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隱形的闖入者上》(14)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噩夢的開始
來到波士頓後,我每月一次的頭痛或胃痛仍在繼續。每次的疼痛有所加劇,發作時,有時不得不躺下來。好在每次大約兩三小時就過去了,不太影響正常的活動。除此之外,又出現了一種新的症狀,每天晚上睡覺時,到凌晨3點會準時醒來。我並沒有做噩夢或被什麼響動驚醒,而是沒有任何原因地突然醒來,隨後就翻來翻去,直到快天亮才又睡一會。
我以前有過失眠的毛病,那是很難得入睡。可這次不同,入睡沒有問題,一到3點準醒,有時其實很想睡,可不知怎麼搞的就突然醒來了。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什麼開關突然被開啟了,迫使你成為清醒狀態,感覺很奇怪,跟一般的失眠不太一樣。我常常會因為睡眠不足而感覺疲乏。可是,我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原因,只好認為是歲數大了逐漸出些怪毛病,或者就是去一趟中國,回來後老倒不過時差來。誰能夠想到會有什麼別的原因呢? 我的那種似乎被聽見、被看見的感覺來到波士頓後也有增無減。原以為離開匹斯堡這種感覺可能就會隨之消失,誰知道這種感覺竟會一直尾隨著我來到了波士頓,真是不可思議。可也無法想象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我的一言一行都在公司老闆和有關同事們的眼裡,無一能逃得過他們,甚至連發生在我家裡,我的臥室裡的事情也不例外。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怎麼可能呢?難道他們有千里眼、千里耳?這好像是神話故事裡才有。我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可是,所有的跡象都在不斷地向我證實這是真實存在的現象,無論我願意不願意相信。
在家裡,我有時跟子健兩人不免會討論一些有關公司的事情。有一次,我跟子健談起公司的工作情況,我說:“depecorp. 雖然獲得了噬菌體表達技術的專利,可他們並沒有掌握到這項技術的真諦,喬恩才是真正掌握這項技術的人。可惜喬恩只當教授,不開公司,不然這項專利應該屬於喬恩,而不是別人。”
第二天,我去公司上班,正在辦公室裡整理一些實驗資料,鮑勃走進來,跟我同室的老埃德聊起天來。他言談話語中涉及公司的專利是怎麼獲得的,他們又做過些什麼實驗等等,認為他們理應獲得噬菌體表達技術的專利。聽起來他是在和老埃德聊天,但又要特意讓我聽見,而且分明是在對我昨天在家說過的話加以辯解和駁斥。聽得出,他話語之中帶得有不滿和挑釁。
我在旁邊聽著聽著就感覺不自在起來,這分明是說給我聽的嘛。可是,他怎麼會知道我昨天說了什麼?一連幾天,總裁、副總裁見了我都一臉不高興,好像他們都知道我說了什麼似的。這怎麼可能呢?我想,我是不是有點疑神疑鬼,這只不過是一個偶然的巧合。可是,類似的事情不斷在發生。
那天,子健由於丟了工作,情緒低落,提出要離婚。第二天,在實驗室裡,菲娜和傑姆當著我的面就在那裡聊離婚和一些與離婚有關的話題。真是見了鬼了!難道我一發生什麼事,他們就正好想起來聊什麼嗎? 有一天早上,我開車去上班。有一輛大卡車開在道路的內道,我開在外道,我的右邊再靠外就是一個向下的大陡坡。開著開著,那輛大卡車沒打任何燈就要往我的外道里進,幾乎是平衡地擠過來。我根本沒有地方躲,要再往外就會摔到坡底下去,我只好停下來,讓這個大卡車超過去。好險,差點出事。
到了公司,大家都用驚異的眼光看著我,就好像他們都看到了那驚險的一幕。我還有點驚魂未定、神色不寧地匆匆走進辦公室,剛坐下,菲娜就走過來了“路上好開嗎?沒事吧?開車一定要小心點。”她問。聽起來,就好像她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是啊,要小心點。”我只好說。
於是,我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大家聊了一陣就都散了。
可是,我心裡開始打起鼓來,難道這也是偶然、巧合?偶然太多,那就不再是偶然,而是必然。我相信我是被某些人監視和監聽著,並且是每天24小時地監視著。至於為什麼監視我,又是用什麼手段在監視我,我弄不明白。我越想越覺得可怕,我等於是每天生活在嚴密的監視下,沒有半點隱私可言。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公司的眼皮底下。
這簡直是一種很恐怖的事情。我不知不覺地每天都小心翼翼、謹小慎微起來,生怕做錯什麼事情,或說錯什麼話。雖說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或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如果你知道有眼睛24小時地盯著你,包括在你睡覺的時候,那你會是什麼感覺呢?那種感覺就好像你24小時都在一種舞臺上,神經一直繃著,沒有一刻的喘息機會,連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得注意。如果我索性不知道,也沒感覺到這一切,也許反而好一些,我會活得輕鬆自然一些。的確,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值得他們監視;可是,一旦知道了,我就再也不可能是原來的我了。我生活在一種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
到底是誰在監視我?是公司嗎?是不是由於我掌握著公司重要而關鍵的技術,他們怕我洩漏?怕我背叛公司?所以要對我進行嚴密監視?想來想去覺得這個理由有些牽強,有點小題大做。
再且,這好像不是一般的用攝像機和閉路電視的監視,這種監視是無處不在、無處不有的監視。這不是一般技術可以達到的,以我們公司的規模和技術型別是完全不可能有這樣的能力的,也不可能花這麼高的代價來監視一個小小的研究員。那是誰呢?真是想不透。不管怎麼樣,我相信是有另外一個強有力的機構正在幹這件事情,在對我進行監視,並把監視的內容轉達到了我們公司。所以,公司知道所有監視情節和內容。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要選擇像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不名不聞,沒有任何影響的人來監視呢?難道懷疑我是特工?搞什麼特務活動?可我跟這些部門從來沒有任何關係,我想他們也不至於亂懷疑吧?沒有任何根據地就把一個人監視起來。哪到底又是為什麼呢?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我已經不再懵懵懂懂,已經清楚地感覺到了什麼。儘管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能證實,但我已經感覺到了威脅,感覺到了可怕“幽靈”的存在。它就在我的附近、我的周圍,無時無刻不在窺探著我的一切。也許,還遠遠不是窺探那麼簡單。
1997年底,我突然接到家裡打來的電話,說我父親病危,希望我馬上回去。我立刻定了機票趕回貴陽,趕到家,父親已經去世了。我非常傷心。從小我跟父親感情一直很好,從記事開始,我就不記得父親打過我們,甚至沒有粗暴地訓斥過。可是,我們都很尊重父親,從不違背父親的意願去做任何事。
父親的影響在我成長和受教育的過程中是無人可以取代的。記得小時候,我最高興的事情就是拿著板凳坐到父親面前聽故事。直到現在,我所能記得的那些《三國》、《水滸》、《聊齋》、《西遊記》,以及《紅樓夢》裡的故事都是父親給我們講的。
父親是一個老輩的中國知識分子,清華土木專業畢業,一直從事土木建築事業。新中國成立後,他任一個國家級建築機構的總工程師,隨機構一起南征北調,為國家修築起了一個又一個的巨型廠房。1958年,他因支援山區工作,來到貴州後就再也沒有出去。
父親不僅是一個優秀的土木工程師,而且具有很高的文學修養,對古文、詩詞、歌賦,以及中國古代和近代史都很瞭解。無論我們碰到任何問題,只要問到父親,準能得到滿意的答案。我從小就很崇拜父親,不僅我,連我周圍的人,我的同學、朋友都很崇拜我父親。
“文革”時期,父親被打成“反動技術權威”,被批鬥和隔離,我有好幾年見不著父親。父親堅強地挺了過來。“文革”後,我又重新見到了父親,在父親的輔導下考上了大學,甚至連我的專業“生物化學”都是父親替我精心選擇的。
父親的晚年過得還算舒心愉快。只可惜我上了大學後就很難得回家,畢業後又分到北京,就更難得回家了,只能一兩年回家探親一次,看看父母。我有時真覺得對不起父母,養育了我這麼大,最後卻不能在他們晚年時在他們身邊陪伴。可恨命運就這樣安排了,讓我作了一個不孝的女兒。
父親享年84歲,走得很安詳,沒有什麼痛苦,我也算心裡有一點安慰。父親下葬後,我就開始著手給母親辦理出國手續,希望能帶母親到美國跟我住一段時間,散散心,驅散一下悲哀的心緒。可是,我帶著母親坐飛機到美國大使館去簽證,卻被大使館拒簽了,理由是母親身體太弱,到了美國是我的拖累。我心裡很氣憤,心想,又不是拖累你們,你們操什麼心呢?可沒有辦法。不給籤,我就不能帶母親去美國,只能把母親孤苦伶仃地留在家裡跟小保姆一起度日。
臨走時,我看著母親依依不捨的樣子,心裡難受極了,抱著母親,忍不住眼淚流了下來。後來許多年後,我才慢慢明白,不讓母親去美國,也許並不是什麼移民傾向,其中更深一層的用意可能是不想讓母親影響到他們將要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他們不惜讓我們母女天各一方、無限牽掛。
回到美國後,第一天去上班,老李沉著臉把我叫到一邊,把我走後公司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了我。
“你一走,公司就作了全盤的人事變動和安排,把我安排到菲娜手下幹活了,由菲娜指揮。菲娜手下管了好幾個技術員呢。你直接受鮑勃領導,你手下一個技術員都沒安排。”老李說。
我一聽,心裡就冒起火來,怎麼會做這種安排呢?他們到底什麼意思?這不等於是讓我招技術員,培訓完了給別人幹活嗎?這難道是他們對我上次不肯讓老李去幫瑞嘉幹活的懲罰嗎? “怎麼會這樣呢?”我說。
“我也不知道。他們開會就這樣宣佈了。還搞了一張圖出來,標明誰誰誰受誰領導。我一看,你底下一個也沒有。”
“這也有點太損了吧,趁我不在,就把你弄走了。”
“對啊,我能怎麼辦,只好服從分配。”
看老李的樣子有些為難,我把他招進來的,現在卻不能跟我幹,而要讓他去跟別人幹。他覺得不知該怎樣面對我。
我再能忍,也受不了這個,跑去問頭頭們為什麼。他們對我說,這是工作需要,今後如果我需要老李幫忙幹活,老李可以來給我幫忙;但老李不受我領導,我不忙時,他要給菲娜幹活。我不便跟他們作什麼爭辯,把這口氣忍了下去。爭辯也沒什麼用,反而會招來更不利的後果。畢竟這是在美國,老闆就是你的“上帝”,他不僅決定你的命運,而且決定你有沒有這口飯吃。如果我還想在公司待下去,再不合理的事我也得服從,沒有爭辯的餘地。這就是資本主義。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公司要這樣對待我。進公司後,我的表現是突出的,貢獻也是首屈一指的,這是公司裡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他們也知道我對公司的價值,知道我將會給公司帶來更多有價值的成果。難道他們就是因為我說了關於專利的事,或者是上次沒讓老李去給瑞嘉幹活的事,不至於吧。會有什麼別的原因呢?不知道。
幾天後,湯姆來找我,說公司正在與g.i.公司洽談一個專案,要為該公司作肽鏈庫的篩選。湯姆說,如果與g.i.洽談成功,希望我能來做這一專案。我聽了後很高興,正想接觸一些顧客公司的專案,對公司的業務型別多瞭解瞭解。這樣也可以見識見識公司是怎樣對外做生意、怎樣承接顧客公司的合同、要經過哪些步驟和程式等等。
合同談得差不多後,我又跟湯姆、鮑勃和奧托去了一趟g.i.與他們的有關人員會談,討論討論與專案有關的一些技術問題,然後將正式合同定了下來。根據合同,我們將為g.i. 篩選因子8(一種血凝因子)的配體,用這一篩選出的配體制作出因子8的親和層析柱,用於因子8的純化製備。
承接合同後,我就提出需要技術員幫忙,他們只好又把老李叫回來了。我與老李立即著手開始了篩選工作。我決定用我剛組建的pt9和fse,兩個肽鏈庫來進行篩選。我和老李作了分工,我負責篩選,他負責檢測。
最終的檢測結果顯示,從篩選的第二輪開始就有25%的陽性克隆出現;到了第三輪,幾乎50%的克隆呈現為陽性。這是一個可喜的結果,陽性率越高,從中選出有效克隆的比率就越高。
結果表明,這些可與因子8結合的dna序列可分為6-7種,這是一個很有希望的篩選結果。我們在承接合同後三個星期,也就是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拿到了如此具有希望和發展性的結果。公司決定立即召開一個給顧客公司的彙報會,鮑勃讓我準備報告。
這種對顧客公司的報告對於我來說是第一次,還是有點緊張,不太懂規則,以前大概都是鮑勃在作這些報告。我好好地把結果整理、準備了一下,那天去開會前又換上了一件比較正式的真絲襯衫。
我的報告作得很仔細,也很全面。當螢幕上顯示出篩選的幾組氨基酸序列的結構時,g. i.公司來人的臉上都出現了興奮的表情。的確,這些結果很讓人振奮,它代表著這個專案的希望和成功。
來人問了幾個關於檢測方法的問題,我正準備回答。沒等我開口,鮑勃就搶過去作回答,搞得好像我不懂似的。接著,他就跟來人聊起來了,邊笑邊說,也不管我是否已彙報完了,讓我在講臺上聽著他們聊,把我曬在那裡。
整個會議室除了我一個女士外,其他全是男士。他們在那裡談笑風生,我站在臺上不知道他們什麼意思。是不是覺得這樣一個結果讓我這個小研究員,一個女士做出來了,讓他們一群大老爺們在底下聽我在上面表演,心裡有點不平衡,嬉笑和玩笑一下可以沖淡和掩飾這種尷尬氣氛吧。我心裡有點不高興了,這有點不太尊重人吧。
“你們想聽聽最後的結論嗎?”我突然大聲說。
他們停止了談笑。
“當然。”g.i.的來人說。
於是,會場安靜了下來,我開始說了。
“據資料表明,因子8不止一個接合位點,它可以和幾種不同的分子結合,除了蛋白結構外,還能與脂類結合。所以,在我們選出的這些陽性克隆中,也許有些克隆是結合在不同位點上的。這些還有待於進一步地研究和檢測。”
我提出的問題給整個會場一個意外,誰也沒有想到過這一層,可都覺得有一定道理,特別是g.i.的人。他們對因子8很瞭解,知道完全有這種可能性,認為我的設想是完全值得研究研究的。由於這個問題的提出,來人馬上明白我不只是會做幾個漂亮的實驗而已,對理論、對所有的資料都有更深入的瞭解。談笑聲沒有了。
散會後,g.i.的來人找到我,對我表示了感謝,對我的工作表示很欣賞。他順便就將一盤放在會議桌上的點心放到了我面前。鮑勃看見了,對我說:“你最好把它都吃掉。”我和來人都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處於什麼心理說這句話。我沒說什麼,吃了一塊點心,就告辭了。臨出門之前,我看了這些男士們一眼,然後,昂著頭走出去了。
篩選出的陽性克隆被合成了小肽鏈,結合到了提純柱上,由丹尼負責進行因子8的提純效果實驗。很快,檢測結果就出來了。篩選出的小肽鏈在提純過程中可以很有效地與因子8結合,在控制的洗脫條件下,又能有效地地將因子8釋放下來。這些都是提純技術中所需的重要特性,整個提純效果完全可以與用單克隆抗體的提純效果媲美。而且,用小肽鏈比用單克隆抗體來得簡單、來得經濟,這無疑在大規模的提純生產中是一個很可觀的改進。
不久,這項成果就被公司申報了專利,這也是公司合併以來的第一個專利。總裁說,這是公司成立以來的第一個里程碑。這項工作立刻被公司作為成功的典型,將我作篩選過程中的所有方法條件,以及結果資料的處理和統計的手段都拿去研究,並整理成冊,以便參考和效仿。公司也由於在這個專案上的極大成功而使得公司的聲譽大振,經營開始大有起色。不少公司都開始來找我們公司簽訂合同,有的公司甚至還專門提出要讓我來擔任他們的專案。公司只能表面答應,也讓我一起去參加洽談會議,但專案還是交給別人去做,有問題時,我與他們一起討論討論。
g.i.的專案完成沒幾天,有一些結果還在整理之中,鮑勃就來找我,說要讓我開始另一個新的專案。
“手上這個專案還未完全搞完。”我說。
“你可以一邊結束這一個,一邊開始考慮新的專案嘛。”他說。
我心想,他們用起人來也真夠狠的。我的工作效率是有目共睹的,他們平常要花三個月至半年時間才能完成的專案,我只用了三個星期就完成了,而且質量和結果都是一流的。我很少花時間去做重複實驗,而是在進行實驗前將每一個步驟都考慮周全,做完一定都會有結果出來。就這樣,他們還不滿足,還在給我加碼。我也不便說什麼,只好說:“試試看吧。”
新專案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全新的課題。雖說也是用噬菌體表達技術,但在篩選原理和方法上完全不同於以前的方法。這對於整個公司來說也是新的,以前並沒有人做過。現在他們想讓我來試試,想給公司開創一個新的技術方法出來。
我看了看,覺得也蠻有興趣的。這是噬菌體表達技術的一種新的嘗試,進行篩選時不是利用分子之間的親和力,而是利用酶的裂解特性,篩選出可被裂解的酶底物結構。這方法被稱作“底物篩選”法,我很願意嘗試嘗試。
我開始著手準備這一研究性課題不到一星期,鮑勃突然給了我一封信。看完信後,我嚇了一跳,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信的內容大致是,我必須好好幹,必須好好完成該專案。不然,公司就會從嚴處理,甚至會炒我的魷魚。這是什麼?是威脅信嗎?他幹嗎要以這種方式來逼我幹活,不能好言好語地來跟我談嗎?難道只有這樣才能有效地讓人幹活嗎?這樣做的效果除了在我心理上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外,沒有別的任何好處。我很生氣,立刻說身體不適,請了兩天假,不去上班了。
我在家休息,心裡不痛快,懶懶的,什麼也不想幹。我想不通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待我,難道是進公司後所做的一切太成功、太漂亮,讓他們這些自認為是噬菌體表達專家的人很難堪?還是因為聽到了我私下所做的關於專利權屬誰的評價,心裡耿耿於懷?那也用不著對我進行這樣的打擊報復呀。不管怎麼說,我所做的一切給公司帶來很多利益,對公司是至關重要的。他們應該對我好一點才是啊!我當時怎麼也想不明白。直到好幾年後,很多事情揭開了,我才慢慢地回過味來。
過了兩天,我又去上班了。我懶得跟他們計較,畢竟我還是熱愛我所從事的事業,有興趣去研究我所想研究的東西。我坐下來開始做實驗設計和方案。
我們決定先做方法的可行性實驗。做好方案後,我就開始實驗了。第一次做,我也沒什麼把握,只能一步一步地摸索著往下做,碰到問題停下來研究研究,仔細思考思考,再接著做。不久,實驗結束了,大家都在期盼著結果,特別是鮑勃。
實驗結果表明,加酶後能明顯地釋放噬菌體,並且,酶量的增加與噬菌體的釋放成正比。這充分證實了“底物篩選”這一技術的可行性。無疑,這對於鮑勃和公司來說又是一個好訊息。鮑勃拿著結果,臉上出現了興奮的神色。他看了我一眼,立刻收起了臉上的興奮,轉身往總裁的辦公室去了,大概是向總裁去彙報這一可喜結果。我看著他的背影,感覺有些茫然,他好像怕我看見他的欣喜,甚至沒有一句讚許的話。他現在大概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理所當然的。
接下來就是對一些具體條件的探索,如噬菌體的用量,酶的用量,以及檢測的方法等。沒幾天,這些也就都完成了。就這樣,我給公司又建立起了一個新的篩選系統,這是噬菌體表達技術的一個新的應用途徑。很快,公司就用這些實驗資料和結果從基金會申請到了研究經費;並且,與顧客公司簽訂了“底物篩選”的合同。之後,鮑勃又讓我構建了兩個不同的噬菌體底物的肽鏈庫,以便今後的底物篩選專案使用。
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就將這項公司的新型研究專案成功地完成了。我想,公司應該是很滿意的,只不過不想再當著我的面說罷了。
新專案又下來了。現在,公司不想讓我再給顧客公司做什麼專案了。儘管,有時顧客公司要求我來承接他們的專案,但公司也是讓我去敷衍一下,最後還是讓別人去做。公司現在想讓我做一些公司內部的研究性專案,這樣獲得的成果就只屬於公司所有。他們也想讓我為公司多開發一些新的東西出來。
新的專案是對mmp-9裂解酶進行底物篩選。篩選出的新型底物可以被改造成mmp-9裂解酶的抑制物。當然就是採用我剛建立的方法和構建好的底物肽鏈庫來進行篩選。mmp-9是一個與自身免疫疾病及癌症轉移有關的一種裂解酶,如果能找到抑制該酶的方法,就有可能找到治療該種自身免疫疾病的手段。當然,這是一個遠期的目標,目前所需要做的是先找到mmp-9裂解酶的底物。只有找到底物,這個專案才有希望,才能在這個基礎上進行更深一層的研究。也就是說,找到底物結構是一個先決條件。
我又開始了新專案的實驗設計和方案。不料,沒出幾天,我又收到了鮑勃的一封信。這又是一封威脅信、一封最後通牒,內容跟上次收到的那一封差不多。這次我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了,難道我就這樣全心全意地天天在為他們賣命,他們還是不能滿足嗎?還要給我施加壓力?他們到底要我怎樣呢?一定要讓我每一天都生活在他們的高壓之下才能滿意嗎?我實在受不了啦,我得想辦法離開這個公司。
第二天,我還是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去上班。那天正好是星期五,我們公司的習慣是每週的星期五下午都會有beerparty,也就是啤酒聚會。公司會提供啤酒和一些小吃,讓大家週末之前聚一聚,放鬆放鬆,聊聊天。這大概是公司的一種文化吧,大家可以藉此機會增進彼此之間的瞭解,也可交流交流工作資訊等。
我做完實驗也裝得若無其事地去喝啤酒。已經快下班了,大多數人都走了,只有菲娜和查爾斯在。我們就隨便聊了起來,過一會,公司的董事兼ceo,布萊德來了,看了我一眼,好像是觀察我接到“最後通牒”後的情緒怎樣。他也坐了下來參加聊天,一般這種情況很少。
這位ceo是一位60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從他的神態和臉上的皺紋能看出他是一個很有閱歷的人。他從不大聲說話,但心裡很有數,不露聲色地觀察著一切。公司的大事都是由他來定奪的,我們都對他很尊敬。據說他以前就是美國一家大生物技術公司的創始人之一,那家公司成功後,現在又都各自出來籌備和興建新的公司。
我們正在聊著,鮑勃也走了過來,他也很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我們正在聊一些美國的電影,看見鮑勃來了,查爾斯就說:“godfather來了,正拿著槍頂著你的背後。”
鮑勃看了查爾斯一眼,勉強地笑了笑。
“你們看過‘godfather’嗎?”查爾斯接著問我們。
“沒看過。”菲娜說。
“你怎麼會沒看過‘godfather’呢?”查爾斯說。
然後,他轉過頭來問我“你呢?”
“我在中國的時候就看過了。”我回答說。
然後,查爾斯用一種嘲弄的眼神看著鮑勃。鮑勃低著頭,什麼也沒說。
《教父》是美國80年代的一部很著名的作品,後來被拍成了電影,當時很轟動。作品裡描述了一個黑手黨的頭子,也就是這個教父。他是怎樣地顯赫一時,怎樣地翻雲覆雨,怎樣地操縱著許多人的命運和生命。許多人都不得不拜倒在他的腳下。他的一句話可以讓你上天,也可以讓你入地。
查爾斯說鮑勃是“教父”。我當時以為他是說鮑勃對我太兇狠了,像“教父”一樣用槍在背後逼迫我。想想那些一封又一封的威脅信難道不像是指著我背後的槍嗎?直到幾年後,我才真正明白他所說的“教父”指的是誰。難道這些幕後者不是像“教父”一樣權威嗎?不是像“教父”一樣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嗎?不是像“教父”一樣掌握著我的命運嗎?鮑勃其實只是在執行他們的指令而已,說不定也是被他們用“搶”指著後背來脅迫我呢。可當時我並不太清楚這一切,把所有的怨恨都加在了鮑勃身上。
我又開始找工作了,實在不願意在這個公司待下去了,我受夠了。我白天在公司做著我的專案,晚上回到家,開始查報紙、找廣告、往外發求職信。
正好,我有一個朋友在美萊聯公司工作。這公司也是這幾年發展起來的一個新公司,發展得很快,已有500-600人,算中型公司,在波士頓前景看好。我這個朋友也是作噬菌體表達技術方面的,估計美萊聯一定有作噬菌體表達技術的部門,他們有可能需要這方面的人。我給了這個朋友一份簡歷,請他幫我遞一下。沒兩天,我就得到了迴音,一個負責噬菌體技術方面的經理給我打來電話,想請我去面試。我很高興,立刻開始做去面試的準備。
面試還是很圓滿的。臨走時,我跟那個經理握握手。
“過幾天,等我們諮詢過你的推薦人後就會通知你。”他說。
“好的。我會期待著你的迴音。”我回答說。
我滿懷信心地離開了。據我以往的經驗,如果不出什麼意外,被接受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這幾天,我還是照常去上班,但我感覺到氣氛有些緊張,從人們的臉色和言談中,我斷定他們已經知道我去面試了。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監視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何況像這種敏感的事情,那絕不可能逃過他們的監視。不過,他們不問,我也不說,大家都裝不知道。當然,他們是不會甘心放我走的,他們用起我來這麼得心應手,走了不是一個巨大損失嗎? 過了幾天,還是沒有什麼訊息,我就打電話給美萊聯的那個經理。
“我能不能諮詢一下你在depe的頂頭上司?”他在電話裡問。
我遲疑了一下,有點為難。
“一定要這樣嗎?”我問。
“最好是這樣,我們希望瞭解一下你在depe的情況。”他堅持說。
我想,他既然要,就只好給他,反正我也沒有什麼秘密可言,公司的頭頭們也許早知道我在找工作。乾脆,一切都公開化吧。我找到了鮑勃。
“我正在找工作。那個公司可能會向你諮詢一下我在depe的情況。”我直截了當地跟他說。
鮑勃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很平靜地,甚至帶著點微笑。
“ok,我知道了。”他說。
“我希望你能如實地告訴他們我在這裡的工作表現。”我也平靜地對他說。
“ok”他仍然平靜地說。
這種情形讓我感覺有些奇怪,好像我們正在談論的是別的什麼人,而不是我。我當時對這種事情不太有經驗,後來別人告訴我,如果你不一定走得成,你就不應該讓公司知道你在找工作,會對你很不利。而且,作為美萊聯,也不應該這樣要求。其實,我也並不是不懂這個道理,而是我的特殊狀況讓我覺得保密失去了意義。
結果,那位經理真打電話給鮑勃詢問我的情況,鮑勃只說了一句話:“無可奉告”。
又過了幾天,還是沒有訊息。我開始著急起來,想打電話詢問一下,可又不想從公司打,他們一定有監聽,可下班後又怕找不到人。我想了想,就走到辦公大樓的一層去打公用電話。我打給面試我的經理,他不在,我就打給美萊聯公司我的那位朋友。他告訴我,他們這幾天正在面試其他幾個人,還沒作最後決定。
我掛下電話,準備上樓回公司。剛轉身,我就看見我們公司的保安正與電路管理員開啟了大樓的電路總控制盒,在那裡鼓搗什麼。看見我走過去,他們立刻就停了下來。我往樓上走,保安也跟著我回了公司。我想,大概公司監聽不成,就到樓下去監聽去了。可是,他們用得著透過電話監聽嗎?沒有電話不是也能監聽嗎?也許,這是兩種不同的監聽系統吧,各聽各的。
又過了幾天,我再一次打電話給美萊聯的那個經理,他卻對我說他們已經招到人,不再需要人了。我一聽,心就開始往下沉,這下完了,我要走走不成,公司又都全知道了,今後的日子會更難過了。
後來,我那位在美萊聯的朋友告訴我,這件事他們公司的副總裁都出來干涉了,讓他們不許招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我們公司去說了什麼呢,還是有更高的人在幕後操縱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