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工作和學習

我的第一個課題是用λ噬菌體作為載體,構建一個百日咳菌的基因庫。在這個課題中,我需要將百日咳基因組dna從菌體中提取出來,打成小片段,接入到λ噬菌體載體中去。整個過程大約要花兩個月的時間。

分子生物學我以前很少接觸,課題中的一些方法和手段我以前也沒有用過;所以,我對這項工作有著很強烈的新鮮感,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在整個過程中,我很努力地去適應實驗室的新環境,去掌握所有遇到的新技術和新方法。當我切割的dna能在紫外光燈下的電泳瓊脂膠上顯現出來時,我真的興奮極了。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dna,第一次能檢測出我所提取的dna啊!我怎麼能不激動、不興奮呢? 基因庫建好後,我在方法和技術方面有了一個巨大的飛躍,感覺非常有成就感。這讓我很想學習和見識更多的東西,彷彿前面的道路無限的光明和寬廣,有更多更新的東西正在等著我呢。帕克曼教授也為我上手得如此順利而高興。

隨後,我又參加了以克里斯蒂娜為主的另外一個課題。這個課題是將幾個含有百日咳有效抗原基因的質粒dna轉入沙門氏菌中,然後去感染小鼠;最後,檢測小鼠是否能產生百日咳iga分泌抗體。我在這個課題中主要負責將感染後的小鼠洗胃洗腸,然後測定這些胃液和腸液中的百日咳iga抗體。

小鼠的氣管和腸管都細得如同一根粗棉線,只能用帶圓頭的小號針頭在燈光下全神貫注、雙手不發抖的情況下才能插進去;一旦操作不好,氣管就會破裂。真是一個細緻活,快趕上眼科手術了。

克里斯蒂娜好像顯得有些猶豫,大概是擔心我做不了。

“你行嗎?”克里斯蒂娜問我。

“我試試吧。”我回答,其實我自己也沒多大把握。“我以前在中國做過不少兔子和小鼠的實驗。”我的意思是對動物實驗還是有經驗的。

克里斯蒂娜和帕克曼站在我操作的小手術檯旁,看著我成功地做完了兩隻小鼠。她們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大概是認可了。

在國內,我還從來沒做過如此精細的動物實驗,對於我來說也是一個極好的技術上的鍛鍊。這項工作後來已被髮表。

隨著“六﹒四”天安門事件的發展,美國對待中國留學生和學者的政策也在逐漸放寬。後來聽說j—1簽證的人,也就是中國公派的人員都可以免去回國的要求。我就決定留下來,從訪問學者身份轉成了學生,開始準備考託福和gre。在此期間,我也同時在為佟子健,我的丈夫,辦理出國手續,想給他直接辦出國留學。

當時,我很想給他申請計算機系,覺得計算機專業當時正在飛速發展,今後前景一定不錯;再說,這也是子健本人的意願。我匆匆地拿著他的申請材料,託福、gre和大學成績單等,去找計算機系的研究生部主任,把申請表以及所有的材料都交給了他,並且說明了當時的緊急情況,希望能夠來得及申請明年初的冬季入學。

當時已是1989年的10月份,學校12月份就會結束所有冬季入學的全部手續。我跟他說了中國現在的情況,如果不盡快地辦理接受手續的話,中國政府可能就不會允許他們出來了。這個中年的瘦高個主任看了看成績單,當時的態度很不耐煩。

“為什麼有些科目的成績只是pass(透過),而不是合格?”他皺著眉頭問。

“因為這些科目不考試,沒有成績,只能用pass(透過)或者nopass(不透過)給成績。”我急切地解釋說,“這也就是美國所給的合格與不合格。我認為這可能是翻譯上有點問題。”

那主任懷疑地看了看我,沒說話。

“你把材料留在這裡吧,我們過幾天就開研究生審批會,我們討論討論吧。”他最後說。

不管怎麼說,我心裡還是很高興的,至少他同意討論討論。

一個月後我又去了,那主任臉上帶著有點幸災樂禍的微笑對我說,他們決定不錄取了。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有些絕望。我很難過,也很生氣。

“那就請您把材料還給我吧。”我對他說。

我心想,你既然不同意,當時就不應該收我的材料,耽誤我這麼長時間。

我拿著材料立刻就往電子工程系跑,找到了研究生部主任,又把情況說了一遍。這個主任是一個50歲左右、神情和藹的人。他聽我說完,看了看成績單,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為什麼是pass(透過),而不是合格?”他問。

我給他解釋了;可我也知道,我的話很難讓人相信。我跟他說,如果這裡能夠找到中國來的教授,我就能讓他們來解釋這個問題。

“我們系正好有兩位從中國來的訪問教授,你可以請他們來解釋。”主任立刻說。

沒想到這麼巧,我像找到了救星一樣。

“好的,我馬上去。”我說。

我立刻去找到了這兩位教授。說來也巧,其中有一位教授正好是從佟子健畢業的那所大學來的;另一位是熊教授,也是一位非常熱心的人。兩位教授很欣然地同意為我解釋和證明此事。他們立刻找到了研究生部的主任,說明和解釋了此事。後來,電工系還專門請這兩位教授作了一次講座,討論關於現代中國大學教育的現況。

就這樣,子健順利地被電子工程系接受為碩士研究生了。當時已經是11月份了,沒想到竟然還是趕上了當年的接受錄取。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簽證了。當時的簽證是一個巨大的難關,出國留學就如同古時的“鯉魚跳龍門”,只有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的人能夠跳得過去。除了錄取通知書以外,還需要有獎學金和經濟擔保人等,才有可能籤準。我冥思苦想了好久,沒別的辦法,只好去找帕克曼教授。

我跟她談了當時的緊急情況,並且告訴她,想請她作經濟擔保人。她瀏覽了一下擔保書,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我想當時我一定是滿臉焦急的神情。她臉上的神情仍是那麼和藹親切,看不到任何不悅和厭煩的痕跡。她又低頭看了看擔保書,思量片刻,二話沒說就在擔保書上籤了字。

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分量,其實這個簽字並不像在中國那麼簡單隨便,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如果子健來了,不能自食其力的話,帕克曼是必須供養他的。簽字之前,帕克曼一定也是有壓力的,一定也想到過這些後果。她憑著對我的信任和想要幫助我的願望,在擔保書上籤上了名。

現在就差獎學金了,這可就難了,特別是工科。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要去試試。我又去找到電子工程系的研究生部主任。他已經認識我了,很客氣地把我讓進了屋。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耽誤,寒暄兩句後立刻切入正題。我告訴他,現在簽證非常困難,如果沒有一些獎學金是根本無法籤準的。他聽完後考慮了一下。

“我可以給他一種免去外州學費、每學期還有250美元的獎學金。”他說。

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是真的嗎?”我問。

“當然。”他笑了笑說。

他立刻拿出公函填寫上,註明獎學金是給佟子健的。然後,他就把信遞給了我。我拿著信,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非常、非常感謝!這下問題應該都解決了。”我激動地說。

我千恩萬謝地走出了辦公室,高興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在美國,工科幾乎是沒有獎學金的,就是有,也是非常非常的少。這雖然不是正規的獎學金,但免去了外州費已是免去了很大一部分學費;而且這多少也可以算是一種獎學金了。

我把所有辦好的材料都寄給了子健。結果,他非常順利地就拿到了簽證,可以說是一次性成功,這在當時的訪美簽證中是很少見的。美國大使館簽證官一看錄取書、美國教授的經濟擔保和免外州費的獎學金,立刻就給了簽證。於是, 1990年2月,佟子健就以留學生的身份來到了美國。

直到子健來到美國之前,我還是住在那棟房子裡。我們常常會有一些同學、朋友來訪,可都認為這裡的條件太糟糕了,特別是做飯的廚房。可是,很奇怪,樓裡的人都毫無怨言地住在裡面;而且,還有人排隊想進來。大概是這裡的房價太誘人了吧。

我們的廚房在地下室裡,牆是由一些凹凸不平的石頭砌成,由於歲月的侵蝕和油煙的燻燎已經發黑。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兩個露在地面上的半截透氣窗能透進一點點微弱的光,就是在白天也需要開燈才能看清屋內的一切。屋裡只有一個油膩膩、黑黢黢的煤氣灶和一個油乎乎的吃飯桌。每當走下廚房時,都彷彿是走進一個什麼地洞。一開燈,就會聽見“唰”一聲,煤氣灶上和桌子上的蟑螂們就拼命往牆角逃去。有時甚至在桌上吃飯時,也會有幾個膽大的蟑螂走出來搶食,連打都打不走,真是到了肆無忌憚的程度。

有一次,一個朋友怯生生地跟著走下來,戰戰兢兢地連腿都不敢邁。他皺著眉頭說:“我怎麼覺得下到了地獄。”還真有點形象。看來,美國不僅有“天堂”,也會有“地獄”,就看你看到的是哪一面。

每一次走進衛生間時,我都有一種哪裡都不敢碰的感覺,特別是在淋浴間裡;因為到處都是黑黢黢的,生怕自己沾到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碰呢,每次進去都有點像耍雜技似的。儘管老劉的太太也經常打掃,但還是無濟於事。我以為只有我有這種感覺,後來聽見萌萌和米莎都這麼說。

我住的小房間雖然沒有廚房那麼糟糕,但也好不了多少。到了深秋季節,一下雨就開始有煩惱了,屋外下大雨,屋內就下小雨。子健沒來前,我用一個盆在裡面接雨。他來後,鋪了一個地鋪,雨就正好滴在鋪上,簡直無法睡覺。房東後來找人修了一下,可也沒修好。說實在的,我在中國都沒有住過這麼破的房子;沒想到,到了“天堂”反而有機會住住。

我們實在沒法再住下去了。再說,這小屋也無法住兩人,實在不是什麼長久之計。我跟子健商量了一下,準備搬出去。我們申請了學校的公寓,沒幾天就搬進了學校的研究生生活村。在那裡,我們開始了我們真正的留學生涯。

不久,我的夢想之一又很快地實現了。透過了託福和gre的考試,我正式被錄取為一名博士研究生。如果說我來美國是為了追求美好生活的,不如更準確地說我是來追求知識和學位的。我們那個時代的青年從“文化大革命”的封閉中走出來,對知識有著一種狂熱的追求,既崇拜又渴望,熱情一點都不亞於對美好生活的追求;甚至把知識和美好生活等同起來,認為有知識才能有美好生活。我從小對那些留過洋的學者都是高山仰止,打心眼裡佩服和崇拜,總想有一天也能像他們一樣,能有這樣的殊榮和尊敬。現在,我人在美國,怎麼能不拿到學位就回去或乾點別的什麼呢?儘管當時我英文說不太好,也不能全都聽得懂,可是我決心已定,這個博士我是一定要拿的,無論有多少艱難險阻。

兩個月後,經帕克曼教授的介紹,我們在一家修車行裡買了一輛二手車。這是一輛1982年的、已開了十幾萬英里的白色美國雪佛蘭車。車行的人把發動機換了一個稍微好一點的,以500美元的價錢賣給了我們。車雖然老,但能開,供我們在小城裡購購物是足夠了。於是,子健開始跟熊教授學車,然後教我。我們就這樣有了第一輛車,也都學會了開車。不幸的是沒過多久,我們的第一輛車在一次小車禍中被毀掉了。

那一天,我和子健兩人都剛考完試,又碰巧是端午節,下午5、6點鐘的時候,我們就想出去買點什麼好吃的回來慶祝一下。剛開到市中心,遠遠的一個紅燈,子健當時有點走神,也許是因為剛考完試沒回過神來吧;雖煞了一下車,但沒煞死,讓車子繼續往前滑,結果撞到了停在前面的車屁股上。其實撞得並不厲害,已經剎過車,沒多大的衝力;可我正好沒戴安全帶,一頭撞在擋風玻璃上,把擋風玻璃都給撞裂了。我當時就像腦子要裂開了一樣的劇疼,疼得大叫;可是,十幾分鍾後就基本恢復了正常。

當時,警察和救護車都來了,要把我送進醫院。我們知道車禍的錯在我們自己身上,不敢去醫院,保險公司是不會報銷醫藥費的。我們執意不去。

“你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警察說。

我固執地搖搖頭。

說來也奇怪,前面那輛車,看起來一點事也沒有,我們只是撞在了它的後保險槓上;而我們的這輛車卻是一副慘狀。也許是老車不經撞吧,除了前車玻璃撞裂了以外,兩個前車燈也掉了出來,因為有電線連著,沒有掉到地上,像是掛在眼眶外的兩個眼珠子,那狀態慘極了。萬幸的是人沒受什麼大傷,車也是舊車,就不去心疼車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我們的保險公司還陪了前面的車1000多美元,真想不通。不過也沒別的辦法,誰讓我們自己不小心一點呢。我們把前車燈塞進去,又開了一陣,就以200美元的價錢賣掉了。

後來,在電子工程學院的一個研究生的幫助下,我們買了另外一輛二手車。這是一輛1984年的豐田卡羅拉,花了1600美元,一直開到了我們畢業。我們跟這輛車很有感情,它一直伴隨著我們度過了漫長的留學生活。我們開著它去過很多地方,懷俄明州的黃石公園,聖路易斯,堪薩斯。畢業後,我們又開著它從密蘇里到了賓夕法尼亞州的匹斯堡,也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居住城。

後來,又在一次小車禍中,子健與另外一輛車斜撞,把它徹底地毀了。當把這輛車拖到廢車廠去時,我們全家三口都很難過,像告別遺體一樣,目視著躺在廢車堆裡的車子好一會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我和子健各自投入到了緊張的學習中。第一學期的課我沒想選得太難,選了一門3字頭的課(初級研究生課)和一門2字頭的課(大學生高階課程)。美國大學的課都有數字程式碼。本科生的初級課一般是1字頭,101、102……,高階一點的是2字頭,201、202……;研究生的初級課是3字頭,301、302……,高階的是4字頭,401、402……

開學的第一天,我怯生生地走進了生物化學課的大階梯教室,看見前面黑壓壓一片晃動的腦袋,有黃色的、有褐色的、有黑色的,心裡不覺有些緊張起來。我悄悄在後面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洋學堂,教室是以前中國大學教室的5-6倍大,講臺上的黑板都是四塊拼到一起的;座椅也不像以前中國的那種一個課椅配一個課桌,而是像劇院裡一樣,只有一排排的靠椅,每個靠椅前面都帶有一個連椅把的小寫字檯。講臺前除了黑板外還有一臺投影儀,老師好像不在黑板上講課,而是要直接在投影儀上講。

我環視著周圍的一切,一種神秘的、近乎幻想的美好感覺襲遍了我的全身。這一切視乎籠罩上了一層神聖而高深莫測的氣氛。這是不是就是我想象中的神聖的知識殿堂啊? 上課鈴響了,進來了一位50多歲、矮胖、戴著深度眼鏡、梳著分頭的白人男子。這個教授看起來很淵博的樣子。很不幸,一堂課下來,我一句也沒聽懂。儘管我努力地睜大眼睛、豎起耳朵,還是像聽天書一樣,“飛機”坐得連停頓都不打。

完了,徹底完了,我的英語能力離聽懂講課還差得遠呢;因為它不僅是語言,還是在這種語言基礎上的邏輯思維和專業術語。怎麼辦?我的心開始懸了起來,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擔心我是否能把這門課上得下來。本來以為我是生物化學的本科畢業,上這門課是撿學分的;沒想到,這門2字頭的課卻把我給難住了。

這門普通生物化學是美國大學生的核心課程和必修課程,許多今後想學醫的好學生都得學這門課,競爭很厲害。你如不太掌握大學生的學習方式,還真有可能搞不過他們。首先,我的英文能力較差,加上這門課的老師雖看起來很淵博,但是一個非常呆板、缺少教學技巧的老師。幾乎整堂整堂的課你就看見他在投影儀上抄寫著那些基本概念,講課和解釋非常有限。他可是我見過的最呆板、最沒有講課技巧的老師了,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

我沒有別的選擇,只好硬著頭皮上下去,大多靠課下自己看書。雖說上課過程中英語能力提高得很快,到了後半學期也能聽懂大半;但已經改變不了什麼了,敗局已定。其實,當時也不太有經驗,我如果能照著他抄寫的都抄下來,死記硬背,考試時把它們一模一樣地搬上去就行了。可是,我照著我理解的意思回答上去,他不給分。結果,我的這門課就只能拿c的成績了。雖說c已是及格,但研究生是不允許拿c的,我最後只好把這門課退掉了。

記得我當時找到那位任課老教授去撤銷課時,看見他那厚眼鏡片後面眯縫起來的雙眼和那有幾分得意的面部表情,我心裡難受極了。我心想,是不是我真的有些自不量力,竟然想跑到這裡來拿博士學位?我有點被嚇著了,就上了一門大學生的課就吃了一個c,那上到研究生的高階課我還活得了嗎?我可是要拿博士學位的人啊,我真有點洩氣了。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拿得下來這個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