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隱形的闖入者上》(32)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9·11”之聯想
在他們傳遞出的資訊中有時會出現這樣的話語:“小心你說的每句話,你所說的就會是你所承受的,它將會發生在你身上。”果真如此,儘管這些疼痛和折磨天天都有,但我發現當我與別人說話時,如果提到胃不舒服,我今天的胃痛就會很劇烈;如果與別人談到誰的腿有問題,那我今天就會有腿痛了;甚至,有人跟我談到她得了肩周炎,我立刻也就會肩膀痛了。到了後來,我簡直都不太敢說話,生怕一不小心說了什麼會給自己招來更大的痛苦。
就這樣,我每天身體不得不承受著操控者們擊打的各種疼痛,眼睛不得不看著操控者們上演的各種“美男秀”和電視短片,耳朵不得不聽著操控者們製作的各種資訊短語。他們對我身體的利用真可謂是做到了一體多用、高強度、高效率。對於我來說,就像處在各種形式的疲勞轟炸之下,已經是壓得不能再壓,塞得不能再塞,馬上就要爆炸了。
我本能地避開一切我可以避開的。除了身體上的疼痛避不開外,其他的我都儘可能地避開。我已經基本上不出去,連買菜也不去了,電視我不看了,無線電也不聽了。如果真是太悶,無法打發在疼痛之下的時間的話,我就自己放錄影、放碟子看。這樣,我好像覺得我身體的某些部位、我的心思意念才屬於我自己。儘管我的身體還有疼痛,但我的心靈方可有片刻的寧靜和喘息。就這樣,我把自己與外界隔絕了起來。
一天,我在住宅小區的小道上散步,這是我現在每天唯一的放風和活動的時間。我碰見了小區裡另一個從臺灣來的鄰居莉迪亞,莉迪亞和她丈夫都是很虔誠的基督教徒,在他們的教會中是忠實得力的骨幹成員。莉迪亞家每週都有學習聖經的聚會,他們常常邀請我和子健去參加。他們夫婦為人誠懇、謙和,樂於助人,在周圍的華人中間有一定的凝聚力。
我當時形容憔悴、精神不振。莉迪亞見了我就關心地問起來。
“你怎麼了?怎麼成了這個樣子?是不是病了?”她問。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她,想了想,還是跟她說了實情。
“我每天都頭痛得厲害,真是痛苦難當。”我說。
“去看醫生了嗎?”她關心地問。
“不會有用的。”
“為什麼?”
“我感覺不是我身上產生的,是外界打來的。”
“啊?還有這種事?”
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驚訝和疑惑,我知道她很難相信和理解我的處境,但我同時也看到了同情和關懷。
“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問題,如果藥沒有用的話,你可以試試求助於主(上帝)。當你疼的時候,你就把聖經拿出來讀,誠心誠意地向主禱告,聖經會幫助你抵禦,神會聽你的禱告。”她對我說。
我想,她一定相信我無論怎樣確實處在某種困境中,在痛苦中掙扎著。
當時,她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鼓勵,對呀!我為什麼不求助於上帝呢?既然一切人可以做的我都去試了,一切可以求的人我都去求了,沒有看到任何希望。現在唯一還可以求助的,那就是上帝了。一切在人看來沒有希望的,在上帝那裡都是有希望的。我真切地盼望上帝能讓我看到他的奇蹟。從這一天開始,我每天早晨起床前,晚上睡覺前,都要向上帝禱告,拿出來放了很久的聖經,仔細翻閱起來。
我的禱告是虔誠的、發自肺腑的,那字字句句都是我心底的呼喚。我一人的禱告是無聲的、默默地,是心靈與上帝的溝通:“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真正理解和相信我的處境。哦!上帝啊,您是萬能的,您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您看得見他們刺向我的每一根光針,您看得透人心靈深處的罪惡和邪念。哦!上帝啊,此時此刻,只有您能懂得我痛苦和悲慘的處境。也許,我配不上您的憐憫,但我真切、虔誠地跪倒在您面前,訴求您的憐憫和救助。上帝啊,救我走出這人間的地獄吧!讓這些虐待者們住手吧!讓他們被罪惡矇住的雙眼睜開吧!”
就這樣,我把自己關在臥房裡,坐在床上,雙目緊閉,讓心扉向上帝徐徐敞開。在上帝面前,我盡情地訴說著、吐露著我那無盡的痛苦和無助。
禱告好像能讓我痛苦的心靈得到些許釋放,我那顆不被世人理解和相信的心,在上帝那裡彷彿得到了理解。在上帝面前,我傾訴著心底一切的痛苦和悲哀,發出哀怨的吶喊,流出悽切和心酸的眼淚。在上帝那裡,我從絕望中又有了盼望,這種盼望也許是虛幻的,不知道會不會實現,但它比沒有強。它是一種安慰劑,是支撐我活下去的法寶。
漸漸地,禱告成了我的一種需要。我的特殊處境讓我懂得痛苦得不到理解和抒發比痛苦本身更可怕,它會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我的心,讓我發瘋、發狂。禱告能讓我有機會將心中的痛苦傾訴和抒發出來,讓我的心理負擔減輕一些。現在,我真正明白和懂得宗教的精神支柱的作用了。我很難想象,假如我當初沒有認識過上帝,沒有信奉基督教,我現在會怎麼樣呢? 半年過去了,疼痛仍然依舊,我的禱告也在繼續著。一天早上,我正在樓上的臥室裡禱告,突然聽見樓下我兒子在喊:“快來看啊,出事了,飛機撞大樓了。”
我趕緊跑下樓去,電視上的畫面讓我吃驚,紐約世貿中心著名的兩座摩天大樓中右邊的一座正在冒著青煙,樓身缺掉了一大塊,就聽見nbc播音員的聲音:“可能是飛機出故障,撞在了世貿中心的大樓上。”還沒等我們回過神來,只見另一架飛機從右邊飛過來,穿過正在冒青煙的樓,向左邊的大樓猛烈地撞去。我們都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目睹的一切,不相信這是真的,感覺像是在看拍攝的驚險大片一樣。
我們看見大樓煙火瀰漫的窗洞裡有人在掙扎、呼救,有人索性不顧一切地站在視窗上往下跳。10幾分鐘後,只見右邊的大樓像小孩搭的積木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嘩啦啦”整個地坍塌了下去,頃刻之間淹沒在塵煙的巨浪之中。“啊!”我和兒子不由得驚呼了一聲,再睜眼一看,大廈已經成了一堆碎片。不一會,大約15分鐘左右,還沒等我們回過神來,只見左邊的大樓也像右邊的大樓一樣塌了下去,成了一堆碎片。我們不由得又“啊!”地驚呼了一聲。
兩棟世界上最高的摩天大樓、紐約的標誌、美國的驕傲,就這樣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內化為烏有,變成了灰燼。這一切來得太快,感覺像做夢一樣地不真實,沒有給人任何反應和思考的機會,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們還在懵懵懂懂之中,像是沒有醒似的,就聽見播音員的聲音:“這不可能是事故,這是有蓄謀的、有計劃的行動”。我們這才回過神來,原來這不是事故啊。隨後,電視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著整個事件,所有的電視臺都在播放著這觸目驚心的一幕。這就是震驚世界的“9·11”事件。
“9·11”事件讓我感到震撼。我的第六感立刻告訴我,這是上帝的威力,上帝已經不想再沉默了,他要向世人顯現出他的威嚴和公正,顯現出他至高無上的權柄。儘管每個人對“9·11”的發生都有他自己的解釋,就美國人而言,有人認為這是恐怖活動,是塔勒班的陰謀;也有人認為是上帝對美國人罪惡(如同性戀、人工流產等)的一種懲罰性警告。而本·拉登及塔勒班等則認為是他們的一個巨大勝利;許多信奉嚴斯蘭教的人可能也會認為這是他們的真主顯靈了。可是,對於我來說,這就是上帝對我半年多來禱告的應答,自我信奉基督教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感受到上帝的存在和他的威力。
“9·11”的發生我不知道是覺得高興呢?還是難過?按道理,我應該高興才對。這些操控者們如此殘忍、如此獸性地對我進行虐待,我真想剝了他們的皮,抽了他們的筋,一口一口地把他們咬死才能解出我心中那刻骨銘心的恨。“9·11”不正好是他們應有的懲罰嗎?可是,當我看到那些在煙火中求救的手勢,看到那些往窗外撲跳的身影時的慘狀,我高興不起來,我感到很難過。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不應遭此厄運。為什麼受懲罰的不是這些操控者呢?不是這些罪大惡極的人呢?為什麼要讓這些無辜的人替他們受懲罰呢? 我禱告的初衷一直都是盼望上帝能救我於水火之中,解出我的困境,阻止這些操控者們的虐待。現在的結果並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多少無辜的生命喪失了,而我卻還在困境中,操控者們也還在心安自得地進行著他們的虐待。
“9·11”發生的第二天,早晨起來之前,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在床上開始禱告。我一邊禱告,一邊覺得今天的擊打比以往的都要來得猛烈;而且,還有一種感覺是以前所沒有的。我感覺像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從我的後腦和脖頸處一次一次地打過來,一直打穿我的後腦,打到氣管,打到前頸,就好像這“拳”是一種虛擬的空拳,雖不能真正打穿腦頸,但感覺很像是一拳一拳地打了進來。而且,帶有一股衝擊,非常疼痛難當,我感覺都有點被打得身體往前撲,要趴下一樣。我不能堅持再禱告下去,只好下了床。“拳”擊好像停止了,我簡單梳洗了一下,下樓去吃飯。
樓下電視開著,子健看了新聞,去上班了。我坐下來吃早飯。正吃著,就聽見電視裡傳出一個女人氣憤的聲音:“……有這麼禱告的嗎?怎麼能禱告把災難降給別人!……”我聽了這話一愣,知道這話是對我說的。看來操控者們也認為“9·11”與我的禱告有關囉,怪不得,剛才禱告時要那樣重重地報復我。
其實,我的禱告基本上都是默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們一般不可能知道我禱告的內容。之所以認為我會在禱告中詛咒他們,那是他們估計他們的殘酷虐待會促使我、或者說是逼迫我這樣做。說實在的,我還真沒在禱告中詛咒過他們,只是希望自己能擺脫痛苦。他們大概也深知自己的罪孽,竟不打自招、對號入座起來。看來,我所說的話不僅會給我自己帶來疼痛和折磨,而且也有可能給“魔鬼”們帶來變相的懲罰和災難。
為什麼終日禱告的、盼望的,上帝沒讓它發生,而沒有盼望的,上帝卻讓它這麼驚心動魄地發生了?上帝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種方式來懲罰他們呢?也許,上帝有上帝的眼界和計劃吧,豈能是我們人類可以理解的。可我該怎麼辦?如果上帝想讓這些操控者、這些“魔鬼”們繼續表演下去的話,我就必須承受下去嗎?哦,上帝啊,我還能繼續承受下去嗎?我還要承受多久呢? 整個9月,所有各大電視新聞、所有無線電、所有各大報紙,都在控訴和申討恐怖分子。我在想,不知道恐怖分子為什麼要製造“9·11”,而且要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是什麼樣的仇恨能讓他們如此捨生忘死呢?還有什麼仇恨比死亡更可怕呢?很多人都覺得費解。是啊,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這種能令他們捨棄生命的恨不知該有多麼巨大和深刻啊。這種仇恨從哪裡來,根源在哪裡?我想不會是宗教分歧這麼簡單吧,一定有它產生的理由和原因。
如果說是恐怖活動的話,那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我所遭受的更恐怖呢?站在我的角度,我不難理解他們,我深知自己的仇恨是怎樣產生的。我也有被逼瘋狂,想要殺人的時候。我們都是人,不是神,不能像耶穌一樣,被釘在十字架上還對上帝喊道:“上帝啊,原諒他們吧,他們不知道他們正在幹什麼。”
眼看又到了年底,我的那顆像死水一潭的心,又開始波動起來。今年底,他們會不會可以放過我了呢?會不會停止虐待了呢?唉,只有天知道。但我還是這麼盼望著。
已經到了年底的最後幾天了。這一天,我正在廚房摘菜,突然聽見從起居室電視裡傳過來的聲音:“……還剩下6天了,就要結束了,你將會得到巨大的禮物……”我兒子正在看電視,廚房和起居室之間是相通的,沒有隔牆。我這邊可以很清楚地聽見那邊電視的聲音。這句話對於佟佳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聽不懂,也不在意,可對於我來說卻不同。我已經被他們“培訓”得對他們的簡訊息非常敏感,只要一聽,就知道這話又是對我說的。哪怕背景噪聲再大,其中有多少人在說話,我都能立刻辨認出“資訊”來。這好像已經成了我的一種感應能力、特異功能。
我心裡暗自算了一下,不錯,今年只剩下6天了。“禮物”我也清楚,指的就是那筆所謂的鉅款。天知道他們的“禮物”會有多少真實性?我關心的不是他們的“禮物”,而是我什麼時候能刑滿出獄,什麼時候他們能停止虐待。難道這是真的嗎?還有6天,這種可怕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嗎?一道希望的光芒射進了我那沉重黯然的心。
第二天,電視裡又傳出了聲音:“……還剩下5天了……”。這個資訊好像有點根據,與昨天能聯絡上,還有5天就到年底也確實很準確。這讓我不得不開始相信一切是如此真實。我的心就像死了的灰又復燃起來一樣,幾乎開始有些激動和興奮了。我就要走出“地獄”了嗎?這是真的嗎?沒有疼痛和折磨的日子該是多麼美好啊,它就像天堂一般,對我有著無限的誘惑力。我有點不敢想。儘管,這對於成千上萬的人來說,是一件平常而普通的事,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對我卻變成了一件極其艱難、寶貴,甚至是遙不可及的事。
這5天裡,我小心翼翼地過著每一天,不敢大聲說話,甚至不敢大口喘氣,生怕一不小心把這即將到來的光明嚇跑了。年前的最後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誠心誠意地盼望著,盼望明天早上醒來時身上的一切疼痛感覺都消失了,過去的一切就像噩夢一樣永遠地過去了。醒來的早晨一定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我將迎著朝陽把我的人生旅程繼續下去。我將會更加珍惜我生命的每一天,讓這種沒有痛苦的日子過得像天堂一般的快樂和美好。
很不幸。第二天,也就是2002年的1月1日,當醒來的時候,我發現疼痛依舊在我身上。我很不願意相信地在床上待了很久,想證實疼痛是不是真的還在。的確,疼痛仍然在我的頭上,跟我以前感受到的沒有什麼兩樣。
我當時的失望感簡直不是語言可以描述的,一種撕心裂肺的悲痛湧上了心頭,讓我透不過氣來。慢慢地,眼淚一點一點地溢滿了眼眶,又一滴一滴地順著眼角流出,然後一顆一顆地落在了枕頭上。這種失望,給我的打擊非常巨大,甚至是致命的,它遠比沒有希望更殘酷,更具有殺傷力。我就好像被人拋在了空中,然後又重重地摔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接連好幾天我都說不出一句話,像個木頭人一樣在發呆。原來,這一切都是製造出來的假象,一種虛幻的氣氛,一種欺騙的遊戲。他們利用了我急切盼望的心理。他們勝利了。
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其實本來就沒發生過什麼變化,只是我在心理上經歷了一次天堂到地獄的輪迴罷了,它比“黃粱美夢”更讓人失望,更讓人不能接受。我的現實比盧生的更不堪、更悲慘,我不求功名富貴,只求能脫離苦海、平靜而平凡。這對於我似乎是一種奢求,難以實現。
已經兩年過去了,這一切並沒有停止的意思。兩年不去工作,以後再去找工作恐怕就很難了,現代的科技是日新月異的,別說兩年,就是幾個月不更新,知識就會落伍、老化。以後,我帶著陳舊的知識、生疏的技能,在美國這樣殘酷競爭的環境中如何生存呢?再這樣關在家裡,我恐怕就真廢了。
現在去找工作,把一切恢復起來?可能嗎?只要“魔鬼”一天不離開我,就別想恢復什麼正常。就算我不管能不能做出什麼東西來,每天頂著這樣的疼痛和折磨能將8小時堅持下來都困難。那怎麼辦?在這裡坐等他們一點一點地、一天一天地把我毀掉?毀掉我的事業、毀掉我的毅力、毀掉我的健康、毀掉我的人生嗎?我真的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讓他們這樣把我毀掉。可是,我不看著,又能做什麼呢?
我為什麼一定要待在這裡呢?儘管許多人把這裡看著是“天堂”,最初我們也是為了追求這個“天堂”而來的。但“魔鬼”已經把這裡變成了我的地獄,還有繼續待在這裡的必要和意義嗎?我想起了生我養我的那片土地。不知在那片土地上是不是還能找回我自己,找回我的人生?
回中國去吧,回中國去試試找找工作,但願“魔鬼”們不會跟去。可是,子健和佟佳怎麼辦呢?他們也許不願意跟我回去。在這裡,已經有屬於他們的生活,特別是佟佳,他的童年、他的朋友、他的語言、他的生活習慣,都在這裡。就算他願意回去,他那無法彌補的中文基礎也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障礙。假如他們不回去,我現在就離開佟佳會不會太早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