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一)

疼痛像長在我的身上一樣,彷彿永遠都不會離去了,無論我是怎樣地想逃開、想擺脫,都無濟於事。我不得不帶著這個強加給我的痛苦生活著。有什麼辦法呢?我還活著,生活就必須得繼續。我也不能因為痛就不自理自己的生活,就不為我生活的這個家盡起碼的義務。當疼痛不是太兇惡和嚴重時,我不得不忍著痛去做這一切,去洗臉、去梳頭、去打掃衛生、去做一些簡單的飯菜,甚至跟家人一起去買菜、去出遊。疼痛已經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

漸漸地,當我在做這一切時,我都不得不帶上了一些習慣性的動作。當站在某處時,我已經不可能靜止地站在那裡,必須兩腳叉開,不斷地輕微兩邊搖擺,以便能避開一些頭痛。當坐在某處時,我也會頭或者身體微微晃動,或者一會偏向這邊、一會偏向那邊,以便避開一些疼痛。夜晚睡覺時,我幾乎不能平躺在床上,總覺得有一塊東西壓在我的胸口上,讓我感到呼吸困難。我只好側躺,不是在左邊就是右邊,就是不能平躺,不然這個重壓就會上來。我就這樣在疼痛煎熬的狹縫中生存著,永遠都看不到盡頭,看不到曙光。

有一個朋友見我很不堪的樣子,曾經對我說過:“當你在最黑暗的時候,也就是曙光即將來臨的時候。”這句話當時給過我很多的希望,但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曙光始終沒有來臨。

疼痛和折磨的形式還在不斷出現新的種類。大概他們也在不斷研究出新的擊打方式和各種疼痛的感覺,每一種都必須在我身上反覆地測試,從輕到重、從重到輕地讓我飽受其苦。

近來,我會突然肚子很痛,痛得兩手捂著肚子連腰都直不起來,就像吃壞了肚子;而且也會馬上拉肚子,甚至連水都拉出來了。可是過了這一陣,又一切正常,什麼事也沒有,一點沒有腸胃道感染的跡象。我也不記得我吃過什麼不乾淨或異常的食物,子健和佟佳也沒有一點事。也許光波在強烈地刺激我的腸道吧。

有時,我還會突然感覺肛門痛。這種感覺非常奇怪,我從來沒有過這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肛門被掐捏住了一樣,很難忍。我常常會半夜突然痛醒,實在難受就只好在床上不斷地挪動臀部,以便能避開一些疼痛,再不行就去衛生間大便。其實,什麼也拉不出來,並不是真的要大便。就這樣,折騰了大半夜,才能又昏昏睡去。

還有的時候,我睡到半夜會被一種恐怖的感覺嚇醒,但並沒有恐怖的原因。我並沒有做噩夢,周圍也沒出現什麼異常的聲音和形體。可是,我覺得心臟被一下一下地提了起來,正在不斷地抖動,感覺有點像緊急時刻很慌張,正在被人追趕似的,但我夢中並未出現這種可怕情景。我醒來時還能感到心臟在顫動,明顯感覺這種顫動並不受我的神經支配,像是一種人為的機械性抖動。頭一次我還以為是自己做了噩夢不記得了,第二次又醒過來時就發現不是自然的,而是一種人為的感覺。真是巧奪天工啊!可惜就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像,假的就是假的,不可能自然成真。

頭痛並沒有因為有了其他的症狀而有所減輕,每兩週還是會來一次重的。重症來時,我常常一夜不能入睡,只好爬起來,咬著牙,扭曲著臉,在地板上渡步。我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靠著這種不斷地身體移動可略微減輕一些頭痛。半夜也不可能去拂琴,只好靠這種方式來熬過疼痛。止痛藥對於這種人造的疼痛沒有任何效果,忍受是唯一的方式。

午夜,萬籟俱靜,一切都在熟睡之中;只有我,神經質地睜大著雙眼,緊握著雙拳,彷彿掙扎在烈火與沸水之中。直到天矇矇亮,疼痛漸漸停止,我才疲憊不堪、筋疲力盡地躺下去。

這種掙扎每隔兩星期或十幾天就會來一次,以前通常在白天,現在晚上也經常發生,甚至會突然半夜痛醒。只要一開始,一般都會持續十幾個小時或一天。在這段時間裡,就像有一根毒蛇從我的頭頂一直鑽到我的脛部,在那裡不停地扭動。或者,像是有一根細細的電極在腦子的某個部位一下一下地放著電,每放一次電,我的身體都會隨之微微地抽搐一下。我躺下不行,坐著也不是,站著更難受。我只能不斷地走動,一方面分散一下注意力,另一方面也可稍微避開一點疼痛,讓疼痛沒有那麼持續、那麼鑽心。

其實,平時絕大部分時間都會有各種各樣的、不同形式的疼痛和難受的感覺,但與這種相比程度較輕,我還可以忍著疼痛去幹我要乾的事情。可是,這種嚴重的疼痛一來,我幾乎不能幹任何事情,所有的精力都要用來忍受和掙扎。有時我在想,那些坐監獄的人大概會比我好過一些,至少不會幾年如一日地受到這種非人地折磨,我比他們好一點的就是每天能見到陽光。可是,活在痛苦中的人能感受得到多少陽光的溫暖呢? 囚徒們失去了人生和人生的享受,我不也一樣嗎?也許我比他們更糟,我還能看見周圍的人擁有和享受這一切,可我自己卻不能。我就像被關在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牢房中一樣,就像一個極度飢渴的人只能看著別人吃喝一樣地難忍。上帝啊,我到底犯了什麼罪要受到如此的懲罰呢? 由於長期頭痛,從未間斷過,整個頭部從裡到外,從前到後,從左到右,沒有一寸部位沒有受到過擊打。而且,每一個部位都在反反覆覆地輪番受到各種程度和各種方式的擊打。我的頭就像是一個千瘡百孔的木頭,麻木遲鈍、渾渾噩噩,幾乎不能作什麼精細的思維。我不能看見有人捂著頭,哪怕是無意的、下意識的動作,或者是什麼畫面裡有人捂著頭,我就會神經質地感到一種恐懼。

記得有一次我去沃爾瑪超市買東西。超市裡有一巨幅彩畫,上面有幾個十來歲的女孩正在玩耍;其中有一女孩伏臥在草地上,雙手捂著頭,面帶笑容,正在嬉戲。我見了立刻神經質地感到好像那個女孩也在頭痛。

我在家關了幾年,與外面的世界幾乎隔絕,一切以前熟悉的東西都變得陌生起來,人開始變得遲鈍呆板,記憶力嚴重減退。有時朋友們邀我們去踏青,去近郊遊遊。我實在推託不了,只得跟著去了;其實,朋友們也是想讓我出去散散心。路上有時辨不清方向,需要認路,我常常會把剛開過的路誤認為沒開過,弄得開車的人有點不知所措,不耐煩起來。她雖沒說什麼,可她的表情彷彿在說:“怎麼搞的,都成這樣了”。我也覺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變得呆頭呆腦的,不禁暗自悲嘆起來,覺得自己跟廢人差不多了。

其實,每次外出我都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也感受不到春意的昂然和鮮花的嫵媚。我雖身處戶外,但心卻緊鎖在那個看不見的透明牢房中。我再也不能為周圍的一切所陶醉、所感動、所失懷,我的心已經無法看見這一切。

笑容已經從我臉上永遠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道永遠無法舒展的、緊鎖的雙眉和眉宇間那道深深的溝痕。雖然我並沒有天天在哭泣,可每當深呼吸時,就會不自覺地發出一種只有痛哭過後才能發出的抽泣聲。我自己都無法解釋這種現象,也許我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流淚和哭泣吧。

儘管我覺得非常無望,但我的心還是在下意識地盼望著,盼望有一天疼痛突然停止了,苦難到了盡頭。有一天,大雨過後,天上出現了少有的彩虹,離我是那樣的近、那樣地清晰,從我們家的後平臺上望過去是多麼的美妙和神奇啊!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呢? 一群山喜鵲從我們家後院飛過,有兩三隻落在了我們家的後平臺上,我隔著玻璃門看見他們在那裡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呢? 沒有,什麼也沒有發生,疼痛仍然在我身上。我感覺這個世界天天都在變化,老鄰居搬走了,新鄰居又搬進來了;子健的工作換了一個,又一個;舊的國家總統下去了,新的國家總統又上來了;只有我身上的疼痛永遠不變。

2002年的年底又臨近了,人們正在吃著烤火雞過感恩節,然後就是買禮物準備過聖誕節了。聖誕夜的前一天,我自己坐火車去中國城買東西,經過一家越南餐館,就想進去吃越南牛肉湯粉。我很喜歡吃越南的牛肉湯粉,裡面除了牛肉外,還有一些生豆芽和幾片九層塔香料,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我正吃著粉,一個流浪漢走了進來。他鬍子拉碴,衣冠不整,褲腳一個高一個低,在我的斜對面坐了下來。他不知道要了一碗什麼東西,然後就自言自語大聲說起話來。當時是11點左右,還不到吃中飯的時間,餐館裡除了我和他,還沒什麼客人。餐館本身不大,只有七、八個小桌子,幾乎整個餐館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他還嫌不夠引起注意,有時還加上跺腳,真是想不注意他都不行。聽見他在那裡自言自語道:“又到聖誕了,到了得到禮物的時間了。哇,你會得到一個巨大的禮物,是不是會跟我們分享點啊。”

誰也沒去搭理他。過了一會,他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看樣子是有人給了他點錢,讓他進來吃東西,代價是要把這段話說出來。我知道這話是說給我聽的,但我已經不太相信這套把戲了,什麼禮物,見你的鬼去吧。可我希望這是意味著結束,三年了,多少個日日夜夜,多麼漫長的日子,就算他們要在我身上做實驗,那也該做夠了,也該結束了。

在波士頓,我們有幾家很親密的中國朋友,相互間走得很近。每逢佳節,幾家總是聚在一塊熱鬧一下、慶祝一番。來美國的時間長了,漸漸地感覺到要融入美國白人的主流社會幾乎不大可能,有時候並不是語言和膚色的關係,而是文化、價值觀、社會地位等方面有著很難逾越的隔閡。就算你勇於尋找機會,主動打入那個圈子,你也會發現,為了不讓別人認為你是另類,需要處處留意和小心,感覺非常不自在、不輕鬆。

別說我們,就是移民過來幾十年的臺灣和香港人,甚至在美國長大的華人,也都一樣。因此,除了工作以外,華人還是在華人的圈子裡;華人有華人的社交團體、華人的教堂、華人的學校、華人的商店等等。其實,就是黑人,大多數也都是在他們自己的圈子裡。真正的交融是不可能的。

我們幾家朋友都是從中國大陸來,年齡差不多,經歷也很相似。我們經歷過中國的“文革”、改革開放、出國留學,也經歷過美國的打工、刷盤子、讀學位、找工作。我們之間有著太多的共同之處,在一起可以找到許多在不同人群、不同年齡的人中間所找不到的共鳴。

我們常常輪流在每一家舉行節日聚餐。主人家總是儘自己的所能,拿出十八般的武藝去準備這頓家宴。每次都會豐盛得連大餐桌都擺不下,常常會讓客人們驚喜地發現有一兩道菜是以前從來沒有吃過的。飽餐一頓後,大家一起打打牌、聊聊天,或者一起聽聽中國八十年代的老歌。那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歌,聽起來是那樣的熟悉和親切,聽到激動時,大家還可以跟著一起唱兩句。

大家都覺得這樣過節很享受、很快樂。在那些每天上下班的單調日子中,偶爾能這樣輕鬆放開地熱鬧一下也確實挺讓人愉快。因此,大家都很盼望過節,在一起不僅可以飲食聚餐,還可以精神聚餐。可憐我們這幫人,這恐怕是我們在這裡唯一的文化娛樂生活了。

我是唯一的一個比較例外、不想聚餐的人,因為我怎麼也快樂不起來。由於疼痛,我總是苦著臉。吃飯時,我跟著大家一起吃;吃完後,我常常躲到一邊去,在沙發上坐著,獨自默默地承受著痛苦。我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張張快樂滿足的臉,聽著他們因贏牌發出的尖叫聲,以及因激動發出的哼唱聲。

剛開始,人們還比較關注我的感受,問我要不要一起玩,感覺好些沒有等等。我試圖跟他們解釋不是我本身疼,而是從外界打在我頭上感覺疼,只是這種能量肉眼看不見而已。他們的表情很驚訝,無法相信我說的是事實,奇怪我一個搞科學的人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簡直是痴人說夢嘛! 他們大概也跟子健一樣,認為我是瘋了。我竭盡了全力想讓他們相信我說的是真的,其中一個朋友忍不住了,當著我的面衝口而出:“簡直是瞎扯,胡說。”而且,她臉上露出了怒容。她大概覺得我有點太滑稽可笑、不可理喻吧。唉,他們都是有知識的人,不是博士就是碩士,但他們無法解釋我所說的現象,在他們的知識中還沒有這種東西存在。

如果無法推理,就無法讓他們相信。有時候,有知識的人其實更固執、更難接受新的東西,特別是他們沒見過的東西。我閉上了嘴,不再說了。我感覺很無助,我深重的災難沒有一個人能懂得。我身處在他們的歡笑聲中,卻感到如此淒涼和孤獨。

後來,每次聚餐我都不願意去了。可是,子健一定要讓我去,說我一個人悶在家裡不好,應該去散散心。

“你一個人在家幹什麼?反正也得吃飯。”子健說。

“何必呢?我不想到那裡去影響大家的情緒。”我說。

“怎麼會呢?大家都挺關心你的。”

“我總苦著臉,不是搞得大家心情都不好嗎?沒有我,你們還能玩得開心一些。”

子健不依,一定要把我拉上車。

“去吧,去吧,大家都等著我們呢。”他說。

我也沒有辦法,只好跟著去。不過,現在大家已經習慣於看我苦著臉、捂著頭坐在那裡了。大家也不再問了。

今年的聖誕節又到了。大家還是在一起聚了餐,打牌打到了第二天早上。後來,2003年的元旦節也過去了,我所盼望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疼痛依舊還是在我身上。

我真的要發瘋了,三年了,還不夠嗎?他們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呢?難道就這樣永遠地折磨下去嗎?他們難道都不覺得發膩嗎?榨乾血還不夠,連骨髓都要榨乾嗎?我抬起頭,對著屋頂喊道: “住手!住手!停止你們的虐待——”

“放開我!讓我走!收起你們的錢吧,我不想出賣我的身體,留給那些想賣的人吧!”

“你們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就可以犯罪嗎?放開我——”

……

我知道他們看得見,也聽得見。這是我唯一能用的反抗方式了。

傷心和憤怒平息下去後,接下來的就是極度地絕望。三年了,我已經在家關了三年了,如果還將繼續這樣下去的話,且不說疼痛給我身體上和心理上造成多大的傷害;三年不去工作,今後就不能再工作了。我將成為一個真正的廢人,所有我以前學的知識,以前工作的經驗,全部都會廢掉了。我才40幾歲,今後怎麼辦?我就是要到超市去買菜也不可能了,頭疼不能開車,也無法算賬。我就這樣像廢人一樣坐在家,直到他們把我整死嗎?

沒有了任何希望,連唯一能做的“等待”都失去了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