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被遺忘的花園》(2)
21往康沃爾之路,1900
當他們沿著巴特斯教堂街疾馳時,伊萊莎仔細研究了馬車的門。也許,如果她轉動某個把手,按下某個凹槽,車門便會砰地彈開,她就可以滾下車,逃到安全之地。但前景不容樂觀;如果她夠幸運,沒有摔死的話,她還得想辦法逃過被送進救濟院的厄運,但這當然比被母親害怕的男人拐走要好。
她的心臟像被困住的麻雀般在肋骨間狂跳,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握住一根橫杆。“如果我是您的話,我就不會那麼做。”那個男人正盯著她,眼睛在夾鼻眼鏡的鏡片後變得更大,“您會摔下馬車,然後被車輪碾過。”他淺淺一笑,露出一顆金牙,“到時我該怎麼向您的舅舅解釋?在翻天覆地尋找了十三年後,只送上被碾成兩半的屍體?”他發出一個怪聲,急促地吸著氣,伊萊莎從他上揚的嘴角判斷那是一個笑容。
那個怪聲結束得就像開始時一般迅速,那個男人的嘴巴重新呈現出了慍怒的線條。他捋了一下亂蓬蓬的八字鬍,鬍子像兩隻松鼠的尾巴般端坐在他的嘴唇上。“我叫曼塞爾。”他身子往後靠,閉上眼睛。他那雙蒼白、看起來沮喪的雙手交握在一根深色柺杖光滑的頂端。“我為您舅舅工作,順便一提,我睡得很淺。”
馬車車輪在鵝卵石鋪成的巷子間刺耳地顛簸,磚造建築飛馳而過,極目所及只能看到灰濛濛的一片,伊萊莎僵硬地坐著,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睡著的“壞人”。她試著調整呼吸,使其與馬兒疾駛的奔跑節奏一致。她命令自己立刻理清腦中混亂的思想,集中注意力在背後冰涼的皮革上。她只能這麼做,這樣她的雙腿才能停止顫抖。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故事中的角色,從原本熟悉的節奏和內容中被剪下來,突兀地貼到另一個故事裡。
當他們抵達倫敦外圍,終於從建築森林突圍而出時,伊萊莎看見了憤怒的天空。馬兒盡全力跑在灰暗的雲朵前面,但馬兒哪能戰勝上帝的盛怒呢?第一滴雨輕蔑地啪嗒打在馬車車頂,窗外的世界立刻變成白茫茫一片。雨點抽打在窗戶上,順著車門頂端的細縫涓涓流下。
他們疾駛了幾個小時,伊萊莎拼命思索逃命方式,直到他們轉彎時,一滴冰冷的雨水冷不丁地順勢滴到她腦袋上。她眨眨眼,透過被雨水沾溼的睫毛,低頭看著襯衫上溼透的地方。她突然間有種想大聲號哭的衝動。奇怪的是,在混亂的一天中,讓人想大哭的竟然是一滴水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太奇怪了。但她不會放任自己哭出來,不會在這兒,不會當著“壞人”的面。她硬生生地將那股衝動吞下喉嚨。
曼塞爾先生似乎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手帕,遞給伊萊莎,示意她拿過去。
她輕輕將臉擦乾。
“小題大做,”他的聲音如此微弱,嘴唇幾乎沒有開啟。“真是。”
伊萊莎剛開始以為他指的是她。這似乎很不公平,因為她一路上相當合作,但她不敢這麼說。“努力尋找了這麼多年,”他自顧自地繼續說,“只得到如此回報。”他睜開眼睛,冷冰冰的目光打量著她,她的肌膚緊繃起來,“一個心碎的男人這樣費力尋找。”
伊萊莎碎的男人是誰,便等著曼塞爾先生把意思說明白,但他沒有再次開口。他只將手帕拿回去,用兩隻蒼白髮青的手指捏著,然後丟到旁邊的座椅上。
馬車突然劇烈晃動,伊萊莎抓穩座椅免得摔倒。馬兒放慢腳步,馬車慢下來,最後,它終於停了下來。
他們到了嗎?伊萊莎望向窗外,但她看不到任何房子。眼前只有一片廣袤、溼漉漉的原野,旁邊是一座小石屋,門上掛著經年累月風吹雨打的招牌:麥克可利客棧,吉爾德福。
“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曼塞爾先生邊下車邊說,“牛頓會帶您繼續往前走。”雨聲幾乎淹沒了他的下一道命令,但是在門砰地關上時,伊萊莎清楚地聽到他在喊:“將小姐送到佈雷赫!”
馬車突然轉彎,伊萊莎摔到了堅硬冰冷的車門邊。她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花了幾分鐘才想起現在在哪兒,為什麼會獨自待在一輛幽暗的馬車裡,正駛向未知的命運。零散的回憶片段沉重地襲擊過來。她那位神秘舅舅的召喚,從斯溫德爾太太、慈善家和曼塞爾先生的魔掌中逃脫……她抹掉窗戶上的霧氣,向外望去。自從她坐上馬車,他們便不分晝夜地往前狂奔,只偶爾停下來換馬,現在天又快黑了。她顯然沉睡了一段時間,但她不知道睡了多久。
外面雨勢稍歇,稀疏的點點星光在低矮的雲際間清晰可見。馬車車燈無法照亮鄉野的薄暮,在馬車伕指揮馬車透過坑坑窪窪的路段時不停顛簸。伊萊莎在昏暗潮溼的燈光中看見大樹猙獰的形狀,黑色枝丫沿著天際蔓生交錯,以及兩扇高大的鐵門。他們進入一條佈滿荊棘的魆暗通道,車輪沿著溝渠顛簸前進,泥濘的積水噴濺到窗戶上。
通道內一片黑暗,須蔓繁盛茂密,落日餘暉絲毫透不進來。伊萊莎屏住呼吸,等著被送到某處,等著一瞥肯定靜候在前方的命運。佈雷赫。她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再像麻雀般微弱,而是像有著大而有力的翅膀的烏鴉,在胸口用力揮翅。
突然間,它出現了。
那是伊萊莎所見過的最大的石造建築。它甚至比倫敦那些有錢人進進出出的飯店還要大。它隱身在黑暗的霧靄中,高大的樹木和樹枝在房後交錯。某些低矮的窗戶裡閃爍著搖曳的燈光。這當真就是那棟莊園?
一陣強烈晃動,她的目光被接近頂端的一扇窗戶吸引了。一張遙遠虛幻的臉被燭光照得慘白,正在向外看。伊萊莎靠近車窗,想看得更清楚。但當她這麼做時,那張臉立即消失。
然後,馬車駛過建築物,金屬車輪繼續沿著車道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經過石造拱門後,馬車突然停下來。
伊萊莎緊張地靜坐等待,耐心觀察,不知道是否該走出馬車,自己走進屋內。
車門突然開啟,穿著雨衣卻全身溼答答的牛頓先生伸出手來:“請下車,小姐,我們已經遲到了,沒有讓您興奮或發抖的時間。”
伊萊莎輕輕握住他伸出來的手,走下馬車階梯。在她熟睡時,他們逃離了大雨,但天空仍緊追他們不放。晦暗的烏雲沉重得幾乎垂到地面,烏雲下的空氣是濃厚的霧靄,和倫敦的不同,這兒的霧靄更冷,但沒那麼油膩,聞起來有鹽、樹葉和水的味道。有一個她無法辨識方向的莫名聲響,像火車不斷疾駛而過:呼咻……呼咻……呼咻……
“你遲到了。夫人以為小姐兩點半會到。”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穿得像個富翁,說話的腔調也像,但伊萊莎知道他不是。他的嚴厲和高高在上的憤怒洩了底。天生權貴之人從來無須如此裝腔作勢。
“沒辦法,托馬斯先生,”牛頓說,“這一路上都是惡劣的天氣。在這樣的大雨中,我們能安全抵達已屬幸運。”
托馬斯先生顯然不為所動。他砰地合上懷錶。“夫人非常不高興。她明早一定會召集所有的僕人訓話。”
馬車伕的語調不禁變得尖酸起來:“是的,托馬斯先生。一定,先生。”
托馬斯先生轉身打量伊萊莎,嚥下他明顯的不悅。“這是什麼?”
“那位小姐,先生。我照命令去接的小姐。”
“這不是女孩。”
“是的,先生,她就是那位小姐。”
“但他的頭髮……他的衣服……”
“我照命令辦事,托馬斯先生。如果您有任何疑問,我建議您向曼塞爾先生詢問。我接她的時候,他和我在一起。”
這個訊息似乎稍稍安撫了托馬斯先生。他從緊抿的唇間吐出一聲微弱的嘆息。“如果曼塞爾先生確定的話……”
馬車伕點點頭。“如果沒事的話,我把馬牽到馬廄去了。”
伊萊莎思索著她也許該跟在牛頓先生和馬身後跑,在馬廄裡尋找庇護之處,躲在馬車裡,然後想個方法逃回倫敦。但當她尋找牛頓先生時,他早已消失在迷霧中,她被困在原地。
“請跟我來。”托馬斯先生說,伊萊莎只好照辦。
屋內寒冷陰溼,但比屋外溫暖乾燥。伊萊莎跟著托馬斯先生沿著一道短短的走廊前進,試圖不讓腳在灰色石板上發出嘈雜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郁香醇的烤肉味,伊萊莎感覺她的胃都翻過來了。她吃最後一頓是什麼時候?兩天前,她喝了一碗斯溫德爾太太的湯,好幾個小時前,馬車伕給她一片面包和乳酪……突如其來的飢餓讓她的雙唇變幹了。
他們走過冒著蒸汽的大廚房時,烤肉味更濃了。一群女僕和一個胖乎乎的廚娘停住談話望著她。伊萊莎和托馬斯先生經過後,她們爆發出一陣興奮的低語。如此靠近食物使伊萊莎幾乎落淚,她差點流出口水,好像吞下了一把鹽。
在大廳盡頭,一位表情僵硬嚴肅、骨瘦如柴的女人從一個門口走出來。“這就是那位外甥女,托馬斯先生?”她懾人的目光上上下下緩緩打量著伊萊莎。
“是的,霍普金太太。”
“沒有弄錯嗎?”
“應該沒有,霍普金太太。”
“我知道了。”她慢慢吸了一口氣,“她的確有倫敦的氣息。”
伊萊莎聽得出來,這句話絕非恭維。
“的確如此,霍普金太太,”托馬斯先生說,“在介紹她之前,我想讓她先洗個澡。”
霍普金太太抿緊嘴唇,發出一聲刺耳、堅定的嘆息。“雖然我同意您的看法,托馬斯先生,但恐怕我們沒有時間了。她已經讓我們知道了讓她空等的不悅。”
她,伊萊莎揣想她是誰。
當霍普金太太提到她時,某種忐忑不安滲入了她的儀態中。她迅速撫平她那本就很平滑的裙子。“請您將小姐帶到客廳去。她就在那兒。同時,我會去放洗澡水,看我們能否在晚餐前洗掉那身可怕的倫敦髒汙。”
所以會有晚餐。而且很快就會有。伊萊莎放鬆下來,隨之感到一陣暈眩。
從背後傳來一陣咯咯輕笑,伊萊莎轉頭,恰好瞥見一個鬈髮女僕消失在廚房裡。
“瑪麗!”霍普金太太邊說邊跟在那個女僕身後,“如果你不停止偷聽的話,你哪天早上醒來就會發現自己絆倒在自己的耳朵上……”
大廳盡頭有一道狹窄的樓梯,通向頂端的一扇木門。托馬斯先生精神奕奕地往前走,伊萊莎跟著他穿過木門,進入一個大房間。
地上鋪著淺色長方形石板,一道華麗的樓梯從房間中央向上盤旋。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掛著吊燈,燭光向下方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托馬斯先生穿過入口玄關,走向一扇厚實的、刷著閃亮紅漆的門。他歪了一下頭,伊萊莎明白意識到他要她跟上去。
他低頭看她,蒼白的嘴唇顫抖,嘴角滿是皺紋。“夫人,也就是您的舅媽,馬上會下來見您。您說話要小心,除非她另有指示,否則一定要稱呼她‘夫人’。”
伊萊莎點點頭。原來她是她的舅媽。
托馬斯先生仍然盯著她。他輕輕搖頭,但目光沒有移開。“是的,”他用快速平穩的語氣說,“我可以在您身上看到您母親的影子。您是個衣著襤褸的小姑娘,這點沒錯,但我看得見她的身影。”就在伊萊莎得以品嚐她身上有母親的影子這一令人開心的說法前,華麗的樓梯頂端傳來一陣聲響。托馬斯先生停下腳步,挺直身體。他輕輕推了伊萊莎一下,她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裡面是個大房間,牆壁上貼著紫紅色桌布,壁爐裡的火正熊熊燃燒。
煤氣燈在桌子上閃爍不定,儘管努力發光,它們還是無法照亮這個巨大的房間。黑暗在角落裡喃喃低語,陰影沿著牆壁沉重地呼吸。前前後後,前前後後……
身後傳來一陣聲響,門又開啟了。一道冷風吹得壁爐裡的火吐出長長的舌焰,牆壁上出現幢幢黑影。
伊萊莎轉過身,因期待而發抖。
一個高挑纖細的女人站在門口,身體像只拉長的沙漏。她長長的禮服緊貼在身上,藍色絲綢深得像子夜的天空。一隻巨大的狗站在她身邊——不,不是狗,是獵犬。獵犬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的裙襬跳躍前進。它不斷抬起節瘤隆起的腦袋蹭她的手。
“這位是伊萊莎小姐。”托馬斯先生宣佈,然後急忙站到女人身後待命。
那位女士一聲不吭,仔細打量伊萊莎的臉龐。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雙唇輕啟,發出冷冰冰、近乎冷酷的聲音:“我明天必須和牛頓談談。她比預期的時間到得晚。”她說得如此緩慢、確定,伊萊莎都能感覺得到她話中的尖角。
“是的,夫人,”托馬斯的臉頰滾燙,“要我端茶來嗎,夫人?霍普金太太已經……”
“現在不用,托馬斯。”她沒有轉身,蒼白秀氣的手輕輕一揮,“你該知道,現在喝茶已經太晚了。”
“是,夫人。”
“如果佈雷赫在晚上喝茶的閒話傳出去……”她發出一聲如水晶破裂般的緊促笑聲,“不,我們等晚餐時再說。”
“在餐廳嗎,夫人?”
“不然在哪裡?”
“要我準備兩人份嗎,夫人?”
“我會單獨用餐。”
“那伊萊莎小姐呢,夫人?”
舅媽尖銳地倒抽一口氣:“一點宵夜就行。”
伊萊莎的胃發出呻吟,懇求上帝讓她的晚餐裡會有一些溫熱的肉。
“遵命,夫人。”托馬斯先生鞠躬後離開房間。門在他身後悄悄掩上。
舅媽緩緩地深吸了一口長氣,對伊萊莎眨眨眼:“過來點,孩子。讓我看看你。”
伊萊莎依言照辦,向舅媽走去,然後站住,試圖讓她不知為什麼變得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
近看時,她發現舅媽是個美麗的女人。是那種五官精緻但整體效果卻稍遜的型別。她的臉像畫中人。面板如雪般潔白,嘴唇如鮮血般紅豔,眼睛是最淡的藍色。望進她的眼裡就像看著被燈照亮的鏡子。她的黑髮光滑閃亮,向後梳,在頭頂編成髮髻。
舅媽細細打量著伊萊莎,眼瞼似乎輕輕顫動。冰冷的手指抬起伊萊莎的下巴,這樣她才能仔細端詳她。伊萊莎不知該看向何處,對著那雙冷漠的眼睛眨眼。那隻巨大的獵犬靜靜站在女主人身邊,對伊萊莎的手臂噴出潮溼的熱氣。
“是的,”舅媽說,“s”音流連在她的嘴唇上,嘴角神經質地抽搐。她彷彿在回答一個無人發問的問題。“你的確是她的女兒。在各方面都比她略遜一籌,但的確是她的女兒。”當雨水敲打在窗戶上時,她微微顫抖了一下。惡劣的天氣最後還是追上了他們。“我們只能希望你的個性和她截然不同。我們一旦發現類似傾向便會及時阻止。”
伊萊莎指的是哪些傾向。“我母親……”
“不。”舅媽舉起她的手,“不。”她用手捂著嘴,按捺下一抹微弱的微笑,“你的母親使她的家族蒙羞。她羞辱了所有住在這個莊園裡的人。我們從來不提起她,從來不。這是你住在佈雷赫莊園首要也是最重要的守則,懂嗎?”
伊萊莎抿緊嘴唇。
“你懂了嗎?”舅媽的聲音中帶著突如其來的顫抖。
伊萊莎輕輕點點頭,與其說是同意,不如說是驚訝。
“你舅舅是位紳士。他明白他的責任所在。”舅媽的眼睛瞟向門邊的一幅肖像。一名有著橘紅色頭髮的中年男子,表情狡詐。他的頭髮雖然也是紅色的,但和伊萊莎母親的完全不像。“你要永遠記得你有多幸運。好好努力,有一天,你也許能配得上你舅舅的慷慨。”
“是,夫人。”伊萊莎回答,想起托馬斯先生說的話。
舅媽轉過身,拉動牆壁上的一根小杆子。
伊萊莎嚥了口口水,壯起膽子說話。“對不起,夫人,”她輕柔地說,“我會和我舅舅見面嗎?”
她舅媽挑高左眉,前額短暫出現了幾條皺紋,很快又回覆平滑,像石膏像一樣。“我丈夫正在蘇格蘭拍攝布里金大教堂的照片,預定明天回來。”她走過來,伊萊莎感覺得到她身體的緊張、僵硬,“你舅舅雖然收容你,但他是個大忙人,是重要人士,不能被小孩打擾。”她用力抿緊嘴唇,以致唇色都發白了,“你不要去打擾他。他肯收容你已經夠仁慈的了,別想要求更多。懂了嗎?”她的嘴唇顫抖,“你懂了嗎?”
伊萊莎迅速點點頭。
然後,謝天謝地門開了,托馬斯先生站在門口。
“您搖鈴了,夫人?”
舅媽的眼睛依舊盯著伊萊莎:“這孩子需要洗澡。”
“是的,夫人,霍普金太太已經準備好洗澡水了。”
舅媽打了個哆嗦。“叫她在水裡放點石炭酸,強烈一點的東西,這樣才能洗淨倫敦的汙穢。”她屏住氣說,“希望那會洗淨所有我怕她沾染到的壞習性。”
伊萊莎在被人用力擦洗過身體後覺得面板刺痛,她跟在霍普金太太閃爍不定的油燈後走上一道冰冷的木製樓梯,進入另一條走廊。早已死去的人從鍍金畫框裡惡狠狠地瞪著她們。伊萊莎想道,人們靜坐良久以完成畫像,讓一部分的自己得以永遠儲存下來,然後孤獨地掛在幽暗的走廊裡,這真讓人毛骨悚然。
她放慢腳,認出了最後一幅畫中的人。它和樓下房間裡的那幅畫非常不同:他在這張畫中比較年輕。臉部較為飽滿,還沒有後來那種狡詐的模樣。在這幅畫中,從這個年輕男人的臉上,伊萊莎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這是您的舅舅,”霍普金太太自顧自地往前走,沒有轉身,“您很快便會見到他本人。”“本人”這兩個字讓伊萊莎注意到,畫像中畫家在最後幾筆展現的粉紅和乳白色斑點,似乎徘徊不去。她哆嗦了一下,想起曼塞爾先生蒼白、潮溼的手指。
霍普金太太在走廊陰暗盡頭的一道門前停下來,伊萊莎快步跟上,仍將塞米的衣服緊抓在胸前。女管家從裙子口袋裡抽出一把大鑰匙,插進鎖孔內。她將門推開,走進去,抬高油燈。
房間黑暗,油燈只在門檻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暈。伊萊莎依稀看出房間中央有張床,是用閃亮的黑色木頭製成的,四根床柱上刻有雕像,直通天花板。
床頭櫃上有個托盤,裡面有一片面包和一碗不再冒熱氣的湯。她沒有看到肉,但母親總是告誡她,乞丐沒有選擇餘地。伊萊莎衝到碗前面,迅速用湯匙將湯一口口舀進嘴裡,抑制住一連串的飽嗝。她用麵包將碗抹乾淨,一點也沒有浪費。
霍普金太太用略顯驚愕的表情看著這一切,但什麼也沒說。她生硬地繼續執行她的工作,將油燈放在床腳的木箱上,拉開厚重的毛毯。“進來。我可沒有整晚的時間。”
伊萊莎依言照辦。她腿下的床單冰冷而潮溼,雙腿經過用力刷洗後變得異常敏感。
霍普金太太拿走了油燈,伊萊莎聽見門在她身後掩上。她獨自留在漆黑的房間內,聽見莊園疲憊的老骨頭在閃耀的面板表面下呻吟出聲。
臥室的黑暗是有聲音的,伊萊莎想。一種低沉、遙遠的隆隆聲。它永遠存在,總是在嚇唬人,但從未逼近到能顯示它是否恐怖的距離。
然後又開始下起大雨,下得又大又急。當一道閃電將天空劈成兩半,投下橫跨整個世界的光芒時,伊萊莎忍不住發抖了。閃電將一切照亮的時刻,總伴隨著噼啪作響的雷聲,撼動整座巨大的莊園,她每次環顧房間的一面牆壁,試圖瞭解自己身處的環境。
閃……噼啪……床邊有深色的木製衣櫃。
閃……噼啪……遠處的牆壁上有座壁爐。
閃……噼啪……窗邊有個老舊的搖椅。
閃……噼啪……一個窗臺。
伊萊莎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過冰冷的地板。冷風透過木頭間的縫隙,吹拂過地板表面。她爬上位於角落的窗臺,俯瞰外面陰暗的世界。憤怒的雲朵遮蔽月亮,下方的花園籠罩在夜晚的煩憂不安中。如針般的雨點重重落在溼透的地面上。
另一道閃電再次點亮房間。當光芒消逝時,伊萊莎瞥見自己留在窗戶上的倒影。她的臉,塞米的臉。
伊萊莎伸出手,但倒影早已褪去,她的手指輕撫過冰冷的玻璃。在這一刻她深深體會到,她離家很遠很遠。
她回到床上,滑進冰冷、潮溼、陌生的毯子內。她將頭放在塞米的襯衫上,閉上雙眼,飄浮在睡眠脆弱的邊緣。
她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她的胃翻攪著,心跳怦怦加速。
母親的胸針。她怎麼能把它忘了呢?在這場慌亂,在戲劇性的發展中,她將它留在了原地。在斯溫德爾夫婦房子內高高的煙囪管裡,母親的寶藏靜靜躺著。
22康沃爾,2005 卡珊德拉將茶包放進杯內,按下水壺開關。水壺開始冒出蒸汽後,她望向窗外。她的房間在佈雷赫飯店背部,面向海洋,儘管天色晦暗,卡珊德拉還是能依稀辨認出後方花園的模樣。一片剪理整齊的腎形草坪從露臺的陡坡向下直抵一排高大的樹木,在銀白色月光下泛著藍光。卡珊德拉知道,那是懸崖峭壁,在這片特別的土地上,那些樹是最後一道屏障。
小海灣外某處是村子。卡珊德拉還沒有時間仔細看。火車旅行耗費了大半個白天,等到計程車在特瑞納後方的山丘上穿梭前進時,日光迅速隱退,讓步給夜幕。當車子爬上山巔時,她短暫瞥見下方小海灣處一圈熒熒燈光,像在薄暮中逐漸成形的仙子村落。
在等水燒開的時候,卡珊德拉反覆翻弄奈兒的筆記本折起的書頁。她在火車上讀了很久,想象她會將大部分時間花在解密奈兒的下一階段旅程上,但她錯了。理論很簡單,但要完成卻不容易。自從和露比、格雷吃過飯後,她一直在思考這趟旅程。儘管尼克和里奧從來沒有遠離卡珊德拉的腦海,但以如此坦率和猝不及防的方式提到他們的死亡,還是讓那些回憶片段重新湧上心頭。
意外發生得相當突然。她猜想這類事情總是如此。前一刻,她是位妻子和母親,下一刻,她就孤零零的了。因為想不被打擾地畫畫,她將吸吮著拇指的里奧塞進尼克的懷抱,叫他們去店裡買其實並不需要的日用雜貨。尼克開著車離開車道時,對她咧嘴一笑,里奧則揮舞著一隻胖嘟嘟的小手,手裡抓著他到哪兒都隨身攜帶的絲質枕頭套。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揮揮手,心早就飛到畫室裡了。
最糟糕的是,她在有人來敲門前,完全沉浸在那一個半小時的喜悅中,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離開了多久……
奈兒第二次成為卡珊德拉的救星。她馬上帶著本直奔過來。他能解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從警察口中吐出的詞:意外,突然轉彎的卡車,相撞。這一連串的可怕事件如此尋常平庸,她無法相信它們竟然會發生在她身上。
奈兒沒有對卡珊德拉說一切都會過去。她非常瞭解這種事,知道它永遠無法成為過去。相反,她帶著安眠藥過來幫助卡珊德拉入睡。在安眠藥的作用下,卡珊德拉悲痛不已的心沉寂了幾個小時。然後,她帶卡珊德拉回了家。
回到奈兒的家稍微好些,因為鬼魂無法在那兒自由地飄動。奈兒家有它自己的鬼魂,所以卡珊德拉帶回來的鬼魂被迫安分守己。
之後,時間成了一片迷霧。悲慟、恐怖和噩夢不會因新的一天來臨而消散。她不確定哪種情況更糟糕。是尼克塞滿她腦袋的夜晚,他的鬼魂不斷問道,你為什麼叫我們去雜貨店?你為什麼讓我帶走里奧?還是那些他不肯現身的夜晚,她獨自一人,黑暗的夜晚威脅著要延伸至永恆,晨曙乍現的救贖飛快離去,她毫無追上它的希望。然後是那些夢。令人痛恨的原野承諾著她能找到他們。
白天,里奧形影不離地跟著她,玩具的聲響,他的哭喊,一隻抓住她裙襬的小手,請她將他抱起來的哀求。哦,從未褪色的喜悅在她心中顫動,雖然只是短暫的碎片,但真實無比。她會一瞬間忘卻。然後,當她轉身要抱起他,卻發現他不在那兒時,殘酷的現實朝她重重襲來。
她試著出門散心,以為能用這種方式逃離他們,但沒有用。她走到哪兒都看到一堆小孩。公園、學校,還有商店。一直有這麼多小孩嗎?因此,她躲在家裡,白天徘徊在奈兒的院子,仰躺在年邁的芒果樹下,渾渾噩噩地盯著雲朵飄過天際,完美的藍天在赤素馨花葉片背後,棕櫚葉隨風輕輕搖動,星狀的小種子被微風吹落,細雨般灑在小徑上。
一無所思。試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湧上心頭。
四月的一個下午奈兒在那兒找到她。季節正開始更替,夏季的悶熱逐漸散去,空氣中,有一絲秋天的寒意。卡珊德拉緊閉雙眸。
她的手臂突然變冷,眼瞼內感覺到光線變暗,她知道奈兒就站在身邊。然後是奈兒的聲音:“我想我會在這兒找到你。”
卡珊德拉沒有回答。
“你不覺得你該開始做一些事了嗎,卡珊德拉?”
“拜託,奈兒。別管我。”
奈兒放慢語速,咬字清楚:“你需要開始做點事。”
“別……”拾起畫筆讓她身體不適。至於開啟素描簿……她怎能忍受瞥見鼓起的胖胖的雙頰,向上翹的鼻尖,令人想親吻的嬰兒嘴唇的弧形? “你需要做點事。”
奈兒只是試圖伸出援手,但有一部分的卡珊德拉想大聲尖叫,想用力搖晃她的外婆,懲罰她無法瞭解她的傷痛。她嘆了一口氣,仍舊閉著的眼瞼微微扇動。“我已經聽夠哈維醫生的理論了。我不需要你來教訓我。”
“我不是指治療方式,卡珊德拉。”短暫的停頓之後,奈兒繼續說道,“我是指你需要開始作些貢獻。
卡珊德拉的眼睛睜開了,她舉起一隻手擋住刺眼的陽光。“什麼?”
“我不是萬能的,親愛的。我需要幫助:整理房子,還有店裡,我是指經濟層面。”
這些毫不體貼的句子在明亮的空氣中顫動,尖銳的邊緣拒絕消散。奈兒怎麼能這樣冷漠、這樣殘酷?卡珊德拉不禁全身發抖。“我的家人死去了,”她終於說出來了,喉嚨因努力而疼痛,“我仍舊感到悲慟。”
“我知道,”奈兒坐到卡珊德拉身邊。她伸出手,緊握她的手,“我知道,我親愛的女孩。但已經過了六個月了。你還沒有死。”
卡珊德拉痛哭出聲。將這些字大聲說出來使她再也按捺不住。
“你在這裡,”奈兒溫柔地說,握著卡珊德拉的手,“我需要幫助。”
“我辦不到。”
“你可以。”
“不。”她的頭在隱隱震動,她覺得疲憊,非常疲憊,“我是說我辦不到。我無法給予任何東西。”
“我不要你給我任何東西。我只需要你來做我要求的事。你可以拿穩一條抹布,不是嗎?”
奈兒伸出手,輕輕撥開卡珊德拉臉頰旁的頭髮,頭髮因沾到眼淚而粘在一塊兒。她的聲音雖然低沉,卻驚人的強硬。“你會戰勝難關的。我知道,你覺得你過不了這一關,但你絕對可以。你是個倖存者。”
“我不想倖存下來。”
“我也知道,”奈兒說,“這是很正常的事。但有時候我們沒有選擇餘地……”
飯店的水壺開關以一聲勝利的咔嗒聲自動跳起,卡珊德拉將熱水倒在茶包上,手微微顫抖。她呆立片刻,等它過去。她現在才知道奈兒真的瞭解,她深知一個人的牽絆被割斷時,那種突如其來的痛苦和空虛。
她攪拌著茶,靜靜嘆息,尼克和里奧的鬼魂再次退縮回幽暗角落。她強迫自己專注於現在。她正在康沃爾特瑞納的佈雷赫飯店,聽著不熟悉的海洋的海浪拍打在不熟悉的海岸沙灘上。
一隻形單影隻的鳥兒越過一棵最高的樹的樹頂,掠過漆黑天際,月光照得遙遠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岸邊微弱的燈火閃爍搖曳。卡珊德拉猜想,那是漁船。特瑞納畢竟是個漁村。在這個現代世界仍能找到依循傳統方法做事的小漁村確實令人驚詫,儘管規模很小,但也傳承了數代。
卡珊德拉抿了一口茶,撥出溫暖的氣息。她在康沃爾,就像奈兒之前一樣。還有在那之前的蘿絲、納桑尼、伊萊莎·梅克皮斯。當她對自己低聲念著他們的名字時,她的肌膚下有種古怪的刺痛感,彷彿細細的線被同時拉緊了。她在這裡是有目的的,並非為了沉迷於過去。
“我來了,奈兒,”她輕柔地說,“這就是你想要我為你做的事嗎?”
23佈雷赫莊園,1900 第二天早晨,伊萊莎醒來時,花了幾分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她似乎是躺在一個木製的大雪橇中,頭上懸掛著深藍色的頂棚。她穿的睡衣肯定會讓斯溫德爾太太開心得摩擦雙掌,塞米的髒衣服被捆成一束,枕在頭下。然後她想起來了:慈善家、牛頓先生、坐馬車的遙遠旅行,以及“壞人”。現在她在舅舅和舅媽的房子裡,昨晚有場暴風,閃電,雷聲和滂沱大雨。塞米的臉印在窗戶上的影子。
伊萊莎爬上窗臺,向外眺望。她被迫眯著眼睛。昨晚的大雨和雷電已被曙光碟機散,空氣清新,外面明亮得刺眼。草坪上佈滿了交錯的樹葉和樹枝,窗戶正下方的一把園林凳被吹翻了。
她的注意力被花園遠處的一個角落吸引了。有人,一個男人,在綠蔭間移動。他蓄著黑色鬍鬚,穿著工作服和黑色橡膠鞋,頭戴一頂奇怪的綠色小帽。
一陣聲音從身後傳來,伊萊莎轉身。房間門開啟了,一個滿頭鬈髮的年輕女僕正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那是昨晚捱罵的女僕。
“早安,小姐,”她說,“我叫瑪麗,我給您端了些早餐。霍普金太太說,考慮到您這幾天經歷的長途旅行,您今早可以在房間裡用餐。”
伊萊莎迅速坐到床頭櫃前。當她看見托盤裡的東西時,不禁睜大了眼睛:抹著厚厚的熔化了的黃油的熱麵包、幾個裝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果醬的白瓷罐、兩塊鮭魚、鬆軟的蛋餅、閃著油光的香腸。她的心歡欣高唱。
“您昨晚帶來了一場強烈的暴風雨,”瑪麗將窗簾用帶子綁好,“我差點回不了家。我還以為我得在這裡過夜呢!”
伊萊莎吞下一塊麵包。“你不住在這裡嗎?”
瑪麗大笑。“別害怕。其他人也許覺得沒關係,但我不想住在……”她瞥了一眼伊萊莎,臉頰染上溫熱的酡紅,“我住在村子裡,跟我媽、我爸,還有我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你有兄弟?”伊萊莎想起塞米,內心的空虛慢慢甦醒。
“是的,有三個。兩個哥哥,一個弟弟,但大哥帕特里克已經不住在家裡了。他和我爸一起在漁船上工作。他、威廉和爸爸每天都出海捕魚,不管天氣如何。最小的弟弟羅利只有三歲,他和我媽,還有小妹妹梅待在家裡。”她突然將坐墊放在窗臺上,“我們馬丁家族一向靠海為生。我的曾祖父曾經是特瑞納的海盜。”
“什麼?”
“特瑞納的海盜,”瑪麗的眼睛不可置信似的睜大了,“您從未聽說過他們嗎?”
伊萊莎搖搖頭。
“特瑞納海盜是史上最兇殘的海盜。在鼎盛時期,他們掌管海洋,帶回家鄉的人無法得到的威士忌和胡椒。但他們只劫富濟貧。就像那個誰[1]一樣,不過是在海上,而不是在森林裡。山丘裡有幾條蜿蜒的小徑,其中一兩條直通海邊。”
“海在哪兒,瑪麗?”伊萊莎問,“很近嗎?”
瑪麗再次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當然近啦,寶貝!您聽不到嗎?”
伊萊莎停下來仔細傾聽。她能聽到海的聲音嗎?
“聽,”瑪麗說,“呼嗖……呼嗖……呼嗖……那就是海的聲音,像平常一樣平穩地呼吸著。您真的聽不到嗎?”
“我聽得到,”伊萊莎說,“我只是不知道那就是海洋。”
“您不知道那是海的聲音?”瑪麗咧嘴一笑,“那您以為是什麼聲音?”
“我以為是火車。”
“火車!”瑪麗大笑,“您真有趣。火車站離這裡很遠。但海洋也是一種火車。您等著,我會告訴兄弟們。”
伊萊莎想到母親講過的為數不多的故事裡有沙子、銀色鵝卵石和聞起來像鹽的風。“我能去海邊看看嗎,瑪麗?”
“應該可以。只要您確保在廚娘搖響午餐鈴前趕回來就好。夫人今早出門拜訪朋友,所以她不會知道。”瑪麗提到夫人時,快活的臉上掠過一抹陰霾,“只要趕在她之前回來就好,聽到了嗎?她有嚴厲的規矩,不準任何人違背。”
“我怎麼去海邊?“
瑪麗示意伊萊莎走到窗前。“過來,我會指給您看,寶貝。”
空氣和天空在這裡似乎不同,更明亮,也更遙遠。不像老是低低地籠罩著倫敦的灰霧,總是威脅著要遮蔽天空。這裡的天空被海風吹得老高,彷彿在洗衣日晾曬的白色大床單,被微風吹得鼓脹,如巨浪般翻騰得愈來愈高。
伊萊莎站在懸崖邊緣眺望著面向深藍色海洋的小海灣。她的父親曾航行在這片海洋上,而她母親從還是小女孩時就熟悉這片沙灘。
昨晚的暴風雨在蒼白的海岸上留下了散落一地的漂流木。優雅的白色樹枝彎彎曲曲,被時光打磨光滑,從鵝卵石間挺立而出,就像某些巨型幽靈般的動物的叉角。
就像母親經常說的那樣,伊萊莎能嚐到空氣中的鹹味。擺脫那座古怪莊園的桎梏後,她突然覺得輕快自由。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走下木製階梯,步伐愈來愈快,急著走到底部。
她一到海岸邊,就坐在平滑的岩石上,手忙腳亂地鬆開靴子。她將塞米的馬褲褲管捲到膝蓋上,然後朝海邊走去。光滑的或有稜角的石頭,在腳底下都暖暖的。她站了一會兒,觀察著巨大的藍色海浪拍進拍出,拍進拍出。然後,她深吸一口鹹鹹的空氣,輕巧地向前跳躍,腳趾、腳踝和膝蓋全都弄得溼答答。她循著海岸線前進,在冰冷的泡沫衝進腳趾間時縱情大笑,撿起她覺得新奇的貝殼,還撿到了一個星星形狀的海洋殘骸。
這個小海灣的彎度很深,伊萊莎沒用多少時間便走完了整條海岸線。等走到頭時,才看清楚原本在遠處看到的一片黑色區域其實是立體的。一片巨大的黑色巉巖從絕壁中伸出,直插海面。它的形狀像噴出憤怒的黑煙的巨龍,被凍結在時間裡,受到變成石頭的永恆詛咒。它彷彿既不屬於陸地,也不屬於海洋和空氣。
黑巖滑溜,但伊萊莎在邊緣找到一處巖架,寬度僅供立足。她踩著凹凸不平的立足點,爬到黑巖另一側,一口氣爬到頂端。她站的地方很高,俯瞰下方時不禁感覺頭暈目眩。她手腳並用一寸寸地往前挪。石頭變得愈來愈窄,最後她終於爬到了最遠的角落。她坐在黑巖凸出的角落上,氣喘吁吁,縱情大笑。
那就像置身於大船的頂端。在她下方,相互纏鬥的海浪吐著白沫;在她前方則是廣袤開闊的海洋。太陽在海面上灑下萬道金光,微風吹起陣陣漣漪,朝清澈綿延的地平線而去。她知道,一直往前便是法國。過了歐洲就是東方——印度、埃及、波斯,以及泰晤士河清道船伕嘴上低唱的那些異國情調的地方。更遠處則是遠東,地球的另外一邊。看著這片無垠的海洋,閃爍的陽光,心思飄到遙遠的地方,伊萊莎不由得為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包圍了。一點溫暖,一線希望,不必小心翼翼……
她傾身向前,眯起眼睛。地平線在此被打斷。某樣事物突然出現:一艘滿張風帆的黑色大船悠然航行在海天交會處,彷彿就要滑落到世界邊緣。伊萊莎眨眨眼,等眼睛再次睜開時,那艘大船已經無影無蹤,她猜它消失在遠方。船在寬闊無際的海洋上航行時速度一定非常快,寬大的白色風帆飽滿有力。她想,她父親航行的船一定就是這種船。
伊萊莎的注意力飄浮到天空。海鷗在高處盤旋,嘎嘎大叫,隱入白色天空中。她循著小徑前進,直到看到懸崖頂端的某樣東西。那是座小屋,幾乎為樹木遮蔽。她僅能分辨出屋頂和頂端凸起的一扇奇怪小窗。她納悶,住在這個像世界邊緣一樣的地方會是什麼感覺。會老是覺得快要掉下去,滑進海中嗎? 冰冷的海水濺到臉上時,伊萊莎嚇了一跳。她俯瞰正在形成漩渦的海洋。要漲潮了,海水正迅速升起。她剛才踩上去的巖架現在浸在水裡了。
她沿著岩石的凸起部分往回爬,小心翼翼地往下,一路沿著最寬的邊緣爬,這樣手指才能抓住陡峭山壁。
快要抵達水平線時,她略微停頓了一下。從這個角度,她可以看見岩石並非實心的,好像有人在此挖了個大洞。
那是個洞穴。伊萊莎想到瑪麗的特瑞納海盜,以及他們的通道。她確定這就是這個洞穴的用處。瑪麗不是說以前海盜們利用懸崖下方的洞穴來運送掠奪物嗎? 伊萊莎繞著岩石前方晃動身體,爬入一處稍微平坦的平臺。她朝裡走了幾步,裡面黑暗潮溼。“你好嗎?”她大叫。她的聲音發出令人愉快的迴音,拍打在洞穴巖壁上,然後緩緩消散。
她看不清遠處,但感到一股莫名的興奮。這是她專屬的洞穴。她下定決心,哪天她會再回來這裡,拿著油燈仔細瞧瞧裡面有什麼……
一陣砰砰聲愈來愈近。咔嗒、咔嗒、咔嗒……
剛開始時,伊萊莎以為是洞穴內的聲音。恐懼讓她的雙腳動彈不得,她麼樣的海怪正在接近她。咔嗒、咔嗒、咔嗒……現在更響亮了。
她慢慢往後退,慢慢爬上岩石。
然後,沿著岩石上的凸起,她看見兩匹閃閃發光的黑馬拉著一輛馬車。原來那並非海怪,而是牛頓駕著馬車行駛在懸崖小徑上,馬車聲在洞穴的巖壁間跳躍、迴盪,變得更響。
她想起瑪麗的警告。舅媽早上出門訪友,但會回來用午餐。伊萊莎不能遲到。她沿著岩石攀登,縱身跳到鵝卵石遍佈的海岸上,然後迅速蹚過淺淺的海水,回到海灘上。伊萊莎綁上靴子的鞋帶,跳上階梯。她的馬褲褲邊溼透了,當她沿著樹木間的蜿蜒小徑跑回去時,褲擺沉甸甸地拍打著她的腳踝。她回到小海灣後,太陽已經改變了位置,小徑現在陰暗涼爽,猶如置身於洞穴中,一個秘密的荊棘洞穴,仙子、妖精和精靈的家。他們正躲著觀察她躡手躡腳地穿過他們的世界。她經過時,仔細察看了低矮灌叢,試著不要眨眼睛,希望能在無意中瞥見一個精靈。因為大家都知道,被瞥見的精靈會實現發現者的願望。
一個聲音傳來,伊萊莎愣在原地,屏住呼吸。在她前面的林間空地上有個男人,一個真實的男子。是她今早從臥室視窗看到的那個蓄著黑鬍子的男人。他正坐在一段圓木上,開啟一塊格子布,裡面是一塊烤肉派。
伊萊莎躲到小徑旁邊,偷偷觀察他。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一根低矮樹枝,想要看得更仔細時,光禿禿的枝丫纏住了她的短髮。那個男人身邊有部手推車,裡面全是泥土。或者說看起來如此。但伊萊莎知道,這只是一種偽裝,他在泥土之下藏著寶藏。他肯定是海盜王,特瑞納海盜之一,或特瑞納海盜的鬼魂。一個不死的水手,默默等待時機為他死去的同伴復仇。一個身負未完成重任的鬼魂,在他的巢穴裡等候,一抓到小女孩就把她帶回家,讓他妻子將她烤成肉派。那艘她看到航行在海上的船,那艘眨眼間消失的黑色大船。那是一艘鬼船,而他……
她坐著的樹枝斷裂,伊萊莎滾落地上,摔在一堆潮溼的樹葉中。
蓄著鬍鬚的男人紋風不動。他繼續嚼著肉派,右眼似乎朝伊萊莎的方向瞥了一眼。
伊萊莎站起來,揉搓著膝蓋,然後挺直身體,從頭髮里拉出一片枯葉。
“您是新來的小姐,”他慢慢說道,嚼著粘在牙齒上的肉派,“我聽說您會來。如果您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您看起來可真不像一位淑女。您為什麼穿著男孩的衣服,頭髮還亂成那樣?”
“我昨晚來的。還把暴風雨帶過來了。”
“您人小,力量倒不小。”
“只要意志堅定,弱者也能有極大的力量。”
一道濃密的眉毛挑起。“誰告訴您的?”
“我母親。”
伊萊莎想到她不該提起母親時已經太晚了。她的心狂跳,等著看男人如何反應。
他盯著她,慢慢咀嚼。“我敢說,她知道她在說什麼。母親們大部分時候都是對的。”
伊萊莎感到一陣溫暖,她鬆了口氣。“我母親過世了。”
“我的也是。”
“我現在住在這裡。”
“您的確是。”
“我叫伊萊莎。”
“我叫戴維斯。”
“你很老。”
“和我的手指一樣老,比我的牙齒老一點。”
伊萊莎深吸一口氣:“你是海盜嗎?”
他大笑起來,那是一種低沉歡欣的笑聲,彷彿煙霧從骯髒煙囪中竄起。“抱歉讓您失望了,我的女孩,我是個園丁,就像我的父親一樣。確切來說,我是迷宮維護者。”
伊萊莎皺起鼻子:“迷宮維護者?”
“我照顧迷宮。”伊萊莎的表情一片茫然,於是戴維斯指著他身後兩道高大的樹籬,中間用一扇鐵門相連。“這是樹籬形成的迷宮。目的是讓人找到一條出去的路,而不會走失。”
一個能容納人的迷宮?伊萊莎從未聽過這種東西。“它最後通向哪裡?”
“哦,它來回穿梭。如果您運氣好,挑對路的話,您會抵達莊園的另外一邊。但如果您沒這麼幸運……”他的眼睛不祥地睜大,“在有人發現您走丟之前,您可能就會餓死。”他靠近她,壓低聲音,“我常發現遭遇這類不幸的小孩的骨骸。”
興奮使得伊萊莎的聲音變成低語。“如果我成功穿越它呢?我會在另外一邊發現什麼?”
“另一個花園,一個特別的花園,還有一座小屋。就在懸崖邊緣。”
“我從海灘看到那座小屋了。”
他點點頭。“您或許是看到了。”
“那是誰的房子?誰住在那裡?”
“現在沒人住。亞其伯·芒特榭爵士——您的外曾祖父曾經住在那兒,他在他管理莊園期間蓋了那棟小屋。有人說那是座瞭望臺。”
“為對付走私的特瑞納海盜蓋的?”
他笑了。“看得出來,瑪麗·馬丁告訴了您一些故事。”
“我可以去看看那棟小屋嗎?”
“您永遠也找不到的。”
“我一定會找到的。”
他戲弄她時眼睛閃閃發光。“不會的,您在迷宮裡永遠也不會找到出路。就算您找到了,您也無法找到那扇秘密大門,進入小屋的花園。”
“我會的!讓我試試看,拜託,戴維斯。”
“恐怕不可能,伊萊莎小姐,”戴維斯像在沉思,“已經很久都沒人找到正確的路了。我奉命維修它,但只能走到我被允許的地方。在那之外,草木一定蔓延得很厲害。”
“為什麼沒有人能透過它?”
“您的舅舅將它關閉了。從那之後就沒有人能透過它。”他靠近她,“但您的母親對那座迷宮瞭如指掌,幾乎和我一樣熟悉。”
遠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
戴維斯摘下帽子,抹抹他汗涔涔的前額。“您最好趕快跑,小姐。那是午餐鈴聲。”
“你也會來吃午餐嗎?”
他大笑。“僕人吃的不叫午餐,伊萊莎小姐,那不合禮數。他們現在正吃午飯。”
“那你會過來吃午飯嗎?”
“我已經很久不在屋子裡吃飯了。”
“為什麼?”
“我不喜歡那裡。”
伊萊莎無法明白。“為什麼?”
戴維斯撫摸著鬍鬚。“我和樹木在一起時更快樂,伊萊莎小姐。有些男人適合社交,有些男人則不適合。我屬於後者——我獨處時最快樂。”
“但為什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像個憊倦的巨人。“有些地方讓人毛骨悚然,心生厭惡。您懂我的意思嗎?”
伊萊莎想起昨晚在紫紅色房間裡的舅媽、獵犬、幢幢陰影,以及猙獰地照耀著牆壁的燭光。她點點頭。
“年輕的瑪麗是個好女孩。她會替您留意的。”他低頭看著她時,微微皺了一下眉,“別太輕易信任別人,伊萊莎小姐。別這樣,聽到了嗎?”
伊萊莎嚴肅地點點頭,因為這個問題好像需要嚴肅以對。
“趕快走,小姐。不然您會遲到的,夫人會挖出您的心臟放在晚餐托盤上。她不喜歡人們破壞她定的規矩,那是不爭的事實。”
伊萊莎笑了,雖然戴維斯板著臉。她轉身準備離去,但當她看見高處的窗戶裡有東西時,她停下了腳步,她昨天也看到了:一張臉,小小的,滿臉戒備。
“那是誰?”她問。
戴維斯轉身,抬頭眯著眼睛看看房子,對著高處窗戶的方向微微點頭。“我想那是蘿絲小姐。”
“蘿絲小姐?”
“您的表妹。您舅媽和舅舅的女兒。”
伊萊莎睜大眼睛。她的表妹? “我們以前常看到她在莊園裡玩耍,她曾經很活潑,但幾年前生了病後,一切就改變了。夫人花了所有的時間和大筆金錢想治好她,村裡的年輕醫生一直來來去去。”
伊萊莎仍舊抬頭盯著窗戶。她慢慢舉起手,手指像海灘的海星般張開。她來回揮手,凝視著,直到那張臉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一抹淺笑浮現在伊萊莎臉上。“蘿絲。”她念道,品嚐著這兩個字的甜美。那就像童話故事裡公主的名字。
24懸崖小屋,2005 狂風疾吹過卡珊德拉的頭髮,將她的辮子來回翻轉,猶如風向標上的布條。她拉緊肩膀上的羊毛衫,停頓片刻,氣喘吁吁,回頭俯瞰通往下面村子的海邊小路。白色小屋像藤壺般攀附在岩石陡峭的小海灣邊,紅藍兩色的漁船點綴在藍色海港中,隨著海浪起伏,海鷗從高處撲下,盤旋於漁獲上方。即使在這個高度,空氣中也充滿著海水的鹹味。
道路非常狹窄,極為靠近懸崖邊緣,卡珊德拉納悶,怎麼會有人有勇氣沿著它一路開車上來。高大的淺色大葉藻長滿兩側,在狂風呼嘯中顫抖。她愈往高處爬,空氣中的濛濛細雨就愈密集。
卡珊德拉看看手錶。她低估了登頂會花費的時間,更別提她的腿走到半路上便疲累不已。這都要怪時差和睡眠不足。
她昨晚睡得極不安穩。房間和床都很舒適,但她一直被怪異的夢境折磨,那些夢在驚醒時徘徊不去,而在她想抓住它們時,卻又從記憶中滑走了,只剩下不安的須蔓纏繞。
昨晚某刻,她被一個確切的事物吵醒。那是一個聲音,像鑰匙插進房門的聲響。她很確定這點,在門外有人試圖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開啟門。但她今天早上在前臺提到這件事時,那個女孩以奇怪的眼神打量著她,然後冷冷地說,飯店用電子卡,不用金屬鑰匙。她聽到的只是風吹過陳舊銅製水管的聲音。
卡珊德拉再次往山上走。它不可能太遠,村裡雜貨店的女人告訴她,走上來只要二十分鐘,而她已經爬了三十分鐘。
她轉過一個彎道,看見一輛紅車停在路旁。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站著盯著她看:男人高瘦,女人矮胖。有那麼一會兒,卡珊德拉以為他們可能是欣賞風景的遊客,但等他們同時舉起一隻手揮舞時,她馬上知道他們是誰了。
“嗨!”男人邊說邊走過來。他的頭髮和鬍鬚白得像糖霜,給人年邁的錯覺,但他只是箇中年男人。“你一定是卡珊德拉。我是亨利·約翰遜,這位是……”他指指那位滿臉笑容的女人,“我妻子,羅蘋。”
“很高興見到你。”羅蘋尾隨她丈夫走過來。她灰白的頭髮剪成利落的短髮,臉頰泛紅,像蘋果般光滑圓潤。
卡珊德拉微笑著。“謝謝你們願意在星期六和我見面,我真的很感激。”
“小事一樁。”亨利用手輕撫過頭,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點也不麻煩。希望你不介意羅蘋也跟……”
“她當然不介意,她為什麼要介意呢?”羅蘋說,“你不介意吧?”
卡珊德拉搖搖頭。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她一點也不會介意。”羅蘋抓住卡珊德拉的手腕,“他才沒辦法阻止我呢。如果他膽敢嘗試,我們就在離婚法庭見。”
“我妻子是本地歷史學會的秘書,”亨利的聲調中帶著淡淡的歉意,“我出版了幾本有關本地的小冊子,主要關於歷史、本地家族、重要地標和輝煌莊園。我最近出的小冊子寫的是走私貿易。我們正要將所有的貼在網路上……”
“她發誓要在這個郡的每一座莊園裡喝茶。”
“儘管我在村裡住了一輩子,卻很少有機會踏進老莊園。”羅蘋一笑,滿面生輝,“我不介意告訴你,我好奇得不得了。”
“我們絕對猜想不到,親愛的,”亨利疲倦地說,指指山丘,“我們得從這裡開始步行,車子開不進去了。”
羅蘋走在最前面,大步沿著狹窄的小徑前進,風兒吹得草兒彎腰。他們愈走愈高,卡珊德拉開始注意到鳥兒。一群群棕色的小燕子在細長的樹枝間迅速來回飛舞,呼喚彼此。她有種被偷偷觀察著的奇異感受,彷彿鳥群相互爭奪,看誰能盯緊這些擅自闖入的人類。她微微打了個哆嗦,告誡自己別太孩子氣,憑空在這片靜謐氛圍中想象神秘事物。
“是我父親經手了將小屋賣給你外婆的生意。”亨利說著,刻意縮小步伐,走在卡珊德拉身後,“那是1975年的事。我那時剛開始在事務所工作,是個菜鳥律師,但我記得這樁買賣。”
“每個人都記得這樁買賣,”羅蘋大聲說,“這是老莊園裡被買走的最後一塊地。村子裡有些人曾發誓小屋永遠賣不掉。”
卡珊德拉眺望海洋。“為什麼?小屋一定有很美的視野……”
亨利看了羅蘋一眼,她正停下腳步歇口氣,手捂在胸口上。“嗯,那倒是真的,”他說,“但是……”
“村裡流傳著一些不祥的故事,”羅蘋喘著氣說,“關於過去有很多謠傳……”
“比如說?”
“只是些愚蠢的謠傳,”亨利堅決地說,“大都是胡扯,你在任何英國村子都能聽到這類傳聞。”
“聽說它鬧鬼。”羅蘋低聲說。
亨利聞言大笑。“哪座康沃爾的房子不鬧鬼。”
羅蘋淺藍色的眼睛翻了個白眼。“我丈夫是個實用主義者。”
“我妻子是個浪漫主義者,”亨利說,“懸崖小屋用石頭和灰泥建造而成,就像特瑞納的其他房子一樣。它會鬧鬼才怪。”
“你還敢說自己是康沃爾人。”羅蘋將一綹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抬頭眯著眼睛看卡珊德拉,“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卡珊德拉?”
“我不信。”卡珊德拉想到鳥兒給她的奇異感受,“不信有那種在夜晚飄來蕩去的鬼。”
“那說明你是一個頭腦清楚的女孩,”亨利說,“懸崖小屋這三十年來只有一個人出入,那是一個本地男孩,他喜歡嚇嚇他自己和他同伴。”亨利從長褲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上面繡有他名字的縮寫,他將手帕對摺,輕抹額頭。“走快點,羅蘋,親愛的。如果我們不快點,就得花上一整天,太陽很毒。這星期還有一點夏天的味道。”
陡峭的上坡路和愈來愈窄的小徑使得交談變得很費勁,因此,他們默默走完最後幾百米。當風兒溫柔地拂過時,稀疏的草兒跟著搖晃身體。
最後,在經過一大片灌木叢之後,他們來到一面石牆前。石牆至少有三米高,在他們走了這麼久都沒看到任何人造建築之後,顯得很突兀。入口處有道鐵製拱形門,爬藤植物的須蔓在上面攀爬交織,因年代久遠而鈣化了。一個看起來曾經掛在門上的標牌現在懸掛在角落裡,淡綠色和棕色青苔像疥瘡般長滿表面,貪婪地佔據字型的彎曲凹槽。卡珊德拉歪著頭讀出那些字:遠離此地,否則風險自負。
“圍牆算是新蓋的。”羅蘋說。
“我妻子嘴中的‘新’是指只有一百年曆史。這小屋一定有三百年的歷史了。”亨利清清喉嚨,“現在你明白了吧,這個老地方已經年久失修。”
“我有一張照片。”她從手提袋中掏出照片。
他看照片時挑高了眉毛。“應該是在交易前拍攝的。它在那之後有些改變。你瞧,沒有人打理房子。”他伸出左臂將鐵門推開,用頭示意,“我們進來吧?”
一條石頭小徑藏在一個節瘤嶙峋的玫瑰棚架下方。他們跨過花園的門檻後,氣溫突然降低。整體印象是黑暗陰鬱,還有一種古怪的死寂,甚至連無所不在的海浪聲在這裡都變得微弱縹緲,彷彿石牆內的地面陷入了沉睡,等著某樣東西或某個人前來喚醒。
“懸崖小屋。”亨利在他們抵達小徑盡頭時說。
卡珊德拉不禁睜大眼睛。她眼前是一大片濃密糾結的荊棘。深綠色的常春藤起伏有致地四處攀爬,隨意蔓生,遮蔽了窗戶。要不是已經知道這裡有一棟小屋,她一定看不出來爬藤植物下面有座房子。
亨利咳嗽著,歉意使得他雙頰酡紅。“現在我們確定它在自生自滅了。”
“好好整理一下就行了,”羅蘋的聲調中勉強的快活簡直能使沉船甦醒,“你可別沮喪。你見過那種重新整修房屋的電視節目吧?澳大利亞有那種節目嗎?”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試圖辨認出屋頂。
“請你親自開門吧。”亨利從口袋裡掏出鑰匙。
鑰匙令人吃驚地重,長長的尾端裝飾繁複,刻有漩渦狀的美麗的圖案。拿著它時,卡珊德拉覺得似曾相識。她曾經拿過這種鑰匙。是什麼時候?她忖度,是在古董攤位上嗎?印象如此強烈,但記憶模糊朦朧。
卡珊德拉走上門口的石階。她可以看見鎖孔,但常春藤織成的網已經擋住了門口。
“這個應該可以解決問題,”羅蘋邊說邊從手提袋裡拿出一把大剪刀,“別那樣看著我,親愛的。”亨利抬高一邊的眉毛時,她說,“我是鄉下女孩,我們總是做好萬全準備。”
卡珊德拉接過剪刀,剪開一道道常春藤。當它們無力地垂掛下來時,她遲疑半晌,手輕撫過飽受鹽害而留下疤痕的木門。有一部分的她不想繼續下去,情願在知識的門檻上多作徘徊,但她轉過頭時,亨利和羅蘋都點頭表示鼓勵。她於是將鑰匙插進鎖孔中,以兩隻手用力轉動。
潮溼的惡臭迎面而來,帶著濃濃的動物糞便氣味。就像澳大利亞家鄉的雨林,天棚下隱藏著潮溼、豐饒的另一個世界。一個封閉的生態體系,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向走廊走了一小步。微弱的光線從前門滲入,她約略可見塵埃在陳腐的空氣中慵懶地飄浮,太過輕盈,太過疲憊,因而不肯掉落地面。地板是木製的,隨著她鞋子的每一步發出輕柔、懊悔的聲響。
她走到第一個房間,站在門口凝視房內。裡面很黑,窗戶上蒙著幾十年來的塵垢。待卡珊德拉的眼睛適應黑暗後,她看出這是間廚房。一個有尖細桌腳的淺色木桌矗立在中央,兩把藤椅收在下面。遠牆凹處有個黑色爐灶,蜘蛛網在灶前形成一道柔軟的簾幕,角落有臺手紡車,紡針下仍有一塊深色毛料。
“這真像個博物館,”羅蘋喃喃低語,“只是灰塵更多。”
“我想,我得很久以後才能請你過來喝茶。”卡珊德拉說。
亨利走到手紡車那頭,指著一個石制角落。“這裡有道樓梯。”
一道狹窄的樓梯陡峭直上,突然打個彎,連線一個小平臺。卡珊德拉踩在第一道階梯上,看它穩不穩。感覺起來很穩。於是她小心翼翼地開始攀登。
“小心點走。”亨利說,雙手在卡珊德拉的背後做出出自善意的模糊保護姿勢。
卡珊德拉抵達小平臺,停下腳步。
“怎麼了?”亨利問。
“一棵大樹完全擋住去路。它從屋頂貫穿。”
亨利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這下羅蘋的大剪刀也無用武之地了,”他說,“這個行不通。你需要一部鋸樹機。”他開始走下樓梯,“你想到了誰嗎,羅蘋?你可以叫誰來清理傾塌的樹?”
卡珊德拉跟著他下樓,到樓下時,羅蘋說:“巴比·布萊克的兒子應該可以。”
“他是個本地人。”亨利對著卡珊德拉點點頭,“他經營一家造景公司。他大部分的工作是在維修飯店,他是我們所能推薦的最好人選。”
“我打個電話給他吧,”羅蘋說,“看他這幾天有沒有空。我出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接收到手機訊號。我們進來以後,我的手機就收不到訊號。”
亨利搖搖頭。“自從馬可尼[2]接收到他的訊號以來,已經過了一百年,看看現在科技的發展。你知道訊號是從離海岸不遠處發出的嗎,寶竇小海灣?”
“是嗎?”卡珊德拉明白了小屋極度荒廢的狀況後,開始覺得心煩意亂起來。她很感激亨利肯和她碰面,但她不確定,她能否對早期電信發展的演講佯裝興趣盎然。她撥開一片蜘蛛網,倚靠在牆壁上,給他一個禮貌而嚴謹的微笑以示鼓勵。
亨利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小屋的狀況這麼糟,我覺得非常抱歉,”他說,“我覺得我有點責任,畢竟我是掌管鑰匙的律師。”
“你什麼也不能做。特別是,如果奈兒要求你的父親不要插手的話。”她笑了,“何況,你那是侵入私人領地,前面的警告標誌寫得很清楚。”
“的確是,你外婆堅決不要我們請工人過來。她說,這房子對她來說很重要,她要親自監督整修工作。”
“我猜她原本計劃搬來這裡過下半輩子。”卡珊德拉說。
“是的,”亨利說,“當我知道今早要和你會面時,我翻看了舊檔案。直到1976年初,她所有的信都提到說要過來這裡住。但在後來那封信中,她說,她的情況有變,暫時無法回來。她請我父親保管鑰匙,這樣等她能回來時,她會知道鑰匙在哪兒。”他環顧房間,“但她從未回來過。”
“的確。”卡珊德拉說。
“但現在你在這裡了。”亨利重新燃起熱忱說。
“是的。”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們抬頭看。“我聯絡到邁可,”羅蘋邊說邊將手機收起來,“他說他星期三早上會過來看看該怎麼處理。”她轉身面對亨利,“走吧,親愛的,我們該趕去瑪西雅家吃午餐,你知道,她最討厭我們遲到了。”
亨利抬高眉毛:“我們的女兒有很多優點,可惜耐心不是其中之一。”
卡珊德拉微笑:“謝謝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
“你可別自己想把那塊木頭搬開,”他說,“不管你有多想看看樓上。”
“我保證。”
當他們走在通往前門的小徑上時,羅蘋轉身對卡珊德拉說:“你知道,你長得很像她。”
卡珊德拉不解地眨眨眼。
“我是指你外婆。你有她的眼睛。”
“你見過她?”
“哦,是的,當然,那是在她買下這棟小屋前的事。有天下午,她來到我工作的博物館。她問了一些有關本地歷史的問題,尤其是關於一些古老家族。”
亨利的聲音從懸崖邊緣傳來:“快點,羅蘋,親愛的。如果烤肉焦了,瑪西雅永遠不會原諒我們。”
“芒特榭家族?”
羅蘋對著亨利揮揮手:“對。那些以前住在莊園的人,還有沃克家族。那位畫家和他的妻子,還有出版過童話故事的女作家。”
“羅蘋!”
“好,好,我來了。”她對卡珊德拉翻了個白眼,“我丈夫的耐心就像點燃的爆竹。”然後,她慌慌張張地跟在他身後,叮囑卡珊德拉隨時和他們聯絡。
25特瑞納,1975 特瑞納釣魚與走私博物館坐落在海港邊緣的一座白色小樓內,儘管貼在前窗的手寫標誌上清楚註明了它的開放時間,但奈兒在村子裡待了三天後,才終於瞥見裡面透出燈光。
她轉動門把,推開掛著蕾絲門簾的矮門。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穿著整潔、棕發及肩的女人。奈兒想,她比萊斯利年輕,但舉手投足間顯得更為成熟。那個女人看見奈兒,立刻站起身,這突然的動作使她的大腿拖動了蕾絲桌布和一迭紙。她的表情看上去像一個被逮到在偷吃餅乾的小孩,“我沒想到會有訪客。”她從她那副大眼鏡的頂端凝視著奈兒。
她似乎也不是很高興看到訪客上門。奈兒伸出手。“我是奈兒·安德魯。”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名牌,“你一定是羅蘋·馬丁了?”
“淡季我們很少有訪客。我去拿鑰匙過來。”她反覆挪動桌上的檔案,將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展覽品有點灰塵,”她的口氣裡帶著些許指責,“在那個方向。”
奈兒順著羅蘋手臂指的方向看去。在緊閉的玻璃門後是個小房間,裡面展示著各種漁網、魚鉤和釣魚竿。黑白照片掛在牆壁上,主角是船、船員和本地小海灣。
“事實上,”奈兒說,“我在找特定的資料。郵局的人說你也許幫得上忙。”
“我父親。”
“什麼?”
“我父親是郵政局長。”
“原來如此。”奈兒說,“嗯,他認為你也許能幫我一個忙。你瞧,我想找的資料與釣魚、走私都無關,而是關於本地歷史的。確切來說,是家族歷史。”
羅蘋的表情立刻變了。“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在釣魚博物館工作是為小區服務,但特瑞納社會史才是我的興趣所在。你看。”她翻閱桌上她正在整理的一迭紙張,將其中一張遞給奈兒,“這是我正在編寫的觀光手冊,我剛完成一篇有關大家族的小專文。有一家出版社對此頗有興趣。”她看著銀鏈手錶,“我會很高興和你聊聊,但現在我得去別的地方……”
“拜託,”奈兒說,“我遠道而來,我不會佔用你很多時間。請你給我幾分鐘。”
羅蘋抿緊嘴唇,直盯著奈兒。“我想到更好的辦法了,”她下定決心似的點點頭,“我帶你一起去。”
一層厚重的迷霧隨著漲潮時分吹入,薄暮降臨,村子的色調變淡。當她們沿著狹窄的街道往上攀爬時,外面是灰茫茫的一片。環境的改變使得羅蘋的舉止變得焦躁不安。她咔嗒咔嗒地迅速行走,步伐原本就緩慢的奈兒得加快腳步才能趕上她。奈兒很們是要趕著上哪兒去,但快速的步伐使她們無法對話,因此她沒有問。
在街道頂端,她們抵達一棟小白屋,上面有標誌註明“彼查德別墅”。羅蘋輕輕敲門,靜靜等待。屋內沒有燈光,她將手腕舉到眼前,好看清楚時間。“還沒回家。我們叫他在起霧時要早點回家。”
“誰?”
羅蘋瞥了奈兒一眼,有點驚詫,彷彿她一下子忘記這個女人一路跟著她來到此地。“老傻瓜,我的祖父。他每天都跑去看漁船。他原本是個漁夫。他已經退休二十年了,但如果他不知道今天誰出海,或誰在哪兒抓魚,他就會很不開心。”她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們告訴他,起霧時不要待在外面,但他就是不肯聽話……”她突然打住話頭,眯著眼睛望向遠方。
奈兒循著她的目光往前看,濃密的霧似乎開始變得陰暗。一個模糊的身影朝她們的方向走過來。
“老傻瓜!”羅蘋大叫。
“別慌,女孩,”一個聲音從濃霧中傳來,“別慌。”他從朦朧幽暗中現身,登上三個水泥門階,在鎖孔裡轉動鑰匙。“嗯,別站在那兒抖得像鳥兒,”他的頭轉過來,“進來,我們來喝一杯熱茶。”
走廊窄小,羅蘋幫老頭脫下被鹽分侵蝕的雨衣和黑色防水長統靴,然後將它們放在一個低矮的木製坐板上。“你溼透了,老傻瓜,”她憂慮地嘀咕,抓住他的格紋襯衫,“你還是換上乾衣服吧。”
“得了,”老頭邊說邊輕輕拍他孫女的手,“我會乖乖坐在爐火邊,等你端茶來時,我就乾透了。”
羅蘋對著奈兒微微抬高眉毛,老傻瓜蹣跚跛行到客廳。她的姿態表示:你瞧得出來我得應付什麼樣的難題了吧? “老傻瓜都快九十歲了,但他不肯搬出他的房子,”她低聲說,“我們排好班,每晚一定有人過來陪他吃晚餐。我是星期一到星期三。”
“他看起來很健康。”
“他的視力已經開始衰退,還有點重聽,但他仍舊堅持要確定‘他的男孩們’安然返回港口,根本沒考慮到他自己的身體已經老邁、大不如前了。我老向上帝祈禱,不要讓他在我看護時受傷。”她透過玻璃門凝視,看見她祖父走到扶手椅前,在地毯上蹣跚絆跤時,身體不禁畏縮了一下。“我不確定……我是說,在我燒開水的時候,你能不能陪他坐一下。他身子烘乾後,我會覺得放心一點。”
奈兒感覺到她就快要知道她家族的一些事了,哪會不答應。她點點頭,羅蘋鬆口氣微笑起來,然後快步走進客廳的門,跟在她祖父身後。
老傻瓜坐在黃褐色皮革的扶手椅上,大腿上鋪著一條樣式簡單的百衲被。奈兒看見百衲被時,有那麼一會兒,她想到莉兒,以及她為每個女兒縫製的百衲被。她忖度,她的母親對她這趟追尋身世之謎的旅程會有何看法,她是否能瞭解,對奈兒來說,重新建構她最初四年的人生至為重要。她也許無法瞭解。莉兒總是相信,一個人的責任在於好好度過當下的人生。她老是說,一直去揣想原本可能會怎樣沒有多大意義,重要的是當下。對莉兒來說,這個真理已經足夠,因為她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羅蘋站起身,在她身後的壁爐裡,重新燃起的火焰在紙張上熱切地跳躍。“我去煮些茶,老傻瓜,順便準備晚餐。我在廚房時,我的朋友……”她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奈兒,“我很抱歉……”
“奈兒。奈兒·安德魯。”
“……奈兒會陪你坐在這兒,老傻瓜。她來特瑞納參觀,對本地家族很有興趣。也許,趁我在廚房忙時,你能告訴她一些老鎮上的舊事?”
老頭攤開手掌,一輩子的拉繩子和拿魚鉤在手掌上寫下了它們的故事。“你可以問我任何事情,”他說,“我會毫不保留地告訴你。”
羅蘋消失在低矮的門口後,奈兒四處尋找能坐下來的地方。最後她在壁爐旁的一張綠色椅子上坐下,椅背很高,爐火的火焰向著她吐焰,她感到陣陣溫暖。
老傻瓜忙著在菸斗裡塞菸草,抬起頭,對她點點頭以示鼓勵。發話權顯然在她。奈兒清清喉嚨,在地毯上稍微改變腳丫的位置,不知該從何開始。她決定要直搗問題核心。“我對芒特榭家族很有興趣。”
老傻瓜的火柴噝噝作響,他努力吹氣,點燃菸斗。
“我在村裡到處問過,但似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事。”
“哦,他們知道他們的事,”他吐口煙,“他們只是不想談而已。”
奈兒抬高眉毛。“為什麼?”
“特瑞納的居民人都很好,但我們也很迷信。我們會開心地聊任何話題,不過一旦被問到懸崖上那個家族的事情,我們就噤聲不語。”
“我也注意到了,”奈兒說,“那是因為芒特榭是有頭銜的貴族嗎?上流階級?”
老傻瓜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他們是有錢,但你別提階級的事。”他傾身向前,“那個頭銜是以無辜者的鮮血換來的。那是在1724年。一天傍晚,吹起了數年來最兇猛的暴風雨。燈塔的屋頂被吹走,新的油燈被吹熄,它沒比蠟燭好多少。月亮躲起來,夜晚漆黑。”菸斗旁的蒼白嘴唇緊抿。他緩緩用力吸了一口氣,沉浸在他的故事中,“大部分的本地漁船都早早回港,但有一艘雙桅船仍在海峽裡,船上載著外國船員。
“他們毫無生機。他們說,兇狠的海浪拍打在夏普東懸崖上,船身撞上岩石,在能抵達小海灣前便開始解體。報紙上有報道,政府也有調查,但他們只找到幾片從龍骨上掉下來的香柏碎片。他們當然怪罪本地的自由貿易商。”
“自由貿易商?”
“走私商人。”羅蘋邊說邊端著托盤進來。
“但他們不是拿走船上貨物的人,”老傻瓜說,“不是他們。那是芒特榭家族做的好事。”
奈兒從羅蘋那兒拿來一杯茶。“芒特榭家族也是走私商人嗎?”
老傻瓜乾笑一聲,喝了一大口茶。“他們才沒那麼高尚。走私商人會從遇到船難的船上搶救下課稅過重的貨物,也會救出一些船員。但那晚在佈雷赫小海灣發生的事是竊賊行為。竊賊和謀殺犯。他們殺了所有船員,偷走貨物,然後在第二天清晨時分,在任何人有機會知道真相前,他們便將船和屍體拖到海中,讓它們沉沒。他們因此致富:好幾個柳條箱的珍珠和象牙、中國來的扇子、西班牙來的珠寶。”
“往後幾年,佈雷赫大幅整修。”羅蘋接下去講故事,坐在她祖父的腳凳上,天鵝絨已經褪色,“我才在我的《康沃爾世家》小冊中寫過這個逸事。那時,芒特榭加蓋了第三層樓,添了幾座花園。芒特榭先生由國王頒授爵位。”
“幾樣精挑細選的禮物所能發揮的影響力真令人驚歎。”
奈兒搖搖頭,不自在地改變坐姿。現在可不是承認這些謀殺犯和竊賊是她祖先的時機。“他們竟然逃過了法律制裁。”
羅蘋瞥了老傻瓜一眼,老傻瓜清清喉嚨。“嗯,現在看來,”他低聲說,“我不會這麼說。”
奈兒的目光徘徊在他們之間,一臉困惑。
“他們受到的懲罰遠比法律的處罰還要嚴厲。仔細聽好我的話,世上有更為嚴厲的懲罰。”老傻瓜從抿緊的嘴唇間吐氣,“在小海灣發生的慘事後,那個家族就遭到詛咒,一個也沒能逃過。”
奈兒往後靠在椅背上,感到大失所望。家族詛咒。她原本以為她會得到更確切的資訊。
“告訴她那艘船的事,老傻瓜。”羅蘋似乎察覺到奈兒的失望。
老傻瓜高興地服從,聲音抬高一個音階,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他的故事。“那個家族也許把船弄沉了,但他們無法永遠擺脫它。它有時仍會出現在地平線,通常是在暴風雨來之前或之後。一艘巨大的黑色雙桅船,一艘鬼船,沿著小海灣默默航行。鬧得那個家族的子孫人心惶惶。”
“你見過那艘船嗎?”
老頭搖搖頭。“我有次以為我看到了,但感謝上帝,其實是我弄錯了。”他傾身挨向前,“一陣惡風將那艘船吹進視野中。人們說,看見鬼船的人要為它的慘劇贖罪。如果你看見鬼船,鬼船也會看見你。我只知道,那些承認見過鬼船的人遭受的厄運遠比一般人所能承受的還要多。原本的船名是‘傑考’,但在這裡我們叫它‘黑靈車’。”
“那佈雷赫[3]莊園的名字由來絕非巧合嗎?”奈兒問。
“她很聰明,”老傻瓜叼著菸斗,對羅蘋微笑,“她很聰明。某些人認為這是莊園名稱的由來。”
“但你不這麼認為?”
“我一直認為那和佈雷赫小海灣上的那塊巨大黑巖[4]有關。你知道,黑巖裡面有通道。它們以前可以從海灣通往莊園某處和村子。這對走私商人來說很便利,卻又危機四伏。通道的角度和形狀很詭異:如果潮水漲得比預期的高,在洞穴裡的人幾乎不可能生還。那塊黑巖在這麼多年來是許多勇敢靈魂的靈車。如果你曾俯瞰莊園海灘,你就會看到它。那是一塊凹凸不平的怪石。”
奈兒搖搖頭。“我還沒去見過小海灣。我昨天想參觀莊園,但大門深鎖。我明天會回去在信箱裡放封介紹信。希望屋主會同意讓我參觀。你們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人嗎?”
“新作風的人,”羅蘋嚴肅地說,“外地人,他們說要把莊園翻修成飯店。”她身體前傾,“他們說,那個女人是羅曼史作家。她美豔動人,但她的書很猥瑣。”她的目光拋向她祖父,雙頰滾燙,“我自己倒是沒讀過。”
“我在鎮上看到房地產中介公司在為莊園的一部分地產打廣告,”奈兒說,“一間叫‘懸崖小屋’的小房子。”
老傻瓜冷冰冰地大笑起來。“他們得一直打廣告。沒有人傻到去買它。那棟小房子厄運連連,很不吉利,再重漆幾次都沒用。”
“什麼樣的厄運?”
老傻瓜原本對他的故事興致勃勃,現在突然沉默下來,咀嚼奈兒最後這個問題。似乎有某種目光從他眼裡一閃而過。“那棟小屋早該在許多年前放火燒掉。裡面發生了很多不妥當的事。”
“怎麼說?”
“你不必知道,”他的嘴唇顫抖,“聽好我的話就好。有些地方再重漆幾次也沒用。”
“我不想買它,”奈兒對他突轉兇惡的態度大吃一驚,“我只是想,從那裡看莊園也許會有很不同的景觀。”
“你沒必要穿過佈雷赫莊園去看小海灣,從懸崖頂端就看得到。”他對著海岸方向舉高他的菸斗,“你可以從村子走,繞著陡峭絕壁的小徑上去,然後往夏普東看;那就在你下方。它是康沃爾最美麗的小海灣,除了那塊怪石頭很煞風景之外。但你看不到很久以前在海灘上發生的血腥事件的任何跡象。”
牛肉和迷迭香的香味愈來愈濃,羅蘋從廚房拿來碗和湯匙。“你會留下來吃晚餐吧,奈兒?”
“她當然會,”老傻瓜把身體靠在椅背上,“這種晚上怎麼可以讓她空腹離開。外面一片漆黑,濃霧籠罩。”
燉菜美味無比,奈兒不用旁人勸說便添了第二碗。之後,羅蘋去洗碗,奈兒又和老傻瓜獨處。房間現在很溫暖,他的雙頰酡紅。他察覺到她的目光,快活地點點頭。
威廉·馬丁讓人覺得舒適自在,而坐在他的客廳中有種絕世孤立之感。奈兒明白,這便是講故事者的魔力。召喚色彩的本事使得其他事物似乎都相形褪色。毫無疑問地,威廉·馬丁生來就是位說故事高手。不過,他的故事有些不足採信之處。他顯然有將稻草變成黃金的本領,儘管如此,他可能是她所能找到、確切活過她感興趣的那些年代的唯一一個人。
“我在想,”她說,爐火溫暖著她的一側身體,舒服得令人發癢,“當你年輕時,你認識伊萊莎·梅克皮斯嗎?她是個女作家,萊納斯和艾德琳·芒特榭的被監護人。”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威廉的聲音低而沉悶。“大家都認識伊萊莎·梅克皮斯。”
奈兒深吸一口氣。她總算問到了核心。“你知道她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衝口而出,“我是指最後。”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她最後發生了什麼事。”
老頭再次沉默下來,他原本放鬆的表情現在抹上一股防禦的戒備。這姿態背後所隱藏的意涵讓她的心滿懷希望,但奈兒知道,她得步步為營。她可不能讓他現在關上話匣子。
“那當她住在佈雷赫的早些時候呢?你能告訴我任何事嗎?”
“我說我認識她。但我跟她不熟,莊園並不歡迎我。管理莊園的人對我很有意見。”
奈兒堅持不懈。“據我所知,伊萊莎最後現身的時間地點是1913年末的倫敦。她那時帶著四歲的小女孩艾弗瑞·沃克,蘿絲·芒特榭的女兒。對於為什麼伊萊莎會帶著別人的小孩去澳大利亞此點,你能想出任何理由嗎?”
“我想不出來。”
“為什麼她明明活著,芒特榭家族卻告訴大家他們的外孫女過世了呢?”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我不知道。”
“因此雖然他們這麼說,你知道艾弗瑞還活著是嗎?”
火焰噼啪作響。“我並不知道,因為事實並非如此。那孩子死於猩紅熱。”
“是的,我知道當時人們是這麼說的。”奈兒的臉頰溫熱,腦袋悸動,“但我也知道那不是事實。”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因為我是那個小孩。”奈兒的聲音變得沙啞,“我在四歲時抵達澳大利亞。我被伊萊莎·梅克皮斯帶上船,當時大家都以為我死了,但沒有人能告訴我為什麼如此。”
威廉的表情變得高深莫測。他似乎想回答,但又按捺下來。
良久,他站起身,伸出雙臂,肚子往前凸。“我累了,”他粗啞地說,“我該上床了。”
他大叫:“羅蘋?”然後更大聲叫:“羅蘋!”
“老傻瓜?”羅蘋從廚房回來,手裡拿著茶巾,“怎麼了?”
“我要上床睡覺了。”他開始走向從房間裡彎曲而上的狹窄樓梯。
“你不想再喝一杯茶嗎?我們聊得那麼愉快。”
威廉經過羅蘋時,將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出門時記得把柴火放在壁爐裡,我的女孩。我們可不希望濃霧跑進來。”
羅蘋睜大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奈兒去拿自己的外套。“我該走了。”
“我很抱歉,”羅蘋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他老了,容易疲倦……”
“沒關係的。”奈兒扣好紐扣。她知道她應該道歉,老先生會心神不寧完全是她的錯,但她沒辦法道歉。失望像一片檸檬般哽在她的喉嚨裡。“謝謝你和我談話。”她總算是把這話說出口,盡了禮數,然後走出前門,進入沉悶的潮溼中。
奈兒抵達山丘底端時,回頭張望,發現羅蘋仍在看著她。羅蘋舉起手臂揮別時,她也這麼做。
威廉·馬丁也許是老邁疲憊,但他的突然離開大有玄機。奈兒知道這點,由於她隱藏自己令人苦惱的秘密如此之久,因此,她認得出她的同類。威廉知道的遠比他肯透露的還要多,而奈兒需要揭知事實真相,這股衝動遠遠凌駕於尊重他的隱私。
她抿緊嘴唇,在寒冷的大霧中低頭前進,決心要說服他說出所有的真相。
26佈雷赫莊園,1900 伊萊莎是對的,“蘿絲”是個童話故事中的公主名字,而蘿絲·芒特榭所受到的特殊待遇和她本身的驚人美貌都很適合這個角色。悲哀的是,對小蘿絲來說,她這十一年來的人生絕非童話故事。
“嘴巴張大。”馬修醫生從他的皮包裡拿出一根細長的棒子,將它壓在蘿絲的舌頭上。他身體往前傾檢查她的喉嚨,他的臉靠得如此之近,以至於她被迫細看他的鼻毛,這讓她深感不快。“嗯嗯嗯。”他的鼻毛顫抖。
棒子收回去時,刮到了蘿絲的喉嚨,她輕輕咳嗽了兩聲。
“怎麼樣,醫生?”媽媽從陰影中走出,纖細的手指在深藍色裙子上顯得很蒼白。
馬修醫生站起身:“您叫我來是對的,芒特榭夫人。有地方發炎了。”
媽媽嘆口氣:“我也是這麼想。醫生,您有什麼治療方法?”
馬修醫生逐一陳述他的治療建議時,蘿絲將頭轉到一邊,閉上眼睛。她偷偷打了個小哈欠。自從有記憶以來,她就知道自己活不久。
有時候,在她做白日夢時,蘿絲會想象如果她不知道她快死了,如果未來成為一條她無法預期的漫漫長路,蜿蜒曲折地在她眼前無盡延伸,人生會是什麼情況。她也許會有初出社交界的晚宴、一個丈夫和成群的兒女。她自己會有一座壯麗輝煌的大莊園,讓其他女士驚歎不已。如果她要誠實對自己坦承的話,哦,她多希望能過這樣的人生。
但她不讓自己常常沉浸於這樣的幻想中。悲嘆有什麼用?她總是靜靜等待自己逐漸康復,然後重拾剪貼簿。身體狀況允許時,她會拿起閱讀,讀著她從未見過的地方,從未經歷過的人生,從未說過的對話。她等待著下一個帶她接近死神的插曲無可避免地來臨,希望下一場病也許比上一場有趣一些,不要那麼痛苦,能從其中得到某些樂趣,就像她吞下媽媽的頂針那次一樣。
她當然不是故意的。它在銀製橡果狀的容器中顯得如此閃閃動人,如此漂亮,她不禁伸手去碰它。任何八歲女孩都會這麼做吧?她試圖讓它在舌頭上保持平衡,就像她那本馬戲團立體書中的小丑一般,在他愚蠢的尖鼻子上放著一顆紅球。這樣做當然很不聰明,但她還只是個孩子。何況,她玩了幾個月都沒有出任何差錯。
頂針這個插曲最後圓滿結束。醫生馬上被叫過來,他是位年輕醫生,最近才開始在村子裡執業。他又戳又刺,做了所有醫生都會做的事,最後終於冒險建議,某種新診療工具也許會有用處。如果蘿絲肯照x光的話,他就能看到她胃裡的情況,而不用動手術刀了。每個人都對這個建議感到滿意:擅於照相的父親被叫來幫忙操縱x光機;馬修醫生則能在一本叫作《柳葉刀》的專業刊物上發表這些照片;媽媽呢,會憑藉這份發表文章在社交圈內掀起一陣興奮的漣漪。
至於蘿絲,頂針在四十八小時後終於(非常不得體地)排出。她為能討她父親歡心而高興,儘管只有很短的時間。父親並沒有親口這麼說,這不符合他的個性,但蘿絲很敏感,能提前感受父母的情緒變化(儘管她還無法預料原因)。父親的歡欣讓蘿絲極為開心,她精神振奮,情緒高漲得猶如廚娘做的蛋奶酥。
“若您允許,芒特榭夫人,我將結束看診。”
馬修醫生撩起蘿絲的睡衣露出她的腹部時,蘿絲嘆了口氣。冷冰冰的手指壓在她的肌膚上,她緊閉眼睛,想著她的剪貼簿。媽媽從倫敦訂了一本雜誌,裡面有最新的婚紗樣式的照片,蘿絲用縫紉盒裡的蕾絲和緞帶將剪貼簿裝飾得美輪美奐。她裝扮的新娘無比美麗:比利時蕾絲面紗,邊緣粘著小粒珍珠,用壓花作為花束。新郎則另當別論:蘿絲對紳士們還不怎麼了解(她也不該瞭解。年輕淑女不應該知道這類事情。)但對蘿絲而言,新郎的細節倒是不大重要,只要新娘既漂亮又純潔就好。
“一切都讓人滿意,”馬修醫生將蘿絲的睡衣拉回原處,“好在只是區域性發炎。芒特榭夫人,我可否和您討論一下最佳治療方式?”
蘿絲睜開眼睛,恰好看見醫生對媽媽展露出奉承的諂笑。他真令人厭煩,總是希望請他來喝茶,好讓他認識和治療更多的上流社會人士。蘿絲的頂針x光照片發表後,他在郡內的上流階級得到了某種認可,他精明地利用這點來賺錢。他將聽診器小心翼翼地收進黑色大皮包裡,整潔的小指輕輕挪動,讓它歸位。蘿絲的厭煩轉為憤怒。
“那我還不會上天堂囉,醫生?”她面無表情地對他漲紅的臉眨眨眼,“我還在裝飾我的剪貼簿,如果沒能完成它,那就太可惜了。”
馬修醫生像女孩般嘻嘻傻笑了一會兒,瞥了瞥媽媽。“嗯,孩子,”他結結巴巴地說,“不必擔心。時候到了,我們都會去見上帝……”
蘿絲在他開始一場極不自在的生死主題演說時瞪了他半晌,然後轉過頭,藏起一抹微笑。
早逝的陰霾對每個人造成的影響不一。有些人變得比實際年齡和生活經驗成熟:平靜地接受,綻放出怡人的個性和柔和的面容。與此同時,它在某些人的心中卻埋下冷酷無情的冰冷種子,他們有時會巧妙隱藏這類情緒,但這種冰冷從來不會融化。
蘿絲雖然想成為前者,但她在內心深處知道自己屬於後者。她絕非冷酷,她只是發展出無動於衷的天賦。她能置身事外,不動聲色地觀察事情的演變。
“馬修醫生,”媽媽的聲音打斷了他對上帝身邊的小女孩天使這方面愈來愈詞窮的描述,“您不如先下去在晨室裡等我。托馬斯會端茶過來。”
“是的,芒特榭夫人。”他對能從棘手的對話中脫身鬆了一大口氣,離開房間時迴避著蘿絲的目光。
“蘿絲,”媽媽說,“你那樣做很不合淑女風範。”
媽媽最近很擔心她,所以這番告誡並不嚴厲,蘿絲知道她不會受到責罵。她從來不會。誰會對等著死神來接她的小女孩大發雷霆呢?蘿絲嘆口氣。“我知道,媽媽,我很抱歉。我只是覺得頭很暈,聽馬修醫生講話只會讓我更難受。”
“身體羸弱的確令人難以忍受。”媽媽握住蘿絲的手,“但你是位小淑女,芒特榭家族的成員。身體不佳絕非欠缺禮數的藉口。”
“是的,媽媽。”
“我現在得去和醫生談談,”她冰冷的指尖輕撫蘿絲的臉頰,“等瑪麗把托盤端進來時,我會再來看你。”
她往門口快步走去,在從地毯走到地板上時,裙子發出窸窣的聲響。“媽媽?”蘿絲輕呼。
她的母親轉身:“什麼事?”
“我想請問您一件事。”蘿絲遲疑片刻,不確定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她知道她的問題顯得她過於好奇了。“我看到花園裡有個男孩。”
媽媽的左眉微微挑了一下:“一個男孩?”
“今天早上瑪麗讓我坐到椅子上時,我從視窗看到了他。他站在杜鵑花叢後面和戴維斯說話。看起來很頑皮,有一頭雜亂的紅髮。”
媽媽將一隻手按在脖子下方蒼白的面板上。她平緩地吐出一口氣,這使得蘿絲更加感興趣了。“你看到的不是男孩,蘿絲。”
“媽媽?”
“那是你的表姐,伊萊莎。”
蘿絲睜大了眼睛。這是始料未及的事。但這不可能。媽媽沒有兄弟姐妹,而祖母去世後,媽媽、爸爸和蘿絲是芒特榭僅剩的家族成員。“我沒有這種表姐。”
媽媽挺直身體,說話速度變得比平常快:“不幸的是,你有。她叫伊萊莎,她搬來佈雷赫和我們同住。”
“她會住多久?”
“恐怕是永遠。”
“但媽媽……”蘿絲覺得頭比平常還要暈。如此衣衫襤褸的淘氣鬼怎麼會是她的表姐呢?“她的頭……她的禮儀……她的衣服全都溼答答的,她渾身髒兮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蘿絲不禁打了個哆嗦,“她全身都是樹葉……”
媽媽舉起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她轉身面對窗戶,頸背上的深色捲髮顫動了一下。“她無處可去。你的父親和我同意收容她。她絕不會感激我們這種基督徒的慈善行為,她也不配,但我們總得做做善事。”
“但是媽媽,她在這裡能做什麼?”
“毫無疑問是惹我們惱火。但我們不能趕她走。我們若不收容她會惹人閒話,因此,我們必須將責任轉為美德。”她的話帶著被迫如此的情緒。她自己似乎都感受到這些話的空洞,因而沒再說下去。
“媽媽?”蘿絲小心地刺探她母親的沉默。
“你問她在這裡能做什麼?”媽媽轉身面對蘿絲,聲音變得尖銳,“我要把她交給你。”
“把她交給我?”
“作為某種實驗。她將是你的被保護人。等你覺得身體好些的時候,你將負責教導她舉止合宜。她沒比野人好到哪兒去,既不優雅,也沒魅力。她是毫無教養的孤兒,需要有人教導她如何在上流社會里生活。”媽媽撥出一口氣,“當然,我不抱幻想,並不期望你展現奇蹟。”
“是的,媽媽。”
“我的孩子,你可以想象這個孤兒以前受過的不良影響。她曾住在倫敦最可怕的墮落和罪惡中。”
然後蘿絲知道這個女孩的身份了。伊萊莎是爸爸的妹妹的女兒,那個神秘的喬治亞娜,媽媽將她的畫像藏到閣樓裡,而且莊園裡沒有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沒有人,除了祖母。
在那位老婦人活在世上的最後幾個月裡,她像一隻受傷的熊一般回到佈雷赫,遁入塔樓房間裡靜待死亡,她時睡時醒,斷斷續續、意識昏亂地念叨著一對叫萊納斯和喬治亞娜的小孩名字。蘿絲知道萊納斯是她的父親,由此推測,喬治亞娜一定是他妹妹。她在蘿絲出生前便失蹤了。
那是一個夏季早晨,蘿絲坐在塔樓窗戶旁的扶手椅中休息,溫暖的海洋微風輕拂而過,逗得她的頸背發癢。蘿絲喜歡坐在祖母身旁,在她沉睡時觀察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呼吸,當祖母的前額上冒出點點汗珠時,她一直好奇地看著。
突然間,祖母睜開眼睛:她大張的眼眸因為一生的苦惱而變得暗淡。她瞪著蘿絲半晌,但眼神茫然沒認出她來,然後看向旁邊。她直盯著前方,似乎被夏季窗簾掀起的溫柔巨浪嚇壞了。祖母上次醒過來已經是幾個小時前的事,蘿絲的第一反應是搖鈴叫母親過來。正當她伸手要拿鈴時,祖母嘆了一口氣。一記悠長而疲憊的嘆息,她吐氣吐得如此之久,薄薄的面板似乎都要隱入骨頭的空隙間了。
一隻枯萎消瘦的手突然抓住蘿絲的手腕。“這麼美麗的女孩,”她的說話聲如此輕微,蘿絲得傾身挨近她才聽得到下面的話,“太美麗了,那是一個詛咒。她讓所有的年輕男孩轉頭過來看她。他無法控制自己,到處跟著她,以為我們不知道。她私奔了,沒有回來,我的喬治亞娜從此下落不明……”
蘿絲·芒特榭是遵守禮儀的好女孩。她怎麼可能會是其他模樣?她這一輩子都被囚禁在病榻上,成為她母親的俘虜,母親常常過來對她訓誡規矩和好禮數的重要性。蘿絲深知,淑女從來不在早上穿戴珍珠或鑽石;不能得罪別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隻身去拜訪一位紳士。但最重要的是,蘿絲知道要盡全力避開醜聞,它是一場災難,稍稍一點暗示都會使得一位淑女頓失社會地位,或至少傷害她的名譽。
但在她祖母提到她犯下大錯的姑姑那引人入勝的家族醜聞秘辛時,蘿絲並未覺得如此。她反而覺得有一股邪惡的興奮感順著脊椎滾下。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感覺到指尖因興奮而刺痛。她彎下腰靠得更近,希望祖母繼續講吓去,熱切地想追隨她的話語起伏,慢慢轉進黑暗、未知的水域中。
“誰,祖母?”蘿絲打探道,“誰到處跟著她?她跟誰私奔?”
祖母沒有回答。不管她腦海中正穿梭過什麼樣的場景,它們都拒絕被操縱。蘿絲努力探聽,不過毫無用處。最後,她只好在自己心中不斷翻轉這些問題,她姑姑的名字變成了黑暗和考驗時刻的象徵。
“蘿絲?”母親輕蹙眉頭。她總是試圖隱藏這點,但蘿絲已經熟練到一眼就能辨識出來。“你說了什麼嗎,孩子?你在低語。”她伸出一隻手,試探蘿絲的體溫。
“我沒事,媽媽,只是想事情想得有點分神。”
“你的臉好像漲紅了。”
蘿絲將手放在前額。她臉紅了嗎?她不知道。
“在馬修醫生離開前,我會再請他上來,”媽媽說,“我情願小心點,免得以後後悔。”
蘿絲閉上眼睛。馬修醫生又要再來診察一次。一個下午兩次。她覺得她無法忍受了。
“你今天身體太虛弱,沒辦法見我們的實驗物件,”媽媽說,“我會和醫生談談,如果他覺得可以,你也許會在明天和伊萊莎見面。伊萊莎!你可以想象芒特榭的姓氏會被一個水手的女兒怎樣糟蹋!”
一個水手,這倒新鮮。蘿絲的眼睛頓時睜開。“媽媽?”
媽媽的臉在那時漲得通紅。她說了太多的話,她鮮少如此不遵守禮數。“你表姐的父親是個水手。我們不該提到他。”
“我姑父是位水手?”
媽媽倒抽一口氣,纖細的手捂住嘴巴。“他不是你的姑父,蘿絲,他對我們而言是個無名小卒。他和你姑媽喬治亞娜的婚姻不算數。”
“但媽媽!”看來這段醜聞比蘿絲想象中還要嚴重,“您究竟是什麼意思?”
媽媽的聲音變得低沉。“伊萊莎也許算是你的表姐,蘿絲,我們沒有多少選擇餘地,只能讓她來這裡住。但你要記住,她出身低賤。她很幸運,她母親去世讓她能回到佈雷赫。在她母親帶給這個家族那麼多羞辱之後。”她搖搖頭,“她母親離開時,你父親差點因傷心而死。如果不是我陪著他熬過那些沸沸揚揚的醜聞,我都不敢去想會發生什麼。”她直直盯著蘿絲,聲音微微顫抖,“一個家族只能忍受那麼多恥辱,否則名譽將無可彌補地永遠受損。因此,你和我的行為必須毫無瑕疵這點變得至為重要。我毫不懷疑,你的表姐伊萊莎會是個挑戰。她永遠不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分子,但我們要盡全力努力,至少要讓她脫離倫敦的排水溝。”
蘿絲假裝撥弄著她睡衣袖口的皺褶。“出身低賤的女孩永遠無法成為淑女嗎,媽媽?”
“毫無可能,我的孩子。”
“即使被貴族收容也不行?”蘿絲從眼睫毛下偷瞥媽媽,“或許,和一位紳士結婚?”
媽媽目光銳利地盯著蘿絲,遲疑片刻,然後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說道:“當然可以,如果一個出身卑微的女孩一開始就接受良好教養,不斷改善自己,她也許可以慢慢提升,精益求精,成為淑女。”她迅速抽了一口氣,恢復鎮定。“但你表姐的情況恐怕並非如此。我們必須降低期待,蘿絲。”
“您所言極是,媽媽。”
她母親深覺不安的真正理由其實默默端坐在她們之間,如果媽媽懷疑蘿絲知道內情,將會覺得屈辱不堪。那是蘿絲從她瀕死的祖母那邊蒐集來的另一個家族秘密。這個秘密解釋了母親和祖母間的彼此憎恨,甚至還能解釋母親對禮數為什麼如此在意;熱衷於遵守社會規範,一言一行都是禮數的典範。
艾德琳·芒特榭夫人曾經試圖在很久以前讓大家對真相三緘其口:多數知情者在芒特榭家族的淫威下抹消記憶,而沒有忘記的人也礙於身份不敢談論芒特榭夫人的身世。但祖母並不怕母親,也不會受良心苛責。祖母一直記得母親是個約克夏女孩,虔誠的父母因生活艱困,很高興能抓住機會將女兒送到康沃爾的佈雷赫莊園,成為美麗的喬治亞娜·芒特榭的被保護人。
媽媽在門口停住腳步:“最後一件事,蘿絲,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事,媽媽?”
“那女孩不能和你父親有任何接觸。”
這點應該不難辦到,蘿絲用一隻手就能數出她在今年見到父親的次數。但母親的憎恨仍讓她困惑不已。“媽媽?”
蘿絲注意到母親口氣中的遲疑,讓她對此越發感興趣,而母親的答案只能引發更多疑問。“你的父親是位忙碌的重要人物。他不需要老是被提醒家族的名譽曾經如此受辱。”她快速吸口氣,聲音變得微弱,“相信我的話,蘿絲,那個女孩若太親近你父親對這家族毫無益處。”
艾德琳輕輕按住指尖,看著鮮紅的血滴流出來。這是她第三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刺到手指。刺繡總能讓她恢復鎮定,但今天這招似乎不管用。她最後將點繡針放在一旁。與蘿絲的對話讓她忐忑不安,和馬修醫生喝茶時說的話令她分神,但最重要的當然是喬治亞娜的女兒的到來。她雖然只是個孩子,卻帶來了某種東西、某種無以名狀的東西,就像暴風雨前氣壓的變化。那種東西威脅著要扼殺艾德琳之前的所有努力;它已經開始發揮其狡詐的影響力,因為艾德琳已經被她抵達佈雷赫的記憶糾纏了一整天。她努力忘卻這些記憶,努力讓旁人也忘卻……
艾德琳1886年抵達時,這棟偌大的莊園似乎空蕩無人。而這棟莊園比她所見過的任何房子都要龐大。她至少呆站了十分鐘,等著某人來接見她,或給她某些指示。最後,一個穿著正裝的年輕男人帶著高傲的表情出現在大廳。他停下腳步,萬分驚訝,然後拿出懷錶看看時間。
“你來早了,”他的聲調讓艾德琳清楚地感覺到他對提早到達的人的看法,“我們以為你會在午茶時間來。”
她靜靜站著,不確定該怎麼辦。
那個男人傲慢地說:“如果你在這裡等,我會找人帶你到你的房間。”
艾德琳知道她帶來了麻煩。“也許我該先在花園裡散散步?”她的聲音謙恭,感覺到自己的北方口音在這個壯麗高聳的白色大理石房間裡顯得更加濃重突兀。
那個男人微微點頭:“這樣也好。”
一名門房早將她的行李提走,因此艾德琳回頭走下大樓梯時身輕如燕。她站在樓梯底端,遲疑地東張西望,試圖擺脫掉她還沒開始就宣告失敗的不安感。
蘭伯牧師在對艾德琳和她父母進行午後拜訪時,曾經多次提到芒特榭家族的富有和崇高地位。他常熱切地說,他們之中有人被選來執行如此重要的工作是整個教區的榮譽。他的康沃爾同事在夫人的直接授權下到處尋找,遴選最適合的候選人,艾德琳必須確定她能揹負如此崇高的榮譽。更別提她的父母會得到一筆慷慨的補償。艾德琳決心要成功,她從約克夏一路過來時,嚴厲地訓誡自己,比如“出眾的禮儀就是一切”,以及“淑女的行為最為重要”,然而當她一踏進那棟莊園,她所有僅剩的自信都煙消雲散了。
頭頂上方的聲音讓她望向天際,一群黑色白嘴鴨沿著複雜的路徑向前飛行。一隻鳥突然俯衝而下,再扶搖直上,隨著鳥群往遠處的高樹頂端飛去。因為沒有目的地,艾德琳決定尾隨它們,並一路上訓誡自己有關新的開始和毅力的重要性。
艾德琳如此專注於自己的冗長演說中,因此,她幾乎沒有注意到佈雷赫的花園之美。甚至在她開始肯定貴族階級的尊貴前,她早已走出陰暗涼爽的森林,站在懸崖邊緣,乾燥的小草在她腳邊沙沙作響。懸崖外,像天鵝絨般平坦鋪展的是深藍色的海洋。
艾德琳緊緊抓住身旁的枝丫。她向來怕高,心跳開始加快。
海水裡有樣東西讓她的凝望轉回小海灣。一個年輕男人和一個女人坐在小船中,他安穩地坐著,而她站起來不斷搖晃船隻。她的薄棉布白裙子從腳踝到腰際都是溼的,裙子緊貼在大腿上的樣子不禁讓艾德琳倒抽了一口氣。
她覺得她該將目光轉開,但她不由自主地盯著他們。那個年輕女人有一頭鮮亮的紅色頭髮,如瀑布般垂掛在身後,髮梢潮溼宛如須蔓。那個男人戴著硬草帽,脖子上掛著一個黑色盒狀的奇怪物品。他大笑著,對女孩潑水。他開始爬向她,伸出手想抓住她的雙腿。船身搖晃得更厲害,就在艾德琳以為他會抓住她時,女孩轉身,以一個舒展流暢的動作,躍入水中。
艾德琳從未見過這樣的行為。這年輕女子是著了什麼魔,才會這麼做?她現在又在哪裡?艾德琳伸長脖子張望。她在波光粼粼的海水上到處搜尋,終於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緩緩划向靠近大黑巖的水面。女孩從海水中起身,裙子緊貼在身上,滴著水,她沒有轉身,反而爬上岩石,消失在陡峭山丘的一條隱秘小徑上,朝懸崖頂端的一棟小屋而去。
艾德琳掙扎著想控制她愈變愈淺的呼吸,將注意力轉回男人身上,他一定也像她一樣震驚吧?他也靜靜地看著那女孩消失,現在正將船劃回小海灣。他將船停靠在鵝卵石上,撿起鞋子,走上階梯。她注意到他跛腳,拿了根柺杖。
那個男人經過時距離她如此之近,但他仍沒有看到她。他吹著口哨,那是艾德琳從未聽過的曲調。曲子愉悅輕快,充滿著燦爛陽光和鹹鹹的海水味,和她萬分沮喪想逃離的約克夏的陰鬱正好相反。相較之下,這個年輕男人似乎比家鄉那些男孩都要高大快活。
她獨自站在懸崖頂端,突然意識到她一身的旅行裝扮有多沉重,有多悶熱。下面的海水看起來如此涼爽;在她能控制前,這個可恥的想法不知怎的鑽進她腦海裡。像喬治亞娜那個年輕女人一般,躍進海中再溼漉漉地出來,會是什麼感覺? 後來,在許多年後,當萊納斯的母親,那個老女巫,躺著等死時,她坦承了她為什麼選擇艾德琳作為喬治亞娜的被保護人。“我在找一隻最單調乏味的小睡鼠,最好很虔誠,希望我的女兒多少會受到一點影響。我早料到,我那隻罕見的小鳥總有一天會遠走高飛,而那隻睡鼠將會篡奪她的位置。我想我該恭喜你。你最後還是贏了,不是嗎,芒特榭夫人?”
表面上,她是贏得了勝利沒錯。艾德琳出身卑微,但憑著努力向上的決心,她在這世間取得了崇高的地位,比她父母在准許她離開家鄉,前往康沃爾一個不為人所知的村子時,所能想象的還要高。
甚至在婚後取得芒特榭夫人的頭銜之後,她仍繼續努力不懈。她立下嚴厲的規則,不管爛泥如何拋過來,都不會玷汙她的家庭,她輝煌的莊園。這點絕對不會改變。現在喬治亞娜的女兒在這兒,她對此沒有置喙餘地。但艾德琳決心讓佈雷赫莊園運作如常。
她只消排除那不值一提的恐懼,那就是伊萊莎來到佈雷赫後,蘿絲會莫名其妙地成為輸家……
艾德琳甩掉不斷啃噬她肌膚的不安,專心恢復鎮定。她一直對牽扯到蘿絲的事很敏感,因為蘿絲是個羸弱的孩子。她身旁的狗亞斯利,狺狺低吠。這一整天以來它也不太對勁。艾德琳伸出手,輕撫它多節瘤的頭部。“噓,”她說,“不會有事的。”她抓抓它抬起的眉毛,“我保證。”
她無須恐懼,這個突然闖入她們生活的女孩,這個留著短髮、面板慘白、在倫敦過著貧窮生活的女孩,能對艾德琳和她的家人帶來什麼危險?感謝上帝,只消瞥伊萊莎一眼,就看得出來她不是喬治亞娜。也許她的不安根本不是恐懼,而是鬆了一口氣。面對她原本最糟糕的恐懼消散後,她不禁鬆了口氣。伊萊莎的到來讓她更進一步確定喬治亞娜已死,永遠不會回來,這個想法令她釋懷。而在她的國度裡,一個沒有她母親那種特殊魔力的孤兒無法興風作浪。
門開了,一陣疾風與火焰扭打在一起。
“晚餐準備好了,夫人。”
艾德琳非常鄙視托馬斯,鄙視所有僕人。他們嘴裡雖然滿口“是,不是,夫人”“晚餐準備好了,夫人”,但她知道他們對她的真正想法,以及他們一向是怎麼看她的。
“爵爺呢?”她用最冷淡、最高高在上的聲音問。
“芒特榭爵爺正準備從暗房出來,夫人。”
那該死的暗房,他當然是在那兒。在她喝著茶,忍受馬修醫生時,她聽到他的馬車抵達車道的聲音。她那訓練有素的耳朵等著聽到丈夫特殊的腳步聲在入口大廳響起——沉重,輕盈;沉重,輕盈——但她什麼也沒聽到。她早該猜到他一回來就直接去了暗房。
托馬斯仍在觀察她,因此艾德琳馬上恢復鎮定。她情願在惡魔手裡忍受折磨,也不願讓托馬斯心滿意足地猜到他們婚姻不合。“你可以走了,”她揮揮手,“你要親自檢查爵爺的靴子,清理掉那些噁心的蘇格蘭爛泥。”
等艾德琳來到餐桌邊時,萊納斯早已開始用餐。他正在喝湯,她進來時,他連頭都沒抬一下。他忙於研讀他長桌那頭放著的黑白照片:苔蘚、蝴蝶和磚塊,他最近一次旅行的戰利品。
艾德琳看見他時,腦中掠過一道溫熱的怒氣。如果別人知道佈雷赫晚餐桌上有這類行為,他們會怎麼說?她偷瞥了托馬斯和男僕一眼,他們兩人都死盯著遠處的牆壁。但艾德琳不是傻瓜,她知道在嚴肅的表情底下,他們的心理活動可忙碌得很:他們在批判、找碴兒,準備告訴其他莊園的其他僕人,佈雷赫莊園的嚴厲禮儀守則被打破了。
艾德琳全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等著男僕將湯放在她面前。她喝了一小口湯,舌頭被燙到。她不禁看著萊納斯,他一直低著頭,繼續觀看照片。他頭頂中央的頭髮已經日漸稀疏,看起來像是麻雀為了築新巢,正慢慢叼走他的頭髮。
“女孩已經到這裡了?”他頭也沒抬地說。
艾德琳覺得面板刺痛,那個可鄙的女孩。“是的。”
“你見過她了?”
“當然。她就住在樓上。”
他終於抬起頭,喝了一口酒,然後再喝一口。“她……她像……?”
“不,”艾德琳的聲音冷冰冰的,“不,她不像。”她雙手在大腿上緊握成拳。
萊納斯短促地吐氣,撕下一塊麵包,開始吃了起來。他竟然在嘴巴里塞滿東西時和她說話,這當然是為了羞辱她。“曼塞爾也是這麼說。”
如果要為那個女孩的到來怪罪任何人的話,那麼非亨利·曼塞爾莫屬。萊納斯一直想把喬治亞娜找回來,讓他不斷抱著希望的人是曼塞爾。這個蓄著濃密鬍鬚、戴著夾鼻眼鏡的偵探拿了萊納斯的錢,不時向他報告。每晚,艾德琳都祈求上蒼讓曼塞爾失敗,喬治亞娜永遠不會回來,而萊納斯終將學會放手。
“你的旅途還愉快嗎?”艾德琳問。
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又回到了照片上。
艾德琳的高傲阻止她再次偷瞥托馬斯。她假裝鎮定,試圖再喝一口湯,湯現在有點涼了。萊納斯拒艾德琳於千里之外是一回事,他在婚後不久便開始冷淡她,但他完全漠視蘿絲則另當別論。她是他的親骨肉,她的血管裡流著他的血液,他那高貴的貴族血液。他怎麼能這樣漠不關心,艾德琳實在無法明白。
“馬修醫生今天又來了,”她說,“另一次感染。”
萊納斯抬頭看她,目光裡罩著熟悉的冷漠面紗。他又吃了一口麵包。
“感謝上帝,沒什麼大礙,”艾德琳說,他抬起的眼眉讓她感到小小的雀躍,“你不必擔心。”
萊納斯吞下面包。“我明天要去法國,”他面無表情地說,“聖母院有扇門……”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句尾默默隱退。作為夫妻,他有義務讓艾德琳知道他的動向,僅止於此。
在能控制前,艾德琳的左眉便已不自覺地挑高,她努力讓它平復下來。“那真是太好了。”她將嘴唇向後拉成一抹緊繃的微笑。她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景象,萊納斯在小船上,照相機對準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27特瑞納,1975 威廉·馬丁故事中的黑巖就在眼前。奈兒站在懸崖頂端觀賞著白色海浪吐著泡沫,在懸崖底下急速打轉,沖刷進洞穴裡,再隨著退潮時分隱退縮回。她光是看著就可以想象那個小海灣曾經是狂烈的暴風雨、沉船,以及午夜走私掠奪上演的地方。
越過懸崖頂端,一排樹如士兵一樣矗立,阻擋奈兒觀看佈雷赫莊園,也就是她母親的房子的視線。
她的雙手在口袋裡插得更深。這裡的風勢很強,她用盡全力才能保持平衡。她的脖子僵硬,雙頰因為風的摩擦和吹拂同時感到溫暖和涼爽。她轉身沿著懸崖邊緣的小徑走回去,路上都是被壓扁的草。公路到不了這麼遠,小徑也非常狹窄。奈兒小心翼翼地走著。昨天她一時興起,闖入佈雷赫莊園,因此膝蓋瘀青,扭傷了腳。她原本要送一封介紹信過去,信上說,她是從澳大利亞遠道而來的古董商,也許屋主方便的時候可以和她見個面,讓她參觀莊園。但當她站在高大的金屬門旁時,一股衝動抓住了她,一陣如同呼吸般的渴求噬啃著她。於是她拋下所有的尊嚴,粗野地手腳並用攀爬大門,在裝飾性的金屬彎曲處尋找落腳點。
就算她只有一半歲數,這類行為對女人而言仍舊荒謬至極,但她還是這麼做了。她無法忍受自己離她的家族、她的出生地如此接近,卻不能入內參觀。可惜的是,奈兒的身手靈巧度比不上她的毅力堅強。當茱莉亞·班奈特碰巧看到她闖入私人領地時,她既尷尬又感激。好在這位佈雷赫的新主人接受了奈兒的解釋,邀請她入內參觀。
參觀屋內的感覺非常古怪,但不是她預期的那種奇異感。奈兒因滿心期待而說不出話來。她走過入口大廳,拾階走上樓梯,在門口張望,一次又一次地告訴她自己:你的母親曾坐過這裡,你的母親曾走過這裡,你的母親深愛這裡;她靜待著巨大強烈的熟悉感淹沒她。從莊園牆壁上,某種熟悉的感覺會彈回來淹沒她,而她內心深處將辨識出她回家了。但這種感覺沒有降臨。這當然是種愚蠢的期待,一點也不像奈兒,但它就是隱藏在內心深處。甚至連最實際的人偶爾都會渴望遙不可及的事物。至少,這下她能在試圖重新建立的記憶上新增些背景;在真實的房間裡想象曾經發生過的對話。
奈兒在微光閃爍的長草中發現一根長度剛好的木杖。帶著這種柺杖行走讓人無限歡愉,旅程則更添勤勉感,更別提它能稍稍減輕她腫起的膝蓋所承受的壓力。她走過去,拾起它,繼續小心翼翼地走下坡,經過高大的石牆。前門有個廣告牌,就在警告擅自闖入者的告示牌上方。它寫著出售,下面是電話號碼。
這就是那座屬於佈雷赫莊園的小屋,茱莉亞·班奈特昨天曾經提到它,威廉·馬丁希望燒燬它,因為裡面曾經發生“不妥當”的事,不管那些是什麼事。奈兒靠在大門上。它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可怕。花園裡雜草叢生,黃昏愈來愈接近,散落在每個角落,靜靜將夜晚的涼爽和幽暗帶進來。一道逼仄的小徑通往小屋,但在前門處突然左轉,然後蜿蜒經過花園。遠處牆壁旁佇立著一座被青苔覆蓋的雕像,形單影隻。花壇中央有個赤裸的小男孩,睜大的眼睛朝著小屋的方向。
不,不是花壇,那個男孩站在魚池裡。
糾正來得迅速而確定,奈兒大吃一驚,雙手緊緊抓住鎖住的大門。她怎麼會知道? 在她眼前,花園變了。蔓生了數十年的雜草和荊棘默默隱退。葉片從地面上抬起來,露出數條小徑、花壇和一張花園座椅。光線再次被允許滲入,在池塘的表面上投射下燦爛的斑紋。頃刻間,她同時身處兩地:一位高齡六十五、膝蓋腫脹的女人緊抓著生鏽的大門;一個長髮辮垂到身後的小女孩坐在柔軟、涼爽的草地上,腳丫在池塘邊搖晃……
胖胖的魚兒再次浮現水面,金色肚子閃閃發光,它張開嘴,細細啃咬著她的大腳趾時,小女孩縱聲大笑。她喜歡池塘,希望家裡也有一座,但媽媽怕她會摔進去淹死。媽媽常常感到恐懼,尤其是跟小女孩有關的事。如果媽媽知道他們今天上哪兒去了,她會非常生氣。但媽媽不會知道。她今天又身體不適,躺在黑暗的臥室中,前額放著浸溼的法蘭絨毛巾。
一陣聲音傳來,小女孩抬頭張望。那位女士和爸爸走到外面。他們站了一會兒,爸爸和女士說了一些小女孩聽不到的話。他輕觸她的手臂,女士開始慢慢往前走。她以奇怪的眼神看著小女孩,這讓她想起整天站在魚池旁的男孩雕像,從來不眨眼睛。那位女士露出魔法般的微笑,小女孩抬起腳丫,等待著,等待著,想著那位女士會說些什麼……
一隻白嘴鴨從頭頂掠過,時間恢復原狀。荊棘和爬藤植物再次歸位,葉片散落一地,花園重新成為潮溼的地方,隱身在薄暮中。男孩雕像理所當然地因年歲而變得慘綠。
奈兒的關節感到陣陣痛楚。她鬆開緊抓大門的手,眼睛盯著那隻白嘴鴨,它寬闊的翅膀拍擊著空氣,愈飛愈高,直衝向佈雷赫森林的頂端。在西邊,一團雲朵被陽光從背後照亮,在愈來愈陰暗的天空中投射出粉紅色光暈。
她恍惚地盯著小屋的花園。那個小女孩消失了。真是如此嗎?
奈兒拐著杖杵,開始朝村子走去,身處兩地的奇特和歡愉感一路相隨。
28佈雷赫莊園,1900 第二天早晨,當蒼白的冬季陽光照得兒童房窗戶玻璃璀璨生輝時,蘿絲撫平了她深色的長髮辮尾梢。霍普金太太已經將頭髮梳到發亮,蘿絲喜歡這樣,髮辮完美地襯托著精緻裙子上的蕾絲,這件裙子是媽媽從巴黎訂購來的。蘿絲覺得疲累,乖戾易怒,難以取悅,但她早習慣如此。人們本不期望體質羸弱的小女孩能夠心情開朗,而蘿絲也不想跳脫這類刻板印象。如果她夠誠實的話,她比較喜歡人們戰戰兢兢地伺候她:當其他人也覺得難以忍受時,她反而覺得生活沒那樣悲慘。何況,蘿絲今天會覺得疲憊是理所當然的。她整晚睜大眼睛躺著,如童話公主般輾轉難眠,但她的床墊裡沒有藏豌豆,令她無法成眠的是母親令人吃驚的訊息。
在媽媽離開臥室後,蘿絲思考著她家族的良好聲譽遭受玷汙的精確本質,在喬治亞娜姑姑逃離家族和家鄉後,究竟爆發了什麼樣的劇目。她整晚想著她那位邪惡的姑姑,這些想法並未隨著曙光乍現而消失。吃早餐時,稍後霍普金太太來幫她穿衣服時,甚至現在在兒童房中等待時,她一直都在沉思。看著爐火在蒼白的壁爐磚塊襯托下閃爍搖擺,她想著那片幽微的橙紅色暗影是否就想她姑姑必然曾經走過的地獄之門,驀然間,走廊響起了腳步聲! 蘿絲在座位裡嚇了一下跳,然後撫平放在膝蓋上的羊毛毯,迅速讓臉部線條恢復完美的平靜,這是她從媽媽那兒學來的。興奮悄悄順著她的脊椎骨滑下。哦,她身負如此重要的任務!她現在有位被保護人了。她將會把那位剛愎任性、毫無教養的孤兒改造成她的影子。蘿絲從來沒有朋友,也不許豢養寵物(媽媽擔心會有狂犬病)。儘管媽媽諄諄告誡,她仍對這位表姐抱著極大希望。她會變成一位淑女,成為蘿絲的同伴,在她生病時輕拭蘿絲的眉毛,在她暴躁時緊握她的手,在她煩憂時梳理她的頭髮。她會對蘿絲的教導萬分感激,對指引她如何成為淑女的精闢見解高興莫名,她會謹遵蘿絲的命令列事。她會成為最完美的朋友——從來不爭論,舉止從來不讓人厭煩,從來不敢提出相左的看法。
門開了,這陣騷動使火焰發出憤怒的噼啪聲,媽媽大步走進房內,藍色裙子發出沙沙聲。媽媽今天的舉止有些心煩意亂,這引起了蘿絲的興趣,她下巴的姿態顯示她對這個實驗所抱的不安其實遠大於她願意坦承的程度。“早安,蘿絲。”她相當急促地說。
“早安,媽媽。”
“這是你的表姐,”她微微停頓了一下,“伊萊莎。”
然後,從媽媽的裙子後面冒出了那個蘿絲昨天從視窗瞥見的骨瘦如柴的年輕人。
蘿絲無法控制自己,她微微往後退縮,依偎在椅子安全的臂彎中。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盯著那個孩子粗野的短髮,令人作嘔的衣服(馬褲!)許多疙瘩的膝蓋和磨損不堪的靴子。表姐默不作聲,只是睜大眼睛,以蘿絲認為極不禮貌的方式直瞪著她。媽媽說得對。這個女孩(她當然不會把她當表姐看待!)沒有接受過最基本的禮儀教養。
蘿絲雖然疲憊,仍恢復了鎮定。“你好嗎?”她的聲音有點微弱,但母親向她點點頭,表示她表現得很得體。她等著她回禮,她卻什麼也沒說。蘿絲看看媽媽,後者暗示無論如何她都該繼續下去。“請告訴我,伊萊莎表姐,”她再次嘗試,“你和我們住在這裡是否快樂?”
伊萊莎對著她眨眨眼,宛如倫敦動物園裡一隻好奇的外國動物,然後點點頭。
走廊裡響起了另一陣腳步聲,蘿絲暗暗鬆一口氣,她總算能從這項挑戰中脫身了,不必再跟這位古怪、沉默的表姐進行更為滑稽的對話。
“抱歉打斷您,夫人,”霍普金太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但馬修醫生正在樓下的早茶室裡。他說他帶了您要的碘酒過來。”
“請他將碘酒留下來給我,霍普金太太。我眼前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當然,夫人,我也曾向馬修醫生如此建議,但他堅持要當面交給您。”
媽媽的眼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動作是如此輕微,只有花上一輩子觀察她動作的人才會注意到。“謝謝你,霍普金太太,”她陰鬱地說,“跟馬修醫生說我馬上下樓。”
霍普金太太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媽媽轉身面向表姐,以清晰、高傲的聲調說:“你要靜靜坐在地毯上,仔細聽蘿絲的指示。你不許動,也不許說話。不許碰任何東西。”
“但媽媽……”蘿絲沒料到她會這麼快就被獨自留下來。
“也許你可以用指導你表姐如何穿著得體來開始你的課程。”
“是的,媽媽。”
隨後,藍色裙子掀起的巨浪再次消退,門被掩上,房間裡的爐火停止吐焰。蘿絲正視著表姐的眼睛。她們終於獨處了,實驗開始。
“把那個放下來。馬上放下來。”事情沒有蘿絲想象中的那樣順利。那個女孩不肯聽話,不肯服從,甚至在蘿絲威脅媽媽將大發雷霆時也毫無所動。整整五分鐘了,伊萊莎一直在兒童房裡繞來繞去,撿起東西看來看去,然後再將它們放回去。毫無疑問,她一定到處留下了黏答答的手指印。這時,她正在搖晃一個萬花筒,那是某位姑婆送給蘿絲的生日禮物。“那很珍貴,”蘿絲滿心不悅地說,“請你不要碰它。你看的方式根本不對。”
太遲了,蘿絲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現在,那個表姐朝她走過來,想將萬花筒遞給她。她走得如此接近,蘿絲瞥見她指甲下的汙垢了,媽媽說可怕的汙垢會讓她生病的。
蘿絲萬分恐懼。她在椅子裡畏縮著身體,頭開始發暈。“不要,”她總算說出口,“噓。走開。”
伊萊莎停在椅子的扶手處,似乎想坐在天鵝絨上。
“我叫你走開!”蘿絲慌亂地揮著一隻蒼白柔弱的手。她聽不懂正統英文嗎?“你不能坐在我旁邊。”
“為什麼不行?”
原來,她的確會說話。“你在外面亂跑過。你不乾淨。我會感染髒東西。”蘿絲癱在坐墊上。“我頭好暈,這都是你的錯。”
“那不是我的錯,”伊萊莎直截了當地說,甚至連最輕微的適當的懇求口氣都沒有,“我的頭也很暈,都是因為這個房間熱得像火爐。”
她也頭暈?蘿絲無話可說。頭暈是她屢試不爽的獨特武器。這個表姐現在在做什麼?她又在走動了,走向窗戶。蘿絲看著,睜大的眼睛裡充滿恐懼。她不會是想……
“我把窗戶開啟。”伊萊莎輕輕搖動松第一道鎖,“然後我們就會好多了。”
“不行。”蘿絲感覺到恐懼感在她身體內升高,“不行!”
“你會覺得好受些。”
“但現在是冬天。外面陰暗,烏雲籠罩。我可能會感冒。”
伊萊莎聳聳肩:“你也可能不會。”
蘿絲對這女孩的厚顏無恥感到震驚,一時間,她的憤怒遠勝過恐懼。她想也不想地便採用了媽媽的腔調。“我命令你停下來。”
伊萊莎皺起鼻子,似乎在考慮這個指示。蘿絲屏住呼吸,表姐的手總算離開了窗鎖。她再次聳聳肩,但這次她的姿態沒那麼無禮。她走回房間中央,蘿絲暗暗想道,她似乎從伊萊莎下垂的肩膀探測到一股消沉的意氣,這讓她開心。最後,那個女孩在地毯中央停下腳步,指了指蘿絲大腿上的圓筒形物體。“你能教我怎麼用它嗎?那個望遠鏡?我什麼也看不到。”
蘿絲疲倦地撥出一口氣,放鬆下來,對這個奇怪的人更感困惑。真是的,她的注意力就這樣再次莫名轉回到那個愚蠢的小裝飾品上了!但是,她表姐總算聽話了,值得給她小小鼓勵……“首先,”她拘謹地說,“這不是望遠鏡。這是萬花筒。你不是要透過它看什麼,你要看的是裡面,圖案會變化。”她將它舉起來示範,放在眼前邊看邊轉,然後將那個玩具放在地板上,滾過去給她表姐。
伊萊莎將它撿起來,放在眼前看,旋轉底部。裡面色彩繽紛的玻璃碎片嘩啦作響,重新組合時,她綻放出開朗的笑聲,愈來愈大聲,後來變成了大笑。
蘿絲驚訝地眨眨眼。她很少聽到大笑聲,只有僕人在以為她聽不見時,偶爾會發出大笑。那聲音很動人。一種快樂、輕盈、女孩般的銀鈴笑聲,跟她表姐的外表完全不合。
“你為什麼穿這些衣服?”蘿絲問。
伊萊莎繼續盯著萬花筒。“因為這些是我的衣服,”她最後說,“它們屬於我。”
“看起來像是男孩的衣服。”
“以前的確是,但現在是我的衣服。”
真令人訝異。事情的發展愈來愈讓人好奇。“哪個男孩?”
沒有回答,只有搖晃萬花筒的輕微聲響。
“我說,哪個男孩?”這次更大聲。
伊萊莎慢慢放下萬花筒。
“你要知道,對別人的問題充耳不聞很沒禮貌。”
“我沒有充耳不聞。”伊萊莎說。
“那你為什麼沒有回答?”
伊萊莎又聳聳肩。
“那樣子聳肩膀很沒禮貌。別人跟你說話時,你必須回答。現在,告訴我,你為什麼對我的問題充耳不聞?”
伊萊莎抬頭瞪著她。當蘿絲默默觀察她時,表姐的表情似乎有所改變。她眼睛裡似乎閃動著以前沒有的光彩。“我沒說話,因為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哪裡。”
“她是誰?”
伊萊莎緩慢而小心翼翼地稍稍靠過來。“另一個表姐。”
“另一個表姐?”這女孩說話真的是顛三倒四。蘿絲開始認為她頭腦簡單。“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說,“沒有另一個表姐。”
“她是個秘密。他們把她關在樓上。”
“你在編故事。為什麼他們要把她當成秘密?”
“他們就把我當成秘密,不是嗎?”
“他們沒有把你關在樓上。”
“那是因為我不危險。”伊萊莎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將門開啟一條縫,往外偷望。她猛吸一口氣。
“怎麼了?”蘿絲問。
“噓!”伊萊莎將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我們不能讓她知道我們在這兒。”
“為什麼?”蘿絲的眼睛大睜。
伊萊莎踮著腳尖走回蘿絲的椅子旁邊。房間愈來愈陰暗,閃爍搖曳的爐火在她臉上照出一種詭異的光芒。“我們的另一個表姐,”她說,“是瘋子。”
“瘋子?”
“非常瘋狂的瘋子。”伊萊莎壓低聲音,蘿絲得靠得很近才聽得到,“她從小就被關在閣樓裡,但有人偷偷放她出來。”
“誰?”
“鬼魂之一。一個非常老、非常胖的女人的鬼魂。”
“祖母。”蘿絲低語。
“噓!”伊萊莎說,“你聽!腳步聲。”
蘿絲可以感覺到她那微弱的心臟在胸口如青蛙般狂跳。
伊萊莎跳坐到蘿絲的椅子扶手上:“她來了!”
門咿呀開啟,蘿絲髮出淒厲的尖叫聲。伊萊莎咧著嘴笑,媽媽則氣喘吁吁。
“你在做什麼,邪惡的女孩?”她發出噝噝的聲音,目光在伊萊莎和蘿絲間逡巡,“年輕淑女不會斜坐在傢俱上。我告訴過你,叫你不要動。”她的呼吸聲現在變得很粗重,“你沒事吧,蘿絲?”
蘿絲搖搖頭:“我沒事,媽媽。”
剎那間,媽媽似乎茫然失措,蘿絲害怕她會哭出來。然後,她用力抓住伊萊莎的前臂,將她拖到門口。“邪惡的女孩!你今晚別想吃晚餐。”她的聲調恢復了蘿絲熟悉的堅決,“以後你都不用吃晚餐了,直到你學會聽話為止。我是這莊園的女主人,你得服從我……”
門砰地關上,蘿絲再次獨處。她在腦海裡不斷思索著事情的奇異發展。伊萊莎的故事帶來的刺激,奇妙而令人歡愉的恐懼沿著她的脊椎滑下,另一個瘋狂表姐的可怕幽靈。但媽媽會喪失如鑄鐵般的鎮定最令蘿絲感到不可思議。在那一瞬間,蘿絲的世界的平穩邊界似乎開始搖晃。
局勢從此不同了。意識到這點讓蘿絲的心臟帶著無可預料、無法解釋和純粹無比的歡愉重重一沉,現在,她的心臟變得強壯有力了。
29佈雷赫飯店,2005 這裡的色彩有所不同。直到卡珊德拉沐浴在康沃爾柔和的陽光下時,她才意識到澳大利亞的熾烈陽光有多刺眼。她忖度著自己將如何在水彩畫中複製這點,她很訝異自己竟然會想到這件事。她咬了一口奶油吐司,慢慢咀嚼,陷入沉思,看著矗立在懸崖邊緣的那排樹。她閉上一隻眼睛,舉起食指,沿著樹木頂端劃過。
一道陰影落在她的桌子上,一個聲音在她身旁響起:“卡珊德拉?卡珊德拉·萊恩?”一位六十出頭的女人站在桌旁,她金色頭髮,身材玲瓏有致,眼窩處塗滿了眼影。“我是茱莉亞·班奈特,佈雷赫飯店的所有人。”
卡珊德拉用餐巾擦拭沾了奶油的手指,與她握手:“幸會。”
茱莉亞指著空椅子:“你是否介意我……”
“當然不會,請坐。”
茱莉亞聞言坐下,卡珊德拉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猜想這是否為手冊中提到的個人化服務的部分。
“我希望你在這裡住得愉快。”
“這裡的風景很優美。”
茱莉亞看著她,淺淺一笑,露出兩頰的酒窩。“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得到你外婆的影子。我敢打賭,你總是聽到別人這樣說。”
卡珊德拉禮貌地微笑,心裡卻滿是疑問。這個陌生人怎麼知道自己是誰?她怎麼會認識奈兒?她是怎麼認出她們兩人的關係的?
茱莉亞大笑,分享秘密般地傾身向前低聲說,“一隻小鳥告訴我,繼承小屋的澳大利亞女孩來到村子裡了。特瑞納是個小地方,你在夏普東懸崖打個噴嚏,整個海港都會聽到。”
卡珊德拉知道那隻鳥兒是誰。“你是指羅蘋·約翰遜。”
“她昨天在這兒,試圖說服我加入慶典委員會,”茱莉亞說,“她在說服我時,順便告訴我當地人的動向。我一聽到你的事,心裡就有了譜,馬上想起三十幾年前來此的一位女士那時她買下小屋,解決了我的財務問題。我一直在外婆何時會回來,等了她一陣子。我很喜歡她。她坦率正直,不是嗎?”
描述如此精確,卡珊德拉不禁納悶,奈兒到底說了做了什麼,能給別人留下這種印象?
“你知道,我第一次和你外婆見面時,她正掛在前門附近一根相當粗的紫藤上。”
“真的?”卡珊德拉睜大眼睛。
“她那時已經爬過前面的牆,但沒辦法從另一邊下來。她很幸運,我那時剛好跟我丈夫理查德大吵一架,那是我們那天的第九十七次爭吵,我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想冷靜下來。我不知道她已經在那裡掛了多久。”
“她想參觀莊園嗎?”
茱莉亞點點頭:“她說她是個古董商,對維多利亞式莊園很有興趣,問我她能否入內參觀。”
卡珊德拉想象著奈兒攀爬高牆,只吐露一半實情,不肯向現實投降的樣子,不禁對她燃起一股強烈的疼惜之情。
“我告訴她,我歡迎她入內參觀,只要她馬上從我的爬藤植物上下來!”茱莉亞大笑,“莊園的狀況很糟糕,因為已經荒廢好幾十年了,理查德和我搬走傢俱,拆除一些東西,結果莊園看起來更糟糕了,但她似乎不介意。她走過整棟房子,在每個房間裡停留。她好像想牢牢記住什麼似的。”
或藉此想起什麼。卡珊德拉兒在她想入內參觀的真正理由那方面,究竟向茱莉亞透露了多少實情。“你也讓她看那座小屋了嗎?”
“沒有,但我確定我向她提起到。然後我暗自祈禱萬事順利。”她大笑,“我們急於尋求買主!我們差點破產,就像我們在莊園下挖了個洞,把所有的英鎊都丟了進去。你知道,我們想賣那座小屋有一陣子了。有兩次幾乎就要賣給想找度假小屋的倫敦人了,但後來合約都沒簽成。運氣很差。我們降價求售,但本地人說什麼也不肯買它,他們不喜歡小屋,並不是嫌價格太高。景觀很棒,卻沒人想買,只為了一些愚蠢的古老傳聞。”
“羅蘋告訴我了。”
“據我所知,如果你的康沃爾房子不鬧鬼的話,那就表示那房子有問題。”茱莉亞快活地說,“我們的飯店有自己的鬼魂。但你已經知道了吧,我聽說你前晚聽見了她的聲音?”
卡珊德拉一定是一臉困惑,因為茱莉亞繼續說:“前臺的莎曼珊告訴我,你聽到有人轉動鑰匙?”
“哦,”卡珊德拉說,“沒錯。我以為那是另一位房客,但那一定是風。我沒想到會惹……”
“那是她沒錯,我們的鬼魂。”茱莉亞對著卡珊德拉茫然的表情大笑,“哦,你別擔心,她不會傷害你。確切來講,她還是個非常友善的鬼魂。我這裡不會有不友善的厲鬼。”
卡珊德拉覺得茱莉亞在開她的玩笑。雖然如此,自從她抵達康沃爾後,她聽到的鬼故事就比她十二歲後參加第一次睡衣派對以來聽到的還要多。“我想每棟老房子都需要一個鬼魂。”她大膽表示。
“的確如此,”茱莉亞說,“人們對此有所期待。好在這裡已經有鬼了,不然我還得捏造一個出來。一個這樣歷史悠久的飯店……嗯,一個鬼魂對房客而言和乾淨的毛巾一樣重要。”她傾身向前,“我們的鬼魂甚至有個名字。蘿絲·芒特榭:她和她家人以前住在這,那是20世紀初期的事。嗯,這家族可追溯到幾百年前。大廳書架旁掛的就是她的畫像。那位面板白皙、深色頭髮的女人。你見過那幅畫嗎?”卡珊德拉搖搖頭。
“哦,你一定得看看,”茱莉亞說,“那是約翰·辛格·薩金特[5]的作品,畫於威漢姐妹數年後。”
“真的?”卡珊德拉的面板一陣冰涼,“約翰·辛格·薩金特的作品?”
茱莉亞大笑:“不可思議,不是嗎?這是莊園的另一個秘密。我直到幾年前才知道它的價值。我們請一位倫敦克里斯蒂拍賣公司的人前來估價另一幅畫,結果他看到那幅畫。我雖然把它叫作我的儲備金,但我可無法忍受和它分開。我們的蘿絲如此美麗,人生如此富悲劇性!一個戰勝病魔的羸弱孩子,卻在二十四歲時死於可怕的意外。”她浪漫地嘆口氣,“你吃完早餐了嗎?跟我來,我帶你去看那幅畫。”
十八歲的蘿絲·芒特榭的確是位美人:面板白皙,濃密的深色頭髮整個往後梳成鬆散的髮辮,擁有那個時代流行的豐滿胸部。薩金特以能辨認和捕捉他畫中人物的個性而聞名,蘿絲的凝視真誠而深情款款。紅豔的雙唇線條放鬆,但眼睛謹慎地盯著畫家。她嚴肅的表情符合卡珊德拉的想象,一個童年都在與病魔纏鬥的女孩的表情理應如此。
她靠近觀看。畫家的構圖很有趣。蘿絲坐在沙發上,大腿上擺著一本書。沙發的角度歪離整個構圖,因此,蘿絲位於右邊前景,身後是貼著綠色桌布的牆壁,但沒有多少細部描繪。牆壁給人慘淡、縹緲的感覺,薩金特以寫實主義而聞名,但這個表現方式更偏向印象派。薩金特的確也用過這類技巧,但這幅畫似乎比他的其他作品來得輕快、隨興。
“她真是個大美人,不是嗎?”茱莉亞邊說邊從接待櫃檯走過來。
卡珊德拉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畫作上的日期是1907年,就在他放棄肖像畫前不久。也許,他在那時就已經對畫有錢人的臉這件事感到厭煩。
“我看得出來,你已經被她吸引住了。你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要說她是我們的鬼魂了吧。”她大笑,然後注意到卡珊德拉的沉默,“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生病了?要不要喝一杯水?”
卡珊德拉搖搖頭。“不用,不用,我很好,謝謝。只是這幅畫……”她抿緊嘴唇,聽到自己說,“蘿絲·芒特榭是我的外曾祖母。”茱莉亞抬高雙眉。
“我最近才知道的。”卡珊德拉尷尬地對著茱莉亞微笑。儘管這是真的,她卻覺得自己像是在說肥皂劇臺詞的演員,而且還是很差勁的肥皂劇。“抱歉。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畫像。現在,這一切突然感覺很真實。”
“哦,老天,”茱莉亞說,“我真不想成為那個告訴你真相的人,但你一定弄錯了。蘿絲不可能是你的外曾祖母。她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外曾祖母。她唯一的小孩在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
“死於猩紅熱。”
“可憐的小天使,只有四歲……”她看了卡珊德拉一眼,“如果你知道猩紅熱的事,你一定知道蘿絲的女兒死了。”
“我知道大家都這麼想,但我也知道那不是事實。它不可能是事實。”
“我在莊園墓地上見過她的墓碑,”茱莉亞柔聲說,“刻有最甜美的詩句,相當悲傷感人。如果你想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
當卡珊德拉感覺到別人不同意她的看法時,總是會臉紅。“也許有個墓碑,但裡面沒埋任何小女孩。至少絕對不是艾弗瑞·沃克。”
茱莉亞的表情在深感興趣和關切之間擺盪:“繼續說下去。”
“我的外婆滿二十一歲時,她發現她的父母不是她親生父母。”
“她是被收養的?”
“可以這麼說。她四歲時,孤零零地提著一隻兒童用行李箱,站在澳大利亞一個碼頭上。直到她六十五歲,她爸才將那個行李箱還給她,她因此才能開始尋找她的過去。她來到英國,向人們打聽,作了許多考證,她還寫了一本日記。”
茱莉亞笑了:“日記現在在你這兒。”
“沒錯。我因此知道她發現蘿絲的女兒沒死的事。她是被綁架。”
茱莉亞的藍色眼睛研讀著卡珊德拉的臉。她的雙頰突然漲得通紅。“如果真是如此,警方不是會展開大搜尋嗎?報紙不是會連篇報道?就像林白男孩[6]那件事一樣。如果家族決定保持沉默,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們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們一定會想讓大家都知道才對呀。”
卡珊德拉用力搖著頭:“如果他們想掩蓋家醜的話,就不會大肆張揚。綁架她的女人是芒特榭爵士和夫人的被保護人,也就是蘿絲的表姐。”
茱莉亞倒抽一口氣:“伊萊莎帶走了蘿絲的女兒?”
這下輪到卡珊德拉大吃一驚了:“你知道伊萊莎?”
“當然,她在本地很有名。”茱莉亞吞口口水,“讓我搞清楚。你認為伊萊莎將蘿絲的女兒帶到澳大利亞?”
“她讓她登上前往澳大利亞的船,自己卻沒上船。伊萊莎在倫敦和瑪麗伯勒之間失蹤了。我的外曾祖父發現奈兒時,她獨自待在碼頭上。因此,他帶她回家,他不能丟下那個年紀的小孩不管。”
茱莉亞的舌頭咂咂出聲:“想象一下,小女孩那樣遭到拋棄。你可憐的外婆,對自己的身世毫無所知是最可怕的事。這解釋了她為什麼這麼熱切地想參觀這個地方。”
“那是奈兒買下小屋的原因,”卡珊德拉說,“她一知道她是誰後,就想擁有她過去的一部分。”
“有道理。”茱莉亞抬起雙手,然後放下,“這部分說得通,但其餘部分就讓我想不通了。”
“怎麼說?”
“嗯,就算你說的是事實,蘿絲的女兒真的沒死,而是遭到綁架,被送到澳大利亞,但我就是不能相信伊萊莎會和這件事有所牽扯。蘿絲和伊萊莎很親密。她們更像親姐妹,而非表姐妹,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她打住話頭,似乎在心中考慮姐妹這件事,然後毅然地吐口氣,“不,我就是不能相信伊萊莎會這樣背叛蘿絲。”
茱莉亞對伊萊莎絕對無辜的信心一點也不像在談論假設性歷史問題時必須保持中立的觀察家。
“你為什麼這樣確定?”
茱莉亞指指凸窗內的一對柳條椅:“過來坐一會兒。我叫莎曼珊送茶來。”
卡珊德拉瞥瞥手錶。她與園丁相約見面的時間就快到了,但她對茱莉亞為什麼如此有自信很好奇,她還說伊萊莎和蘿絲是密友。當茱莉亞對著莎曼珊的方向用嘴形比了“茶”這個字後,卡珊德拉便在椅子上坐下來。莎曼珊消失後,茱莉亞繼續說道:“我們買下佈雷赫時,它荒廢不堪。我們一直夢想著經營這種莊園,現實卻是一場夢魘。你不知道,這麼龐大的莊園什麼都能出錯。我們花了三年才稍微整理出一點頭緒。我們努力不懈地工作,婚姻差點破裂。修補屋頂上無數潮溼的洞,足以讓夫妻分道揚鑣。”
卡珊德拉不禁露出微笑:“我可以想象。”
“那真的很悲哀。這個家族住在這棟莊園裡這麼久,又深愛著它,卻在20世紀,特別是一次大戰後,拋棄了它,房間和壁爐用木板封起來,更別提陸軍在20世紀40年代進駐此地時所造成的破壞。
“我們將所有的積蓄花在這棟莊園上。我那時是個作家,在20世紀60年代出版了一系列的羅曼史。不完全像潔西·考琳的風格,但我還算成功。我丈夫在銀行業工作,我們有自信能讓此地死而復生。”她縱聲大笑,“我們太低估它了。太低估它了。在我們共度的第三個聖誕節,我們接近破產,飯店尚未成形,婚姻差點破裂。我們幾乎賣光莊園的其餘部分,而1974年的聖誕夜,我們正準備放棄,夾著尾巴逃回倫敦。”
莎曼珊端著沉重的托盤過來,搖搖晃晃地將它放在桌上,遲疑片刻,然後伸手要去握茶壺把手。
“我自己來,莎曼珊,”茱莉亞說,大笑著揮手示意她離開,“我不是女皇。嗯,還不是。”她對著卡珊德拉眨眨眼,“要糖嗎?”
“麻煩你。”
茱莉亞將一杯茶遞給卡珊德拉,輕啜一口,然後繼續她的故事。“那個聖誕夜冷得不得了。一場暴風雨從海上吹來,猛烈襲擊著岬角。我們失去電力,火雞在冰箱裡愈來愈暖,我們卻想不起來我們把新蠟燭放在哪裡。我們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東找西找時,一道閃電照亮房間,我們注意到一面牆壁。”她抿緊嘴唇,等著她自己說出那句關鍵話,“牆壁裡有個洞。”
“像老鼠洞嗎?”
“不,一個方形的洞。”
卡珊德拉狐疑地蹙緊眉頭。
“石頭裡的一個小洞,”茱莉亞說,“我小時候在我哥哥找到我的日記時總希望有這種機關。它藏在一幅織錦畫後,油漆工在那個星期要漆油漆時,將畫摘下來。”她在繼續說下去前喝了一大口茶,發出噝噝聲,“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蠢,但發現那個洞後,好運從此降臨。好像這棟莊園在說:‘很好,你們已經在這裡敲敲打打得夠久了。你們證明了你們很有誠心和毅力,你們可以留下來。’我告訴你,自從那晚後,事情變得比較順利。順利的時候比出差錯的時候多。首先,你的外婆出現,急切地想買下懸崖小屋,然後,一個叫巴比·布萊克的傢伙開始讓花園重新朝氣蓬勃,再來是公交車公司開始載遊客過來喝下午茶。”
她的臉因回憶而綻放笑容,卡珊德拉為得打斷她而感到抱歉。“但你發現什麼?那個洞裡有什麼?”
茱莉亞對她眨眨眼。
“是蘿絲的東西嗎?”
“是的,”茱莉亞按捺下一抹興奮的微笑,“的確是。用緞帶綁起來的一迭剪貼簿。從1900年到1913年,每年一本。”
“剪貼簿?”
“在那個時代,有許多年輕女士會保留剪貼簿。那是上流社會和權貴之家熱切允許的少數愛好!年輕淑女獲准縱情於這類自我表達形式,而無須恐懼會對魔鬼喪失靈魂!”她溫柔地微笑,“哦,蘿絲的剪貼簿和你在英國境內的博物館或閣樓所能看到的剪貼簿沒什麼不同,裡面都是小塊布料、素描、圖畫、邀請函,還有小逸事。但我發現它們時,我對這位幾乎一個世紀以前的年輕女人產生了深厚的認同感,她的希望、夢想和失望對我來說都不陌生。自此以後,我就對她很有感情。我將她想成一位關照我們的天使。”
“剪貼簿還放在這裡嗎?”
她帶著罪惡感地略略點點頭。“我知道我該把它們捐給博物館或本地的歷史研究社,但我很迷信,不能忍受和它們分開。我有一陣子將它們展示在起居室裡,放在玻璃櫃內,但每次我看到它們時,就覺得有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彷彿我不該將那麼私密的東西拿來公開展示。我現在將它們收藏在我房間的盒子裡,我覺得擺在那裡最恰當。”
“我很想看看那些剪貼簿。”
“你當然會想,親愛的。而且你應該看看。”茱莉亞對著卡珊德拉綻放燦爛的笑容,“半小時後,會有團體客人進來,而我這個星期所剩下的時間都被羅蘋的慶典安排佔據掉了。我們星期五晚上能否在我的房間共進晚餐?理查德要去倫敦,就我們兩個女孩聚聚。我們一起看看蘿絲的剪貼簿,好好感傷地小哭一下。這點子聽起來怎樣?”
“太棒了。”卡珊德拉有點不確定地微笑著。這是第一次有人邀請她一同哭泣。
30佈雷赫莊園,1907 蘿絲小心地不改變她在沙發上的坐姿,免得畫家發起脾氣來,她偷偷往下看,凝視著她剪貼簿裡最新的一頁。她老是趁薩金特先生准許他們休息時製作那一頁的內容,這已經花一個星期了。上面貼了一塊她的生日禮服所用的淡粉紅色絲綢,綁頭髮的緞帶,而在下面,她以最精緻的字型引述丁尼生爵士[7]一首詩中的詩句:但誰見過她揮舞著纖纖細手?或曾在窗扉見過她默默佇立?或,她在所有土地上都知名嗎,夏洛特夫人?
蘿絲非常認同夏洛特夫人!她受到詛咒,得在閨房裡度過永恆的歲月,被迫總是以間接的方式來體驗世界。而她,蘿絲,大部分的人生不正是活在桎梏中嗎? 但不再如此了。蘿絲作了一個決定:她不會再讓馬修醫生的病態診斷和母親揮之不去的憂慮束縛住她。她仍然身體纖弱,但蘿絲學到羸弱只會造成更進一步的衰弱,而日復一日令人窒息的囚禁一定會導致頭暈。以後,她再覺得熱時,她要開啟窗戶——她也許會感冒,但她也可能不會。她要過充滿期待的人生,結婚、生子,逐漸年華老去。長久之後,在十八歲生日時,蘿絲決心要俯瞰莊園。更棒的是,她要走遍莊園。在數年的哀求後,媽媽總算允許:今天,蘿絲將首次在伊萊莎陪同下,漫步到佈雷赫小海灣。
自從伊萊莎在七年前抵達此地以來,她一直帶來小海灣的故事。當蘿絲靜躺在她溫暖陰暗的房間內,呼吸著她最新疾病的沉悶空氣時,伊萊莎會衝過房門,蘿絲幾乎可以聞到她肌膚上的海洋味道。她會爬到蘿絲身邊,將一隻貝殼、一隻摸起來滿是粉的烏賊,或一塊小鵝卵石塞進她手裡,然後開始講她的故事。在心海中,蘿絲可以看見湛藍的海洋,感覺到溫暖的微風吹拂過頭髮,腳底下是滾燙的沙子。
有些故事是伊萊莎編造出來的,有些故事則是她從某處聽來的。瑪麗,那位女僕有當漁夫的哥哥,蘿絲懷疑,她該工作的時候,反而興沖沖地聊天。瑪麗當然不會跟蘿絲聊天,但伊萊莎則另當別論。所有的僕人都對伊萊莎有所不同。這很不合禮數,彷彿他們以為自己是伊萊莎的朋友。
就在最近,蘿絲開始懷疑伊萊莎的冒險腳步超越莊園的界線,她也許甚至跑去和村民說過話,因為她的故事裡增添了新的元素。它們講述船隻和航海的特殊細節,美人魚和寶藏,越過廣袤海洋的探險。伊萊莎使用的語言豐富多彩,蘿絲總是在暗地裡細細玩味;講故事者的眼睛更為炯炯有神,彷彿她親自嘗試過她所講述的邪惡事物。她很確定一件事,媽媽若得知伊萊莎偷跑進村子,還和村民聊天,一定會氣得臉色鐵青。伊萊莎和僕人說話已經惹得媽媽火冒三丈了——因為如此,蘿絲才能忍受伊萊莎和瑪麗的友誼。如果媽媽問起伊萊莎,她上哪兒去,伊萊莎當然不會撒謊,但蘿絲不確定媽媽能有任何對策。經過這麼多年的嘗試後,媽媽還是找不到一種能阻止伊萊莎的處罰方式。
伊萊莎毫不在意她被視為不合禮數。將她關到樓梯下的櫃子裡只是給她時間獨處,安靜地編造更多故事。不給她新裙子——這對蘿絲而言是極嚴厲的懲罰——不會引發嘆息。伊萊莎更喜歡穿蘿絲準備丟棄的舊裙子。接受處罰時,她彷彿成為她自己故事中的女主角,為仙女的魔法所保護。
看著母親訓練伊萊莎遵守紀律一再受挫的嘗試,讓蘿絲偷偷感到開心。每個嚴厲教誨都換來藍眼空洞地一眨,不甚在意的聳肩,以及率真單純的“是的,舅媽”。猶如伊萊莎真的不知道她的舉止會冒犯或得罪旁人。她的聳肩特別讓媽媽暴跳如雷。她從很久以前就不期待蘿絲能將伊萊莎塑造成舉止合宜的年輕淑女,而蘿絲能成功地說服伊萊莎穿上得體的裙子已足夠讓她雀躍不已。蘿絲高興地接受媽媽的讚美,壓抑下在她心中縈繞的小小聲音,它低語說,伊萊莎肯換下破爛的馬褲是因為它已經變得太小了。伊萊莎體內有某種東西破裂,媽媽說,就像望遠鏡裡面插了一片鏡子,妨礙它正常運作,使得她無法擁有適當的羞恥心。
伊萊莎彷彿讀出蘿絲的想法,在她身旁的沙發上改變坐姿。她們已經紋絲不動地坐了近一個小時,伊萊莎的身體逐漸發出抗拒的訊息。薩金特先生有好幾次需要提醒她停止蹙眉,保持原來姿態,他才能慢慢修改部分繪畫。蘿絲在前天聽到他對媽媽說,那個紅髮女孩不肯乖乖坐著,因此他沒有足夠的時間捕捉她的表情,不然他早就將畫完成了。
當他那樣說時,媽媽嫌惡得全身顫抖。她原本屬意讓薩金特先生畫蘿絲的個人肖像畫,但蘿絲執意不肯。伊萊莎是她的表姐,她唯一的朋友,她當然得在畫裡。然後蘿絲稍微咳嗽一下,從睫毛下偷瞄媽媽,此事便成定局。
儘管蘿絲心中那一小片冷酷的角落高興地品嚐媽媽的不悅,但她堅持讓伊萊莎加入畫像卻是出自真心。在伊萊莎抵達前,蘿絲從來沒有朋友。她從來沒有機會,就算她有,朋友對不久於世的女孩來說有何用處?就像大部分慣於忍受病痛折磨的小孩,蘿絲髮現她和同年齡層的其他女孩缺乏共同點。她沒有興趣丟鐵環或整理娃娃屋,而詢問她最喜歡的顏色、數字,還有歌曲的疲累對話只會讓她迅速感到厭煩。
但伊萊莎不像其他小女孩。蘿絲在她們第一天認識時便知道了。伊萊莎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時常令人吃驚,她做的事完全匪夷所思。這些都讓媽媽無法忍受。
比起她惹惱媽媽的本事,伊萊莎最棒的優點是她會講故事。她知道許多蘿絲這種女孩從未聽過的故事。那些恐怖的故事引得蘿絲的面板刺痛,腳丫冒汗。另一個表姐、倫敦的河流,以及拿著閃爍寒光的刀子的邪惡壞人,當然還有那艘徘徊在佈雷赫小海灣黑船的故事。雖然蘿絲知道那是伊萊莎虛構的另一個故事,她還是相當愛聽。那艘鬼船默默出現在地平線,伊萊莎宣稱曾親眼見過它,她在往後的許多夏日徜徉在小海灣中,希望再看到它一眼。
但蘿絲一直沒有辦法讓伊萊莎講述她弟弟塞米的故事。伊萊莎曾經說溜嘴一次,但蘿絲試圖深入試探時,立刻噤聲不語。媽媽告訴過蘿絲,伊萊莎以前有位孿生弟弟,那個男孩死於悲劇意外。
數年來,當蘿絲獨自躺在床上時,她會想象他的死亡,這個小男孩的死亡促成一件不可能的事,那就是奪走伊萊莎這位講故事者的話語。在蘿絲的白日夢中,“塞米的死亡”取代了“喬治亞娜的逃亡”。她想象他溺斃,她想象他失足摔死,她想象他因重病逐漸虛弱死去。在伊萊莎的感情世界裡,這個可憐的小男孩比蘿絲還要重要。
“不要動,”薩金特先生說,用畫筆指著伊萊莎的方向,“別動來動去。你比亞斯奇夫人的威爾斯短腿狗還要糟糕。”
蘿絲眨眨眼,當發現父親走入房間時,她小心翼翼不讓表情出現任何變化。他站在薩金特先生的畫架後,凝神觀察畫家作畫。他皺起眉頭,歪著頭跟隨畫筆的揮動。蘿絲非常驚詫,她從來不知道父親對藝術有興趣。她只知道他偏愛攝影,但即便如此,他的愛好相當單調。他從不拍攝人,只拍蟲子、植物和磚塊。但他現在在這兒,看著女兒的畫像呆住了。蘿絲不禁挺直身體。
在蘿絲的童年時期,她只有兩次機會得以近距離觀察她父親。第一個機會是她吞下頂針的那次,父親被叫來為馬修醫生照x光片。第二次就沒這麼讓她開心了。
她躲了起來。馬修醫生要來,九歲的蘿絲突發奇想,她不想見他。她找到一間媽媽永遠想不到她會躲藏的地方:父親的暗房。
巨大的桌子下有個洞穴般的凹處,蘿絲拿了一個枕頭,這樣她會舒服一點。總體說來,她是很舒服的,要是房間沒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就好了,聞起來像僕人們在春季大掃除時用的清潔劑。
她在那裡躲了十五分鐘左右,然後房門開了。一小道光線透過書桌背後一個木瘤中央的小洞口照射進來。蘿絲屏住呼吸,眼睛緊貼著小洞,害怕看到媽媽和馬修醫生尋找她的身影。
但開啟門的不是媽媽或醫生。那是父親,披著一件黑色的旅行斗篷。
蘿絲的喉嚨發緊。即使沒有人曾正式告誡過她,她也知道,她不該越過父親暗房的門檻。
父親站了一會兒,外面的光線勾勒出他的黑色剪影。然後他走進房間,脫下外套,將它丟在扶手椅上,這時,托馬斯出現了,一臉羞愧,臉頰慘白。
“爵爺,”托馬斯試圖穩住呼吸,“我們沒料到您會回來……”
“我改變了計劃。”
“廚娘正在準備午餐,爵爺,”托馬斯邊說邊點燃牆壁上的煤氣燈,”我會準備兩份午餐,並告訴芒特榭夫人,您回來了。”
“不必。”
這道命令的突然使得蘿絲屏住了呼吸。
托馬斯轉向父親,火柴在他戴手套的手指間因突如其來的寒冷而熄滅。
“不必了,”父親又說,“旅途行漫長,托馬斯。我需要休息。”
“要我把午餐端進來嗎,爵爺?”
“還要一瓶雪利酒。”
托馬斯點點頭,離開門口,腳步聲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蘿絲聽到一聲重擊。她緊靠在桌子旁,捂住耳朵,想著是否是抽屜中某樣父親的神秘物品正在嘀嗒作響。然後,她察覺那是自己的心跳聲,在她胸口敲打警告,為活著而用力跳動。但她無路可逃。父親正坐在扶手椅中,擋住了門口。
因此,蘿絲只好坐著,膝蓋彎曲,緊靠著背叛她、威脅著要洩密的心臟。
這是她記事以來,唯一一次和父親獨處的時光。她注意到他的存在充滿了整個房間,原本舒適的空間現在似乎似乎充滿了某種蘿絲無法瞭解的情緒和感情。
地毯上傳來沉悶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陣沉重的男性嘆息聲,蘿絲手臂上寒毛倒豎。
“你在哪裡?”父親柔聲說,然後從咬緊的牙齒間又說了一次,“你在哪裡?”
蘿絲屏住呼吸,抿緊嘴唇免得自己吐氣。他是在和她說話嗎?她那無所不知的父親已經猜出來她正躲在她不該躲藏的地方嗎? 父親嘆口氣,出於憂傷?愛?或疲憊?然後說了聲“小寶貝”。如此輕柔,如此平靜,是一個心碎的男人喃喃低語的聲音。蘿絲跟著特倫頓小姐學法語,因此她知道那個法語詞的意思。“小寶貝,”父親又說,“你在哪兒,我的喬治亞娜?”
蘿絲鬆了口氣。她感到既輕鬆又悲傷,輕鬆是因為他不知道她在這兒,悲傷是因為這麼輕柔的語調不是用來呼喚她的名字。
然後,蘿絲把臉頰靠在桌子上,她對自己發誓,總有一天,有人會這樣念著她的名字……
“放下你的手!”薩金特先生現在發火了,“如果你再動來動去,我會替你畫上第三隻手,那就是你會被後人永遠記得的模樣!”
伊萊莎嘆了口氣,雙手在身後交握。
蘿絲的目光因保持坐姿太久而顯得呆滯,她眨了幾次眼睛。父親現在已經離開房間了,但他的存在感仍在這裡徘徊,他身後總是尾隨著相同的怏怏不樂。
蘿絲的目光再次轉向剪貼簿。那塊布料的粉紅色如此美麗,和她的深色頭髮非常相襯。
在蘿絲長年的疾病中,她只真心盼望一件事,那就是長大。逃離童年的束縛,真正活著,就像米莉·蒂爾[8]在蘿絲最喜愛的小說中說的那樣,哪怕是短暫的、支離破碎的。她渴望墜入愛河,結婚生子,離開佈雷赫,開始全新的人生。逃離這棟莊園,逃離這個即使在她健康時,媽媽仍要她斜倚的沙發。“蘿絲的沙發,”媽媽這樣稱呼它,“放條新毛毯到蘿絲的沙發上。襯托她面板的白皙,讓她的頭髮看起來更閃亮動人。”
蘿絲知道,她逃離的日子愈來愈近了。媽媽終於同意,她的身體狀況允許她和追求者見面。過去幾個月以來,媽媽安排她和一連串合格的年輕(有的沒那麼年輕!)單身漢共進午餐。他們都是傻瓜,伊萊莎總在每次拜訪後,以模仿和扮演來娛樂蘿絲數小時之久,但作為練習倒也不錯。因為在某個地方總會有一個完美的紳士在等著她。他不像父親,他會是個藝術家,擁有藝術家的特殊美感和無限可能性,不在乎磚塊和蟲子。他將會很開朗,容易讓人猜透心思,熱情和夢想使他的眼神閃爍耀人。他愛她,而且只愛她。
伊萊莎在她身旁不耐煩地呼氣。“說實在話,薩金特先生,”她說,“我自己來畫還會快一點。”
蘿絲頓時意識到,她的丈夫會像伊萊莎,一抹微笑差點破壞了她的面無表情。她尋找的紳士將是她表姐的男性化身。
最後,她們的囚禁者終於放她們自由。丁尼生說得對,不磨礪任其生鏽為最不可思議的枯燥乏味。伊萊莎連忙脫下艾德琳舅媽堅持要她在畫像時穿上的可笑的裙子。那是蘿絲上一季的裙子,蕾絲令人發癢,綢緞貼身,難以移動,深紅的色調讓伊萊莎覺得自己像草莓果肉。這是毫無目地地浪費時間,一整個早上花在一個脾氣乖戾、試圖捕捉她們身影的老頭身上,好讓她們以後可以孤單、安靜地掛在某面冰冷的牆壁上。
伊萊莎的雙手和膝蓋著地,朝床下看去。她抬起很久以前就弄鬆的地板一角,將手伸進裡面,拉出寫著《化身公主》的紙稿。她的手輕撫過黑白封面,指尖感受到她自己的字跡形成的道道漣漪。
戴維斯建議她將故事寫下來。她在幫他種新玫瑰時,一隻有著條紋尾巴的灰白色鳥兒飛快地掠過附近的低矮樹枝。
“那是杜鵑鳥,”戴維斯說,“冬天飛往非洲,春天時會回到這裡。”
“我希望我是一隻鳥,”伊萊莎說,“這樣我就能朝著懸崖頂端飛去,滑過邊緣,一路飛到非洲,或印度,或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
這是最近佔據了她想象力的地方。瑪麗的大哥帕特里克,最近才和他的小家庭移民到一個叫瑪麗伯勒的地方,他的姨媽埃莉諾幾年前搬到了那兒。儘管有這層家族關係,瑪麗仍喜歡認為自己的名字影響了他的選擇。伊萊莎時常詢問她這片富異國情調的土地的細節,它漂浮在遙遠的海洋上,位於地球的另外一端。伊萊莎在教室地圖上找到了澳大利亞,一片位於南部海洋的奇異、巨大的大陸,有兩隻耳朵,一隻尖尖的,一隻破開了。
“我認識一個去澳大利亞的傢伙,”戴維斯停下種植的動作,“他擁有上千畝的農場,卻種不出任何東西。”
伊萊莎咬緊嘴唇,莫名地興奮。這類極端性符合她對這片土地的想象。“瑪麗說,他們那邊有一種很大的兔子。他們叫它袋鼠。腳很長,像成年男人的腿!”
“我不知道您能在那種地方做什麼,伊萊莎小姐。在非洲和印度也一樣。”
伊萊莎非常清楚她能做什麼:“我要蒐集故事。沒人在這裡聽過的古老故事。我會像我告訴過你的格林兄弟那樣。”
戴維斯緊蹙眉頭:“我搞不懂,您為什麼會想要像一對陰鬱沉悶的德國兄弟。您應該寫下您自己的故事,而非其他人的故事。”
因此,她寫下了她的故事。剛開始,她為蘿絲寫了一個故事,那是個生日禮物,一篇關於公主被魔法變成鳥兒的童話故事。那是她寫下來的第一個故事,看到她的想法和點子化成的文字,感覺很奇妙。這讓她的肌膚變得異常敏感,帶著古怪的暴露和易受傷害之感。微風更加涼爽,太陽更加溫暖。她無法決定,她究竟是喜歡還是厭惡這種感受。
蘿絲一向喜歡伊萊莎的故事,而伊萊莎沒有更棒的禮物可以送她,因此,這是最好的選擇。自從伊萊莎脫離了孤單的倫敦生活,移居到輝煌壯麗但神秘的佈雷赫來,蘿絲就成了她的靈魂伴侶。她和伊萊莎一起大笑一同渴盼,她逐漸填滿塞米曾經佔據的空間,那片屬於所有落單的孿生子的黑暗空洞。作為報答,伊萊莎願意為蘿絲做任何事,給她任何東西,給她寫任何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還有魔法,有個皇后想生小孩。她是個哀傷的皇后,因為國王常常不在,只留下她和她的孤寂獨處,並想著她如此深愛的丈夫如何能忍受時常與她長久地分隔兩地。
許多年以前,國王從合法統治者仙女皇后那兒篡奪了王位。而美麗平和的仙子之地在一夕之間變成一個荒蕪之地,魔法不再昌盛,大笑也被禁止。國王非常憤怒,他決心抓到仙女皇后,逼迫她回到王國。他特別打造了一個金鳥籠,以便把仙女皇后關在裡面,強迫她施展魔法,逗他開心。
某個冬天,國王再次遠去,皇后坐在敞開的窗戶旁,凝視著被雪覆蓋的地面。她坐著哭泣,因為冬天的荒涼讓皇后想起自己的孤獨。當她看到冬季的不毛之地時,她想到自己貧瘠的子宮,儘管她極度渴望,仍舊空空蕩蕩。“哦,我多希望有個孩子!”她哭泣著說,“一個美麗的女兒,有著真誠的心和從不流淚的眼睛。這樣我就不用再感到孤單了。”
冬天過去,周圍的世界開始甦醒。鳥兒飛回王國築巢,在原野與森林交接之處,又可以看見小鹿在吃草,王國的樹枝上紛紛冒出花苞。當新季節的雲雀飛越天際時,皇后開始覺得她的裙腰愈來愈緊,她逐漸明白自己懷孕了。國王有好一陣子沒回到城堡來了,因此,皇后知道,一位離家很遠並躲在冬季花園裡的淘氣仙女一定聽到了她的哭泣,用魔法讓她的願望成真。
皇后的腰圍愈來愈大,冬天再次來臨,在聖誕夜,地上積著厚厚的雪時,皇后開始陣痛。她分娩了一整晚,在午夜的最後鐘聲響起時,她的女兒出生了。皇后終於能看到她寶寶的臉。想想這個漂亮的孩子,有著白皙無瑕的肌膚、深色頭髮和玫瑰花苞狀的鮮紅嘴唇,是她的孩子!“蘿莎琳,”皇后說,“我要叫她蘿莎琳。”
皇后立即感到苦惱,她不讓蘿莎琳公主離開她的視線。孤獨使得皇后憤懣,憤懣使得她自私,而自私使得她疑心重重。皇后擔心,在每個角落,都有人等著要偷她的孩子。她是我的,皇后想道,我的救贖,因此,我必須將她留在我身邊。
在蘿莎琳公主受洗禮的那天早晨,王國裡最有智慧的女人們受邀觀禮,並帶來她們的祝福。一整天,皇后看著優雅、謹慎和機智的祝福不斷降臨在孩子身上。最後,皇后和這些聰明的女人道別。她的背只轉過瞬間,但等她再次望著她的孩子時,她發現還有位客人。一位穿著長斗篷的旅行者站在嬰兒床旁,往下凝視著嬰兒。
“很晚了,魔法女人,”皇后說,“公主已經接受祝福,現在必須睡了。”
旅行者揭開她的斗篷,皇后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那不是張魔法女人的臉,而是一位瘦削的乾癟老婆婆,老太婆微笑起來,嘴裡沒有牙齒。
“我帶了魔法皇后的訊息前來,”老婆婆說,“這女孩是我們的一員,因此她必須跟我走。”
“不,”皇后狂叫,衝到嬰兒床旁,“她是我的女兒,我珍貴的寶貝女孩。”
“你的?”老婆婆說,“這個美麗的孩子?”然後她開始大笑,一聲殘酷的咯咯尖笑讓皇后不禁恐懼地倒退。“在我們准許的情況下,她才是你的,而且多久由我們決定。你的心中一直知道,她是仙女施展魔法後才出生的,現在,你必須放棄她。”
皇后哭泣起來,老婆婆所說的話正是深藏在她心中的恐懼。“我不能放棄她,”她說,“請憐憫我,老太婆,讓我再擁有她久一點。”
老婆婆喜歡惡作劇,她聽到皇后的哀求後,緩緩綻放一抹微笑。“我給你一個選擇,”她說,“現在就放棄這個孩子,她就會在仙女皇后的膝前,過著幸福快樂的漫長人生。”
“不然呢?”皇后問。
“不然你可以養大她,直到她滿十八歲生日的那天早晨,她真正的命運會前來找她,然後,她會永遠離開你。好好考慮,你留著她愈久,便會愛她愈深。”
“想都不用想,”皇后說,“我選第二個選擇。”
老婆婆微笑起來,露出嘴裡的黑色縫隙。“那她是你的了,但只到她滿十八歲那天早晨。”
在那一刻,公主寶寶開始哭號,那是她第一次發出哭聲。皇后轉身將孩子抱進臂彎中,當她回頭看時,老婆婆已經消失無蹤。
公主長大成一個美麗的小女孩,快樂活潑。她的美妙歌聲使海洋為之著迷,王國境內所有人都綻放笑顏,除了皇后以外,她為恐懼深深苦惱,因此無法享受她孩子帶來的喜樂。當她女兒唱歌時,皇后沒在聽,當她女兒跳舞時,皇后沒在看,當她女兒伸出手臂要抱她時,皇后沒有感覺,因為她忙著計算在孩子被帶走前,她還有多少時間。
時光荏苒,皇后對隱藏在角落那寒冷陰暗的未來愈來愈恐懼。她的嘴忘了如何微笑,前額上佈滿皺紋。有一天晚上,她夢到老婆婆。“你的女兒快滿十歲了。”老婆婆說,“別忘了,她的命運在她十八歲那天將會降臨。”
“我改變心意了,”皇后說,“我不能讓她走,我不會讓她走。”
“你作過承諾,”老婆婆說,“因此你必須實踐它。”
第二天早上,在確定公主受到嚴密保護,非常安全後,皇后穿上騎裝,命令僕人牽她的馬過來。雖然城堡下令禁止魔法,但有一個地方仍然可以找到魔咒和法術。在魔法海洋邊緣上有個黑洞,裡面住著一位仙女,她不好也不壞。她因不當使用魔法而被仙女皇后懲罰,在其他魔法仙女逃離這片土地時躲藏了起來。皇后知道尋求仙女的幫助很危險,但她別無選擇。
皇后騎了三天三夜,當她終於抵達黑洞時,仙女正在等她。“進來,”她說,“告訴我,你在尋找什麼。”
皇后告訴她老婆婆的事,還有她承諾在公主十八歲生日那天將她歸還。仙女仔細傾聽。然後,等皇后敘述完後,仙女說:“我無法解開老婆婆的詛咒,但我或許還是能幫你。”
“我命令你這麼做。”皇后說。
“我必須警告你,我的皇后,當你聽到我的建議時,你也許不會為我的幫助而感謝我。”仙女傾身向前,在皇后耳邊低語。
皇后毫不遲疑,任何事都比眼睜睜地讓老婆婆帶走她的孩子來得強。“就這樣辦。”
因此,仙女將仙液交給皇后,指示她,連續三晚,每晚都給公主三滴。“然後事情會照我所保證的進展,”她說,“老婆婆不會再來騷擾你,公主的真正命運會找到她。”
皇后急忙趕回家,自從她女兒受洗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擁有心靈的平靜。在往後的三晚內,她每晚都滴了三滴仙液到她女兒的牛奶內。第三晚,公主喝了牛奶之後,開始咳嗽哽塞,她從椅子上摔下來,變成一隻美麗的鳥兒,正如那位仙女所預言般。鳥兒在房間內慌張地振翅,飛來飛去,皇后命令僕人從國王的御所將金鳥籠拿來。鳥兒被關在籠內,金制大門緊閉,皇后嘆息,鬆了口氣。國王很聰明,他的鳥籠一旦被關上,就無法再開啟。
“很好,我美麗的孩子,”皇后說,“你安全了,沒有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帶走。”接著,皇后將籠子掛在城堡裡最高塔樓的吊鉤上。
公主被關進鳥籠後,王國內看不到任何光線,仙子之地的人民墜入永恆的冬季,種不出農作物,土地不再肥沃。唯一讓人民不陷入沮喪的,是公主鳥兒的歌聲,哀傷而悽美,從塔樓窗戶飄蕩到貧瘠的土地上。
時光荏苒,從遠方來的王子因貪婪而變得勇敢,他們紛紛過來解救受困的公主。傳聞說,在仙子之地的乾枯王國內,有一座非常珍貴的金鳥籠,它使他們的財富相形失色,而鳥籠裡有隻鳥兒,它的歌聲如此美妙,當它唱歌時,金塊會從天上掉下來。但所有試圖開啟鳥籠的王子一碰到鳥籠時,便立即死去。皇后日夜都坐在搖椅中,守護著鳥籠,沒有人能偷走她的寶物,當她看見王子倒地死亡時,縱聲狂笑,恐懼和疑心最後終於將她逼瘋。
幾年後,一個伐木工最小的兒子從遙遠的土地上來到森林。當他伐木時,微風傳送來一首如此美麗的曲調,他在斧頭揮到一半時停下來,靜靜站立半晌,彷彿他被變成石頭,他仔細傾聽著每一個音符。他無法按捺自己,他放下斧頭,去尋找能唱得如此悲傷和悽美的鳥兒。他穿越蔓生的森林,鳥獸紛紛出現來幫助他,伐木工的兒子謝謝它們,因為他是個溫柔的人,所以他能和大自然裡的萬物溝通。他攀爬過荊棘,越過原野,攀登山脈,晚上睡在樹洞裡,只吃水果和堅果,直到最後,他終於抵達城堡的城牆。
“你來此被棄之地有何目的?”守衛問。
“我追尋美麗鳥兒的歌聲前來。”
“如果你還想活命的話,就轉身離去,”守衛說,“這個王國遭到詛咒,任何碰到悲傷鳥兒的金鳥籠的人都將死去。”
“我沒有可珍愛或可失去的事物,”伐木工的兒子說,“我必須親眼看到能唱出那麼優美歌聲的鳥兒。”
在那一刻,公主年滿十八歲,她開始唱出最悲傷和美麗的曲調,哀嘆她失去了青春和自由。
守衛站到一旁,年輕人進入城堡,拾階而上,抵達最高的塔樓。
當伐木工的兒子看到被關的鳥兒時,他心中充滿憐惜,因為他不願見到鳥兒或野獸被關。他對金鳥籠視若無睹,眼中只有裡面的鳥兒。他伸手去碰鳥籠的門,而在他的觸碰下,籠門彈開,鳥兒重獲自由。
在那一刻,鳥兒化身為一個美麗的女人,長長的頭髮環繞身體,頭上戴著閃閃發光的貝殼皇冠。從遠方樹梢飛來的鳥兒們嘴裡叼著閃耀的小打火石,小打火石紛紛落在她身上,形成一件緊身的銀色衣服。動物返回王國,農作物和花朵立刻開始從貧瘠的土壤中茁壯生長。
第二天,太陽昇起,在海洋上燦爛生輝,人們聽到遠處傳來雷聲,六匹魔法之馬出現在城堡的大門前,後面拉著一輛金馬車。仙女皇后從裡面緩步而下,她的人民全都鞠躬致敬。她身後跟著住在海邊黑洞中的仙女,她證明自己良善的本質,她遵從她真正的皇后,也就是仙女皇后的命令,確定蘿莎琳公主在命運降臨時,準備就緒。
在仙女皇后謹慎的目光下,蘿莎琳公主和伐木工的兒子成婚,由於年輕夫妻如此快樂,魔法再次返回這片土地,仙子之地從此後變得自由快樂。
當然,皇后除外,任何地方都不見她的蹤跡。代替她的是一隻醜陋的巨鳥,它的尖叫聲如此可怖,聽了讓人血液凍結。它被趕出這片土地,飛到遙遠的森林,最後被國王殺死,並吃下肚。而國王則因他獵捕仙女皇后的邪惡舉動,被逼得沮喪不已,最後發瘋。
——伊萊莎·梅克皮斯《化身公主》
31佈雷赫莊園,1907 門口傳來沉重的敲門聲,伊萊莎立即將《化身公主》藏到身後。她的雙頰因期待而漲得通紅。
瑪麗快步走進來,鬈髮比以前還要凌亂。從她的頭髮就看得出她的心情,伊萊莎毫不懷疑,廚房一定因準備生日午餐派對而忙成一團。
“瑪麗,是你!我還以為是蘿絲。”
“伊萊莎小姐。”瑪麗抿緊嘴唇。這個不尋常的拘謹姿態不禁讓伊萊莎大笑。“爵爺想見您,小姐。”
“我舅舅想見我?”雖然她在莊園裡到處徜徉徘徊,但她住在佈雷赫這麼多年來,很少碰到她舅舅。在她心中,他像個陰影,隱約存在,大部分時間都在歐洲大陸尋找蟲子,就是那些他在暗房裡洗出來的照片。
“來吧,伊萊莎小姐,”瑪麗說,“您要機靈點。”
伊萊莎從未見過瑪麗如此嚴肅。她快步沿著走廊前進,走下狹窄的後樓梯,伊萊莎得小跑步才能跟上她。在樓梯底端,瑪麗沒有往左轉到莊園的主要部分,反而是往右轉,疾步沿著一道安靜的走廊前進,走廊魆暗,閃爍的油燈數目比莊園其他地方都要少,它們彷彿在默默低語。伊萊莎注意到牆壁上也沒有掛畫,冰冷黑暗的牆面上幾乎沒有什麼裝飾。
她們抵達最遠的門,瑪麗停下腳步。她正要開啟門時,她轉頭,手輕輕握了一下伊萊莎的手。伊萊莎覺得非常意外。
伊萊莎還沒來得及問是怎麼回事前,門已被開啟,瑪麗宣佈她的到來。“伊萊莎小姐來了,爵爺。”然後她轉身離去,伊萊莎這下獨自站在他舅舅的私密獸穴的門檻上,聞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
他正坐在房間遠處一張大木桌後面。
“您要見我嗎,舅舅?”門在她身後掩上。
萊納斯舅舅透過他的眼鏡凝視著她。伊萊莎再次發現自己在揣想,這個長滿老年斑的老頭怎麼會是她那位美麗母親的哥哥。他蒼白舌頭的尖端出現在雙唇間。“聽說這些年來,在佈雷赫的期間,你在教室的表現相當優異。”
“是的,舅舅。”伊萊莎說。
“戴維斯告訴我,你很喜歡花園。”
“是的,舅舅。”從第一天抵達佈雷赫以來,伊萊莎便愛上莊園。沿著懸崖下方的走道前進,她熟悉迷宮被整理過的部分,以及寬廣的花園,就像她曾非常熟悉倫敦的迷霧街道。不管她探險到多遠,花園都會隨著季節更迭而成長和改變。
“我們的家族有這種傾向。你的母親……”他的聲音沙啞,“你的母親還是個女孩時,她非常喜愛花園。”
伊萊莎試圖將這個資訊和自己對母親的記憶串聯起來。穿過時光通道,她慢慢憶起片段意象:母親在斯溫德爾太太的商店樓上,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一個盆栽裡面長有香氣四溢的香草。香草沒有活多久,在那麼陰暗的環境下,少有植物能茁壯生長。
“走過來點,孩子,”舅舅揮揮手示意,“站到光線亮的地方,讓我好好看看你。”
伊萊莎走到桌子的另一邊,站在他膝蓋前方。房間內的怪味變得更為強烈,彷彿那味道是由她舅舅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伸出一隻手,帶著略微的顫抖,輕撫著伊萊莎紅色長髮的金色髮梢。動作輕柔,非常輕柔。然後像被燙到般,突然縮回他的手。
他全身發抖。
“您不舒服嗎,舅舅?是否要我叫人來?”
“不,”他迅速回答,“不用。”他再次伸出手輕撫她的頭髮,閉上眼睛。伊萊莎站得如此靠近,因此,她可以看見他的眼球在眼瞼下移動,聽到他喉嚨發出的輕微咔嗒聲。“我們翻天覆地到處尋找,想將你母親……想將我們的喬治亞娜帶回家。”
“是的,舅舅。”瑪麗對伊萊莎說過這件事。萊納斯舅舅和他的妹妹很親密,當她離開時,他心都碎了。他常旅行到倫敦,他的青春歲月全耗費在尋找妹妹上,他變得不再有幽默感,他每次離開佈雷赫時都意氣風發,返回時則沮喪不已。他會獨自坐在暗房裡,喝著雪利酒,拒絕任何安慰,甚至是艾德琳舅媽,直到曼塞爾先生再次帶著新線索出現,他才會重新振作。
“我們找到得太遲了。”他的手的力道變得強勁,手指頭纏繞著伊萊莎的長髮,像纏緞帶般,繞來繞去。他用力拉扯,伊萊莎得緊緊抓住桌子邊緣,免得絆倒。她的目光無法從他臉上移開,他的表情就像童話故事裡,那位被人民遺棄、心靈嚴重受創的國王。“我來得太遲了。但你現在在這兒了。蒙上帝恩典,他又給我一次機會。”
“舅舅?”
舅舅的手垂落到大腿上,他的眼睛突然睜開。他指指在遠處牆壁前的一張小凳子,凳子上罩著白色薄棉布。“坐下。”他說。
伊萊莎不解地眨眨眼。
“坐下,”他跛行到牆邊的黑色三角架前,“我想替你拍照。”
伊萊莎從未照過相,現在也沒有興趣照相。就當她要張開嘴巴告訴舅舅時,門砰地開啟。她萬分頹喪地吐出這幾個字。“你究竟在這裡做什麼,女孩?馬上上樓。蘿絲在找你。”
伊萊莎快步走向門口。
“不要再來打攪你的舅舅,”伊萊莎經過她身旁時,艾德琳舅媽發出憤恨的噝噝聲,“你看不出來他已經因旅行而疲憊不堪了嗎?”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艾德琳不知道它會以何種形式降臨,但那個威脅一直潛伏在暗處,讓她寢食難安。她咬牙切齒,將憤怒灌注到她的頸背骨。她命令自己抹滅心中那個意象。喬治亞娜的女兒,她的頭髮整個垂下來,彷彿一個從過去回來的鬼魂般觀看全世界,還有萊納斯臉上的表情,老邁的臉因年輕男人的慾望而變得愚蠢。他竟然想為那個女孩拍照!他從來沒為蘿絲拍過照,別提艾德琳。
“請閉上眼睛,芒特榭夫人。”她的女僕說,艾德琳聞言照辦。當女僕將頭髮梳過艾德琳的眉毛時,她的呼吸溫暖,奇異地帶來一股舒適感。哦,倘若能永遠坐在這兒,讓這位單純快活女孩的溫暖和甜美的呼吸吹在她臉上,不必再煩憂。“請睜開眼睛,夫人,我去拿您的珍珠。”
女僕慌慌張張地走開,艾德琳獨自反覆咀嚼著她的思緒。她傾身向前。她的眉毛平滑,頭髮整齊。她捏捏臉頰,也許她不必這麼用力,身體再次往椅背靠,觀察她整個人。哦,年華老去是多麼殘酷的事!小小的改變偷偷潛入,永遠逃脫人類的掌心。年輕的瓊漿玉液慢慢流過濾網,洞口愈變愈大。“把朋友轉變成敵人。”艾德琳盯著無情的鏡子喃喃低語。
“拿來了,夫人,”女僕說,“我帶了有紅寶石釦子的那套過來。很適合這樣快樂的場合,很有節慶氣氛。誰會想到呢,蘿絲小姐的生日午餐派對。十八歲了!下一次就是婚禮了,相信我說的話……”
女僕滔滔不絕地說著,艾德琳將視線轉開,拒絕再看她自己的殘影。
那張照片仍舊掛在原來的地方,就在梳妝檯旁。穿著新娘禮服的她看起來多麼得體。看到這張照片的人都不會猜到,她忍受了強烈的自我說教,才能擺出那份平靜。萊納斯看起來就像位徹頭徹尾的紳士新郎,也許有些怏怏不樂,但那是習俗。
他們在喬治亞娜失蹤後一年結婚。從他們訂婚的那一刻開始,艾德琳·朗利便盡全力重新改造自己。她決心成為配得上芒特榭這歷史悠久的輝煌姓氏的女人:她改掉她的北方口音和小鎮品位,努力閱讀《德佈雷特氏貴族名鑑》,訓練自己駕馭豪門虛華自負和涵養的雙重藝術。艾德琳知道,倘若她想要人們忘記她真正的出身,她就必須在成為淑女這點上,付出雙倍的努力。
“您想戴那頂綠色無邊軟帽嗎,芒特榭夫人?”女僕問,“那頂帽子很配這件禮服,而且如果您想去小海灣,您會需要一頂帽子。我該把它放在床上嗎?”
他們的初夜完全不似艾德琳的想象。她也說不上來,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字來形容,她懷疑,萊納斯也大失所望。之後,他們偶爾會同床,而在萊納斯開始他的旅行後,次數變得更加稀少。他說他是要照相,但艾德琳知道實情。
她覺得自己無足輕重,在做妻子和做女人上都非常失敗。更糟糕的是,沒能成為活躍於社交界的上流名媛。儘管她非常努力,但很少有人邀請他們去做客。而萊納斯,當他在佈雷赫的時候,是個令人不快的物件,他大部分時間獨自站著,必要時才以挑釁的評論回答問題。當艾德琳變得愈來愈纖弱、蒼白和疲憊時,她還以為那是沮喪。直到她的肚子開始隆起,她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好了,芒特榭夫人。您的帽子放在床上,您已經可以參加派對了。”
“謝謝你,寶波。”她擠出一抹微弱的微笑,“你可以退下了。”
門關上時,艾德琳收起笑容,再次正視鏡中的目光。
蘿絲是芒特榭輝煌家世的合法繼承人。而這個女孩,喬治亞娜的女兒,只不過是只杜鵑鳥,是個小瘋子,被送回來篡奪艾德琳的小孩的地位。她想將喬治亞娜的小孩從艾德琳努力奮鬥而築出的小巢中趕出去。
在過去一段時間中,情況毫無改變,事物自有秩序。艾德琳確定讓蘿絲擁有最新款的裙子,倚靠漂亮的沙發,而伊萊莎只能穿著過季的衣裳。蘿絲的禮儀,她的女性天賦完美無缺,反觀,伊萊莎無可救藥。艾德琳覺得很平靜。
但隨著女孩們年歲漸長,即將轉成女人時,事情開始改變,艾德琳變得逐漸失去控制。伊萊莎在教室裡表現的聰穎無關緊要——反正沒有人喜歡聰明的女人,但現在,她常常跑到戶外,呼吸著海邊的新鮮空氣,雙頰閃耀著健康的酡紅,而她的頭髮,那頭令人詛咒的豔紅,開始變長,她也逐漸豐滿起來。
有一天,艾德琳聽到一個僕人說伊萊莎小姐非常美麗,甚至比她母親喬治亞娜小姐還要漂亮。當艾德琳聽到別人提到這個名字時,她凍結在原地,無法繼續舉步向前。在這麼多年的緘默之後,它現在躲在每個角落等著她,大聲嘲笑著她,提醒她自己她的卑微,她永遠無法和她相提並論,儘管她比喬治亞娜更為努力。
艾德琳覺得太陽穴那一帶狂痛起來。她舉起手,輕輕搓揉。蘿絲有事情不對勁。太陽穴是艾德琳的第六感。自從蘿絲是個小寶寶以來,艾德琳總能預料到女兒的疾病。那是母親和女兒間無法打破的血脈相連,心有靈犀。
現在,她的太陽穴又在震動了。艾德琳抿緊嘴唇,下定決心。她觀察她嚴肅的臉,彷彿它屬於另一個陌生人,一位高貴豪邸的女士,一位能夠掌控一切的女人。她用力吸氣,將力量吸進那個女人的肺部。她一定要保護蘿絲,可憐的蘿絲甚至不知道伊萊莎是個威脅。
在艾德琳心中,一個點子開始成形。她不能將伊萊莎送走,萊納斯不會允許她這麼做,蘿絲也會過於悲傷,再者,讓敵人留在視線範圍內較為有利,也許,艾德琳能找到理由帶蘿絲出國一陣子?去巴黎,或紐約?讓她有機會表現得出眾耀眼,而不是讓伊萊莎的刺眼光芒在不期然間奪走每個人的注意力,毀掉蘿絲的每個機會……
艾德琳邊撫平裙子,邊走向門口。她確定一件事,今天絕對不到小海灣那邊去。那是個愚蠢的承諾,艾德琳的短暫軟弱。感謝上帝,她仍然還有時間糾正她的錯誤判斷。伊萊莎的邪惡和逾矩絕對不能殘害到蘿絲。
她在身後掩上門,開始走下走廊,裙子發出窸窣聲。萊納斯會很忙碌。她是他的妻子,她的責任就是不讓他有機會衝動行事。他會被打發到倫敦。她會請求政府部長夫人尋求萊納斯的服務,建議充滿異國風情的拍攝地點,他會到很遙遠的地方去。她不會讓他賦閒下來,而撒旦永遠找不到惡作劇的機會。
萊納斯往後靠坐在花園座椅的椅背,將柺杖掛在裝飾繁複的椅臂上。太陽西沉,薄暮逐步接近,發出橘紅和粉紅色光輝,穿越莊園的西方邊際。這個月下了很多雨,花園閃閃生輝。但萊納斯並不在乎。
幾個世紀以來,芒特榭家族是熱心的園藝家。祖先們旅行到遠方,探索全世界,尋求能增添花園風采的異國品種。儘管如此,萊納斯卻沒有遺傳到這點。他妹妹倒是有這個傾向——嗯,不能全然這麼說。
很久以前,他曾經很在乎花園。還是男孩子的時候,他曾跟著戴維斯跑來跑去,對澳大利亞花園裡的有刺花朵、溫室裡的菠蘿、他幫助種下的種子在一夕之間發出新嫩芽等等,嘖嘖稱奇。
最奇妙的是,萊納斯的自慚形穢在花園中消失殆盡。植物、樹木和花朵一點也不在乎他的左腿早就停止生長,比右腿短上幾英寸。他的左腳丫是個無用的附加物,發育不良,扭曲又怪異。佈雷赫花園對這些都視若無睹。
萊納斯七歲時,在迷宮裡迷了路。戴維斯曾經警告他不要獨自闖進去,裡面的路漫長而黑暗,障礙重重,但萊納斯因為他滿七歲而興奮眩暈不已。迷宮陰鬱茂盛的樹牆,冒險的承諾,誘使他入內探險。他是位騎士,即將出發前往戰場,要和這片土地上最兇猛的惡龍做殊死決鬥,而他將會得到最終的勝利,找到通往另一邊的出口。
幢幢陰影很早便籠罩迷宮。萊納斯未料到迷宮會變得如此黑暗,速度如此之快。在幽暗中,雕像變得栩栩如生,從它們躲藏的地方狠狠瞥視著他,高大的樹籬轉化為飢餓的怪物,而低矮的灌木使出骯髒的手段:讓他以為他走的方向是對的,實際上,他在繞圈子。但,他是嗎?
他在抵達中央後沮喪萬分。然後,彷彿是要更加羞辱他,地面平臺上的一個黃銅環子翹了起來,他絆了一跤,摔到地上,他發育良好的那隻腳踝像破布娃娃般重重一扭。萊納斯沒有選擇餘地,只好坐在原地,腳踝刺痛,憤怒的熱淚潸潸流下他的雙頰。
萊納斯等了又等。黃昏轉為黑夜,陰爽變為凜冽,他的眼淚乾涸。他後來得知,父親不準任何人去找他。他是個男孩,父親說,不管他是不是跛腳,只要有能力,任何男孩都能自己找到走出迷宮的路。何況——聖約翰·路克——在僅僅四歲時便走出迷宮。那個男孩需要變得更堅強些。
整個晚上,萊納斯在迷宮裡不住顫抖,後來母親終於說服父親,派戴維斯來找他。
萊納斯的腳踝經過了一個星期才好,但在之後的兩個星期中,父親每天都帶著萊納斯回到迷宮。他要他想辦法找到出路,然後在他無可避免地失敗時,痛罵他一頓。萊納斯開始不斷夢到迷宮,在他醒著的時候,他試圖從記憶中一再描繪迷宮的地圖。他像面對數學問題般想法子解決它,因為他知道一定有解決之道。如果他有足夠的能力,他就會找到出路。
兩個星期後,父親終於放棄。在第十五個早晨,當萊納斯為每日的試煉出現在他眼前時,他甚至沒有放下報紙。“你令我很失望,”他說,“你這愚蠢的男孩永遠成就不了任何事。”他翻開一頁,把報紙拉直,瀏覽上面的標題,“離開我的房間。”
自此後,萊納斯沒有再走進迷宮一步。他無法為他令人羞愧的失敗責怪父親和母親,他們說得對,究竟是哪種男孩才無法找到迷宮的出路?他反過來怪罪花園。他開始折斷植物的莖,拔除花朵,踩扁芽苞。
所有的人都被他們所無法控制的事物加以塑造,舉如遺傳特徵,學來的特性。對萊納斯而言,這塊拒絕長長的腳骨界定了他。他逐漸長大時,跛腳導致害羞,害羞導致結巴,萊納斯變成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小男孩。他發現,只有在他舉止失當時才能引起注意。他拒絕走到戶外,因此他面板慘白,健康的腿日益消瘦。他在母親的茶裡偷放昆蟲,在父親的拖鞋裡擺進刺棘,高興地承受任何懲罰。因此,萊納斯的人生以這樣可以預期的形式,繼續下去。
然後,他十歲時,妹妹出生了。
萊納斯第一眼就蔑視她。那麼柔軟、漂亮,但骨瘦如柴。萊納斯偷看她長長的蕾絲娃娃裝下方,發現它們完美無缺,兩條腿一樣長。可愛的小腳丫,而不是無用、枯萎的一塊肉。
比她身體的完美更糟的是她的快樂。她粉紅色的微笑,銀鈴般的大笑聲。在萊納斯如此悲慘時,她憑什麼這樣快樂? 萊納斯決心採取行動。只要他能逃離女家庭教師的視線,他便偷溜進兒童房,跪在搖籃旁邊。如果她在睡覺,他就突然出聲,把她嚇醒。如果她想拿玩具,他就把它拿開。如果她伸出雙臂,他就雙臂交握。如果她微笑,他就擠弄五官,扮出可怕的鬼臉。
但她絲毫不受影響。萊納斯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惹她哭,她陽光般的個性毫無所動。這讓他困惑不解,他於是決心為他的小妹妹發明陰險狡猾的獨特懲罰。
萊納斯進入青少年時期,變得更為不自在,他的手臂細長,古怪的橘紅色鬍鬚從他長滿粉刺的下巴紛紛冒出,喬治亞娜卻如花朵般綻放成美麗的小孩,深受莊園內所有人的寵愛。最頑固的佃農在看到她時都不禁展露微笑,對芒特榭家族長年沒有好感的農夫會將一籃籃的蘋果送到廚房,請喬治亞娜小姐品嚐。
然後,有天,萊納斯坐在圖書室的窗臺上,用他珍藏的放大鏡將螞蟻捏成灰,他不小心滑了一下,摔下來。他毫髮無傷,但他珍貴的放大鏡卻摔成碎片。他是如此珍惜他的新玩具,他又是如此慣於讓自己失望,儘管已經十三歲了,萊納斯還是流下憤怒的眼淚,大聲啜泣。他責怪自己笨拙地摔下來,自己不夠聰明,沒有朋友,沒人疼愛,生來就不完美。
萊納斯哭得非常傷心,以致完全沒有發現有人看到他摔下來。他感覺到有人輕撫他的手臂。他抬頭,看見他的小妹妹站在旁邊,伸出手要遞某樣東西給他。那是克勞汀,她最喜歡的洋娃娃。
“萊納斯悲傷,”她說,“可憐的萊納斯。克勞汀會讓萊納斯快樂。”
萊納斯一時語塞,拿著娃娃,瞪著他的小妹妹,她坐到他身邊。
他有點遲疑,但最後還是帶著冷笑,用力按克勞汀的一隻眼珠,它凹陷下去。他仔細看著他的破壞行為會對他的小妹妹產生什麼效果。
她吮吸著大拇指,看著他,大大的藍色眼睛裡滿是同情。一會兒後,她伸出手,壓凹克勞汀的另一隻眼珠。
從那天起,他們就如影隨形。她既不抱怨,也不蹙眉,默默忍受她哥哥的憤怒,他殘酷的幽默,所有因厭棄而在他心中所引發的情緒。她讓他打她,痛責她,然後擁抱她。
倘若沒人管他們,一切都會很美好。但母親和父親就是無法忍受有人愛他。他聽到他們偷偷低語,他們花太多時間在一起了,這不合禮數,也不健康。幾個月後,他就被送到寄宿學校。
他的成績很差。萊納斯絕不肯改善,但父親曾和貝利奧爾學院[9]的校長一起打獵,因此,他得以進入牛津大學。他的大學生涯帶來的唯一正面影響是他發現了攝影這個愛好。一位敏感的年輕英文老師讓他使用他的相機,進而建議他自己買一臺。
最後,二十三歲時,萊納斯重返佈雷赫。他的小寶貝的成長多麼驚人!才十三歲就那麼高挑。她有著他所見過最長的紅豔頭髮。他有一陣子害羞地躲避她,她的改變如此之大,他必須重新認識她。但有天,當他在小海灣附近拍照時,她出現在他的取景器裡。她坐在黑巖上,面向海洋。鹹鹹的微風吹拂過她的髮梢,長髮飄揚,她的手臂環抱著膝蓋,長腿赤裸。
萊納斯幾乎無法呼吸。他眨眨眼,在她緩緩轉過頭來,直視著他時,繼續觀看。其他攝影物件無法掩藏目光中的明白,喬治亞娜卻對自身的魅力毫無所覺。她的目光似乎穿透照相機,直直射入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多年前默默看著他號哭的同情目光並無不同。他想都沒想地便按下快門。她的臉龐,她完美的臉龐任他捕捉。
萊納斯小心翼翼地從外套口袋中拿出照片。他動作很輕柔,因為照片已然古老,邊緣磨損。太陽的最後一道光線幾乎離去,但倘若他拿的角度對的話……
在她失蹤後,他已有多少次像這樣坐著,凝視著照片?這是他唯一擁有的照片,因為在喬治亞娜離開後,有人(母親?艾德琳?或她們的某個爪牙?)偷偷潛入他的暗房,偷走了所有的底片。只有這張照片留了下來,因為萊納斯總是隨身攜帶著它。
但,現在,他有第二次機會,萊納斯這次絕不會錯失良機。他不再是個小孩,而是堂堂的佈雷赫主人。母親和父親都入土為安了。只有他那令人厭煩的妻子和病懨懨的女兒還在這裡,這次誰能阻擋他?他為了喬治亞娜的逃亡而追求艾德琳以懲罰他父母,他們的訂婚帶來的打擊如此沉重,因此,讓那個女人住進他的莊園似乎只是個小代價。它仍然是,未來也是。他能輕而易舉地忽略她。他是莊園主人,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他能為所欲為。
伊萊莎。他讓這幾個字從他雙唇間輕輕吐出,停留在他鬍鬚的捲曲之處。他的雙唇顫抖,面板凜冽。
他要送她一份禮物。某樣讓她感激涕零的禮物。某樣他知道她會深愛的禮物,她的母親既然曾經深愛過那份禮物,因此,她怎麼有可能會不喜歡呢?
32懸崖小屋,2005 卡珊德拉走進大門,再次為小屋周圍詭異沉靜的寂寥所震懾。這裡有種她無以名狀的氛圍。一種古怪的陰謀感。彷彿一旦進入大門,她便自動同意簽署了一份她不知道規則的協議。
她比上次來的時間要早,陽光在花園裡斑斕閃爍。庭園設計師預定十五分鐘後才會抵達,因此,卡珊德拉將鑰匙放回口袋,決定稍作探險。
一條狹小的石徑幾乎為青苔所掩埋,從前方蜿蜒而去,消失在轉角。小屋旁的雜草高大濃密,她得將它們從牆邊拉開,才能透過。
這座花園有種特色,使她想起奈兒在布里斯班的後院。不是植物,而是那股氣氛。就卡珊德拉記憶所及,奈兒後院中的鄉野植物、香草,以及鮮亮又色彩繽紛的年生植物盡情蔓生。水泥小徑穿越植物迤邐而去。它與其他郊區後院迥然不同,經過熾熱太陽曝曬的草急迫地伸展,極度需要水的玫瑰花叢則在漆成白色的輪胎裡一一綻放。
卡珊德拉抵達小屋後方,停下腳步。蓊鬱的荊棘相互交織,至少高達三米,綿延越過小徑。她走近荊棘,拉長脖子看樹籬頂端後方,形狀很整齊,呈直線前進,猶如植物自己形成一道牆。
她沿著樹籬向前走,手指輕撫過鋸齒狀的常春藤樹葉。她步伐緩慢,矮樹跟她的膝蓋一般高,每走一步都差點使她絆跤。她在半路上注意到荊棘中的一個缺口,缺口很窄小,但足夠擋住光線,讓太陽照不進來,而後方有個實心的物體。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閃躲過刺棘,伸出一隻手探入缺口,整個人愈靠愈近,樹籬吞噬她的手臂和肩膀。她的手指刮到某種堅硬、冰冷的表面。
從她指尖的潮溼綠色髒汙判斷,那應該是一道為苔蘚所覆蓋的牆。卡珊德拉在牛仔褲上抹擦手指,從後口袋裡拿出房契,翻到地圖的那頁。小屋的界線清楚,一小塊正方形土地朝向前方。根據地圖,後方的土地界線延伸得挺遠。卡珊德拉將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如果地圖所示正確,那這道牆隸屬於奈兒的房地產,而非它的界線。它屬於懸崖小屋,另一面的東西也是,不管它是什麼。
卡珊德拉繼續沿著牆壁,越過重重障礙前進,希望能找到通往某種入口的大門。太陽高掛天際,鳥兒們輕盈鳴囀。空氣中充滿著攀藤玫瑰那股甜美而令人陶醉的濃郁香味。雖然現在是秋天,卡珊德拉卻覺得悶熱。想想,她曾一度以為英國是個寒冷的國家,太陽很少露臉。她停下來擦掉眉間的汗珠,然後一頭撞上低垂的某樣東西。
一枝節瘤嶙峋的樹枝像手臂般橫越牆壁。卡珊德拉看見樹枝上長著亮閃閃的蘋果時,察覺到那是一株蘋果樹。成熟的蘋果散發出甜美的香氣,她無法抗拒地摘了一顆下來。
卡珊德拉看看手錶,渴望地一瞥荊棘樹籬,開始循來路返回。她可以待會兒再找門,她可不想冒險錯過和園丁的約會。小屋為蒼鬱的隱遁僻靜所包圍,透著一股詭異感,卡珊德拉深恐即使園丁大叫,她都無法從後面這裡聽到。
她開啟前門的鎖,進入屋內。
小屋似乎在默默傾聽,等著看她要採取什麼行動。她的手沿著牆壁撫摸。“我的小屋,”她輕柔地說,“這是我的小屋。”
這些字慢慢隱沒入牆壁。感覺如此古怪,如此始料未及。她流連過廚房,經過手紡車,然後進入前方的小客廳。獨自在屋內時,小屋給她的感覺又有所不同。有點熟悉,好像她曾經在很久以前來過。
她緩緩坐入一把古老的搖椅。卡珊德拉對古董傢俱很內行,因此她知道這把搖椅不會散開來,但她還是戰戰兢兢,彷彿這把搖椅的合法主人就在附近,隨時會返回,發現家裡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
她用襯衫把蘋果擦乾淨,卡珊德拉轉頭凝望著灰塵滿布的窗戶。攀藤植物在玻璃上縱橫交錯,但她還是可以看到外面荒蕪的花園。她看到有座她先前沒注意到的小雕像,那是一個小男孩,站在石座上,用圓睜的雙眼瞪著小屋。
卡珊德拉將蘋果舉到嘴邊,她咬蘋果時,嚐到強烈的太陽味道。從她自己花園的蘋果樹所採摘的蘋果,一棵在許多年前栽種的樹現在仍能長出果實。時光荏苒。蘋果很甜,蘋果總是這麼甜嗎?
她打個哈欠。太陽曬得她昏沉沉。她可以再安靜坐一會兒,等園丁抵達。她再咬了一口蘋果。房間愈來愈暖和,猶如爐灶又突然開始燃燒,彷彿有人也進入小屋,正開始煮午餐。她的眼瞼沉重,她閉上眼睛。一隻鳥在某處高唱著孤獨的悅耳曲調;微風吹落的樹葉輕拍窗戶;遠方海洋穩定地呼吸,海浪拍進拍出,拍進拍出,拍進拍出……
……一整天拍進拍出她的腦袋。她再次走過廚房,停在窗前,但禁止自己再瞥向外面。她望著她的小鐘表。他遲到了。他說過,在半點鐘時他會過來。她想著他的遲到是否有任何含意,他是否另有要事,或經過再次考慮過後決定不來。他到底還會不會來? 她的雙頰溫熱。屋內很溫暖。她回到爐灶前,轉動風門,讓燃燒速度減緩下來。她忖度,她是否該準備些飯菜。
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她的鎮定剎那間消散。他來了。
她開啟門,他一聲不吭地進來。
他在窄小的走廊裡顯得如此高大,儘管她現在很熟知他的一切,她還是感到害羞,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她看得出來他也很緊張,但他盡力隱藏。
他們在廚房桌旁面對面地坐下,檯燈在他們之間閃爍不定。在這樣的夜晚坐在這裡很奇怪,但事情已成定局。她看著他的手,不知該如何繼續。剛開始,一切似乎都很簡單。但現在,他們前方的路似乎被線頭交織,等著將他們雙雙絆倒。也許這類碰面總是如此。
他伸出手。
他在指間纏繞住她的一綹長髮時,她深吸一口氣。他凝視著它良久。他似乎不是在看她的頭髮,而是認為她的頭髮會纏繞在他手指間,是個非常奇怪的事實。
最後,他抬起雙眼,目光與她的交接。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臉頰上。他微笑起來,她也微笑以對,鬆口氣地輕輕嘆息。他張嘴說道——
“你好?”一陣大聲急促的敲擊聲,“你好?有人在嗎?”
卡珊德拉的眼睛突然睜開。她手中的蘋果早掉落到地板上。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男人站在門口,高大結實、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深色頭髮,深色眼睛,笑容燦爛。
“你好,”他將手伸出來,有投降的意味,“你看起來好像撞見鬼了。”
“你嚇到我了。”卡珊德拉不悅地從搖椅上起身。
“抱歉。”他往前走,“門開著。我不知道你在午睡。”
“我沒有。我是說,我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我只是想坐一下子……”卡珊德拉嘗試解釋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小聲,她的思緒飄回先前的夢境。好久以來,她都沒有夢到含有朦朧性愛暗示的夢,好久以來,她都沒有做過跟性愛沾得上邊的事了。自尼克走後就沒有。嗯,它並不重要,她也不想記得。但這夢究竟是怎麼來的?
那個男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我是邁可·布萊克,庭園設計師。你一定是卡珊德拉。”
“正是。”他溫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時,她的臉漲得通紅。
他微微搖頭,微笑:“我的夥伴告訴過我,澳大利亞女孩最漂亮,我還不相信他呢。看來,他說的是事實。”
卡珊德拉突然不知道該看哪裡,於是她盯著他左肩後方。這類公開調情總讓她不自在,特別是她剛才的夢使她心神不寧。她仍然感覺得到它徘徊在房間角落。
“聽說你有關於樹的問題?”
“是的,”卡珊德拉極力將那場夢拋諸腦後,眨眨眼,點點頭,“的確是的。謝謝你來。”
“小姐有難,我一定前來相救。”他又綻放輕鬆的微笑。
她將綁在腰際的羊毛衫拉緊一點。她試圖微笑,但拘謹得笑不出來。“在這邊。樓梯上面。”
邁可跟著她走過廚房,傾身看看樓梯井的轉彎處。他吹聲口哨。“是松樹。看起來,它已經在這裡躺了很久。可能是被1995年那場強烈暴風雨吹下來的。”
“你能把它移開嗎?”
“當然可以。”邁可的頭轉過肩膀,越過卡珊德拉叫道,“克里斯汀,拿電鋸過來好嗎?”
卡珊德拉驚詫地轉身;她不知道房間裡還有別人。另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身材瘦削,比較年輕,淺棕色的鬈髮繞在他脖子旁,橄欖色肌膚,棕色眼睛。“我是克里斯汀。”他微微點頭,伸出手,又遲疑了一下,將手在牛仔褲上抹擦。他再次伸出手。
卡珊德拉與他握了握手。
“電鋸,克里斯汀,”邁可說,“動作快一點。”
克里斯汀離開時,邁可對著卡珊德拉抬起眉毛。“我半小時後得到飯店去,但你別擔心,我會做好主要工作,然後讓我的夥伴完成,他很值得信任。”他對著卡珊德拉微笑,直盯著她,她不由得轉開視線,“這就是你的小屋。我在村子裡住了一輩子,從不知道它有位主人。”
“我自己也還不習慣。”
邁可揚起一道眉毛,將房間的頹敗看進眼簾。“一位像你這樣美麗的澳大利亞好女孩要這小屋做什麼?”
“我繼承了這座小屋。我外婆留給我的。”
“你外婆是英國人?”
“澳大利亞人。她在20世紀70年代來度假時,買下這座小屋。”
“奇怪的紀念品。她找不到她喜歡的茶巾嗎?”
門口傳來嘈雜聲,克里斯汀正扛著大電鋸回來。“這是你要的那種嗎?”
“沒錯,”邁可對卡珊德拉眨眨眼,“正是這個妞兒沒錯。”
過道窄小,卡珊德拉側身讓克里斯汀透過。她沒有正視他的眼睛,反而佯裝對腳邊一塊鬆開的踢腳板深感興趣。邁可對克里斯汀說話的方式使她尷尬萬分。
“克里斯汀還是新手,”邁可對卡珊德拉的不自在渾然不覺,“他還分辨不出電鋸和截木鋸的差別。他雖然是新手,但我們會將他訓練成伐木工人。”他咧嘴一笑,“他是個布萊克,天生遺傳到這點。”他開玩笑地捶了他弟弟一下,然後兩個男人將注意力轉到那塊樹幹上。
卡珊德拉在電鋸開始發動時,鬆了一大口氣,她終於重獲自由,於是她逃回花園。雖然她知道她該把時間花在清理屋內的爬藤植物上,但她抑制不住好奇心。即使要花上一整天,她都決心要找到走出那面牆的路。
太陽昇到了頭頂,樹蔭非常稀缺。卡珊德拉解開羊毛衫,將它放在手邊的岩石上。太陽的微細腳印在她的手臂上婆娑起舞,她的頭頂不消多久後便變得灼燙。她真希望她戴了帽子來。
她抵達荊棘,用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一個個缺口,避開刺棘,思緒飄浮回她的夢境。夢境非常鮮明,她可以記得每一個細節。景象、味道,甚至夢境裡無所不在的氛圍。不可否認的情慾暗示,交纏著禁止的慾望。
卡珊德拉輕輕搖頭,將困惑和不受歡迎的情緒須蔓拋諸腦後。她將思緒轉到奈兒的身世之謎。前晚,她讀筆記本讀到很晚。這項任務說來容易,做來困難重重。發黴已經讓閱讀變得十分不易,奈兒龍飛鳳舞的筆跡在她抵達康沃爾後更為難以辨認。筆畫更長、更扭曲、更潦草,下筆更快,卡珊德拉猜想,她的心情更為興奮。
無論如何,卡珊德拉還是試圖解讀。她著迷於奈兒返回的記憶記載:奈兒很確定,她小時候曾經來過小屋。卡珊德拉等不及要看茱莉亞發現的那些剪貼簿,奈兒的母親曾在那些日記裡寫滿她最私密的想法。它們一定能更進一步解開奈兒的童年謎團,甚至也許能提供伊萊莎·梅克皮斯為什麼帶著她一起失蹤的重要線索。
一個尖銳的口哨聲傳來。卡珊德拉抬頭看,猜測是某種鳥。邁可正站在小屋角落,看著她。他指指荊棘。“草木蔓生得很厲害。”
“除草後就不同了。”她說,不自在地站著。她揣想他看了多久。
“你得除一年的草,還得用電鋸開路。”他咧嘴一笑,“我現在要去飯店了。”他抬頭朝小屋點點頭,“我們開頭就做得不錯。我會讓克里斯汀處理最後的工作。他會做得很好,你只要確定你喜歡他以何種方式收尾就行。”他打住話頭,再次天真爛漫地微笑起來,“你有我的電話,對吧?打個電話給我。趁你還在鎮上,我會帶你去參觀幾個景點。”
他甚至沒有用問句。卡珊德拉微微一笑,立刻感到懊悔。她懷疑,邁可是那種將任何反應視為贊同的人。她很確定這點,因為在他朝小屋前方走回去前,又對她眨眨眼。
卡珊德拉嘆口氣,轉身面對那面牆。克里斯汀爬過樹幹弄出的大洞,現在正坐在屋頂上,用手鋸將樹枝鋸成一段一段。邁可脾氣隨和、隨遇而安,但克里斯汀似乎有種強烈的執著,反映在他做的每件事上。他改變位置,卡珊德拉迅速轉開目光,假裝對那面牆興致勃勃。
他們繼續工作,他們之間的緘默似乎放大了周圍的聲音:克里斯汀的鋸子前後鋸動,鳥兒在屋頂瓦片上啪嗒啪嗒地振翅;某處傳來流水的微弱聲響。在平常,卡珊德拉喜歡默不作聲地工作,她慣於獨處,大部分時候情願如此。但這絕非獨處,他們假裝得愈久,沉默中的緊張愈是高漲。
她終於無法忍受了。“房子後面有道牆。”她大聲說,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高亢刺耳,“我在稍早時發現它。”
克里斯汀從那堆木頭中抬起頭,盯著她,彷彿她剛引述了化學週期表。
“我不知道另外一邊是什麼,”她急促地說下去,“我找不到門,我外婆的房契上的地圖沒有任何指示。那邊有一堆爬藤植物和樹枝,我想,你從上面可能看得到那裡。”
克里斯汀往下看著他的手,好像想說話。
一個想法閃進卡珊德拉的腦海中:他的手很優雅。她馬上將它拋諸腦後。“你看得見那面牆後面是什麼嗎?”他抿緊嘴唇,雙手在牛仔褲上拍拍灰塵,輕輕點頭。
“你看得見?”她沒料到真能如此,“那邊是什麼?能告訴我嗎?”
“我不僅可以告訴你,”他緊緊攀住屋簷,從屋頂上跳下來,“來吧,我還可以帶你去看看。”
那個洞很小,就在那面牆的底端,非常隱秘,卡珊德拉可能花上一年都找不到。克里斯汀整個身體趴下來,雙手和膝蓋著地,將下層灌木拉開。“女士優先。”他坐起來說。
卡珊德拉看著他。“我以為可能有道門。”
“你找到的話,我會跟著你走過去。”
“你要……”她瞥一眼那個洞口,“我不知道我鑽不鑽得過去,即使我知道怎麼……”
“用爬的。它沒它看起來那麼小。”
卡珊德拉相當狐疑。洞看起來又小又窄。儘管如此,這天毫無所獲的搜尋讓她更加下定決心:她需要知道另一邊是什麼。她趴下來,視線對準洞口,側瞥著克里斯汀。“你確定這樣安全嗎?你以前爬過?”
“爬過至少一百次了。”他搔搔脖子,“當然,我更年輕,身材較小,但是……”他的嘴唇向旁扭曲,“我只是在開玩笑。抱歉,你當然爬得過去。”
她的頭一重獲自由,她發現自己不會因卡在磚牆下窒息而死時,的確鬆了口氣。但整個過程並不讓人愉快。她搖晃著身體,鑽過洞口,儘快透過,然後站起身。她雙手合起來,前後拍掉灰塵,驚異地睜開眼睛,四處張望。
那是一座花園,一座圍牆花園。草木荒生,但仍能看出工整的基本構圖。以前曾經有人照顧過這座花園。兩條小徑前後蜿蜒,相互交錯,如同愛爾蘭舞鞋上的鞋帶。果樹在兩側攀架生長,鐵絲從一道牆頂端繞到另一道牆。紫藤須蔓交織,形成某種天棚。
在南方牆壁旁,一棵多節瘤的老樹仍在生長。卡珊德拉走近細看,發現那是棵蘋果樹,就是它的枝丫伸過小屋的牆面。她抬起手觸控金色果實。蘋果樹大概有五米高,形狀就像個日本盆栽,奈兒曾在卡珊德拉十二歲生日時,送過她這樣的禮物。幾十年以來,矮矮的樹幹向一側傾斜,有人將一根木杖放在一根大樹枝下,以支撐它的部分重量。樹幹中間有道燒灼的痕跡,顯示許多年前,它曾經被閃電擊中。卡珊德拉伸出手指,沿著燒灼痕跡輕撫。
“這地方有股魔力,對不對?”克里斯汀站在花園中央,一張生鏽的鐵製長椅旁,“即使在我小時候,我都感覺得到。”
“你小時候常來這兒?”
“我常來。這就像我的秘密花園。沒有人知道它。”他聳聳肩,“嗯,確切說來,是幾乎沒有人。”
卡珊德拉的目光越過克里斯汀,看到花園的另一邊,她注意到爬藤植物覆蓋的牆面上有東西在閃爍。她走近一看。那是金屬,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一道門,繩索般的須蔓垂掛在它表面,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擋住蜘蛛巢穴的入口,或說出口。
克里斯汀加入她,他們合力拉鬆了一些荊棘。一個黃銅把手因歲月而轉為黑色。卡珊德拉用力搖晃它一下。門鎖住了。“不知它通向哪裡。”
“另一邊有個迷宮,通往莊園,”克里斯汀說,“在飯店附近結束。邁可這幾個月以來都在修復它。”
迷宮。她早知道它的存在。卡珊德拉是在哪兒讀到迷宮的?奈兒的筆記本?還是飯店的其中一本觀光手冊? 顫抖的蜻蜓在附近盤旋良久,然後迅速飛離,他們轉身面對花園中央。
“你外婆為什麼買下小屋?”克里斯汀問,拍掉肩膀上的乾枯落葉。
“她在這一帶出生。”
“在村子裡?”
卡珊德拉猶豫片刻,不知她該吐露多少實情。“確切說來,是在佈雷赫莊園。直到她養父過世後,她才知道這件事,那時她已經六十幾歲。她查出她的父母是蘿絲和納桑尼·沃克。他是……”
“一位藝術家,我知道。”克里斯汀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木棒,“我有一本童話故事,裡面有他的插畫。”
“《魔幻童話故事集》?”
“是的。”他盯著她,大吃一驚。
“我也有一本。”
他抬起眉毛:“這本書印刷的本數並不多,你知道,以今天的標準而言。你知道伊萊莎·梅克皮斯曾經住在這兒的小屋裡嗎?”
卡珊德拉搖搖頭:“我知道她在莊園里長大……”
“她大部分的故事都是在這個花園完成的。”
“你對她很瞭解。”
“我最近才重讀過那本童話集。自從小時候在本地二手店找到一本古本以來,我就很喜歡那些故事。它們非常引人入勝。”他用力摩擦掉靴子上的泥土,“那有點可笑,我猜,成年男人還在讀小孩的童話故事。”
“我倒不覺得如此。”卡珊德拉注意到他不自在地抬起又放下肩膀,雙手插在口袋裡。他似乎很緊張。“你最喜歡哪個故事?”
他歪著頭,眯著眼睛望著太陽。“《老婆婆的眼睛》。”
“真的?為什麼?”
“它和其他故事好像有所不同,更有意義。加上我在八歲大時,愛上了那位公主。”他害羞地微笑,“一個女孩的城堡被摧毀,子民消失,她鼓起足夠的勇氣展開追尋,找到那個老婆婆失去已久的眼睛。這種女孩不是很迷人嗎?”
卡珊德拉也不禁綻放微笑。那個不知道自己是公主的勇敢公主的故事是她讀過的第一個童話故事。在那個熾熱的布里斯班午後,當時她只有十歲,偷偷違逆外婆的命令,發現了床底下的行李箱。
克里斯汀將木棒折成兩半,然後將它丟到一旁。“我猜你要賣掉小屋?”
“為什麼這樣問?你有興趣買嗎?”
“靠邁可付我的薪水?”他們的目光短暫交匯,“你別希望太高。”
“我不知道要如何將它整理好,”她說,“那比我想象得還要花工夫。花園,還有小屋都是。”
她指指南方牆壁:“屋頂還有個該死的大洞。”
“你會在這裡待多久?”
“我會在飯店再住上三個星期。”
他點點頭。
“這樣時間應該夠了。”
“你這麼認為嗎?”
“是的。”
“你真有信心。你甚至還沒見過我揮舞錘子呢。”他伸手將一道鬆散的紫藤須蔓捲回原位,“我會幫你。”
卡珊德拉頓時覺得很尷尬:他以為她在暗示他。“我的意思不是……我沒有……”她吐出一口氣。
“我沒有修復小屋的預算,沒那麼多錢。”
他微微一笑。那是她所見過他第一個可稱之為微笑的笑容。“我自己賺的錢也不多。但我很願意為一個我深愛的地方提供免費服務。”
33特瑞納,1975 奈兒望著劇烈翻騰的海洋。這是自她抵達康沃爾以來碰上的第一個陰天,整個地貌似乎因興奮而顫抖。白色小屋緊緊矗立在寒冷的巉崖上,銀色海鷗翱翔天際,灰色天空反照洶湧拍打的海洋。
“康沃爾最美麗的景緻。”房地產經紀人說。
奈兒沒有回應這句空洞的話。她繼續從屋頂窗眺望翻滾的海浪。
“隔壁還有一間臥室。比較小,但仍是一間臥室。”
“我不需要再看隔壁,”奈兒說,“等我看好了,我會下樓去找你。”
那位房地產經紀人好像很高興能離開,轉瞬間,奈兒看見她走到屋外的大門,緊緊裹著外套。
奈兒看著那位女人和風纏鬥,試圖點燃香菸,然後她的目光轉移到花園。她從樓上看不到全面景觀,縱橫交錯的爬藤植物擋住了部分視線,但她還是可以瞥見小男孩雕像的頭部。
奈兒斜靠在灰塵滿布的窗欞上,她的手掌撫摸著為鹽所侵蝕的木頭。她現在知道,她小時候來過這座小屋。她曾站在這個地方,這個房間,眺望相同的海洋。她輕輕閉上眼睛,命令她的記憶開始聚焦,重新啟動。
一張床曾經矗立在她現在站的地方,一張樣式簡單的單人床,有著黃銅床頭,暗淡的球形圓頂需要擦亮。一個倒圓錐形的紗網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猶如暴風雨攪拌遠方海洋時,隱約徘徊在地平線的白色迷霧。一條百衲被在她的膝蓋下,感覺涼爽。漁船隨著潮汐上下顛簸,片片花瓣漂浮在下方的池塘上。
坐在這個凸出小屋的窗戶裡就像懸掛在懸崖頂端,就像她最喜愛的童話故事裡的公主,化身為鳥兒,在金鳥籠裡飛來飛去……
樓下傳來大聲講話的聲音,她的爸爸和那位女作家。
她的名字是艾弗瑞,尖銳而凹凸不平,彷彿用銳利的剪刀從硬紙板剪下來的星星。她的名字是項武器。
憤怒的話被來回拋擲。爸爸為什麼對女作家狂吼?總是輕聲細語的爸爸。
小女孩感到害怕,她不想再聽下去。奈兒緊閉她的眼睛,試圖傾聽。
小女孩用手捂住耳朵,在心裡默默唱著歌,說著故事,想著那座金鳥籠,那位公主鳥兒一直搖擺懸吊,等待解救。
奈兒嘗試將小孩的歌和金鳥籠的影像推到一旁。真相靜靜躲在她腦海的冰冷深處,等著奈兒用手抓住它,將它拖到意識表面……
但今天不行。她睜開眼睛。今天,那些記憶的須蔓過於滑溜,環繞它們的水過於渾濁。
奈兒走下狹窄的樓梯。
房地產經紀人將大門鎖上,她們沉默地走下小徑,直到停車的地方。
“你意下如何?”房地產經紀人以漫不經心的敷衍語調詢問,她以為她知道答案。
“我想買下它。”
“我也許可以介紹別的房子給你……”經紀人從車門處抬起頭看她,“你想買下它?”
奈兒再次凝視著翻滾的海洋和為迷霧所籠罩的地平線。她喜歡險惡的天氣。當黑雲低垂,大雨即將降臨時,她覺得恢復氣力,全身精力充沛。她的呼吸更為深沉,思考更為清晰。
她不知道她該用哪來的錢來買那座小屋,她必須賣掉某樣東西才行。但奈兒很確定,她一定要擁有它。從她記起她是那個在魚池旁的小女孩,在另一個人生中的小女孩的那一刻起,奈兒就知道了。
經紀人一路將車開回特瑞納客棧,上氣不接下氣地向她承諾,她一打好合約,就會帶著合約過來找奈兒。她還可以介紹給奈兒一位優秀的律師。奈兒關上車門,走上門階,進入大廳。奈兒一心沉溺在估算時差中——她該加上三個小時,然後把早上改成下午?——她想打電話給她的銀行經理,試圖解釋她為什麼突然買下一座康沃爾的小屋。她沒看見有人朝她走過來,直到她差點撞上她。
“抱歉。”奈兒說,突然停住腳步。
羅蘋·馬丁在眼鏡後面迅速眨眼。
“你在等我嗎?”奈兒問。
“我帶了一些資料給你。”羅蘋遞給奈兒一迭釘在一起的紙張,“這是我最近在寫的,有關芒特榭家族專文的研究資料。”她不自在地改變站姿,“我聽到你在問老傻瓜他們的事,我知道他沒辦法……他無法提供太多協助。”她撫平早就十分平滑的頭髮,“資料東拼西湊的,但我想,你也許會很有興趣。”
“謝謝你,”奈兒真誠地說,“我很抱歉……”
羅蘋點點頭。
“你的祖父……?”
“總算平靜多了。事實上,我在想,你是否願意再過來和我們共進晚餐。在下個星期的某晚,我們就約在老傻瓜的房子見面。”
“謝謝你的邀請,”奈兒說,“但我不認為你的祖父會同意。”
羅蘋搖搖頭,頭髮整齊地搖擺。“哦,不,你誤會了。”
奈兒抬高眉毛。
“這是他的點子,”羅蘋說,“他說他有事想告訴你。關於那座小屋,以及伊萊莎·梅克皮斯。”
34紐約和特瑞納,1907 寄信人:蘿絲·芒特榭小姐,冠達郵輪,盧西塔尼亞號,1907年9月9日
收信人:伊萊莎·芒特榭小姐,佈雷赫莊園,英國康沃爾 我最親愛的伊萊莎:
哦!盧西塔尼亞是艘很棒的郵輪!寫這封信時,我的表姐,我正坐在上層甲板,維拉達咖啡館的時髦小桌旁,眺望著廣袤無際的藍色大西洋,而我們龐大的“漂浮飯店”正載著我們航向紐約。
船上洋溢著歡欣鼓舞的氛圍,每個人都滿懷希望,相信盧西塔尼亞會迎頭趕上德國的藍帶獎[10]郵輪。當我們在利物浦起航時,這艘大船緩緩從停泊處移開,並開始它的處女航,此時,甲板上的人群高唱著“英國人永遠永遠不會淪為奴隸”,人們揮舞著數不清的旗幟,快速上下揮動,即使在我們的船遠離港口,岸上的人們變成一個個小黑點時,我還是可以看見揮動的旗幟。海港中的船兒嘟嘟響著號角向我們告別,我坦承我的手臂上起滿雞皮疙瘩,心中高漲著驕傲。能參與這類劃時代的大事實為榮幸!我想著,歷史會記得我們嗎?我真心希望如此,想想,平庸的人們可以做某件事,參與某項重要事件,從而超越人生的平凡界線!
關於藍帶獎郵輪,我知道你會有何評論——那只是愚蠢的男人發明的愚蠢比賽,試圖證明他們的船可以跑得比更為愚蠢的男人所打造的船還要快!但最親愛的伊萊莎,坐在這裡,呼吸興奮和勝利的愉快空氣,嗯,我只能說那令人生氣勃勃。長久以來,我都沒過得這樣開心,雖然我知道你只會翻翻白眼,但你一定要允許我坦承我最深沉的希望,那就是,我們這次航行將打破紀錄,並將冠軍的位置搶回來。
整艘船行進平穩,因此,有時候,我會忘記我們正航行在大海上。媽媽和我住在兩個“皇家套房”中的一間,房間內有兩間臥室,一個客廳、餐廳、浴室、洗手間和餐具室,裝飾得美輪美奐,讓我想起特倫頓小姐書中所介紹的凡爾賽宮的一些繪畫,就是那本她在好幾年前的夏天拿到教室來讓我們細讀的書。
我聽到一位衣著華麗的女士說,這艘船比她以前旅行到外國所搭乘過的船,還要像飯店。我不知道那位女士的身份,但我感覺得到她一定是位重要人物,因為她在場時,媽媽往往無話可說,這真是罕見。你別恐慌,這現象並不持久,媽媽不會一直受到壓抑。她旋即找到話題,滔滔不絕地想彌補早先失去的機會。據媽媽說,我們的旅遊同伴都是些來頭不小的倫敦名人,他們“魅力十足”。她嚴厲告誡我,要一直表現出最佳的一面,感謝上帝,我帶了滿滿兩衣櫃的禮服迎頭應戰!只有這次,媽媽和我想法一致,卻品位各異!她總是為我指出她認為優秀的合格紳士,足堪成為我的伴侶,但我時常大失所望。但我抱怨夠了,我恐怕倘若我對這類話題再滔滔敘述的話,會失去最親愛的表姐的注意力。
說回這艘船——我一直試圖作些探險,想必我的伊萊莎會以我為傲。昨天早上,我終能短暫逃離媽媽的戒護,在屋頂花園度過一小時的快樂時光。我想到你,最親愛的,你一定會對在船上也能種植這類植物驚訝不已。每個角落都有盆栽,到處是蒼鬱的綠樹和最美麗的花朵。我坐在其間時心情非常愉快(我最瞭解花園的療愈效果),我在那裡做了各式各樣的白日夢。(你可以想象我的幻想漫步過的那些小徑……) 哦!我多希望你能改變心意,和我們同遊,伊萊莎。我必須在此對你做短暫但溫和的斥責,因為我實在無法瞭解。畢竟是你首先提議,我們兩人也許某天可以共同旅行到美國,親自見證紐約的摩天大樓和偉大的自由女神像。我無法瞭解你為什麼會放棄這個機會,甘願留在佈雷赫,只有父親為伴。最親愛的,你像往常般,對我而言是個不解的謎團,但親愛的,我深知,在你心意已決時,與你爭論無益,頑固的伊萊莎。我非常想念你,我常常想象,如果你跟著來旅行的話,你會已經做出多少惡作劇。(可憐的媽媽一定會被我們弄得精神崩潰!)我已經習慣有你陪伴的日子,無法想象曾有一段時間我不認識你,我們似乎永遠是一對,而那些在你抵達佈雷赫前的時光只不過是可怕煎熬的等待。
啊,媽媽在叫我了。我們似乎又要在餐廳見客。(那些餐會,伊萊莎!餐會間我在甲板上漫無目的地四處散步寬心,免得我在下次見客時,無法保持禮數!)毫無疑問地,媽媽總有辦法找到一位某某伯爵或大企業家的兒子來與我們共進餐點。倘若沒有那些餐會,女兒的任務永遠無法達成,她在這點上無可辯駁:倘若我一直躲起來,我將永遠無法認識我的白馬王子。
我得向你說再見了,我親愛的伊萊莎,我必須說,雖然你人不在這兒,你卻一直繚繞我心。當我第一眼看到著名的自由女神像警戒萬分地矗立在港口上時,我就會知道了,我會聽到我表姐伊萊莎的聲音說:“看看她,想象她曾經見過的大千世界。”
永遠摯愛你的表妹,蘿絲
伊萊莎的手指緊抓著牛皮紙包紮的包裹。她站在特瑞納雜貨店的門口,觀看著一片陰暗烏雲垂掛向下方平靜如鏡的海面。地平線的霧靄預示海上暴風雨即將來臨,而村子裡潮溼、不安的空氣不斷搖晃擺盪。伊萊莎沒有帶手提包來,因為離開莊園時,她並未打算前往村子。在早上的某個時刻,故事的靈感悄悄爬進她的腦海,她因此必須馬上將它寫下來。她在筆記本里草草、迅速寫下五頁,但那只是雛形,她還需要新的故事,因此,她即興作了場購物探險。
伊萊莎又瞥了陰沉的天色一眼,快步沿著海港前進。當她抵達道路交叉口時,她對主幹道視而不見,開始走上狹窄的懸崖小徑。她從未走過這條小徑,但戴維斯曾一度告訴過她,沿著懸崖邊緣,有條捷徑從莊園通往村子。
小徑陡峭,雜草高大,但伊萊莎快速前進。她只停下腳步一次,眺望平坦如花崗石的大海,上面點綴著小小的白色漁船,準備回港休息。伊萊莎在看到漁船時不由得綻放微笑,它們猶如花一整天在廣大世界邊緣探險的小麻雀,現在一心只想急著返回鳥巢。
總有一天,她會航越那片海洋到世界的另外一邊,就像她的父親一樣。越過地平線後有許多世界在等著她。非洲、印度、阿拉伯、澳大利亞,而在這樣遙遠的國度,她會發現新的故事,長久以前便流傳下來的魔幻故事。
戴維斯建議她將自己的故事寫下來,她這麼做了。她已經寫滿了十二本筆記本,但仍然無法停筆。的確,她寫得愈多,故事的聲音似乎變得愈大,迴盪在她腦海中,緊緊壓迫她的頭部,等不及得到釋放。她不知道這些故事夠不夠好,說實在話,她也不在乎。它們是她的故事,而寫下這些故事似乎在某種程度上讓它們成真。於她腦海裡到處跳舞的角色轉換到紙頁上時變得更為大膽。他們採納了她從未想象過的新癖好,說著她不知道他們會說的語言,舉止開始變得高深莫測。
她的故事有位熱切的小聽眾。每晚在晚餐後,伊萊莎會爬進蘿絲身旁的床,如同她們小時候一般,然後,她會開始講述她最新的童話故事。蘿絲會睜大眼睛,專心傾聽,在正確的時機喘氣或嘆息,於某些毛骨悚然的時刻開懷大笑。
是蘿絲哄伊萊莎將她的故事送到了《孩童故事時間》在倫敦的辦公室。
“你不想看到它們印製成書嗎?它們會變成真的故事,而你會成為真的作家。”
“它們已經是真的故事了。”
蘿絲的表情變得稍許狡猾:“但如果它們出版,你可以賺點稿費。”
她自己的收入。這會激起伊萊莎的興趣,蘿絲很清楚這點。直到這時,伊萊莎在經濟上仍然完全仰賴她的舅媽和舅舅,但最近她常在忖度,她該如何為未來的旅行和冒險籌措資金。
“媽媽絕對將極為不悅,”蘿絲把雙手在下巴下方握緊,咬住嘴唇,免得露出微笑,“一位芒特榭的淑女拋頭露面出來賺錢!”
艾德琳舅媽的反應如往常般對伊萊莎毫無意義,但讓別人閱讀她的故事這個點子……自從伊萊莎在斯溫德爾太太的雜貨店中發現童話故事書,沉浸在褪色的書頁世界以來,她就深知故事的魔力。它們擁有可以填滿人們受傷的部分心田的魔幻力量。
濛濛細雨現在轉為小雨,伊萊莎開始奔跑,將筆記本緊抱在胸前,潮溼的一簇簇小草輕刷過她溼透的裙子。等伊萊莎告訴蘿絲,那份兒童刊物準備刊載《化身公主》,而他們還有興趣看更多故事時,蘿絲會說些什麼?她狂奔時,不禁對著自己微笑起來。
再一個星期蘿絲就要回家了,伊萊莎幾乎等不及。她多渴望見到她的表妹!蘿絲在寫信方面相當怠惰——她在航往美國時曾經寫過一封信,但自那後便無隻言片語,伊萊莎坐立不安地等待紐約來的手札。她很想自己去看看紐約,但艾德琳舅媽擺明她的態度。
“你毀掉你自己的前途,我可不管,”某晚蘿絲上床睡覺後,她對她說,“但我不會允許你以那些粗野不文的禮儀毀掉蘿絲的未來。倘若她沒有獨自表現的機會,她永遠不會認識她未來的夫婿。”艾德琳舅媽挺直身體,“我訂了去紐約的兩張船票。一張給蘿絲,一張給我自己。我希望避開不愉快的場面,因此,倘若蘿絲覺得這是你自己的決定,這對大家都好。”
“我為什麼要對蘿絲撒謊?”
艾德琳舅媽深吸一口氣,她的雙頰突然變得凹陷憔悴。“當然是為了使她快樂。你不希望蘿絲快樂嗎?”
閃電的噼啪聲在懸崖間迴盪,伊萊莎抵達山丘頂端。天空愈來愈陰暗,小雨變成滂沱大雨。一座小屋矗立在林間空地內。伊萊莎察覺到,那就是那座蜷縮在圍牆花園另一邊的小屋,萊納斯舅舅將那座花園給她,准許她盡情栽種草木。她快步躲到入口門廊下,身體在大雨落下時抵住前門。大雨變得濃密快速,噼啪落在屋簷上。
蘿絲和艾德琳舅媽出發前往紐約已經兩個月了,現在,時間拖著腳步前進,但第一個月過得十分迅速,天氣晴朗,優異的故事點子不斷紛紛冒出。伊萊莎將每天分成兩半,分別在莊園裡她最喜愛的兩個地方度過:小海灣下方的黑巖,千年來的潮汐在其頂端沖刷出座位大小的平臺;以及位於迷宮盡頭的秘密花園,那是她的花園。能擁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花園多令人開心呀。有時候,伊萊莎喜歡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坐在鐵製椅子上傾聽。風兒吹拂著樹葉啪嗒輕敲牆壁,低沉的海洋緩緩呼吸,隱隱約約地吸氣吐氣,鳥兒高唱著它們的故事。有時候,倘若她紋絲不動地靜坐著,她幾乎可以聽見花兒對著太陽發出感激的細微嘆息聲。
今天卻非如此。太陽隱沒,越過懸崖邊緣,天和海合而為一,形成灰色的洶湧攪拌,翻滾不已。大雨傾盆而下,伊萊莎不禁嘆氣。如果她不希望讓自己和筆記本淋得溼透,她還是得放棄那股想衝過花園和迷宮的慾望。要是她能找到一個樹洞躲起來就好了!一個故事開始啪嗒啪嗒地飛翔在伊萊莎想象力的邊界;她緊緊抓住它,死也不肯放它走,當它長出手臂、雙腳和清晰的目的時,仍舊抓牢著它。
她伸手進入裙子內,取出她總是偷偷藏在緊身胸衣下的鉛筆。她將筆記本靠在彎曲的膝蓋上,開始潦草地寫著。
這裡是鳥兒國度,風兒在此吹得更為強勁,大雨開始旋轉起舞,飄進她躲藏之處,在她的筆記本書頁上拋擲點點雨滴。伊萊莎轉身向門,但大雨依然不放過她。
這樣毫無用處!雨季開始時,她該躲在哪裡寫故事呢?小海灣和花園無法提供恰當的庇護。當然可以在她舅舅的莊園,裡面有上百個房間,但伊萊莎發現,有人在身邊打轉時,她無法專心書寫。她可以想象自己獨處,但總是發現女僕正跪在爐火旁,一直用耙子翻動煤塊,或她的舅舅默默坐在朦朧黑魆的角落。
大雨輕快飛奔而過,直落在伊萊莎的腳上,打溼了門廊。她合上筆記本,腳跟不耐煩地咚咚輕敲石頭地板。她需要更好的庇護之處。伊萊莎盯著身後的紅門。她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到呢?一把黃銅製大鑰匙插在鎖孔裡,尾端裝飾繁複。伊萊莎毫不遲疑,將鑰匙往左轉。鎖發出“當”的一聲。她將手放在門把上,門把平滑而奇妙地溫暖,然後轉動。“咔嚓”一聲,門咿呀開啟,彷彿透過魔法。
伊萊莎越過門檻,進入黑暗、乾燥的子宮。
萊納斯靜坐在黑色雨傘下等待。他這一整天都沒看見伊萊莎的蹤跡,因此舉止煩躁不安。她會出來的,他知道,戴維斯和她一直打算去觀賞那座花園,而從那出來的路只有一條。萊納斯閉上眼睛,思緒墜回多年以前,當時喬治亞娜每天都消失在花園裡。她一再邀請他去花園欣賞她種植的花圃,而萊納斯總是婉拒。但他每天都在等她,守望著她,直到他的小寶貝重新從樹籬間現身。他還記得多年前他被迷宮困住的往事。那是多麼微妙的感受,古老的羞愧混合著重新見到他妹妹的歡愉,真是難以形容。
他睜開眼睛,倒抽一口氣。剛開始,他以為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但,不是的,那是伊萊莎沒錯,她正往這方向走過來,陷入沉思。她還沒看見他。他乾燥的嘴唇移動,想說出話來。“孩子。”他叫道。
她抬頭,非常吃驚。“舅舅。”她緩緩綻放微笑。她雙手放在身側,一隻手中拿著棕色包裹。
“大雨來得很突然!”
她的裙子溼透了,透明的裙襬緊貼在腿上。萊納斯無法移開視線。“我——我怕你會被大雨困住。”
“我差點被困。但我找到躲藏的地方,在小屋,迷宮另一端的那棟小屋。”
溼透的頭髮,溼透的裙襬,溼透的腳踝。萊納斯吞口口水,將柺杖戳進潮溼的土壤,用力站起身來。
“有人在用那座小屋嗎,舅舅?”伊萊莎走得更近,“它看起來很荒涼。”
她的氣息——大雨、海鹽和土壤。他靠在柺杖上,差點摔跤。她伸手扶他。
“花園,孩子,告訴我花園的事。”
“哦,舅舅,它長得多麼茂盛!哪天您該抽空過來,坐在花朵間欣賞風景。您該親自看看我種的花圃。”
她握住他手臂的雙手溫暖,她握得很緊。他祈禱,在他人生的剩餘歲月中,時間就這樣停止流逝,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他和他的喬治亞娜——
“芒特榭爵爺!”托馬斯從莊園裡慌慌張張地向他們快步走過來,“爵爺,您該告訴我們,您需要幫助。”
然後,伊萊莎不再扶他,托馬斯伸手取代她的位置。萊納斯只能看著她消失在樓梯上,進入入口大廳,在廳旁稍作停頓,領取當天早上的信,然後為他的莊園所吞噬。
寄信人:蘿絲·芒特榭小姐,冠達郵輪,盧西塔尼亞號,1907年11月7日
收信人:伊萊莎·芒特榭小姐,佈雷赫莊園,英國康沃爾 我最親愛的伊萊莎:
光陰似箭!從上次我寫信給你後發生了好多事,我都不知道該從何開始。首先,我必須為沒捎上隻字片語而向你道歉。我們在紐約度過的這個月如激烈的旋風。離開紐約海港時,我便打算坐下來寫信給你,結果我們碰上如此強烈的暴風雨,我幾乎以為我又回到康沃爾。雷電轟轟作響,哦!那些狂暴的疾風!我在船艙裡整整待了兩天,可憐的媽媽臉都變綠了。她需要不時的照顧,真是奇妙的角色轉換,媽媽生病,而病懨懨的蘿絲成為她的護士! 暴風雨最後止歇後,迷霧籠罩多日,這艘船如大海怪般漂浮於海面。這景象讓我想到你,親愛的伊萊莎,還有你在我們小時候說的故事,那些美人魚和迷失在海上的船隻。
現在,天氣晴朗,我們愈來愈接近英國……但等等。我有那麼多事可以講述時,我為什麼給你天氣報告呢?我知道答案:我正在我真正的意圖上盤旋,遲疑著敘述我真正的訊息,哦!我該從何開始呢……
你還記得,親愛的伊萊莎,我在上封信裡提過,媽媽和我認識了一些重要的名人?其中一位是杜德默夫人,她的確舉足輕重;再者,她似乎挺喜歡我,因為媽媽和我取得不少介紹信,那使得我們能進入紐約最上流的社交圈子,我們就像耀眼奪目的蝴蝶,從一個派對輕快地飛往另一個派對——但我仍然沒說到重點——你不需要聽到每個晚宴、每次橋牌的細節!最親愛的伊萊莎,我不再拖延,我將屏住呼吸,坦白告知:我訂婚了!我即將舉行婚禮!親愛的伊萊莎,我滿心狂喜,幾乎不敢張開嘴巴說話,我怕我一開口,只會滔滔不絕地訴說我的愛。我不會這麼做——不會在信中。我拒絕透過不合宜的字句來貶低這些最為精緻的感情。反之,我會等到我們再次相見時再向你和盤托出。請允許我保持緘默,我的表姐,我現在正飄浮在幸福的大雲朵上,我想,這訊息便已足夠。
我從未感覺這樣精神奕奕,我都要感謝你,我親愛的伊萊莎,你從康沃爾揮舞你的仙女棒,使我最美麗的願望成真!我的未婚夫(能寫下這幾個字,我的未婚夫,便足以讓人興奮!)也許不符合你的想象。儘管在每種條件上,他都非常出眾,他英俊、絕頂聰明,而且善良,但在經濟上,他是個窮小子!(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懷疑你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了——)他就像你在《化身公主》中為我創造的白馬王子!你怎麼會知道,最親愛的,我會為這種人陷入熱戀!
可憐的媽媽仍舊感到震驚(雖然現在平復許多),的確,她在我告知她我的訂婚訊息後,好幾天都沒和我說話。當然,她一心想找到更優秀的物件,但我無視於金錢或頭銜,此舉令她相當不悅。那是她對我的期望,我坦承我曾經受她影響,但我不再如此。當我的王子已經前來開啟鎖住我的金鳥籠時,我還會那麼想嗎?我非常想見你,伊萊莎,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喜悅。
我極為思念你,我無法忍受,一抵達英國後,我們還要再等一個星期才能相聚。我會在我們抵達利物浦時寄出這封信。真希望我能一路陪伴它到佈雷赫,而不是在母親那陰沉的家族裡度過衰頹、感傷的日子!
你永遠親愛的表妹,蘿絲
如果她夠誠實的話,艾德琳會怪罪自己。畢竟,不就是她在拜訪紐約期間,陪伴著蘿絲參加每場令人陶醉的晚宴?歐文夫婦在第五大道的豪宅舉辦舞會時,她自己不就是監護人嗎?更糟的是,當那位瀟灑時髦、有著深色頭髮和豐滿嘴唇的年輕男士上前來向蘿絲邀舞時,她不是還點頭以示鼓勵了嗎? “你的女兒是位美人坯子,”法蘭克·哈斯汀太太這樣說,捱過來在艾德琳耳邊低語,而那對才子佳人正開始跳舞,“她是今晚最漂亮的女人。”
是的,艾德琳驕傲地在座位上改變坐姿。(這是她招致毀滅的一刻嗎?上帝是否注意到她的驕傲?)“她的美貌可媲美她純潔的心。”
“納桑尼·沃克的確是位英挺的男人。”
納桑尼·沃克。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沃克。”她若有所思地說:這名字好像很熟悉,她似乎聽說過一個因石油致富的沃克家族?新的有錢階級,但時代在改變,頭銜和財富的結合不再帶來羞辱。“他的家人是誰?”
哈斯汀太太溫和的五官突然閃亮起來,其中無法掩飾的興奮是否是艾德琳的想象?“哦,他不屬於上流社會。”她抬高一邊的眉毛,“你知道,他只是一位藝術家,不知怎麼攀上年輕的瓦特·歐文,真是荒謬。”
艾德琳的微笑在嘴角一僵,但她仍舊保持笑容。她還沒全盤皆輸,繪畫是高尚的嗜好……
“謠傳說,”哈斯汀太太給她致命的一擊,“瓦特·歐文是在馬路上認識他的!他是波蘭移民的兒子。他也許叫自己沃克,但我懷疑那是他的移民證件上的姓氏。聽說他以畫素描為生!”
“油畫?”
“哦,沒那麼偉大。據我所知,是炭筆素描。”她咬咬一邊的臉頰,試圖吞下她的興奮,“但他躥升得很快。他的父母是天主教徒,父親在碼頭工作。”
當哈斯汀太太靠回鍍金椅背,臉上帶著狡猾的微笑時,艾德琳極想尖叫。“但年輕女孩和英俊男人跳跳舞,應該無傷大雅吧?”
一抹平靜的微笑掩飾她的驚慌。“當然。”艾德琳說。
當時,她的心中躥起一個記憶,一名年輕女孩站在康沃爾懸崖頂端,張大眼睛,敞開心扉,深情地凝視著一個帶來許多承諾的年輕人——這使她如何能相信自己說的話呢?哦,年輕女士為英俊男人的短暫注意而感到受寵若驚時,就陷入了極度險境。
那個星期過去,她幾乎無法形容她的驚惶失措。一晚接著一晚,艾德琳帶領蘿絲到一大群合格的紳士前。她等待,她希望,渴盼見到深感興趣的火花點亮她女兒的臉龐。但每晚她都大失所望。蘿絲的眼中只看得見納桑尼,而他似乎亦是如此。彷彿被危險的歇斯底里抓住般,蘿絲深陷情網,遙不可及。艾德琳極力與想打她巴掌的衝動奮戰,她的臉頰熱切地發著光,閃著合宜的年輕淑女不該閃爍的光芒。
艾德琳也為納桑尼·沃克的俊臉所困擾。在每個她們參加的晚餐、舞會或讀書會,她會環顧房間,找尋他那張臉。恐懼在她心中打上烙印,其他的臉龐全成模糊一片:只有他的五官清晰異常。甚至在他沒出席時,她都開始看見他的身影。她夢到碼頭、船隻和貧窮的家族。有時候,噩夢的場景轉換到約克夏,她自己的父母成為納桑尼的家族成員。哦,她那可憐、混亂又愚蠢的腦袋,想想她恐懼至此。
然後,在某晚,最糟糕的事終於發生了。她們去參加舞會,搭馬車回家時,蘿絲安靜得很不尋常。那種特別的平穩預示心意已決,看透一切。彷彿一位小心呵護秘密的人,暫時不吐露,等待釋放它的最佳時機,作出最沉重的一擊。當蘿絲更換睡衣要上床時,恐怖時刻降臨。
“媽媽,”她邊說邊梳著頭髮,“我想告訴您一件事。”然後是那些字,那些可怖的字。愛情……命運……永恆……
“你還年輕,”艾德琳迅速打斷蘿絲的話,“我瞭解你會將友誼誤認為愛情。”
“我感覺到的不只是友誼,媽媽。”
艾德琳的肌膚下方開始發熱。“那會是一場災難。他不能帶來任何好處……”
“他帶來他自己,這對我而言已然足夠。”
她的堅毅,她讓人惱火的自信。“那是你天真和年輕的證據,我的蘿絲。”
“我已經大到知道我的心意,媽媽。我現在已經十八歲了。您帶我來紐約不就是為了認識我的白馬王子嗎?”
艾德琳的聲音微弱:“這個男人不是你的白馬王子。”
“您怎麼知道呢?”
“因為我是你的母親。”這聽起來多麼不堪一擊,“你美麗,有輝煌的家世,而你願意就此滿足?”
蘿絲柔和地嘆口氣,似乎表示她不願再繼續這場對話。“我愛他,媽媽。”
艾德琳不禁閉上眼睛。年輕!對這三個字的傲慢力量,任何理智的爭論尚有機會嗎?她的女兒,她珍貴的寶貝這樣輕易地說出那三個字,而他是如此配不上她! “而且他也愛我,媽媽,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艾德琳的心因恐懼而緊縮。她可愛的女孩為愚蠢的愛情思想而變得盲目。她該如何告訴她,要贏得男人的心沒這樣容易。就算贏得,也不容易保持。
“你放心,”蘿絲說,“我以後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就像伊萊莎的故事。你知道,她寫過這種事,好像她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
伊萊莎!艾德琳的怒氣沸騰。即使在這裡,在這麼遙遠的地方,那個女孩還是能鑄造悲劇。她的影響力越過廣袤的海洋,她喃喃低語,毀滅蘿絲的未來,唆使她鑄下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艾德琳抿緊嘴唇。她照顧蘿絲,看著她從無數煩悶和疾病中恢復健康,可不是為了眼睜睜看著她走進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你必須收回你的承諾。他會了解的。他一定知道,你的家族永遠不會允許。”
“我們訂婚了,媽媽。他向我求婚,而我答應了。”
“收回你的承諾。”
“我不要。”
艾德琳感覺到她的背抵住牆壁。“你會被上流社會唾棄,你父親的家不再歡迎你。”
“那我會留在這裡,這裡歡迎我。我是指納桑尼的家鄉。”
怎麼會到這種地步呢?她的蘿絲竟然會說這種話。她一定知道這些話會使她媽媽心碎。艾德琳開始頭暈,她必須躺下來。
“我很抱歉,媽媽,”蘿絲平靜地說,“但我不會改變心意,我沒辦法。別要求我這麼做。”
接下來的幾天中,她們沒有對彼此說話,當然,那些平庸的社交玩笑是例外,她們都無法忽略這項禮數。蘿絲認為艾德琳只不過是在鬧彆扭,但她絕非如此,她正在仔細考慮。艾德琳總是能將熱情轉化為邏輯思考。
目前的方程式完全不可行,因此必須改變某些因子。如果無法改變蘿絲的決心,那就改變她的未婚夫。他必須變成一位配得上她女兒的男人,那種人們帶著敬畏——是的,還有妒羨——談論的男人。艾德琳知道她該如何促成這種改變。
每個男人的心中都有一個洞口。那是渴盼的黑暗深淵,填滿它則凌駕於所有需要。艾德琳懷疑,納桑尼·沃克心中的洞口是驕傲,貧窮男人心中暗藏的驕傲最為危險。證明他自己能力的飢渴,擺脫他的出身力爭上游,成為比他父親更高貴的男人。即使沒有哈斯汀太太熱切提供的傳記,艾德琳愈熟悉納桑尼·沃克,她就愈肯定她的直覺。她可以從他走路的姿態,他總是發亮的鞋子,熱烈的微笑,以及洪亮的大笑聲中看出端倪。這些是出身卑微的男人在瞥見燦爛上流社會於他頭上高高盤旋時所表現出來的不安特徵。貧窮男人的面板上套著穿不慣的華服。
艾德琳深知他的弱點,因為這也是她的痛處。她確切知道她該採取何種行動。她必須確定他得到所有出頭的機會;她必須成為他最厲害的宣傳,在最上流的社會推廣他的藝術,確定他的名字和精英的肖像畫畫上等號。既然有她有力的背書,他本人又英俊迷人,更別提還有蘿絲這位妻子,他一定會讓人印象深刻。他絕對不會失敗。
而且,艾德琳會確定這點,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是誰讓他平步青雲。
伊萊莎將信丟在床邊。蘿絲訂婚了,即將結婚。這項新聞不完全是個意外。蘿絲常提及她對未來的企望,她想結婚生子,擁有豪宅和自己的馬車。但伊萊莎還是覺得古怪。
她翻開她的新筆記本,手指輕撫過第一頁,為雨滴所浸溼,表面變得凹凸不平。她用鉛筆畫了一條線,漫不經心地看著線條隨著紙張的潮溼或乾燥,忽而暗淡,忽而清晰。她開始寫一個故事,心煩意亂地塗寫了好一會兒,然後將筆記本推開。
最後,伊萊莎往後躺在枕頭上。她無法否認,她有不尋常的感受:胃深處有某種東西端坐著,沉重粗暴、尖銳又苦澀。她想著她是否生病了。也許是雨的關係?瑪麗總是警告她,不要在戶外逗留過久。
伊萊莎轉頭盯著牆壁,但她什麼也沒看到。蘿絲,她的表妹,她提供娛樂的物件,合作的共犯,即將結婚了。伊萊莎會和誰分享那座秘密花園?分享她的故事?她的人生?她的未來曾在她的想象中如此生動鮮明,在眼前延伸無止境的漫漫歲月,充滿著旅行、冒險和創作,卻在突然間成為荒誕的幻想? 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停在鏡子的冰冷玻璃上。伊萊莎不常盯著鏡子,而自從上次她看到她的孿生弟弟後,時光荏苒,某樣東西失蹤了。她站起來,走近鏡子,打量她自己。
意識剎那間完全成形。她知道她失去了什麼。這個倒影屬於一位成年人,沒有地方容塞米的臉躲藏。他消失了。
現在,蘿絲也消失了。這個男人是誰?他在一眨眼間偷走了她最親密的朋友。
就算她吞下瑪麗手製的聖誕節裝飾,就算她吞下釘著丁香的橘子,她都不會感覺如此不適。
嫉妒,那是這個如鯁在喉的事物的名稱。她嫉妒那個讓蘿絲快樂的男人,他輕易達到伊萊莎費盡心力才辦到的事,而且讓她表妹的情感轉變得如此快速、如此完整。嫉妒,伊萊莎低聲說著這兩個尖銳的字,感覺它的毒刺穿透口舌。
她在鏡子前轉身,閉上雙眼,命令自己忘卻那封信和它帶來的可怕訊息。她不想心懷妒恨,一心想割除這個有刺的喉間腫塊。因為伊萊莎從她的童話故事中學到,為妒忌所詛咒的邪惡姐妹,等待她們的將是何種命運。
35佈雷赫飯店,2005 茱莉亞的房間位於莊園頂端,從第二層樓的走廊底端走上一道非常狹窄的階梯即可抵達。卡珊德拉離開她的房間時,太陽已經開始和地平線合而為一,大廳陰暗闃寂。她敲門等待,緊抓著她帶來的酒瓶瓶頸。這是她和克里斯汀一起穿越村子返回時臨時作的決定。
門開了,茱莉亞罩著一件閃閃發光的粉紅色和服。“進來,進來,”她示意卡珊德拉跟著她走過房間,“我正在準備我們的晚餐。希望你喜歡義大利菜!”
“我很喜歡義大利菜。”卡珊德拉說,快步跟在她後面。
眾多女僕住過的幾間小臥室被打通,經過重新裝修,成為一間非常寬敞的閣樓房間。沿著兩邊牆壁上開了許多屋頂窗,可以在白天俯瞰莊園的旖旎風光。
卡珊德拉站在廚房入口。流理臺上放滿攪拌碗和量杯,以及開啟蓋子的番茄罐,橄欖油、檸檬汁和不知名的食材滴在臺上,形成一圈圈小小的水池。她看了看,似乎沒有放下來的地方,於是將酒瓶遞出去。
“你真貼心。”茱莉亞拔出軟木塞,然後從流理臺上方的架子裡拿下一隻高腳杯,從高處將酒潺潺倒入。她舔舔手指上的一滴澳大利亞紅酒。“我個人只喝琴酒,”她眨眨眼說,“能讓你保持年輕;它的酒精濃度很高,你知道。”她將裝著芳香紅酒的高腳杯遞給卡珊德拉,快步從廚房離開,“進來,把這裡當作你自己的家。”
她指指位於房間中央的一把扶手椅,卡珊德拉依言坐下。她前面有個木箱兼咖啡桌,中間放了一迭古老的剪貼簿,每本都套著褪色的棕色皮革。
一陣興奮感迅速擴散到卡珊德拉全身,她的手指因慾望而感到刺痛。
“你坐著慢慢看,我來把晚餐準備好。”
卡珊德拉不需要提醒兩次。她立即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剪貼簿,手掌輕撫它的表面。皮革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凹凸不平,變得像天鵝絨般平滑柔軟。
卡珊德拉期待地深吸口氣,開啟封面,讀著漂亮、精美的字跡:蘿絲·伊麗莎白·芒特榭·沃克,1909年。她的指尖循著筆畫撫摸,感覺到紙上微弱的痕跡。她想象寫下這些字的那支鵝毛筆。她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直到她翻到第一個記載。
新的一年。這年發生瞭如此精彩的大事。自從馬修醫生抵達,並給我他的診斷後,我幾乎無法集中精神。我坦承,最近的身體微恙讓我憂心忡忡,而我並非唯一這樣想的人。我只消瞥瞥媽媽的臉就可以看見她的憂慮。馬修醫生進行檢查時,我動也不動地躺著,眼睛凝視著天花板,命令我的心智停止恐懼,回憶到目前為止,我的人生中那些最快樂的片段。其中當然包括我的大喜之日、紐約之旅、伊萊莎抵達佈雷赫的那個夏天……我未料到,當生命受到威脅時,這些回憶竟能顯得如此鮮明亮麗!之後,媽媽和我並肩坐在沙發上等待馬修醫生的診斷,她緊握我的手。她的手如此冰冷。我瞥瞥她,但她迴避我的目光。這讓我開始憂心忡忡。在我孩提時代,不斷生病的那些時日裡,媽媽是保持樂觀心境的那個人。我想著,她的自信現在為什麼棄她而去,而這次是她直覺到有事不對勁,才召醫生前來關切。馬修醫生清清喉嚨,我握緊媽媽的手等待判決。他的診斷則讓我震驚不已,遠超過我的夢想。
“您懷孕了。我判斷已經有兩個月。如一切順利,您將在八月分娩。”
哦,我可有語言來形容這些話所引發的喜樂嗎?在這樣長久的希望,連續數月的可怕失望之後。一個我可以鍾愛的寶寶。納桑尼的繼承人,媽媽的孫子,伊萊莎的教子。
卡珊德拉的眼睛刺痛。想想,讓蘿絲萬般雀躍的受孕,這個寶寶是奈兒,這個極度渴望和等待的寶寶是卡珊德拉親愛但後來卻失蹤的外婆。蘿絲的字句寫於對未來發展的無知之中,因此,她充滿希望的情緒特別感人。
她迅速翻閱日記,跳過貼著蕾絲和緞帶的頁面,醫生來訪的簡短報告,受邀參加郡內的晚餐和舞會,直到最後,在1909年12月,她發現她在尋找的段落。
她在這裡了——這個記錄的記載比我預期得稍晚。過去數月比我預期的還要艱困,我沒有時間或精力寫作,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在希望了數個月之後,在長期的疾病纏身、憂心忡忡和囚禁病榻之後,我的臂彎中抱著我親愛的孩子。其他事物全變得無關緊要。她完美無缺。她的面板如此白皙平滑,她的嘴唇如此紅豔豐潤。她的眼眸深藍,但醫生說,嬰兒總是如此,長大後也許顏色會變。我暗自希望他所言非真。我希望她擁有芒特榭的真實色彩(就像父親和伊萊莎),藍色眼珠和紅色頭髮。我們決定將她命名為艾弗瑞[11]。那是她面板的顏色,而毫無疑問地,時間將會證明,那也是她靈魂的色彩。
“晚餐來了。”茱莉亞搖搖晃晃地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義大利麵,腋下夾著一支巨大的胡椒研磨器。“義大利小方餃和松果以及戈爾根朱勒乳酪。”她遞了一盤給卡珊德拉,“小心,盤子有點燙。”
卡珊德拉接過盤子,將剪貼簿放在一旁。“聞起來很好吃。”
“如果我沒有成為作家、裝潢家和旅館從業人員,我會成為廚師。敬你。”茱莉亞舉高琴酒杯,輕啜一口,然後嘆氣,“有時候,我覺得我的人生是一連串的意外和機運,我可不是在抱怨。完全放棄想控制一切的期待也能讓人十分快樂。”她叉起一個義大利小方餃,“說夠我的事了,小屋的狀況如何?”
“真的很好,”卡珊德拉說,“除了我愈努力,便發現我需要做的事情愈多之外。花園野草叢生,屋況相當糟糕。我甚至不確定它的結構是否穩固。我想,我應該請建築工人過來看看,但我還沒有時間,手頭上有很多事情要忙。它讓人……”
“忙得喘不過氣來。”
“正是如此,的確讓人不知所措,但不僅於此。它……”卡珊德拉打住話頭,尋找正確的字眼,她找到時,連她自己都大吃一驚,”……令人莫名興奮。我在小屋找到一樣東西,茱莉亞。”
“找到東西?”她抬起雙眉,“秘密寶藏之類的嗎?”
“如果你指的是豐饒的綠色寶藏的話。”卡珊德拉咬著下唇,“那是座秘密花園,一座位於小屋後方的圍牆花園。我想,它有數十年沒人探訪,毫無疑問,因為牆壁真的很高,完全被荊棘覆蓋。你永遠猜不到有座花園在那兒。”
“你是怎麼找到它的?”
“全憑意外。”
茱莉亞搖搖頭。“這世界上沒有意外這回事。”
“但我真的不知道它在那兒。”
“我不是說你知道。我只是說,你不想找的話,也許花園就不會找上你。”
“嗯,我很高興它讓我找到它。那座花園令人驚詫。雜草蔓生,但荊棘下面的各種植物仍舊蓬勃生長。裡面有小徑、花園座椅和喂鳥器。”
“就像睡美人,沉睡著,直到打破魔咒。”
“你可以這樣說,但它可沒沉睡。樹木不斷生長,冒出果實,即使沒有人欣賞它。你該看看那棵蘋果樹,它看起來有上百歲。”
“它的確有,”茱莉亞突然說,挺直身體,將盤子放到一旁,“或說將近一百歲。”她急促地翻著剪貼簿,手指翻閱一頁又一頁,前後尋找。“啊哈,”她輕敲著一個段落,“在這裡。就在蘿絲十八歲生日後,她去紐約,認識納桑尼之前。”茱莉亞在鼻子上戴上綠松石和珍珠母眼鏡,開始朗讀。
1907年,5月21日。今天真是累人!想想,我要開始度過今天時,還以為我又得忍受另一個被關在室內的冗長日子。(馬修醫生提到村子裡有幾起感冒案例之後,媽媽變得異常驚恐,她深恐我會生病,不能在下個月前往鄉間度過週末。)伊萊莎像往常般有別的點子。就在媽媽坐著馬車,離開莊園,前去赴菲利摩夫人的午餐之約時,伊萊莎出現在我房門口,雙頰發光(我多嫉妒她能在戶外待那麼多時間!),她堅持要我放下剪貼簿(我正在裝飾你,親愛的日記!)跟著她走過迷宮:那裡有我一定得瞧瞧的東西。
我的第一個直覺是加以反對——我怕僕人會向媽媽稟報,我不想引發一場爭吵,尤其紐約之旅又近在眼前——但我察覺到伊萊莎的眼睛裡閃耀著那種“眼光”,每當她心中形成秘密計劃,毫不遲疑時,她就會有那種眼光,不消說,這種眼光在過去七年間曾導致我陷入無數困境。
我親愛的表姐如此興奮,我不由得被她的熱忱打動。有時候,我覺得她的旺盛精力足堪我們倆使用,尤其我又時常病懨懨的。在我知道前,我們已經一起快步前進,手臂交纏,發出咯咯輕笑。戴維斯在迷宮的大門等著我們,在一棵巨大盆栽下砍伐雜枝,一路上,伊萊莎一直繞回去提供協助(但他總是拒絕),然後,她會輕跳回我身邊,抓住我的手,拉著我往前走。我們這樣在迷宮內迂迴前進(伊萊莎對那些小徑瞭如指掌),穿越中央休息區,經過一個黃銅環,伊萊莎說它通往地下通道,直到我們最後終於抵達一道金屬大門,上面掛著一個黃銅大鎖。伊萊莎從裙子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在我來得及問她,她究竟是從哪裡找到這種東西前,她就不無炫耀地將它插入鎖孔內。她轉動門鎖,輕輕一推,門便緩緩開啟。
裡面是座花園。與莊園內的其他花園有點類似,但又稍有不同。首先,它完全被圍牆環繞起來。它四面都是高高的牆壁,而南北牆壁上分別有一道金屬大門……
“還有一扇門,”卡珊德拉說,“但我找不到它。”
茱莉亞從眼鏡上方凝視著她。“在1912年……1913年時,花園曾經整修過,在前方加上一道磚牆,也許他們順便將門拆除?但等等。你聽聽這個段落。”
花園工整,植物稀少。它看起來像是休耕的田地,等著在冬季過後撒種。中央有一座裝飾繁複的金屬長椅,旁邊就是一個石制鳥澡盆,地上放著幾個板條箱,裡面裝滿小盆栽。
伊萊莎像男學童般粗莽地衝進裡面。
“這是什麼地方?”我納悶地說。
“這是座花園。我照顧它一些時日了。你該看看我剛開始時必須拔除的雜草。我們可忙壞了,對不對,戴維斯?”
“的確如此,伊萊莎小姐。”他邊說邊把一棵盆栽種進南牆旁。
“它將是我們的花園,蘿絲。就如我們小時候想象的那樣,我們能一起躲在這個秘密場所,就你和我。四面牆壁,鎖上的門,只屬於我們的天堂。即使在你不舒服時,你還是能來這裡,蘿絲。圍牆保護花園免受暴烈的海風吹拂,因此,你能在此傾聽鳥兒的歌聲,嗅聞花朵的香味,感覺太陽撫摸你的臉龐。”
她的熱忱和強烈的情感使我不由得渴盼一座這樣的花園。我凝視著被馴服的花床,花朵正開始冒出花苞,我能想象她所描述的天堂景象。“在我很小的時候,我聽人們說過一座躲藏在莊園內的圍牆花園,但我以為它是個故事。”
“它不是。”伊萊莎的眼睛閃閃發光,“它真的存在,現在,我們能讓它起死回生。”
他們一定辛勤工作。倘若這座花園長久以來受到忽視,那是自從……我皺起眉頭,我小時候聽過的談話突然在記憶中浮現。我恍然大悟:我知道那是誰的花園了——
“哦,伊萊莎。”我快速地說,“你一定得小心,我們一定得小心。我們必須離開此處,永遠不要回來。如果父親知道此事的話——”
“他已經知道了。”
我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她,比我意圖的還要銳利。“你是什麼意思?”
“舅舅指示戴維斯說,我是這座花園的主人。他命令戴維斯清理迷宮的最後部分,告訴他,我們應該賦予這座花園新的生命。”
“但父親嚴格禁止任何人進入圍牆花園。”
伊萊莎聳聳肩,她總是隨時做出這個姿勢,媽媽對此輕蔑不已。“他一定是改變心意了。”
改變心意。這違反我對父親的一貫印象,我深感不安。“心”那個字導致我心神不寧。除了有次在他的暗房裡,我躲在桌子下方,聽到他為他妹妹,他的小寶貝哭泣外,我想不出曾經見過父親展現他的“心”的行為。剎那間,我明白了,我感覺到胃部底端有股奇異的沉重。“那是因為你是她的女兒。”
但伊萊莎沒聽到我的話。她剛巧離開我身邊,現在正拖著一盆茂盛的盆栽往牆邊一個大洞走去。“這是我們種的第一棵樹,”她大叫,“我們應該舉行一個儀式。因此,你今天在此至為重要。不管我們的人生如何轉折,這棵樹將不斷茁壯成長,它永遠會記得我們:蘿絲和伊萊莎。”
戴維斯那時走到我身邊,慎重地遞給我一把小鏟子。“伊萊莎小姐希望,您是第一位在此樹的根部翻土的人,蘿絲小姐。”
伊萊莎小姐的願望。我是誰,如何能和這樣巨大的力量辯駁?
“這是什麼樹?”我問。
“蘋果樹。”
“我早該知道。伊萊莎總是喜歡象徵之物,而蘋果是第一個果實。[12]”
茱莉亞從剪貼簿中抬起頭,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熠熠生輝。她抽抽鼻涕,綻放微笑:“我深愛蘿絲。你不覺得她好像也在這裡嗎?”
卡珊德拉不禁微笑。她吃了一個那棵樹的蘋果,她的外曾祖母曾經在近百年前協助栽種那棵樹。蘋果讓她回想起那場古怪的夢,她的臉頰不由得泛起淺色紅暈。她這整個星期以來和克里斯汀並肩工作,成功地將那場夢拋諸腦後。她以為她早忘了它。
“現在,你在重新清理同一座花園。真是奇妙的巧合。如果蘿絲地下有知,她會怎麼說?”茱莉亞從身邊的面紙盒裡抽出一張面紙,擤擤鼻涕,“抱歉,”她邊說邊輕輕擦拭眼睛下方的睫毛膏,“這實在太浪漫了。”她縱聲大笑,“可惜你沒有一個戴維斯來幫你。”
“他不是戴維斯,但的確有人幫我,”卡珊德拉說,“這個星期以來,他每個下午都過來幫忙。當他和他哥哥邁可過來鋸掉傾塌在小屋上的一棵樹時,我認識了他們。我想,你一定也認識他們。羅蘋·約翰遜說他們也負責飯店的花園。”
“布萊克兄弟。他們的確負責此地的花園,我喜歡看他們工作。邁可很賞心悅目,不是嗎?他也相當迷人。如果我還在寫羅曼史,當我描寫我那些女士的夢中情人時,我會拿邁可作榜樣。”
“克里斯汀呢?”儘管她盡最大的努力表現出冷淡的態度,卡珊德拉的臉頰還是漲得通紅。
“哦,他會是那位更聰明、更年輕、更安靜的弟弟,他最後會贏得女主角的芳心,使讀者大吃一驚。”
卡珊德拉微笑起來:“我可不想問我會是誰。”
“而我毫不懷疑我將是誰,”茱莉亞嘆口氣,“那位年華老去的大美人無法贏得英雄的心,因此,她將所有的精力放在幫助女主角實現她的命運上。”
“如果人生像童話故事的話,我們會輕鬆許多,”卡珊德拉說,“如果人們都能以刻板角色歸類的話。”
“哦,但人們的確是如此,他們只是以為他們不能被歸類。甚至連堅持這類範疇不存在的人都是陳詞濫調:那些陰沉而自命博學的人堅決主張自己的獨特!”
卡珊德拉喝了一小口紅酒:“你不認為有獨特這回事嗎?”
“我們都很獨特,只是從來不是以我們所想象的方式。”茱莉亞微笑,擺擺手,手鐲發出清脆的當當聲,“聽聽我的論調吧。我是位可怕的絕對論者。當然,刻板角色會有變化。以你的克里斯汀為例,你知道,他原本不是一個以園藝為生的園丁。他曾在牛津的醫院工作。真的,沒騙你。他曾是某種醫生,我忘記那個專有名詞了,它們總是很長,又令人困惑,不是嗎?”
卡珊德拉驚訝地挺直身體:“醫生怎麼會跑來砍樹呢?”
“醫生怎麼會跑來砍樹呢?”茱莉亞頗富深意、若有所指地重複這個問題,“這就是我的重點。邁可告訴我他弟弟要跟他一起工作時,我沒多問,但我一直好奇得不得了。是什麼事使年輕男人就這樣轉換職業?”
卡珊德拉搖搖頭:“也許是改變心意?”
“我會說那可是非常重大的改變。”
“也許他不喜歡當醫生。”
“也許,但我們總認為他應該會在讀醫的那麼多年間得到暗示。”茱莉亞暗藏玄機地微笑著。
“我想事情可能很有趣,但我曾是作家,老習慣改不過來。我無法停止想象內情。”她用一根拿著琴酒的手指,指著卡珊德拉,“親愛的,這就是角色有趣的地方,他們的秘密。”
卡珊德拉想到奈兒以及她暗藏的秘密。她在最後發現她的身世後,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怎麼能按捺得住?“我希望我外婆死前見過這些剪貼簿。它們對她而言意義重大,她可以傾聽她母親的聲音。”
“我這星期都在想你外婆的事,”茱莉亞說,“自從你告訴我後來發生的事後,我一直在納悶伊萊莎為什麼帶走她。”
“然後呢?你覺得是為什麼?”
“嫉妒,”茱莉亞說,“我每次都只能想到這個理由。那是個非常有力的動機,老天知道,蘿絲讓人妒忌不已:她的美貌、才華洋溢的丈夫、她的出身。在她們的童年時代,伊萊莎一定視蘿絲為擁有一切的小女孩,特別是那些她無法擁有的東西。富有的雙親;美麗的莊園;天性仁慈;受眾人眷顧。然後,進入成年後,蘿絲這麼快就結婚,這個男人的條件非常好,接著懷孕,產下漂亮的女寶寶……該死,連我都羨妒蘿絲!想想,伊萊莎會有什麼感受——何況她一向有點古怪。”她喝光她的酒,用力放下杯子,藉此強調她的話,“我一點也不是在為她的行為找藉口。我只是說,她會那麼做,我並不訝異。”
“那是最顯而易見的理由,不是嗎?”
“最顯而易見的理由往往是正確答案。動機都寫在剪貼簿裡——嗯,如果你知道該怎麼尋找的話。從蘿絲髮現她懷孕的那一刻起,伊萊莎就變得疏遠。在艾弗瑞出生後,蘿絲就很少提到伊萊莎。蘿絲一定很痛苦,伊萊莎原本像個親姐妹,然後,突然間,在這麼特別的時刻,她漸行漸遠,收拾行李,離開佈雷赫。”
“她上哪兒去了?”卡珊德拉愕然問道。
“我想,是出國吧。”茱莉亞皺著眉頭,“現在你提到這點,我不確定蘿絲是否有確切說是哪裡——”她揮揮手,“這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蘿絲懷孕時離開,直到艾弗瑞出生後才回來。她們的友誼自此後完全改變了。”
卡珊德拉打個哈欠,重新調整枕頭的位置。她的眼睛相當疲憊,但她已經快讀到1907年的年末,剪貼簿只剩幾頁,現在將它放下來未免可惜。何況,她愈快讀完它們愈好,茱莉亞雖然答應把書借給她,但卡珊德拉懷疑她無法忍受跟它們分開太久。好在奈兒的筆跡潦草,蘿絲的筆跡相對之下工整而深思熟慮。卡珊德拉喝了一小口茶,茶現在變溫了,她跳過貼滿著布料、緞帶樣本、禮服薄紗,以及試著親筆簽名的那幾頁,蘿絲在剪貼簿上反覆寫著:蘿絲·芒特榭·沃克、沃克太太,和蘿絲·沃克等的簽名。她看了後不禁微笑——某些事情永遠不會改變——然後翻到最後一頁。
我剛重新讀完《苔絲》。這是本讓人困惑的小說,我無法說我喜歡它。哈代[13]小說裡描述許多殘酷的現實。我想,它的品位對我而言過於露骨——儘管我努力超越,我畢竟是我母親的女兒。安傑改信基督教,他和莉莎-盧的婚姻,可憐的索羅寶寶的死亡:這些事件都讓我心煩意亂不已。為什麼索羅不能以基督教葬禮下葬——我們不該為父母的罪而怪罪小寶寶,不是嗎?哈代是否贊成安傑的改信,或者他是個懷疑論者?而安傑怎麼能這樣乾脆地將愛情從苔絲轉變到她妹妹身上?
啊,這類問題曾使比我更聰明的心智感到困惑,而我重新閱讀可憐的苔絲她悲劇性的哀傷故事並非出於文學評論的動機。我坦承,我閱讀托馬斯·哈代先生的小說是企望在其中尋找卓越見解,它們或許能夠解決我和納桑尼結婚後所將面臨的難題。更進一步來說,是我可能會遇到的難題。哦,我在想到這些問題時,雙頰不禁漲得通紅!我當然找不到形容它們的字。(想想媽媽會有什麼表情!)
唉,哈代先生沒能提供我一心想要尋求的答案。我的記憶錯誤,苔絲的失身並未過多著墨,而且缺乏細節。因此,這就是我僅能找到的答案。除非我能想到還有誰的小說可供參考(我想,詹姆斯先生或狄更斯先生在這點上皆付諸闕如),我毫無選擇,只能如瞎眼般地走進黑暗深淵。我最大的恐懼是納桑尼將會突然觀察我的腹部。但他應該不會這麼做吧?虛榮的確是種嚴重的罪過,可是,唉,我無法控制自己。我的印記非常醜陋,而他是如此喜愛我的白皙肌膚。
卡珊德拉再次咀嚼最後幾句話。蘿絲口中所說的印記是指什麼?也許是胎記?或傷疤?她是否曾在剪貼簿其他地方讀過能解釋此點的段落?卡珊德拉努力回想,但她不記得讀過這類段落。已經很晚了,而她非常疲累,她的思緒變得和視力一樣模糊。
她再次打個哈欠,揉搓眼睛,合上剪貼簿。她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但這無關緊要。卡珊德拉的手指再次輕撫磨損的封面,就像蘿絲一定做過許多次那樣。她將書放在床頭櫃上,關掉電燈。她閉上眼睛,滑入一個熟悉的夢境裡,長長的草,無盡的原野,然後,剎那間,出乎意料,出現了一間矗立在懸崖邊緣的海邊小屋。
36彼查德別墅,1975 奈兒等在門口,想著是否該再次敲門。她已經在門口站了超過五分鐘,不禁懷疑威廉·馬丁是否知道她即將前來和他共進晚餐,而這個邀約也許是羅蘋的點子,她想讓他們盡釋前嫌。羅蘋似乎是不能忍受社交不愉快的型別,不論其原因或結果是什麼。
她再次敲了門。她儘量裝出快活的表情,在威廉好事的鄰居面前保持自己的尊嚴,他們可能會納悶,為什麼有一個奇怪的女人整晚站在他門口拼命敲門。
最後威廉終於來開門了。他聳起的肩膀上掛著茶巾,手中拿著木湯匙,他說:“我聽說你買下了那座小屋。”
“好訊息傳得可真快。”
他抿緊嘴唇,凝視著她:“我從大老遠就看得出來,你是個頑固的女孩。”
“恐怕我天生如此。”
他點點頭,有點生氣:“進來吧。你老站在那兒會感冒的。”
奈兒脫下防水外套,找到可以掛外套的掛鉤。她跟著威廉走過大門,進入客廳。
空氣因熱騰騰的蒸氣而顯得沉重、潮溼,味道既令人作嘔又讓人垂涎不已。是魚、鹽巴,還有某樣食材混合後的味道。
“我在火爐上煮著一鍋魚湯,”威廉邊說邊快步走入廚房,消失不見了,“所以沒有聽到你在敲門。”鍋碗瓢盆的叮噹聲傳來,然後是低啞的詛咒,“羅蘋馬上就會來了。”又是一陣嘩啦聲,“那個傢伙又讓她遲到了。”
他語帶厭惡地說出最後一句話。奈兒跟著他走進廚房,看著他攪拌高低不平的湯汁。“你不喜歡羅蘋的未婚夫嗎?”
他將勺子放在流理臺上,重新蓋上鍋蓋,拿起菸斗,從邊緣拔掉一截菸草。“那個男孩說來也算不錯。但他並不完美。”他用一隻手扶住彎著的腰背,朝客廳走去,“你有孩子嗎?有孫子嗎?”他經過奈兒身旁時問道。
“一個女兒,一個外孫女。”
“那你能明白我在說什麼。”
奈兒陰鬱地微笑著。她離開澳大利亞已經十二天了,她在想,萊斯利是否注意到她突然不見了。不太可能,奈兒想,但她也許可以寄一張明信片。卡珊德拉那個小女孩可能會喜歡明信片。小孩們都喜歡那種東西,不是嗎? “過來,女孩。”威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來陪陪老人家。”
奈兒是個固守習慣的人,因此選了她上次來訪時坐的天鵝絨椅子坐下,然後對威廉點點頭。
他也對她點點頭。他們靜靜坐了一會兒。外面的風變得愈來愈猛烈,窗戶玻璃不時發出嘩啦聲響,似乎在強調他們對話極少的窘境。
奈兒指了指掛在火爐上的那張繪畫,裡面的漁船船身上刷著紅白條紋,黑色名字印在一側。“那是你的漁船嗎?皮斯其[14]皇后號?”
“沒錯,”威廉說,“我有時候認為它才是我此生的最愛。它和我一起熬過了不少強烈暴風雨。”
“你還擁有它嗎?”
“失去它好幾年了。”
沉寂在他們之間延伸、橫亙。威廉拍拍襯衫口袋,然後取出一袋菸草,開始重新裝填菸斗。
“我父親是港務局長,”奈兒說,“我可以說是在船之間長大的。”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休的影像,他在戰後獨自佇立在布里斯班碼頭,太陽從他身後照耀,照出一個高大的黑色剪影,修長的愛爾蘭人的腿和大而強壯的雙手。“那會影響你的個性,對不對?”
“沒錯。”
窗戶玻璃再次嘩啦作響,奈兒吐了一口氣。她受夠了,就趁現在問,不管她會想起多少陳詞濫調。奈兒必須主動和他盡釋前嫌,她無法再閒扯下去。“威廉,”她傾身向前,手肘放在膝蓋上,“關於那晚我說的話,我並不想……”
他舉起一隻飽受風霜的手掌,輕輕搖了一下:“沒關係。”
“但我不該……”
“別在意。”他用後槽牙咬緊菸斗,表示所有芥蒂已然消失。他劃亮一根火柴。
奈兒往後靠在椅背上,如果他想這樣結束,那就隨他,但這次她可是下定決心,非要得到另一個謎團的解答才會離開。“羅蘋說,你想告訴我一件事。”
威廉連吸了好幾口氣,然後吐氣,菸斗冒出煙霧,空氣中滿是新鮮菸草的甜美氣味。他輕輕點頭。“那晚就應該告訴你,只是……”他的目光專注地看著她背後的某樣東西,奈兒極力按捺下轉頭去看那樣東西究竟是什麼的衝動。“只是,你讓我大吃一驚。我有好久沒聽到她的名字了。”
伊萊莎·梅克皮斯。這幾個不言自明的齒擦音在他們之間顫動著銀色的翅膀。
“我最後見到她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我還能清楚地記得她的模樣,她從小屋那邊走下懸崖,大步走進村子,頭髮如瀑布般垂在身後。”他邊說邊閉上眼睛,現在,他突然睜開眼,盯著奈兒,“我想,這對你來說意義不大,但在那個時代……嗯,莊園的人不是很願意放下身段,和村民閒話家常。伊萊莎是個例外,”他清清喉嚨,重複這個名字,“伊萊莎的舉止很自在,彷彿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她不像其他人。”
“你認識她?”
“我和她很熟,和她那個階級的人最熟大概也僅止於此。我認識她時她才十八歲。我妹妹瑪麗是莊園的女僕,有天下午她趁放假時,帶伊萊莎過來了。”
奈兒努力按捺下她的興奮。她終於和熟識伊萊莎的人說上話了。更棒的是,他的描述確定了在她的碎片式回憶邊緣飄蕩的那股曖昧感受。“她是什麼樣的人,威廉?”
他抿緊嘴唇,搔搔下巴,鬍子發出的細微聲音嚇了奈兒一大跳。剎那間她又回到了五歲時,坐在休的大腿上,頭倚靠在他滿是胡茬兒的臉上。威廉爽朗地笑了,露出大大的牙齒,牙齒邊緣因抽菸草而染成了棕色。“她不像任何你所認識的人,非常獨特。我們本地人都喜歡講故事,但她的故事就是不同凡響。她很有趣,勇氣十足,行事風格讓人始料未及。”
“她很美麗?”
“是的,非常美麗。”他的目光短暫和她的交匯,“她有一頭紅髮,非常長,直到腰際,在太陽光下會轉成耀眼的金色。”他用菸斗比了一下,“她喜歡坐在小海灣中的那塊黑巖上,眺望海洋。在天空晴朗的日子裡,我們返回海港時可以瞥見她的身影。她會舉起手,朝我們用力揮舞,看起來就像皮斯其皇后。”
奈兒不禁微笑。皮斯其皇后號。“就像你的船。”
威廉假裝專心看著燈芯絨長褲的紋路,稍微咕嚕了一聲。
她頓時明白了:這並非巧合。
“羅蘋應該快來了。”他沒有朝大門看,“我們來喝茶吧。”
“你以她來為你的船命名?”
威廉的嘴唇張開,然後又閉上。他嘆口氣,那是年輕男人的嘆息聲。
“你愛她。”
他的肩膀頹然下垂。“我當然愛她,”他說,“就像每個見過她的傢伙一樣,為她神魂顛倒。我告訴過你,她不像任何你所認識的人。我們要遵守的禮數和規矩等等,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她只憑感覺做事,而她的感情相當豐富。”
“你和她是否曾……”
“我和別人訂婚了,”他的注意力轉移到牆壁上掛的一張照片上,一對穿著結婚禮服的年輕佳偶,她坐著,而他站著,“塞西莉和我,當時我們已經交往了好幾年,感情很穩定。這種村子就是這樣。你和鄰家女孩一起長大,前一刻,你們還是在懸崖上玩滾石頭的玩伴,然後,在你意識到之前,你們已經結婚三年,她懷著另一個寶寶。”他用力嘆口氣,肩膀突然下垂,毛衣看起來似乎過大,“我認識伊萊莎時,整個世界都為之改變。我沒有更好的描述了。就像被施下魔咒,我完全不能自已,我能想到的只有她。”他搖搖頭,“我非常喜歡塞西莉,真的愛她,但我立刻背叛了她。”他的目光短暫與奈兒的交匯,然後迅速轉開,“我可不以此為傲,聽起來相當不忠貞。而它的確是,它的確是。”他凝視著奈兒,“但你不能責怪一個年輕男人所擁有的真實感情,對不對?”
他的目光搜尋她的眼睛,奈兒覺得體內有樣東西咔嗒扣緊。她突然瞭解:他長久以來一直在追尋寬恕。“的確不能,”她說,“不,不能。”
他輕輕嘆口氣,說話聲變得如此輕柔,奈兒得將頭轉向一側才能聽清楚。“有時候,我們的肉體追求心智無法解釋甚至無法接受的事物。我腦袋中每個愚蠢的想法都是伊萊莎,我情不自禁。它就像一種,一種……”
“迷戀?”
“正是如此。我想,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快樂。”
“她也有同感嗎?”
他揚起眉毛,悲傷地微笑。“你知道,有一陣子我以為她也有同感。她給人的這種感覺很強烈。她讓你覺得她只想在這裡,只想和你在一起。”他縱聲大笑,有點淒涼,“但我很快就知道我錯了。”
“發生了什麼事?”
他抿緊嘴唇,奈兒的心情緊繃,有一會兒以為故事就此結束。當他繼續說下去時,她鬆了一口氣。“那是個春天的夜晚。一定是在1908年或1909年。我那天高興得不得了,出海很順利,漁獲豐富,於是我和其他男孩出門大肆慶祝一番。我鼓起勇氣,回家時,我爬上山坡,沿著懸崖邊緣走去。我實在太沖動了,那樣做太魯莽,那時,只有一條狹窄的小徑,還沒建道路,路窄得連山羊都不好走,但我不在乎。我滿腦子想的就是我要向她求婚。”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但等我走到小屋,往窗戶裡看……”
奈兒身子往前傾。
他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嗯,你肯定聽過這種老掉牙的故事。”
“她跟別人在一起?”
“不只是別人,”他的嘴唇在那些字周圍顫抖,“而是她的家族成員。”威廉擦拭眼角,盯著手指,彷彿在尋找並不存在的刺激物,“他們在……”他瞥瞥奈兒,“嗯,你可以想象是什麼事。”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然後一陣冷風灌進屋內。羅蘋的聲音從走廊飄過來。“外面愈來愈冷了。”她走進客廳,“抱歉,我來遲了。”她的目光滿懷希望地在他們間徘徊,雙手輕撫過被迷霧沾溼的頭髮,“你們相處得還不錯吧?”
“好得不得了,我的女孩。”威廉快速瞥了奈兒一眼。
奈兒輕輕點頭。她可不想洩露老先生的秘密。
“我剛好要去盛我的燉魚湯,”威廉說,“你過來一下,老傻瓜的眼睛很痠痛,你得幫忙看一下。”
“老傻瓜!我告訴過你我會泡茶。我帶了所有的東西過來。”
“哼,”他喃喃抱怨,從椅子上顫顫巍巍地起身,抓穩椅子以免摔倒,“你一旦和那個傢伙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想起你的老傻瓜,可能從來不會想到。我想,如果我不自己下廚的話,我大概會捱餓。”
“哦,老傻瓜,”她邊責怪他,邊提著購物袋走到廚房,“你說得太過分了。我什麼時候忘記過你了?”
“我不是說你,親愛的。”他拖著腳步在她身後慢慢走動,“我是指你那個傢伙。就像所有的律師一樣,他很愛吹牛,總是講個不停。”
當他們兩個在熱切爭論煮飯和盛湯是否超越了威廉的體力時,奈兒默默在心中整理威廉告訴她的事。她現在瞭解他堅稱那座小屋不祥,甚至會帶來厄運的原因了。毫無疑問地,對他而言,確實是如此。但威廉在自我告白中偏離了主題,而奈兒必須將他引導回她想走的方向。不管她有多麼好奇,多萊莎那晚是和誰在一起,都不重要,強迫威廉說話,只會讓他更加保持沉默。在她找出伊萊莎為什麼將她帶離蘿絲和納桑尼·沃克身邊,為什麼將她送到澳大利亞展開全新的人生前,她不能冒險。
“來了。”羅蘋端著一個托盤出現,上面放著三碗熱騰騰的湯。
威廉有點羞怯地跟在她身後,慢慢坐進他的椅子內。“我燉的魚湯仍舊是波佩洛這一帶最好吃的魚湯。”羅蘋對奈兒揚起眉毛,“沒人會跟你爭論那點,老傻瓜。”她邊說邊將一碗湯伸過咖啡桌,遞給奈兒。
“只是我不一定有足夠的體力將它從廚房端到桌子上來。”
羅蘋頗富戲劇性地大聲嘆口氣:“讓我們幫你,老傻瓜,我們只要求這一點。”
奈兒咬緊牙根,她絕對不能讓這場爭論繼續擴大,她不能冒那個讓威廉再次惱怒的險。“真好吃,”她大聲說,嚐了一口湯,“渥斯特醬的分量剛剛好。”
威廉和羅蘋都對她眨眨眼,湯匙懸在半空中。
“怎麼了?”奈兒輪流看著他們,“怎麼回事?”
羅蘋像魚一般張開嘴,又閉上。“渥斯特醬。”
“那是我們的祖傳秘方,”威廉說,“在家族裡流傳好幾代了。”
奈兒聳聳肩,表示抱歉。“我媽媽以前常常燉魚湯,她媽媽也是。她們總是加渥斯特醬。我猜,那也是我們家的祖傳秘方。”
威廉從鼻孔緩緩吸氣,羅蘋咬緊嘴唇。
“但湯很好喝,”奈兒又喝一口後說,“秘訣在於分量要剛剛好。”
“告訴我,奈兒,”羅蘋說,清清喉嚨,努力迴避威廉的目光,“我給你的那些資料派上用場了嗎?”
奈兒感激地微笑。羅蘋解救了她,“那些資料非常有趣。那篇有關盧西塔尼亞號處女航的新聞報道專文挺有意思的。”
羅蘋的臉發亮。“那次處女航一定讓人們十分興奮,它非常重要。但它後來的下場很讓人感傷。”
“德國人,”老傻瓜滿嘴含著湯說,“那是褻瀆行為,不容置疑的野蠻行為。”
奈兒認為德國人對轟炸德累斯頓一舉亦有同感,但現在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威廉也不是這類討論的適當物件。因此,她忍住沒說,一直和羅蘋愉快地聊著有關村子的歷史和佈雷赫莊園等無關痛癢的話題,最後,羅蘋起身去清洗碗盤,準備端些布丁過來。
奈兒看著她匆匆離開房間,意識到這可能是她和威廉單獨談話的最後機會,她立刻加以把握。“威廉,”她說,“我必須問你一件事。”
“儘管問吧。”
“你認識伊萊莎……”
他吸著菸斗,點了一次頭。
“你認為她為什麼帶走我?難道是她自己想要小孩嗎,你覺得呢?”
威廉呼了一口氣,煙霧從菸斗冒出。他用後槽牙咬緊菸斗,含著它說話。“聽起來有點不對勁。她崇尚自由,不是那種自願承擔家庭責任的人,更別提偷走小孩了。”
“村子裡曾有過謠言嗎?有人提出過任何理論嗎?”
“我們全都相信那個小孩,也就是你,死於猩紅熱。沒人懷疑。”他聳聳肩,“至於伊萊莎後來失蹤一事,也沒人多問。因為那並不是第一次。”
“不是?”
“她在幾年前也失蹤過。”他迅速瞥了一眼廚房,然後壓低聲音,迴避奈兒的目光,“我總為這件事責任自己。那是在……那是在我告訴你的那件事發生後不久。我當面質問她,告訴她我看到了一切;我不客氣地用各種難聽的話罵她。她要我答應不會告訴任何人。她告訴我,我不瞭解她的苦衷,那件事並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他苦澀地大笑,“就是一個女人在被抓到做這種事後,總會有的那些藉口。”
奈兒點點頭。
“儘管如此,我還是照她的要求做了,保守她的秘密。不久後,我聽村裡的人說,她離開了。”
“她上哪兒去了呢?”
他搖搖頭。“等她終於回來時——那大概是一年之後,我一直追問她,但她從來就不肯說。”
“布丁來了。”羅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威廉傾身向前,將菸斗從嘴裡拿出來,指著奈兒。“那是我要羅蘋邀你今晚過來的原因,那就是我想告訴你的事:你如果能查到伊萊莎上哪兒去了,我想,你就有辦法解開你的謎團了。因為我能告訴你一件事,不管她失蹤到哪兒去了,她回來時整個人都變了。”
“怎麼說?”
他在回憶此事時不禁搖搖頭。“她整個人都變了,莫名其妙地不像自己了。”他用力咬住菸斗,“她好像失去了什麼,她不再是她原先的模樣。”
[1]指羅賓漢。
[2]馬可尼(guglielmo marconi, 1874—1937),義大利發明家,發明了電報。
[3]佈雷赫的英文是blackhurst,黑靈車的英文是black hearse。
[4]黑巖的英文是black rock。
[5]約翰·辛格·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 1856—1925),美國畫家。
[6]1932年,飛行家查爾斯·林白的兒子遭到綁架撕票。
[7]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baron, 1809—1892),英國19世紀浪漫派桂冠詩人。
[8]亨利·詹姆斯小說《鴿之翼》的女主角。
[9]牛津大學最著名、最古老的學院之一。
[10]一項授予最快橫渡大西洋的船舶的獎項。
[11]ivory,意為象牙。
[12]指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偷吃蘋果之事。
[13]托馬斯·哈代(thomas hardy, 1840—1928),英國詩人、小說家,《苔絲》的作者
[14]康沃爾民間傳說中的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