試自己能不能飛,翱翔在天空的感覺該有多好啊!可他的常識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他會摔得粉身碎骨的。他遲疑了一會,終於沒有“飛”下去。

我聽了他的這段敘述後,嚇得魂飛魄散。幸虧沒跳下去,這真要“飛”了下去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太可怕了!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難道“魔鬼”的那套系統真有這種功能,能讓人體失重嗎?還是他睡不著覺出現的幻覺呢?我很難判斷。

第二天,他又去學校了。在學校籃球場上,他看見有同學在打球,其中好幾個都是校隊的。他也想上去跟他們一起打。

佟佳是一個籃球迷,不僅喜歡看,也喜歡打。美國職業籃球的比賽他每場必看,而且對每個球隊,以及隊裡的幾個主力隊員都瞭如指掌。可是,他雖然喜歡打,但總覺得技不如人;想參加校隊,也沒被看上。儘管如此,他還是很喜歡跟校隊的同學混在一起。校隊裡有一對雙胞胎兄弟,打球打得很好,是校隊裡的主力。在學校裡,這對兄弟就像球星一樣,被很多同學崇拜和追捧。佟佳也是他們的追捧者之一。儘管佟佳球技平平,但跟這兄弟倆關係比較鐵,他們常常還是允許佟佳跟他們一起打打球。

佟佳上場打了幾下後,發現自己今天身手極好,運球上球都很順。最奇特的是,投出去的球無論遠近、無論什麼角度都能掉進籃筐裡,甚至有時亂扔過去的一個球也會最終乖乖地轉到籃筐裡去。那兩個球星竟然也無法阻擋他那勢不可擋的進球,而他們試圖想進的球卻都沒能進得去。幾個回合下來,大家都驚呆了。哇!這太神奇了嘛!在場的無論是場上的球員,還是場下的觀眾,都很難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這還是佟佳嗎?怎麼球技突然變得如此超凡,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那兩個球星也都看呆了,在一旁看著佟佳一個接一個的進球,嘴半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這時的佟佳心裡也驚奇萬分,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一下子變得如此神奇了。

“嘩啦啦”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佳的奇蹟是怎麼做到的。佟佳左右看看,臉上的表情不是得意,而是有些愕然。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有一點他是明確的;那就是,他的這些神奇的、特異的能力與他此時此刻的“發病”有關。他感到,每次“發病”都會讓他體驗到某種奇特和非凡的感受。

彷彿一“發病”,他就會變得神奇而有威力。這些讓他感到意外的同時,也讓他有一種興奮和超凡的感覺。

在眾人的目光下,他離開了球場。這種感覺太好了,彷彿自己變成了世界巨星,讓所有的人熱愛和崇拜。他有一種突然間從小人變巨人、從凡人變神人的奇特感覺。

這幾天,當他開啟電視的體育頻道時,那幾個他平時崇拜不已的大球星都在對他說話,彷彿他們跟他早就是老朋友了。他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他們在跟他談論近來他生活中發生的事情,也是一些他平時與人所談所想的事情。他聽見他們說,“……哎,朋友,昨天你籃球打得很棒嘛!你們校隊的那些人都打不贏你吧!感覺爽嗎?”

他感到奇怪。儘管他常常在電視上看見這些球星,也對他們無比崇拜,但與他們素昧平生,從未與他們有機會謀面,怎麼會這麼瞭解他呢?怎麼就知道他最近發生的事情呢?他沒搞明白,也搞不明白。

但不管怎麼說,這還是讓他感到很愜意,他覺得他成了這些大球星的朋友。彷彿他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也是球星或者即將成為球星。這種感覺讓他陶醉,讓他痴迷。

他希望就這樣“病”下去,就可以一直具有這種奇妙的感覺。因為每次“病”好了以後,這種神奇和奇妙的感覺就消失了。這會讓他感到極度的失落,隨之而來的就是低迷、禿喪和抑鬱。這些年他彷彿像坐過山車一樣,忽而被拋到半空中,忽而又被加速拋進了深谷。一切都來不及反應和思考,一切就像一場場虛幻而怪誕的夢。

我們又帶著佟佳去看醫生。他就把發病中的感受都告訴了醫生。

“那是你沒有睡好覺產生的幻覺。”醫生對佟佳說。

真是這麼簡單嗎?也許醫生只能這麼回答,他哪裡知道在佟佳身上發生了什麼。現在的醫學恐怕還無法看見佟佳身上的那種有能量的波,醫生只能憑你的表象作出判斷。最後,醫生給佟佳的診斷結論是,他有“dipolar(雙相)”形式的精神疾病。也就是說,佟佳容易精神和情緒極端化,或者高昂亢奮,或者消沉低迷;還說他缺乏控制和平衡情緒的能力。

dipolar聽起來有些深奧,我們也不甚明白,但我們想佟佳大概真有了什麼精神方面的毛病了。我們只好愁苦地接受這個現實。對於佟佳來說,在他這樣稚嫩的年齡,還沒有積累足夠的生活經歷和經驗,他很難鑑別他所感受到的到底是真實的感覺,只是不符合自然規律呢,還是他產生出來的幻覺呢?人人都說這不自然,一定是他的幻覺。他也就開始真覺得自己有了幻覺,自己有了病。

可是,我始終還是很懷疑佟佳真有什麼精神問題。如果說,“魔鬼”的光波能攻擊到我身上的任何部位,包括體內體外,難道他們就不能去攻擊(或刺激)腦內的神經系統嗎?這完全有可能啊!如果在顱腦神經系統解剖學專業人士的幫助和指導下,他們完全可以有目的地刺激神經系統的不同區域和部位,如興奮區、抑鬱區、語言區、動作區、邏輯思維區,等等。或許,無需這麼複雜,只要採取幾種完全不同的刺激方式就可以有完全不同的效果。如果這個推斷成立,那佟佳身上的許多怪異現象就都是可以解釋的。比如,興奮區如果被高強度地連續刺激,人當然會處於一種極度興奮,甚至無法入眠、亢奮狂躁的狀態。就像人過度服用興奮劑的結果是一樣的。當這種刺激和被強制性的亢奮持續一段時間後突然停止,人的體能和神經就會像繃緊的弦一下子鬆弛了下來。人會感覺極度的疲憊不堪、精神萎靡。誰被迫反覆經歷這樣的大起大落不患dipolar呢?這分明就是外界強加給他的dipolar,而不是佟佳自己有什麼dipolar。這就是一個dipolar的外界誘導和輸入嘛,別說一個孩子,就是一個神經強健的成年人也難逃厄運啊!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這難道不是一個瘋狂的、dipolar的世界嗎?人們到底想要什麼呢?這個深奧而簡單的問題沒有人真正能回答。你有時不得不問問自己,到底是我自己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至於那些“幻覺”,真是佟佳臆想出來的嗎?不應該說某種現象反常就一定是幻覺出來的吧。打籃球時,所有球都進入籃筐是在場所有人都看見的,總不應該是佟佳的幻覺和狂想吧;只是所有人,包括佟佳自己,都無法明白這神奇的一幕是怎麼回事。佟佳只知道自己突然有了神力,他哪裡會知道自己身上的神力是“魔鬼”賦予他的。

“魔鬼”的那種有能量的光波要推動或移動一個小物體是不成問題的,這我有過體驗;但是不是能抬起一個人來,我還不敢肯定。不過我想,小物體和大物體之間並沒有本質區別,如果能量加大些,大物體理論上也是可以被移動的。這大概就是佟佳為什麼會有飛起來的感覺吧。而對於一個小小的籃球,“魔鬼”更是可以輕而易舉、隨心所欲地操控。當佟佳投出去的球有偏差時,藉著這種有能量的、隱形的光波就可以把球撥正,甚至推進籃筐。

電視上的球星真的在與佟佳對話嗎?匪夷所思是吧?可這也不是佟佳的幻覺。在我生活中的那些年裡,幾乎每天都有“魔鬼”安排和操控的人在電視上、無線電收音機上、甚至我光臨的超市或街道上對我講話。開始我也像佟佳一樣感到驚奇和不解,後來就變成了一種厭惡和憎恨。他們有時是播音員,有時是節目主持人,有時是演員,有時是與我擦肩而過的路人。他們與我素不相識,可說著我生活中發生的事情。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是誰在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代表著“魔鬼”在對我講話。“魔鬼”只是藉助他們的口在向我傳遞著某種資訊,而這些被“魔鬼”利用的人卻並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為什麼說,更不明白說的內容。這些每時每刻附著在我身上的“魔鬼”恐怕比我自己更瞭解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他們當然可以跟我談論這幾天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這套把戲我已經太熟悉。他們如果想把這些用在佟佳身上,那是完全有可能的。當佟佳說電視上的球星對他講話時,我一點都不覺得驚異和擔心,我知道這不是他的幻覺。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子健。他大驚失色,覺得我在說瘋話。

“你給我閉嘴!你再說下去我就來把你的嘴堵上。”他衝我大聲地嚷道。

他生怕佟佳聽見會受什麼影響;而且,就是佟佳自己,也寧願相信他自己有病,也不願意相信我的話。在他們眼中,我大概是真的瘋了,再多說也無義。我只好閉上了嘴,在一旁痛苦而默然地看著佟佳被“魔鬼”們折磨和耍弄。

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我能讓子健和佟佳相信我的話,又能怎樣呢?佟佳就能免受折磨嗎?不,我們面對的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對於他們來說,我們就像小螞蟻一樣微不足道,對付我們會像捏死螞蟻一樣容易。我們根本沒有任何保護佟佳的能力,別說抵抗,就連看都沒法看見這些隱形的敵人。

佟佳眼看就該考大學了。由於這種“無眠症”的困擾,他已經不怎麼學習了。高中是考大學最關鍵的時期,不管平日愛不愛學習的同學這時都提起了精神準備衝刺。可是,佟佳幾乎是在混,好像對考大學漠不關心,常常還因考試找不到人玩而發愁。我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感興趣學習呢,還是害怕“無眠症”的來襲。我們不太敢要求他什麼了,只希望他能考上一所哪怕一般點的學校,能好歹讀下來,就謝天謝地了。舊日裡老師在黑板上還沒寫完試題佟佳就能說出答案的趣事已經沒有了,他為自己的聰明和敏銳而感到的那種自豪感也已經消失殆盡了,他以前對自己的那種強烈自尊和自信感也因這幾年“無眠症”的打擊變成了自卑和自憐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變得有殘缺了,不完整了。我們以前對他寄予的厚望也像泡沫一樣化為烏有了。我們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深恐哪一天他的“無眠症”又襲來。現在,考不考什麼名牌大學已經不重要,只要他能平安無事、無病無災我們就滿足了。

2005年,憑著以前的老底子,他被馬薩諸塞州的州立大學錄取了。雖算不上一流的好學校,但在州立大學裡也還算不錯的學校了。我們都為他高興,也鬆了一口氣,希望他能有一個新的人生開始,能順順利利地完成學業。他自己也鼓起了勁,振作起了精神,也想把握住這個好的開端。

佟佳已經從少年期步入了青年期。他已長成了一個一米八五個頭的帥氣小夥了,他那帶有稚氣的略顯有些尖的下巴已長出了下頜骨,已變成了一個成熟男人的方形臉。當他自信和精神振作時,刀眉下閃著的是一雙極有神采的眼睛。由於喜歡運動和健身,儘管這些年“無眠症”的困擾,他還是有著一副健美的身材。遠遠地看著他,我心裡不知道是喜還是悲。如果沒有“無眠症”,沒有“魔鬼”的糾纏,如果他能有一個正常的成長過程,他該是一個內在和外在都非常出色的孩子,會是一個有著光輝前程和美好未來的孩子,會是讓多少人羨慕的孩子啊,唉……只要他從現在起能順利走下去,應該也不算太壞。我在心裡默默地為他祈禱。

去學校報到的那天,我和子健開著車,載著他的行李,送他去了學校。在佟佳的臉上,我又看到了自信和對未來的憧憬。但願今後他能將後面的路好好走下去。

我已經決定離開美國,回國工作了。我實在不願意再在這個讓我失望,讓我恐懼,讓我痛苦不堪的國家待下去了。儘管所有的人都認為放棄不可多得的美國身份很可惜,但如果你在那個讓人羨慕的國度裡沒有安全和幸福,有的只是恐懼和痛苦,又有什麼可留戀的呢?當初選擇留在這裡的理由很簡單,認為生活條件好一些;可是,最後你才發現所付出的是高昂的精神和肉體的代價。你以為的物質天堂已經被變成了你的精神地獄,還有留下來的意義嗎? 2005年初,我去國內的一所高校面試,已被聘用了。8月我又回來,準備把兒子送進大學,算是了我的一樁心願,然後就回國任職了。

進入大學後,一切都是新的,新的環境,新的同學,新的老師。

這讓佟佳感覺彷彿自己也有了新生命,他帥氣的臉膛上又充滿了自信和青春的活力。他開始認真地上課,積極地去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還加入了學校的划船隊。每天早晚,他都會準時地去參加船隊的體能訓練。據說他們學校的划船運動是有傳統的,每年大學生划船比賽都能名列前茅。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讓人振奮和喜悅。

可是,好景不長。入學剛一學期,那個可怕的“無眠症”又來了。那個最讓我們擔心,最不想看到,最痛恨的“無眠症”還是來了。它就像佟佳的一個致命剋星,總是在暗中窺探和尾隨著他。每每當佟佳爬了起來,振作了起來,想要往前走時,這個“剋星”就會出現,會重重地給他當頭一擊,把他再一次打翻在地,久久地爬不起來。我在遙遠的中國聽到這個訊息時,心頓時涼了。我知道,“魔鬼”還是不肯放過他,佟佳今後的命運可想而知了。

2005年的深秋,佟佳又開始無法睡覺了,白天黑夜都處在極度興奮的狀態。三四天後,他就倒下了,被送進了醫院。在醫院裡,醫生給佟佳開了大劑量調節神經的藥物。由於劑量過大,佟佳服下去後感覺頭暈目眩、噁心想吐,渾身都在顫抖。醫生趕緊給他進行處理,又把藥量減了下來。這些藥真的有用嗎?真的能治佟佳的“病”嗎?只怕是“病”治不了,還得承受藥的副作用。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醫生大概也只能這樣治。可憐的孩子。

住院兩天後,佟佳的情緒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從極度亢奮又變成了極度抑鬱。再一次的發病,無疑對他的心理和自信心又是一次無比沉重的打擊。他再一次地感到自己有“缺陷”,像一個有心理或精神“殘疾”的人一樣看不到光明和未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明天。漸漸的,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自己在地獄裡一樣。一切是那樣的暗淡無光、死氣沉沉。周圍的人好像都在別有用心地看著自己,彷彿在暗地裡安排和計劃著什麼,伺機要對自己下手。他想逃,可逃不出去,也沒有地方可逃。他感到絕望,感到走投無路,好像做什麼都沒有用,自己就要死了。這種恐懼、痛苦和無奈的感覺在他心裡久久揮之不去。他開始產生了用結束生命的方式來擺脫和解脫這一切的想法。佟佳從醫院給遠在中國的我打了一個電話。

“媽,你還好嗎?”他在電話裡問,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我還好吧。你呢?你在哪?”我問。

“我在醫院。”他回答。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生病了嗎?”我試著問。

“嗯……我心裡很難受。”他慢慢地回答說。

“我怎麼都不知道?你爸也沒給我打電話。”我急切地說。

“媽,我愛你。”他說,“我愛你。你記住,我愛你啊。”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喂,喂……”我還想多問幾句,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我怎麼聽起來怪怪的。他平常很少跟我說“我愛你”,聽起來像是要跟我告別似的;不,更像是永別。我的心慌亂了起來,有點不祥的感覺。我沒有開通國際長途,只能焦急地等待子健的電話。第二天,子健終於來電話了。

“佟佳住院了?怎麼回事?”我在電話裡急切地問。

“又睡不著覺了。好幾天睡不著覺,人瘦得很厲害,送他去醫院了。”子健說。

“我昨天接到他一個電話,不知道他怎麼回事。現在怎麼樣了?”我又問。

子健遲疑了一下,“他昨天在醫院想自殺,被護士發現了,給攔了下來……”子健的聲音有些顫抖。

聽到這裡,我的眼眶盈滿了淚水。我想起了昨天佟佳在電話裡說的話,“媽,我愛你,我愛你……”他是在與我永別啊。我的眼淚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可憐的孩子,他真想跟我們永別了嗎?他大概太累了,對這個世界已經不抱希望了。

原來,他昨天跟我打完電話後,就在身上找比較尖銳的東西,可入院前身上所有可能出危險的銳器或帶子都被收走了,只有一把鑰匙還在兜裡。他掏出鑰匙就在自己的手腕上使勁地割,但鑰匙比較鈍,劃了好多下都沒能割開靜脈。路過的護士看見了,趕緊叫來人阻止了他,又給他打了一針鎮靜劑讓他睡了。睡一覺起來後,他的情緒好些了。多險啊! 佟佳的抑鬱讓很多人無法理解,當時心情很糟這不假,可怎麼會有地獄般的感覺呢?而且無法逃出來。這是他的真實感受呢,還是有某種心理暗示?如果你不瞭解佟佳頭上的那隻黑手,不瞭解在佟佳周圍佈下的那看不見的天羅地網,你一定會認為他有狂想症。

在美國時,我常常也會感到周圍的人在別有用心地看著自己,在議論和算計著我什麼。這不是我的錯覺或有疑心病,我心裡清楚,“魔鬼”正在要求他們關注我,並對我說某句話或做某件事。那些被“魔鬼”指使來在我身邊說什麼或做什麼的人,我也覺得他們不懷好意,但我清楚他們是為“魔鬼”在做。我也的確感到在“魔鬼”的魔掌下如同地獄一般,怎麼也逃不出去。我相信,“魔鬼”在我身上做的一切一定也在佟佳身上做了,佟佳也有跟我一樣的感覺。

但是,不同的是佟佳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麼來的。他不知道在這一切的後面有那看不見的“操控者”的存在,也不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些像魔鬼一樣的“操控者”安排和策劃出來的。他並不清楚這一切都是人為製造出來的,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處在這樣一個環境中。他看到的一切好像如此的真實,又好像如此的虛幻。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操控者”之外,大概就只有我真正懂得他,也只有我瞭解他面臨的險惡與無奈。

出院後,佟佳休學了一學期,來海南休養了三個月。後來他回到了美國,去學校參加了補考,又開始接著上學。很不幸,在2006至2007年間,佟佳又先後三次被送進醫院。他已經從體力到心理、到精神都被徹底搞垮了。

2007年的深秋,佟佳的“無眠症”又再一次地如期而至了。這是他在美國的最後一次發病。他又開始無法入眠了。由於多次發病和各種其他的因素,佟佳已經無法參加和透過學校的考試,不得不從州立大學退了出來。可不上學能幹什麼呢?子健最後決定讓他去打打工,同時也去社群大學註冊兩門課,邊工作邊上點課。這樣可能壓力不太大,學起來比較輕鬆一點,等修夠一定的學分,再轉回州立大學讀也是可以的。佟佳也同意了這個建議。

眼看就到了秋季入學的時候,佟佳滿懷信心地去米杜薩克斯社群大學註冊了四門課,準備去開始上課了。學校要求他參加一次入學考試,他去了。考試結果很快就下來了,英文99%,數學也在80%以上。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成績,學校本來還要求看他原來麻州大學的成績單,一看這種考試成績就不再需要看了。

這樣的考試成績對佟佳無疑是一個強心劑,讓他又一次地重新恢復了自信。他在電話裡歡天喜地地報告了他的考試成績,從他的聲音裡,我可以感覺到他的興奮和激動。他告訴我,考試的作文題是:“你一身中最幸福的時刻是什麼時候”。他寫的是在中國南海的一個小島上,與母親在海邊沙灘上共度的一段美好時光。他說,他在寫的時候,眼淚都模糊了他的視線。我聽了非常受感動,在電話的這一頭,我的眼睛也潮溼模糊了。儘管,以前他很少跟我們交流感情,可他能寫出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是他最幸福的時刻,看得出他還是很愛我的。聽到這裡,我也覺得很心痛,我能給孩子的時間太少了。

很快,佟佳在高爾夫球場又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基本按照佟佳的計劃在進行著。我真希望他能就此順利地走下去,好好地完成這一個學期,以後的路可能就比較平穩了。我在心裡又為他捏了一把汗。

他這幾天都在收拾他的東西,想重整旗鼓準備去上學。他把以前玩的那些遊戲卡拿了出來,想去賣掉,還把以前玩電腦遊戲的積分也想拿去賣掉,這樣可以攢一些錢下來,留作以後用。

“怎麼電腦遊戲積分還可以賣錢?”我不解地在電話上問。

“當初買這個電腦遊戲賬號是要花錢的,如果遊戲打贏了,就能積分;也就是贏了錢。”他說,“我問了當初買賬號的人,我是不是可以賣掉這些積分。那人很夠意思,說這些積分都是我自己贏的,我當然可以賣。”

聽到這裡,我覺得有些奇怪,是什麼人會給他買遊戲賬號呢? “怎麼會有人買了賬號自己不玩,給你玩呢?”我問他。

“我也不知道。他讓我玩,我就玩唄。”

“你認識這個人嗎?”我接著問。

“在網上認識的,沒見過面。”

聽到這裡,我的心往下一沉,怎麼會有人買賬號自己不玩,給佟佳玩呢?這不符合常理。如果不是出於特殊目的,是不會有人這樣乾的。那是誰呢?出於什麼目的呢? 不需要苦思冥想,我就基本能斷定,除了那幫“魔鬼”,不會有人懷有這樣居心叵測的目的。一定是他們指使人與佟佳在網上聯絡上,並引誘他栽進電腦遊戲裡去的。正是這個該死的遊戲,讓他整整一年陷在裡面,嗜極成癮、不能自拔。到現在,佟佳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還覺得他挺夠意思的。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不是什麼他的同學帶著他玩遊戲,而是這幫“魔鬼”在帶著他玩遊戲。他陷進了遊戲裡,那種忘我的程度別說上課,就連吃飯、睡覺幾乎都忘記了,整個人完全被遊戲控制住了。他晚上在計算機前打一個晚上,白天睡覺。有時,他甚至打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打得身上都有臭味了也顧不得洗澡;打得頭髮都長到了肩膀,也顧不得去剪。

用佟佳自己的話來說,這遊戲就好比精神鴉片,沾上了就不能自拔。它有著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和誘惑力,能把你牢牢地抓住,直到把你搞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其實,我早就感覺到“魔鬼”的黑手也伸到了佟佳身上,但我沒想到他們竟會如此的惡毒,對一個孩子使用這麼陰毒的手段。除了那些佟佳身體上的感覺外,他們竟然還採用這種種的罪惡去百般引誘一個單純無邪的孩子,讓他摔跤;讓他陷入困境不能自拔;讓他具有犯罪感;讓他失去自尊和自信。他們想幹什麼?想證明他們能從精神上搞垮一個孩子,毀掉一個孩子嗎?這些是人嗎?一個孩子,一個無辜的孩子,他們都不放過,也成了他們手上的玩物。

聯想到那個引誘佟佳與之發生性關係的女人、那些引誘佟佳兩次抽大麻的人,很難說不是受了“魔鬼”的指使而來的。佟佳卻毫無防備,從來都沒有覺察到在這些陷阱後面的設計者的存在。他那稚嫩的心靈怎麼可能識別得了這些看不見的、強大的、兇惡的敵人呢?現在佟佳的世界也是有著四維空間的世界了,可這可憐的孩子卻看不見、也感悟不到這第四維空間裡的陰險、狡詐和可怕。

聽到這種種,越想越覺得可怕,佟佳彷彿就像在狼群中的一隻小羔羊,隨時都有被吃掉的危險。還能把佟佳留在美國嗎?如果他也被“魔鬼”盯上了,那他還能有出頭之日嗎? 我原以為,我離開了美國,離開了子健和佟佳,也會把“魔鬼”從他們身邊帶走。現在看來不是這麼回事,“魔鬼”如果真盯上了誰,那就不是我可以帶得走的。怎麼辦?恐懼又一次地襲上了心頭,這次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佟佳。天哪!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會發生在佟佳身上呢。

幾天後,佟佳滿懷希望地去米杜薩克斯社群大學上學了。其實,我和子健已經心灰意冷,不指望什麼。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讓他最後再試試吧。我心裡清楚得很,如果那個“魔鬼之光”還罩在他頭上,他是不會有出頭之日的。更多的嘗試只會換來更多的失望,只是再陪“魔鬼”玩一次,再被“魔鬼”耍一次罷了。

果然,跟以前一樣,我們最不想看到事情又一次不期而至。去上課不出一個月,佟佳就開始不能睡覺了。那個始終與他糾纏不休的“無眠症”又來了。他對這個他生命中的剋星是又怕又恨,可又無可奈何。如果說是考試緊張造成的壓力讓他睡不著覺的話,現在才剛開學,也學得並不難,有什麼壓力呢?怎麼又睡不著了呢?這分明與上不上學、考不考試沒有關係。從州立大學回來後,他感到彷彿走到了絕境。去社群大學上課對於他來說就像是絕境中的一道生機,他不得不重新振作起來,去抓住這最後的生機。可萬萬沒想到,他還沒怎麼起步呢,這個“剋星”又在他的腦袋上盤旋了。子健打電話來說,他又開始晚上起來走來走去的了,有時還開車出去。真讓人擔憂啊。這樣下去他能堅持多久呢? 儘管睡不著覺,佟佳還是堅持開車去上課。他不能放棄,他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放棄了,他要拼命抓住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這天,他正開著車去上學的路上;開著,開著,前面的一輛車在沒有任何警示的情況下突然停了下來。佟佳來不及剎車,就撞在這個車的尾部了。奇怪的是,前面既沒有紅燈,也沒有事故。由於車速不高,撞得並不嚴重,除了車身有些損壞外,沒有人員傷亡,車也都還能開。佟佳有點嚇傻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前面車裡的人下來,走到佟佳的車旁,還沒等佟佳反應過來,就上了佟佳的車。

“你怎麼樣?還好吧?”這個陌生男人問。

“呵,呵……還好。”佟佳結結巴巴地回答。

“你去哪裡?”他又問。

“呵,呵……我去米杜莎斯社群大學上課。”佟佳回答說。

“我送你去吧。”他說。

於是,他開著佟佳的車把佟佳送到了學校。佟佳覺得這人的行為有點不可思議。撞車後,他不問誰的責任、哪家保險公司,倒是挺好心地把自己送到了學校。

“哦,還有這麼好的人?”我聽了以後在電話裡說。

我嘴上沒說,但非常懷疑這是一個真正的車禍。如果我告訴佟佳,“這是有人蓄意安排、製造的車禍。”他會相信嗎?他一定會認為我瘋了。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個瘋狂的世界。如果不是我瘋了,那就是他們瘋了。

車禍出了以後,佟佳嚇得好幾天沒敢開車。這學最後還是沒法再上下去了。幾天過去了,他還是不能睡覺。他煩悶地走在街道旁的人行道上,看著來往的車發愣。無意間,他發現當自己的手掌往內窩時,旁邊正在行駛的一輛車突然停了下來;當他把手掌展開時,那輛車又重新開了起來。他覺得有些奇怪,可能是一種巧合吧?幸虧路上不忙,車不多,不然還真有可能出事。又一輛車開過來了,他下意識地又窩了一下手掌,車又停了下來。他嚇了一跳。他抬起手掌看了看,想不明白他的手掌與那輛車有什麼關係。他還是有點不太相信,又連續試了好幾次都是如此。

這可讓他太意外了,感覺就像自己的手掌可以控制這些車輛一樣。他想起了以前發病時的種種“奇蹟”,好像這種特異功能又回到了他身上。他感覺自己又變得神奇和有威力了。可是,他已經不太敢跟別人說他的這些神奇的經歷了,就像我不敢說我的一樣,他怕別人嘲笑他,說他在幻想,有狂想症。

這真是他幻想出來的嗎?不,我相信這看來平常不太可能發生的事情是真實發生了。“魔鬼”的光波能控制電訊號,這我早就知道。現在的車輛,特別是那些全自動的,什麼不是靠電來控制的呢?他們想讓哪輛車停止不是易如反掌嗎?他們只要將佟佳窩手掌的動作作為一個停車的訊號就可以把兩者聯絡起來了。佟佳的手本來與這些車沒什麼關係,但“魔鬼”的光波系統將兩者之間聯絡了起來。當這種光波撤開時,汽車的電力系統立刻又恢復正常,又可以重新開動。

我真懷疑兩天前的車禍是不是這種波引起的。可是,佟佳哪裡能明白這些,他只是看見了這些非同尋常的現象,還以為自己真有了什麼特異功能。估計,那些開車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覺得車子突然出了點狀況,停下來了;還沒等來得及檢視狀況出在哪裡,一切又恢復正常了。平時開車偶爾也會出現突然宕機的情況,誰會去多想呢? 幾天睡不著覺後,佟佳又變得煩躁不安起來。每當這個時候,我們就知道他恐怕又要出事了。子健認為他又神經不正常了。車禍的事情剛過去,大家還驚魂未定,佟佳又出事了。

我們的鄰居也是中國人,平時跟我們很熟,多有來往。大概聽說佟佳生病退了學,就打聽佟佳是不是要回國,等等。佟佳聽了很不高興,感覺他們有些幸災樂禍,再加上這幾天“無眠症”正是情緒亢奮的階段。他怒氣衝衝地來到了鄰居家,質問他們為什麼不回中國去,為什麼要待在美國。鄰居家的夫妻倆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好,我有病,我有精神病,行了吧!”佟佳一邊叫嚷著,一邊往小區大門外走,“我現在就去醫院,你們滿意了吧!”

佟佳走出了小區,往醫院方向去了。警察看見了他,他就要求警察把他送進醫院。警察打電話通知了子健。

醫生給佟佳做了檢查,說他沒事,讓子健把他帶回來了。第二天,子健正上著班,又接到了警察的電話,讓他去領人。子健到了警察局才知道,佟佳拿了cvs店裡的香菸沒給錢。

後來佟佳回憶說,當時看著櫃檯上一包包的香菸,他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想法,他要把這些煙都吸到自己的肺裡,讓自己來為大家做一次試驗,來找到克服和治療肺癌的方法。

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櫃檯裡拿了一包煙,開始抽了起來。售貨員看著他,不敢相信有這麼明目張膽偷東西的人,就打電話把警察叫來了。直到警察過來詢問,他才如夢方醒,意識到自己拿了香菸沒有付錢。他在身上摸了個遍,沒找到一分錢。

多麼奇怪的想法。這種想法怎麼會進入他腦子的?只是因為想抽菸就這麼想嗎?沒道理啊?有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呢?這個謎團在我腦子裡久久揮之不去。

這樣的混亂局面還沒算完。當天夜裡,佟佳睡不著覺,爬起來又開車出去了。他越開越快,越開越遠,迷了路。警察把他攔了下來,問他為什麼超速。他說自己睡不著覺,開車出來迷了路。警察又把他送進了醫院。

次日清晨,子健剛下夜班回來,又接到了警察的電話。“天哪!”子健大叫一聲,跌坐在椅子上,哭都哭不出來。他實在是感到心力交瘁、疲憊不堪了。這不到一週的時間內,警察給他打了三次電話,外加處理一次車禍。他實在覺得精神要崩潰了。他打電話給我時都已經泣不成聲了。

“怎麼辦?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把佟佳接回來。”子健抽泣著說,“他老出事……我都幾乎上不了班了……”

我一時也說不出話來。我聽見子健在電話另一頭的哭泣聲,也覺得一陣酸楚,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我們就這樣遠隔重洋,對著電話機在相對流淚。我們感到傷心,感到無助,感到絕望。不知怎樣才能拯救佟佳,怎樣才能走出這個可怕的困境。

“怎麼辦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子健很無奈地說。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開始思索。是該想個辦法,不能再這樣折騰下去,不然他們兩人都搞垮了。

“唉,就讓他在醫院住幾天吧,不然他老在外面惹事也挺麻煩。在醫院相對安全,先讓他在裡面靜一靜。如果能在醫院睡兩天覺,也許就好了。”我嘆了口氣說。

佟佳住進了醫院。子健終於鬆了一口氣,每天帶著換洗衣服和一些水果去醫院看看佟佳。在醫院裡,子健看見佟佳的一些異常和古怪的行為直感到心驚肉跳。他看見佟佳不知為什麼突發奇想,比比畫畫地打起了太極拳。看見他來了,佟佳雙腳“啪”一併,右手舉到頭上,向他行了一個軍禮。子健憂心忡忡地看著佟佳,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有些精神失常。醫生不是說他沒事可以出院嗎?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子健一臉的茫然和愁苦。

佟佳住進醫院後,一開始他還是有那種周圍人對他不懷好意的感覺。他覺得需要練練拳,以防不測。起初病房裡的病人還真想跟他打兩下,後來他發現這些病人挺特別,有一兩個病人開始主動跟他攀談。

佟佳住的病房是精神和心理科的病房,裡面住的病人也都是些精神和心理方面有問題的病人。有一個病人開始跟他搭訕,佟佳的戒備心不那麼強了,也試著跟他聊聊。這人聊著、聊著就開始聊起了佟佳很感興趣的天文,什麼宇宙啊,星系啊,黑洞啊,等等。這種話題本來就是佟佳感興趣的,聽著、聽著他就開始欽佩起此人來了。他感到驚訝。這人是個天才嘛!怎麼對天文懂得這麼多! 讓佟佳有些奇怪是,這裡面竟然有這樣的病人。那人大概看出了佟佳的疑問。

“真正天才的人往往會顯得有些精神不正常。”那人說,“你看,這裡面的人中間每人大概都會有著這種或那種一般人沒有的才能。”佟佳聽了以後,覺得好像是有點道理。他聯想到自己每次發病時身上所具有的那種神奇能力。自己是不是也是這種人之一呢?自己是不是也具有某種特異功能呢?他開始對病房裡的人另眼相看了。他甚至覺得他們是外星人派來的,很想從他們身上發現點什麼特異的東西來。

後來,佟佳跟我談到這一段時,我對那位聊天文的精神病人的來歷非常懷疑。他大概不是什麼外星人派來的,倒像是那些“魔鬼”派來的。不過,都一樣,佟佳早就覺得自己身上的那些怪事可能是外星人的作為,他認為只有外星人才有這個能力。其實,他只是不清楚誰在扮演這些“外星人”,也不清楚現在的地球人已經具備這樣的能力了。

一個星期後,佟佳出院了。那種亢奮的勁頭沒有了,他變得安靜了下來。可是,安靜得有點過了頭,每天要睡10多個小時,醒的時候就面對著電腦,幾乎很少說話。他有規律性地進入了抑鬱和低迷期,對外界的任何事情都沒興趣,不聞不問、漠不關心。現在,他已經不可能再回去上學了,就是那個社群大學他也沒法再回去了。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可怕的“剋星”又會再一次地來找他。好像所有的路都走到了盡頭,他不知道今後該如何再走下去。在他前面已經看不到任何路,只有黑茫茫的一片。

子健見他成天萎靡不振、閉門不出的樣子,就想帶他出去轉轉,透透氣。正好有幾個朋友相約去深海釣魚,子健就把佟佳帶上了。這是陽光燦爛、晴空萬里的一天,站在遊艇上一眼望去,真是一望無際的碧海藍天。大家興致很高,魚鉤、魚餌以及裝魚的cool(冰盒)都準備好了,只等一聲令下,就開始拋鉤。船上有魚群探測器,只要碰到魚群就會發出訊號下鉤。

一小時後,已經來到了深海。只聽見船長喊了一聲“下鉤!”,大家都興奮地把魚鉤拋入了海中。幾秒鐘功夫,大家的魚鉤上就感覺吃上勁了,趕緊往上拉鉤。只見一條一條的大魚被拉出了水面,有時還能拉上兩條魚來。大家又興奮又緊張,不停地忙著拉上魚,又拋下鉤。不到半小時,大家的冰盒都裝滿了。

可是,這麼興奮和刺激的場面佟佳卻感受不到,他在一旁沒有一點點他們的興奮和喜悅。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人們的每一次起鉤,每一次將掙扎的魚兒拉出水面時,他的胃都會像是被猛烈地鉤了一把,迫使他從食道、口腔往外吐一口。真是一種奇怪的感受。難道他的胃每次都能感受到鉤在魚兒嘴上鉤子?他的胃與那些可憐的魚兒靈犀相通?不可思議。他完全體會不到船上釣魚人的快樂和滿足,整個釣魚的過程他都在忙於嘔吐,痛苦地體驗著每一條魚被拉出水面的劇痛和絕望。

子健一邊忙著往上拉魚,一邊氣憤地看著佟佳的狼狽樣。本想帶他出來散散心,沒想到他竟如此不經事,一上船就吐成這樣。佟佳就這麼容易暈船嗎?上船的20幾個人,除了他,沒有一個人在嘔吐。大多數人也是第一次,從來沒出過海啊?再說,這天風平浪靜,而且是在近海,船一點不覺顛簸。大家都不懂為什麼佟佳就這麼反應強烈。

後來佟佳說起這一段往事時,還頗有些不解,特別是搞不懂那些魚鉤與自己的胃有什麼關係?我不用想就知道是“魔鬼”的伎倆。對於他們的這套光波系統,這只是小菜一碟。我也有過幾次同樣的經歷,只是每次他們會找到一個時機,或者藉助某些環境因素,讓你覺得你的嘔吐是有原因的,是一些自然因素引起的。比如,當你坐船、坐車或者吃了什麼特別的食物,你會突然覺得頭暈想吐;其實,真正刺激你平衡器官和胃的東西根本與這些無關。你只要仔細地觀察和體會,就會發現其中的不自然和怪異。但由於肉眼什麼都看不見,往往會被人忽略或不去多想。那個勾扯佟佳胃的“鉤子”當然是“魔鬼”的光波,就像佟佳手窩時車子會停住一樣,魚咬鉤出水面已被設定為刺激佟佳胃部的訊號了。所以,每次起鉤時佟佳都會感到自己的胃被猛烈刺激了一下。

佟佳仍然無法從那種奇怪的抑鬱和低迷狀態中走出來。每天早晨,別人都準備起床了,他才開始睡下去。晚上,別人都準備睡覺了,他才剛從床上爬起來。他晚上起來,除了吃飯,做的唯一事情就是趴在電腦前。除了玩遊戲外,他還看英文電影,而且電影的型別幾乎都是同一種,科幻類的。我搞不清楚他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把頭扎進電腦裡的呢,還是現在只對電腦裡的東西感興趣了。

佟佳從小就喜歡《星球大戰》、《星際之旅》這種型別的科幻片。記得剛來美國時,有一次我們去導師家做客,導師送給他一盒最早的《星球大戰》錄影帶。當時佟佳只有5歲,從那時開始,他就愛上了這一類的影片和連續劇。他成了這一類影片和小說的忠實“粉絲”。

除了《星球大戰》、《星際之旅》外,施瓦辛格後來演的一系列科幻片《終結者》、《宇宙威龍》、《鐵血戰士》,以及再後來上演的《外星人》、《哈利波特》等等,他每一部都不會錯過。有些他還反覆地看上好幾遍。他能說得出影片中的每個角色和每一段情節。直到現在,他常常還會翻出看過無數遍的老版《星球大戰》又看上一陣。

當“無眠症”襲來,當他身上出現各種神奇現象時,他甚至會覺得這些都是外星人所為。他認為有些外星人就在我們身邊,可我們無法識別他們。他們有超凡的能力,正在控制著我們的地球和地球上的人。佟佳認為他自己就是被這種所謂的外星人控制了。有一次,他跟我說,“這些外星人就像愛搞惡作劇的頑童一樣,在跟我們戲耍。可是他們很有能力。”佟佳的想象力讓他幾乎忘掉了這些惡作劇給他帶來的痛苦與失落。他甚至覺得能讓自己處在這樣一個魔幻世界裡,付出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在這魔幻的世界裡,這種神奇和超然讓他感到不同凡響。

我不清楚他是因為所遭遇的事情與科幻片裡的情節很相似而認為是“外星人”所為呢,還是受到了什麼暗示才這樣認為。我知道“魔鬼”可以透過很多渠道向我傳遞他們想要灌入我耳朵裡的資訊,“外星人”的想法是不是也有可能是“魔鬼”們灌進佟佳耳朵的?佟佳可能也樂於接受這樣的暗示,他正愁找不到對自己身上這些奇特現象的解釋和答案。

有一次,我與他發生了爭執,他甚至說,“你說他們在‘打’你的頭,讓你頭疼。他們‘打’你是應該的,你就是該被他們‘打’……”聽了這話,我差點暈過去。眼前這個人是我兒子嗎?他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他大概也猜到“擊打”我頭的人與跟他惡作劇的是相同的一些人。

“你如果這樣想,你就不是我的兒子!”我大聲衝他喊道。

我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他見我憤怒的樣子愣住了,意識到話說得過分了。

“我是說,他們也許有他們的目的和意義,只是我們不知道。”他放低了聲調說。

這些所謂的目的和意義大概也是“魔鬼”們灌進他耳朵的吧。我很想說,他們的目的和意義就是讓我們充當他們這套光波系統的試驗品、人體靶標,然後最終控制這個世界。

“不管什麼目的,以虐待和傷害別人為代價是可惡的,以別人的痛苦和悲哀為代價是卑鄙的。他們怎麼不虐待、玩弄他們自己啊?!”我氣急敗壞地說,“你以為他們的目的有多崇高,多偉大嗎?這個目的未必對這個世界有什麼好處,說不定就是一個巨大的災難。”

“他們也許是什麼外星人吧。我不相信這個地球上的人有這樣的能力。”他又說。

我聽了他的話吃了一驚。難道他真認為有什麼外星人嗎?真相信這一切是外星人所為? “你還真以為有外星人啊?我看你是那些電影看多了。或者就是有人刻意灌進你耳朵的吧?”我也放低了聲調,懷疑地看著他,“你低估了地球人,他們現在完全有能力辦到這些,只是你我的知識還解釋不了這一切而已。”

“我有時也會有一些奇特的、不一般的感覺。反正我覺得這種感覺挺好的,好像自己很神奇,像有特異功能一樣。”佟佳說。

聽到這裡,我的火氣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憂慮和擔心。我早就知道“魔鬼”已經把魔爪伸向了佟佳,可我從來不知道除了無眠外,他自己是什麼感受,是怎麼想的。他也從來不願跟我們提起。

我慢慢地坐了下來,放緩了聲調,想跟他透徹地談談。我想了解這些年來在“魔掌”下的他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感受。

“能給我講講這些年來你遇到的奇特事情和感受嗎?”我溫和地對他說。

“唉,我不太想說。也許都是睡不好覺產生的幻覺,過去了以後覺得不太真實。”他若有所思地說。

“你就說說吧!也許並不是什麼幻覺,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呢。”我說。

“我不太想說,你就別逼我了。回憶這些事情讓我很難受,好像又回到了當時的病態,讓人有一種抑鬱感。”他一臉不情願地說。

我也就不好再勉強了。

多麼矛盾的心理啊!每次“發病”、“發狂”時,帶給他的既是神奇的,又是痛苦的;既是興奮的,又是抑鬱的。他有著什麼樣的一種內心世界呢?他的內心一定是煩惱的、糾結的、畸形的。在這樣一種環境中,怎麼會不畸形呢?一個單純少年的心是稚嫩和脆弱的,就是一顆鐵打的心,恐怕也經不住這樣的考驗。

佟佳就這樣非常頑固地保持在這種黑白顛倒、醉生夢死的狀態中。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是無法從這種抑鬱和封閉的狀態中走出來。難道發一次“病”需要這麼長的抑鬱和低迷期嗎?我總感覺不符合常理。

這麼多年來,佟佳始終在這個怪圈中反覆地迴圈著,無眠─亢奮─精神錯亂─抑鬱─無眠……在這每一個環節中,大概都是在“魔鬼”們的精確操控和嚴密監控之下進行的。會不會還有在他們操控下的、什麼別的,是我還不知道的呢?非常有可能! 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現在想起來仍然讓我覺得沉重和傷感,佟佳那發病的點點滴滴也不免讓我再次感到驚心和惶恐。但是,儘管在美國的這些年中佟佳經常發病,除了睡不著覺和有一些異樣感覺外,好像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錯亂和失控過。醫生的診斷也不過就是dipolar(雙相),從來沒說他有精神分裂。難道現在真從量變到了質變,成了精神分裂?真讓人不敢相信! 我抬起頭,向窗外望去,向城中心北醫六院的方向望去,不知佟佳在裡面治療得怎麼樣了?我心裡又開始問這個一直紜繞在腦海裡的問題:“現在的精神分裂與“魔鬼”有關嗎?他們的技術能達到嗎?”我不得不去懷疑,因為直到現在那個“魔鬼之光”還在我和佟佳頭上,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任何事情都很難不與他們聯絡起來。

如果說神經系統的訊號傳遞是靠神經細胞釋放的介質來實現的,那麼神經細胞介質釋放的多少或停止應該會產生非常不同的效果。他們的光波能控制和干擾電訊號這我早就清楚,那這種光波難道就不能干擾或刺激神經細胞間的正常介質釋放和傳遞嗎?恐怕是有可能的。如果再在神經學專家的指導下,他們也許就能知道刺激和干擾大腦神經系統的哪些區域會使人興奮、哪些區域會使人抑鬱;或許,只需採用不同的刺激方式和強度就足以讓人亢奮、抑鬱、甚至癲狂。

我現在想起,佟佳剛來中國時的那種古怪的與現在亢奮完全相反的抑鬱表現也很難說不是受了什麼與現在不同的神經刺激和干擾。天哪!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太可怕、太殘忍、太沒有人性了。為了他們的試驗、為了他們的邪惡目的,不惜毀掉一個無辜孩子少年和青年的美妙成長時期,來承受他們給予他的殘酷

“失眠”、“抑鬱”、“瘋狂”各種精神上的虐待和摧殘。可憐的孩子從來都不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麼,為什麼這些痛苦和災難都會掉在他頭上。他只覺得自己很不幸,有了太多的、別人所沒有的奇怪經歷和困惑。他的青少年時期是在一種混亂和迷茫中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