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發病

我又一次回到中國去探望母親。這一次我也試著在中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機會。當我回到中國,所有的跡象告訴我“魔鬼”仍然跟著我,我身上的特殊疼痛仍然存在,操控的陰影也隨處可見。我也試著去面試了一下工作,但都最後無果而終。我終於明白了,無論逃到世界上哪一個角落,我都無法逃出他們的操控和虐待,中國也不例外。除非他們主動放棄;不然,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別想逃出他們的魔掌。我不禁暗自悲嘆:世界之大,竟沒有我能藏身之處。

我帶著失望,不得不又一次地回到了這個讓我萬劫不復、痛苦不堪的國家。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還要回到這裡來,是還沒有放棄“美國夢”的追求嗎?不,這裡已經沒有我的美夢了,有的只是地獄般的噩夢,而且久久無法逃離和甦醒過來。回到這裡是我的無奈,是這裡還有我的牽掛、我的家、我的兒子。或者說,我已經無處可逃,身上已經打上了他們的“玩物”之烙印,沒有人敢、也沒有人能收留我。我已經無處可去,只能回到這裡。

回來後見到子健和其他朋友們,我只好說學校給的職位不合適,不想去了,更深層的原因我不想說,也無法說。就這樣,我又回到了以前手捂痛頭、面對四壁的封閉式生活,幸虧帶回來了一臺古箏,每天可以撥弄幾下,日子沒有那麼難熬。這古箏是回中國時趙菁送的,她是我小時候的一個朋友。反正什麼也不能幹、也幹不成了,我索性什麼也不去想了,潛下心來認真研究古箏的彈撥技巧。開始,我只是自己看看書,再加上趙菁教給的一些基本技巧,我可以自學彈出兩三首小曲子,如“紫竹調”、“彩雲歸”等。

後來,感覺還是應該請一位專業老師,我就去中國城找了一位武漢音樂學院畢業,學古箏專業的老師。但是,我們住在城郊,離市中心的中國城太遠,每次去要坐郊區火車,還要轉地鐵才能到。而且,火車是定點的,控制不好時間就趕不上,實在有些不方便。我大概總共就去了10次。記得有一次沒趕上火車,等趕上下一趟去了中國城,我的課時只剩下幾分鐘了。我只好把要問的問題問了一下,然後又轉身去趕回程的火車。當然,開車會方便一些,也不受時間限制,但我已經不能再開車了,實在無法解決這個矛盾。最後,我只能放棄,不再去了。

不過,我一直在堅持自學。雖然只上了十次課,但需要的指法和技巧都基本掌握了,已具備自學的能力。後來,我自己自修到了八、九級的水平,許多這個等級的曲子我都能彈奏。

我真的很慶幸帶回來了這臺古箏,它陪伴著我度過了多少個痛苦掙扎的日日夜夜。後來,我形成了一種習慣,只要頭疼加重,我就去拼命彈琴。古箏,讓我不再注意頭痛,讓我忘記現在的悲慘處境,讓我那顆死沉的心重新活躍起來。

當沉浸在《高山流水》的曲律中時,我的心早已飛到那遙遠的青山綠水之間,彷彿看到了順山傾瀉而下的清流,彷彿聽到了小河流淌的淙淙聲。《漁舟唱晚》又彷彿讓我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照著深紅色的落日,小舟盪漾、笛聲悠揚。這時的我,已經不再是被控制、被禁錮、被疼痛折磨的我了,我的心已經從地獄中飛出,到達了一個如詩如畫的仙境。

在音樂中我找到了寄託和解脫。在音樂中,我也可以盡情地抒發我的痛楚和哀怨、我的淒涼和悲慘、我的憤怒和吶喊;所有我說不出、不能說的東西都從我的手指尖,在音樂中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對於愛好音樂的人來說,音樂就像一劑特效的止痛藥,它有著像嗎啡或鴉片一樣的功效。它能讓你陶醉、或者說麻醉,讓你忘記一切,讓你飄飄欲仙。

我不能想象,假如當時沒有這臺古箏,我的日子該怎麼熬。我發狂般地拼命彈著,去啃一個又一個的新樂曲,去攻克一個又一個的新技巧。我暫時忘記了被控制和控制什麼時候結束的事情。

到了6、7月份,突然出現了另外一件事,讓我和子健的心又提了起來,真是一樁災難還沒結束,另一樁災難又接踵而至了。最近,佟佳的言行有些古怪,不太正常,很令人擔心。他情緒很不穩定,一會情緒很高、很有激情去幹什麼事,一會又情緒很低落,若有所思的樣子。問他怎麼了,他也不太說。後來,他憋不住了就對我說:“你保證不跟別人說,我就告訴你。”我答應了。

“我們班的女生總在起鬨我和另外一個女生好,非讓我和這個女生一起照相。”他說。

我心想,孩子長大了,開始注意女孩了。

“你喜歡這個女生嗎?”我問。

他支支吾吾地好像也說不太清。看樣子他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被別人起鬨,引到了這種事情上。

“她長得漂亮嗎?”我又問。

“還行,是個白人,黃頭髮。”

我心想,15歲的男孩子喜歡一個女孩子也算正常,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只要正確引導,這種事是可以處理好的。

“她喜歡你嗎?”我又問。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話,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我。”

“連話都沒有說過,他們為什麼要起鬨你們倆呢?”

“我也不知道。”

過了一會,他又開始問我。

“媽,你說我能去找她嗎?跟她談談。”

我想了想,不知怎樣回答他才是合適的。

“應該可以吧,問問她是怎麼想的,如果她對你沒什麼想法的話,你也就別想這事了。如果她真喜歡你,做做小朋友也沒什麼吧。”我說。

我們沒再多說什麼了。我也沒太在意,覺得這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戲。

美國的孩子一般比較早戀,中學就開始了。在孩子們中間,有男女朋友彷彿是一種時尚,你如果沒有,倒變得有些呆板、不合群了。按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八年級(中學二年)就該有男女朋友了;不過,也就是一起吃吃比薩餅、看看電影罷了。我們做大人的也不知該如何引導。按我們的成長經歷,這絕對是不行的,還是孩子哪,能懂什麼?在這個年齡,我們還分男女界限哪。

這幾天,電視裡偶爾傳出來的資訊與以往的有些不同:“……這是可以遺傳的……”

“……她可以遺傳給她的兒子啊……”“……她不行了,可以讓她的兒子頂替啊……”我知道這些是說給我聽的,可我不明白這些資訊是什麼意思。遺傳什麼呢?頂替什麼呢?我想不出他們會在一個孩子身上搞些什麼。

又過了幾天,佟佳突然說他晚上睡覺害怕,這以前從來沒有過,我只好過去陪他一會。

“這上面好像有人”他小聲對我說,手指了一下天花板。

他的那間屋是可以通到屋頂閣樓的,我們在上面放了一些舊東西,平時很少上去。

“我什麼也聽不見啊。”我說。

他爬起來,把天花板上通向閣樓的小門開啟,把樓梯拉了下來,走上去探頭看了看,什麼也沒看見。下來後,他又上床躺下了。

“你覺得是誰在上面?”我問他。

“就是那個女孩子啊。”他說。

我嚇了一跳,他怎麼會認為那個女同學在上面呢?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怕什麼壞人躲在上面,也沒什麼稀奇。

“她怎麼會在上面呢?”我驚訝地問。

“我覺得她在上面”他說。

真有些不可思議。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他又開始問我。

“你有沒有聞到什麼氣味?”他說。

“沒有啊!”

“我聞到了,是香水味,是那個女孩的香水味。”

我湊到窗前嗅了一下,什麼也沒聞到。我心裡開始緊張起來,他真的單相思起來了嗎?可是,又有點不太對勁。

“你不要胡思亂想,可能就是窗戶外面的什麼花香。快睡覺吧。”我趕緊對他說。

等他睡著,我帶著擔心走了出來。我想了想,覺得情況有些嚴重,就只好把佟佳的情況告訴了子健。子健也開始緊張起來,我們都密切地注意起來佟佳的一言一行。

有一次,我們一起出去吃飯,在餐館裡正吃著飯。

“她是不是在後面?我聽見她在笑。”佟佳突然說。

我和子健都知道他指的是誰,立刻緊張了起來。

“你轉過臉去看看她在嗎?”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了臉去,在餐館的人群中搜尋了一遍,並沒有看見他說的那個人。

我和子健覺得害怕起來,好像佟佳一下子變得有點精神不正常了。如果說單相思的話,好像又不太像,一個15歲的孩子能懂得多少男女之情。他與那女孩之間並沒有什麼過深的交往,甚至連話都沒說過,怎麼會有如此深的痴迷呢?能幻覺出她的氣味、她的笑聲?我感覺他精神異常的成分多於相思的成分。是怎麼回事呢?沒有答案。

子健很著急,想帶佟佳去看醫生,我勸他再觀察一段時間,好像除了這事之外,其他事情佟佳都很正常。我們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該怎麼辦。

這一天,我跟子健開車出去買菜,就聽見車內的無線電在廣告時段傳出這樣的話語:“……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兒子多像母親啊,也喜歡黃頭髮的女孩……”

聽到這裡,我的心猛然驚跳了一下,莫非這一切又是監控者們操控出來的?他們竟然用一個黃頭髮的女孩去引誘佟佳?難道連一個15歲孩子也不放過嗎?現在我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已經把自己封閉在家了,雖然他們可以在我身上做各種的擊打,但其他的“遊戲”已經玩不成了。所以,他們要把這些東西“遺傳”給我的兒子,要讓我兒子頂替我,繼續陪著他們玩。

這些是人嗎?他們已經喪失了所有人性中善良的東西,不是比畜牲更可怕嗎?他們可以在所謂政治目的的掩護下,有預謀、有計劃地作惡和殺人。一個15歲的孩子純潔得像一汪清水,沒有任何生活經歷,沒有認識狡詐和邪惡的能力,還不具備判斷是非真偽的智慧。他那顆還未成熟的心靈不加提防地向這個世界好奇地洞開著,前面就是一個陷阱,他也會美滋滋地往裡跳的。何況,他面對的是什麼?是一群高超的“魔鬼”。佟佳只會是刁在他們嘴裡的、即將犧牲的小羔羊。

想到這裡,我不禁渾身顫抖,冷汗直冒。可我能怎麼辦?我連自己都無法保護,又怎麼能保護佟佳?我不可能把佟佳放在兜裡,或像我一樣封閉在家裡。他必須去上學,必須去面對這個危機四伏、處處陷阱的世界。我甚至無法跟佟佳解釋清楚這一切,他也無法理解這一切。我的心很疼、很疼,越來越疼。

又過了幾天,佟佳回來,非常驚訝地跟我談起學校裡發生的事。

“媽,學校裡總有人在我的周圍說話,好像是說給我聽的。可是,他們又不看著我,又不像在跟我說話。我覺得挺奇怪的。”他說。

他一臉迷惑不解的樣子。

“那天我去健身房,”他接著說,“一個體育老師正在騎健身腳踏車。我一進去,他就開始說話,裡面只有我們兩個人,他說的事好像都跟我有關。我就上前去問他,他又說沒在跟我說話,說他什麼也不知道。”

佟佳的話更證實了我的猜測。

看來,現在他們已經盯上了佟佳,正在對他進行操控呢。怎麼辦啊?我該跟孩子說什麼?我能跟他解釋得清楚嗎?他們不知在這孩子的前面都佈下了什麼樣的陷阱?真是太可怕了。

“不要去聽他們的,他們都是受人指使來引誘和影響你的。”我對佟佳說。

子健在旁邊聽見了,顯出了氣急敗壞神情,好像我如果再說下去他就要上來堵我的嘴了。

“不要給孩子說這些!你現在自己總在那裡胡猜疑、神經不正常,還要把孩子也搞得不正常嗎?”他立刻喊道。

我知道他現在認為我有點神經不正常,認為一切都是我想象出來的,可我又無法讓他相信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種境況真是既可悲又無奈。我只好閉上了嘴,讓佟佳自己去面對吧。我想,就算我說出來,恐怕也無濟於事,佟佳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我已經很瞭解“魔鬼”們玩的這套把戲。其實,黃頭髮的女孩與佟佳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被選擇作為一種化身而已,就像當時我碰到黃頭髮的安德雷一樣。他們需要在你心中建立起一個形象,然後就可以圍繞著這個形象開始炒作:什麼她是你的女朋友啦,什麼她多漂亮、多可愛啦,什麼你愛她啦,什麼她很想你啦,什麼她身上的氣味多誘人啦,什麼他的笑聲多悅耳啦,這一切都是他們營造和炒作出來的。他們在利用你的想象力和心理作用,讓你產生出無限的猜測和幻想,好像你真的在跟這個從來沒說過話的女孩在談戀愛,而且還朝思暮想、難分難捨似的。

到了最後,你其實並沒有在跟這個女孩談戀愛,而是在跟這幫“魔鬼”談戀愛。所有的這些感覺和幻想都是他們給你的,他們把你拉進了一個甜蜜的、激情四溢的、虛幻的境界之中,好像你正在轟轟烈烈地談一場戀愛似的。其實,一切都是虛空的,子虛烏有的。那個女孩也許根本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魔鬼”們大概要的就是這種玩弄你情感和心理的技巧和快樂吧。等到大夢初醒的時候,你會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單相思的怪夢,一切都是那麼的荒誕不經。

眼看就要到期終考試的時間了,佟佳還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我們都很為他擔心。到了考試的那幾天,佟佳突然晚上不能睡覺了,接連幾天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不能入睡。我們想,他大概是太緊張,怕考不好試,就安慰他。我們讓他不要緊張,考試能考得怎麼樣就怎麼樣,不用擔心。可是他還是不能睡。

晚上睡覺前,我就去他房間陪他聊天,想讓他思想放鬆,能進入睡眠狀態。有時好像也快睡著了或已經睡著了,但馬上又醒了。看著他好幾天不能入睡,又難受、又想睡的樣子覺得很心疼,可是沒有一點辦法。一個星期過去了,他都沒能合上眼。他的臉消瘦了下去,眼睛顯得極度的疲倦。我們都看著揪心。

這天晚上,我陪他聊完天,看著他好像睡著了,就回我的房間躺下了。還沒等我睡著,就聽見他起來下了樓。他在樓下把籃球找了出來,在樓下大廳裡“劈劈啪啪”地拍起球來。我趕緊跑下樓去,只見他拿著籃球,開啟大門就往外走。我上前抓他的胳膊,想阻止他,看見他臉上有一種神經質、失去理智、發狂的神情。他一甩胳膊,把我的手重重地甩開,就往門外衝去。當時是半夜2點,他要去哪裡呢?我嚇得要命,趕緊上樓去叫醒子健。子健跳起來,開著車就出去追他了。聽鄰居說,他一路拍著籃球往小區的大門外走去了。

當時是半夜,周圍非常靜,大家都在睡覺,他的拍球聲幾乎驚醒了小區一半的居民。子健開車出了小區大門,一路尋找去了,留下我一人在家。我倒在了沙發上,眼淚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想起佟佳出門時的神情就心驚肉跳。這孩子不會神經出什麼問題吧?天哪!為什麼我們家一禍未去,又來一禍啊?難道我所遭遇的災難和承受的痛苦還不夠多嗎? 這時候,我們鄰居樓裡住的中國夫婦來了,大概是被佟佳的拍球聲吵醒了,來看看出了什麼事。他們得知佟佳的情況後,也替我們有些著急。

那位太太對我說:“我們一起禱告吧,上帝一定會幫助我們的。”如果是在以前,特別是在中國無神論的教育下,一定會覺得這種情景有點滑稽可笑,除了你自己,還有誰會幫助你呢?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讓這個無情的世界和殘酷的現實改變了。他們跟我一樣,現在也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渺小,世間有太多的事情是自己無能為力的,有太多的時候是自己無可奈何的。既然自己什麼也做不了,誰也不可能幫助,那為什麼不求萬能的上帝呢?哪怕只是一種心理安慰也好。

我們圍著桌子坐下來,閉上了眼睛,讓自己更投入、更專注一些。沉默了1-2分鐘後禱告開始了。他們倆都在向神祈求,求上帝能幫助佟佳恢復正常。輪到我禱告時,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大聲地、虔誠地向上帝喊道:“哦,上帝啊,如果有苦難就請降在我一人身上吧,讓我一人來承受吧,不要讓一個幼小的孩子也來承受這些他不該承受、也承受不了的苦難吧!難道我所承受的和正在承受的還不夠多嗎?還不能代替佟佳的嗎?上帝啊,求您憐憫我們、幫助我們吧!”

我就這樣脫口而出,向上帝祈求著,連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可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發自內心的深處,沒有任何牽強。我知道自己已經承受得太多,幾乎已經不能再承受。可是,如果能救我的兒子,讓他減輕痛苦,我甘願承受更多。一個母親為了自己的兒子,可以犧牲自己的所有,哪怕是生命。這大概是上帝賦予母親生命中的一種最偉大的特質吧。

是不是我承受得更多就能免去我兒子的災難呢?不,並不是這樣的。後來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佟佳也逃不過此劫。其實,佟佳睡不著覺也並不是因為緊張或者失眠,完全是“魔鬼”們一手製造出來的,只是我們誰也沒有、也不願意往這方面想。而佟佳又太小,也無法判斷自己身上的反應。誰也沒有想到“魔鬼”們竟然連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也不放過。

後來,我終於明白他們所指的必須付出代價的兩個人是誰了,一個當然是我,另一個其實就是我的兒子,佟佳。可憐他小小的年紀就不得不承受這些人為的災難和虐待。更可憐的是,他不明不白地承受著這一切,還以為自己真的有了什麼毛病。

正禱告著,子健帶著佟佳回來了。子健在離我們小區3、4公里遠的埃克頓城鎮籃球場找到了佟佳。他正在獨自一人打籃球,周圍一片漆黑,空無一人,只聽見他的籃球聲“嘭、嘭、嘭”地迴響著。子健上去問他為什麼跑到這裡來。他說,“我睡不著覺”。

回來後,我看佟佳的情緒還算穩定,這顆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一點。我們趕緊給他吃了一顆安神藥,讓他躺下了。經過這樣一驚嚇,我和子健都不敢睡覺了,只好決定輪流去睡覺,留一個人守著佟佳。子健第二天還要上班,不睡覺不行。

第二天,我們帶佟佳去看了醫生,醫生檢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什麼名堂來。佟佳的思維和言語都很正常,沒有什麼精神異常的症狀。最後,醫生給開了一些鎮靜劑就回來了。我們給學校請了假,準備等佟佳好了再去補考。

一連好幾天,我和子健都輪流守夜,直到佟佳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能夠睡覺了為止。最後,我們也累得筋疲力盡。我雖頭疼不斷,但也不得不硬撐著,幸虧我以前的身體素質和健康狀況不錯,不然早倒下了。

雖說這一次發作算是過去了,但我們的擔心仍然存在。佟佳為什麼會發病呢?什麼原因?以後能預防嗎?這些都是問題。我們諮詢了好幾個學醫的朋友,都說不太準確是什麼,有人說這是一種青春期的精神分裂併發症,如果好好護理,過了這一時期就會好。我們心裡也沒有底,只好將信將疑,幸好這次已經過去了。

佟佳好了之後,我就拐彎抹角地問他有沒有去找那個黃頭髮的女孩,我事是不是與他的發病有關。他淡淡地笑笑。

“沒有,我不想去找她了。”他說。

看樣子,他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現在醒了,什麼都淡忘了,再也不提起。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很不幸,並不是這一次過去了就完了。其實,這僅僅是一個開始。之後,幾乎每年都會來一兩次,沒有任何原因和理由,症狀都一樣,都是不能睡覺,一連一個星期,甚至十幾天不能睡。他疲憊不堪、精力耗盡,人都到了精神崩潰的邊緣。可是,最後他又都可以慢慢緩過來,又恢復正常。每一次的發作都會讓這個家驚慌失措、大亂一場,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一樣。每次,佟佳需要半個月才能調養過來。

慢慢地,佟佳開始不太敢集中精力學習了,開始害怕考試,他總以為是因為學習讓他睡不著覺,認為考試是睡不著覺的根源。因此,他開始變得不想學習,到了考試就大玩,一點書都不看。

有一次,物理考試的前一天,他要跟朋友一塊出去玩、去游泳,子健不准他去,讓他在家複習考試。他在家大鬧了一天,就算去不成游泳也不在家看書複習。我們已經無法管束他,只好隨他。最後,他各科成績每學期都在往下滑,我們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這孩子一點一點地被毀掉。

直到有一天,他拿回來的成績單上全都變成了c,我和子健真的著急了,想找他好好談談。他索性進了他的房間,把門鎖上,根本不理會我們。我在門外苦苦地央求他,他連一聲都不吭。我當時坐在他門外的地板上,心急如焚、百感交集,不覺潸然淚下。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樣被毀了,今後怎麼辦?是不是能上大學都成問題。我開始埋怨自己,為什麼以前沒有多花一些時間和精力在他身上,只顧自己的學業和事業。還有,我們的離婚一定也在他心靈上留下了陰影。可這些現在都無法再來彌補。

其實,我哪裡知道,就算我花再多的時間、他以前再是多麼的好,現在也會變成這樣。如果“魔鬼”們一定要毀掉他,他就不可能有生存的可能。就像我一樣,“魔鬼”要毀掉我,無論我怎麼掙扎,也逃脫不了被毀掉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