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隱形的闖入者上》(13)
隱形的闖入者(共2冊) 木蘭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買房
臨別匹斯堡時,子健在斯威特公司的上司聽說他要搬到波士頓去就給他介紹了波士頓的一家小公司,讓他去應聘。子健欣然答應了,毫不猶豫地辭掉了斯威特公司的工作,跟著我一起到了波士頓。當時也只能這樣了,因為我的工資比他多一倍。
到了波士頓,子健拿著地址和電話就去找這家公司的總裁。結果才知道,這是一個只有三個人的顧問公司。公司總裁加上他太太,還有一個僱員就組成了這個公司。這個公司實際上並不幹什麼技術工作,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業務,而是幫助其他公司在申請專案時疏通一下關係,從中拿取一份提成。這有點像我們中國所說的皮包公司,專門搞中介。
子健是一個搞技術的人,不懂得搞關係,特別不懂在美國搞公關。他進這種公司是極不合適的,可以說是完全找錯了門。可是,當時初來乍到,除了這家公司外,別的都不熟悉,他們也同意接收,就留了下來。幾個月下來,子健確實感覺自己不適合這裡。但是,儘管不會搞公關,他在公司裡看著他們搞,也挺開眼的,看到了許多他以前所看不到的東西。
以前,我們總以為只有中國會搞這些東西,拉拉關係、開開後門什麼的,美國人是不搞這些玩意的。現在才真知道,美國人一樣搞,還不像中國人似的小打小鬧,他們能搞出不小的經濟價值來,還大張旗鼓地開著公司。公司的總裁認識不少政府要員和國有企業的管理人士,只要政府部門或國有企業有專案需要做,這個三人公司竟然可以承包下來這些專案。然後,再把專案包給其他技術公司。這些得到專案的公司理所當然要返回給這個公司不小的回扣。這回扣可不像中國似的給現金,而是明款走賬,撥給這個皮包公司十幾個工程師的費用,理由是有一部分工作由皮包公司來完成。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金額,皮包公司其實什麼也用不著幹。可是,從法律和程式上來說,沒有任何不合理或犯規的地方,你也抓不住任何的把柄。
子健天天跟著他們去開會、去談判,真正看見了他們是怎樣交易、怎樣操作的。真是歎為觀止、驚訝不已。原來美國也講關係,手上的關係真可謂是生財之道和生存的本錢呢。我們以前在美國不知道,那只是因為我們根本接觸不到這一層,這些都是公司大頭們的事。想想也不奇怪,美國人也是人,他們也逃不出人性的本質,不管是好還是壞。
子健慢慢地感覺到他在公司裡的處境有點尷尬,他是搞技術的,不擅長公關,可公司又沒有什麼真正的技術活讓他幹。老闆總說要讓他去那些專案承包的公司去幹活,讓他們付工資,可這些公司好像都不太願意。子健代表的是這個皮包公司,到了其他公司,感覺像派去的督察或監工似的,他們會覺得礙手礙腳。這些公司都覺得,撥給你們錢就行了,還派個人來幹什麼。
於是,子健就被搞得有些窘迫,憋在中間不知幹什麼好。子健又是一個比較被動的人,不到最後山窮水盡也不想到動一動。如果是我,一看這種陣勢,早就琢磨退路了。他在那裡憋了一段,不太想跟我說,自己悶在心裡。直到後來,公司有兩個月都欠著他的薪水沒發,他才有一天晚上暴發了出來。
他寫了一張字條,沉著臉遞給我。我也沒太在意,心想搞什麼鬼,住在一個屋裡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非要寫字條。我一看字條,嚇蒙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上面寫著,他要跟我離婚,佳佳由我撫養,家裡的其他財產都歸我們了。
我追問了半天,他才說出了實情。
“公司已經兩個月沒發我工資了,我覺得在這個公司待不下去了。我如果沒工作了,不想成為你們的負擔,所以想離婚。”他說。
我聽了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不就是丟了工作嗎,像天塌了似的。
“這家公司不能幹,不會換一家嗎?至於如此嗎?就算真想離婚,我也不能現在跟你離啊!再怎麼也得等你找到工作吧。”我沒好氣地說。
子健和他弟弟倆從小都是在他媽媽的羽翼底下小心呵護著長大的,“文革”時期家裡也沒受到過什麼嚴重衝擊;“文革”後,又考上了大學,生活一直一帆風順。現在,他出門在外,成家立業了,任何生活中的坎坷和風浪都會使他氣餒和驚慌失措,不知如何面對。
這幾天,我一直在安慰他,讓他重新對自己樹立起信心。
“沒有工作不要緊,再找就是了,這麼多公司還怕找不到工作嗎?只要你認真找,總會找到的。”我說。
“好吧,我試試。”他說。
我跟他一起整理和修改他的簡歷,查閱廣告,往外發求職信,不出20天就收到了迴音。波士頓一家計算機公司很快就聘用了他,讓他作計算機軟體方面的工作。
工作了沒幾天,另一家公司又想聘他做他的老本行,鐵路訊號設計方面的工作。他考慮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去做他的老本行了。他認為這樣比較安全穩定,又輕車熟路,也比較輕鬆一些。
其實,當時我認為他應該搞搞計算機軟體。1997年正值美國計算機行業突飛猛進的高峰時期,技術人員需求量很大,年薪也很高。而且,如果跟一些新起來的小型公司幹,幹得好,還有可能發一筆公司股票的財呢。就算退一步來說,如果幹兩年不想幹了,再回老本行也不是不可以的。鐵路訊號設計這個行當,已經常規和系統化,沒有太多新的發展,兩三年後照樣可以拾起來;如果你再有一些軟體設計方面的經驗,應該是有利無害的。可是,子健考慮問題向來比較保守,不願做比較冒險和不穩定的選擇。我也不便勉強他,隨便他吧!只要他高興就好。
子健的工作穩定下來後,我們在波士頓的一切總算都穩定下來了,下一個要考慮的事情就是買房子了。自從來到美國後,我們一直在為身份啊、學位啊、工作啊、不停地忙碌和奔波,也沒有什麼正式收入,每天能維持溫飽就不錯了。買房子?沒有想過,根本沒有那個經濟基礎和條件。直到子健找到第一份工作,我們覺得好像剛能在美國站住腳,剛能不為衣食擔憂了。買房子還是買不起。
但是,我們從來也沒放棄過夢想。來到了美國怎麼能不買一個房子呢?我們不是來做“美國夢”來了?沒有房子稱什麼“美國夢”呢?在當時的中國,任何房子都是公有財產,屬於國家所有,擁有自己的房子那是異想天開。再說,靠我們那每月100多元人民幣的微薄工資恐怕是這輩子也買不起什麼房子。看來,想擁有自己房子的夢想大概只能在美國實現了。我們相信,儘管我們現在還沒有,但總有一天透過我們自己的努力,一定會有自己的房子。
現在,我也有了正式工作,有了穩定收入,盼望已久的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們終於有了買得起房子的基礎和條件了。我們不用再夢想、再看著別人的房子垂涎三尺了,終於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了。我跟子健一致認為,在美國要添置的、屬於我們自己的第一份有意義的重大財產就是房子。儘管當時我們家裡的傢俱有一半都還是撿來的,可我們最想要添置的、想要先於其他東西買到的就是房子。
許多美國人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過著緊衣素食的生活,勒緊了褲帶,攢上錢也要買一棟房子。他們很難想象,過著這麼清平日子的人怎麼也能買得起房子?他們絕不會從自己嘴裡省出房子來的。可是,他們也無法理解房子對於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們從一個當時幾乎不能有自己私有財產的國度來,到了美國的夢想之一就是能擁有自己的財產、自己的房子。因此,房子象徵著我們在美國的“夢”。房子對於我們來說不僅僅是為了居住和享用,更重要的是擁有財產和房子的感覺。這是一種我們從未有過的感覺。
另外,有了房子,代表我們不再是美國的窮人了,算得上中產階級了,許多中國人都這麼自鳴得意過。記得有一位中國教授到美國來訪問,曾對我們說:“我們在中國就好像是‘地上’的富人,而在美國又好比‘天堂’裡的窮人。”當時,他為了能省些錢回去,住在一個幾平方米的小房間裡,天天吃著泡麵。
十年的奮鬥,讓我們也可以擁有自己的房子和財產了,就是在“天堂”裡,我們現在也不再是窮人了。於是,我和子健帶著興奮和少有的新鮮感出去看房子。房子有小巧玲瓏式的、高大豪宅式的、田園別墅式的、都市雅居式的,看得我們眼花繚亂、嘖嘖稱奇。大豪宅我們也不拒絕看,買不起,看看也挺過癮的。
我們興致勃勃地跑遍了波士頓附近大小遠近所有的區域,本想能買一個20幾萬的房子就很好了。沒想到,在波士頓地區20幾萬的房子,又小又陳舊,簡直看不上眼。我們只好把標準提高到30萬;結果,30幾萬在波士頓城內的好區也買不到什麼像樣的房子。我們總覺得花了30幾萬還住不上一個自己滿意的房子很不值得。
幾乎每個週末我們都出去看房子,看了好幾個月也沒看上中意的。不是太貴,就是太舊,或者太小。最後,在離波士頓城區20英里的一個住宅區裡,買下了一棟36萬全新的別墅。新房子是不錯,可就是太貴,離城區太遠,每天上下班來回要開兩個多小時的車。不過,只好這樣了,沒有兩全其美的事。36萬對我們來說的確是一個巨大的數字,可我也贊成子健的意見:“第一次買,要買就該買個像樣點的,住起來稱心。”還有另外一層他沒說,我心裡明白,那就是我們的虛榮心,朋友來參觀時,得讓他們羨慕、讚不絕口。
當然,憑我們微薄的基礎是不可能一次付清這筆鉅額資金的。我們只能借貸,分期付款。雖說分期付款,但必須付清20%的底金,還必須我和子健都有工作和收入保障的條件下才有資格貸款購買。付房款的那天,我和子健幾乎是傾其所有,子健工作四年的積蓄和我工作一年的積蓄,才能把底金7萬多付清。當拿到房契和鑰匙時,我們在銀行裡的存款數幾乎是零了。我們想要添置一點新傢俱搬進新家都不可能,只能把從前的那些破舊傢俱先搬進去對付一陣,等發了工資再買吧。
1997年底,新房落成後,我們就搬了進去。房子是波士頓地區最流行的新移民式。這種式樣之所以流行,並不是因為它漂亮豪華,而是簡單實用,適合普通人家居住。房子共有兩層,底下還有地下室,旁邊有一個兩個車的車庫。房子總面積,不包括地下室,有2800平方英尺;樓上有四個臥室,樓下有客廳、餐廳、書房、家庭起居室和廚房。對於我們三個從來沒住過別墅的人來說,這簡直太大、太奢侈了。我們把以前的舊東西全部放進去,還顯得空空如也,好多房間都空著。
看著那光亮的地板、鬆軟的地毯、落地式玻璃的拉門及廊廳天花頂懸吊著的晶瑩剔透飾燈,我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那些破舊傢俱在房子裡顯得是那麼不相稱、不協調,真有待今後購置新傢俱來替換和填充。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總算住進了自己的新房子,我們就是有自己房子的主人啦。
“這是我們的新家嗎?”小佳佳睜圓了眼睛問。
“對呀。”我說。
“好大呀!我都能在廳裡翻跟斗啦。”
“想翻就翻吧。”
我們一起上了樓。
“這以後就是你的房間了。”我指著一間鋪有淺藍色地毯的臥室對佳佳說。這是當初建房子時,專為他設計的。
“我一個人住嗎?”佳佳問。
“當然嘍!”我說。
“我會害怕的。”
“怕什麼,我們就在你旁邊的房間。”
“瞧你那點膽子,有福都不會享。”子健笑著對佳佳說。
“americandream”(美國夢),已經成了美國人口中的一個口頭禪。史學家亞當斯曾經在他的《美國史詩》(theamerican epic)中寫道:“‘美國夢’成為全世界民主的旗幟,是讓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生活得更好、更富裕的夢想。它代表的是對一種自由、平等、民主和富裕的社會秩序的夢想。”這個“美國夢”後來已演變成了“美夢成真”的代名詞。“美國夢”到底有什麼實際和具體的意義呢?對於一般的美國人來說就是有自己的房子、車子和美好富裕的生活,新移民的中國人又添上了帽子,也就是學位的意思。如果按照這個邏輯推下去,那我們現在也該算是實現了“美國夢”的人了。
我們獲得了學位,有了自己的車子,現在也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這其中哪一件不是用我們的心血和漢水換來的呢?想想剛到美國時,兜裡只有200美元、手裡只有兩個衣箱,我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回頭看看我們這十年走過來的路,有時好像在懸崖峭壁上攀登,有時又好像在荊棘叢中摸索。為了不掉下懸崖,我們不得不屏住呼吸、高度集中;為了不被荊棘刺傷,我們不得不萬分謹慎和小心。十年來,我們雖身處美國,但我們仍過著來美國之前中國式的清貧日子,有時甚至更甚清貧。我們從來沒有享受過所謂美國“天堂”般的生活。
現在,我們躺在了我們的新房子裡,並沒有夢幻般的感覺,只有不勞而獲的東西才會讓你產生夢幻。它是真實的,是我們用辛勤勞動一點一滴地換來的。我們好像是該過一過真正美國人的生活啦。
我們是不是從此就該好好地享受這個“美夢”了呢?是不是就該像真正的美國人一樣地生活了呢?可誰又曾料到,這竟是我們來到美國後噩夢的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