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被遺忘的花園》(3)
37佈雷赫莊園,1907
蘿絲預定從紐約返回的那天早上,伊萊莎清晨便走向那座秘密花園。十一月的陽光仍未從沉睡中醒來,小徑一片模糊,晦暗的曙光中能看到沾著銀色露珠的草兒閃著微弱的銀光。她快步前進,在寒冷的天氣中,手臂在胸前交抱。昨晚下過雨,小徑上到處是水坑。她小心翼翼地繞過水坑,然後開啟迷宮大門,走了進去。濃密的樹籬間更為陰暗,但伊萊莎閉著眼睛也能穿過迷宮。
她通常極為深愛黑夜轉為破曉時綻放的短暫曙光片刻,但今天她心神不寧,無從注意黎明之美。自從收到蘿絲宣佈訂婚的信件以來,伊萊莎五味雜陳。妒忌的尖刺卡在她的胃裡,拒絕讓她休息。每一天,當她想起蘿絲時,當她重讀信件時,她便感覺到想象力滑向未知的未來,恐懼在體內隱隱作痛。它們可怕的毒藥充滿了她的身體。
隨著蘿絲信件的到來,伊萊莎的世界色彩為之暗淡。宛如兒童房裡的那個萬花筒,初抵佈雷赫時她是多麼歡欣,但現在輕輕轉動,同樣的玻璃碎片重新組合,創造出一個迥然不同的前景。她在一週前仍舊擁有那份篤定感,確定她和蘿絲之間的友誼無可分割,現在,她再次害怕她終會孤獨終老。
等到她踏入秘密花園時,清晨的曙光從秋季稀疏的樹頂天棚灑落下來。伊萊莎深吸一口氣。她來花園,是因為這裡總能讓她的心神恢復安寧,而今天,她格外需要它的魔力。
她的手輕撫過鐵製小椅子頂端,成串的雨珠留在潮溼的邊緣。蘋果樹果實累累,橘紅和粉紅色的球體閃閃發光。她應該摘一些蘋果送給廚娘,或者,她應該整理樹籬,修剪忍冬。她應該讓自己保持忙碌,免得去想蘿絲即將抵達,並且對她的表妹在返家時已經改變一事驚懼不已。
自從收到蘿絲的信,伊萊莎一直與她的嫉妒纏鬥,她察覺,她並非害怕納桑尼·沃克這個男人,她恐懼的是蘿絲對他的愛。她將能忍受他們的婚姻,但她深恐失去蘿絲的友誼。伊萊莎最大的憂慮是,一向深愛她的蘿絲現在找到了替代物件,不再需要她這個表姐。
她強迫自己如往常般隨意漫步,欣賞親手栽種的植物。紫藤的樹葉正簌簌飄落,茉莉花早已失去嬌嫩的花朵,但秋陽溫煦,粉紅玫瑰仍在肆意綻放。伊萊莎走近玫瑰,用手指夾住半開的花苞,聞著花瓣間雨滴的完美清香。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點子。她必須扎個花束,作為歡迎蘿絲回家的禮物。表妹深愛花朵,此舉也意義重大,伊萊莎將會挑選象徵她們友誼長存的植物。常春藤代表友情,粉紅玫瑰代表快樂,異國情調的櫟葉天竺葵象徵回憶……
伊萊莎仔細挑選嫩枝,只採下最精緻的花莖和最完美的花朵,然後她從裙襬撕下一段粉紅色絲綢作為緞帶,將它們綁紮成小花束。她忙著綁緊蝴蝶結時,聽見遙遠的車道碎石路上傳來熟悉的金屬車輪聲響。
她們回來了。蘿絲回家了。
伊萊莎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了,她趕緊拉起溼透的裙襬,抓住花束,開始狂奔,前後迂迴穿越迷宮。她在奔跑中用力踩過水坑,汙水四處潑濺,脈搏的震動與馬蹄聲的頻率幾乎一致。
她從大門口衝出,恰好看見馬車在圓環處停下。她停下片刻喘氣。舅舅像往常那樣坐在迷宮大門旁的花園座椅上,身旁放著那臺棕色的小相機。他呼喚著伊萊莎的名字,她假裝沒有聽見。
她來到圓環時,牛頓正開啟馬車車門。他眨眨眼,伊萊莎向他揮手示意。等待時,她不禁抿緊嘴唇。
自從收到蘿絲的信後,漫長的白日融進了更漫長的夜晚,但現在她終於等到了。時間似乎放慢了腳步,她意識到自己呼吸急促,脈搏在耳中迅速跳動。
蘿絲表情上的輕微改變,儀態中的細微改換,是否只是她的想象?
花束從伊萊莎的手指間滑落,她俯身從溼透的草坪中將它拾起。
她們的眼角餘光一定是捕捉到了這個動作,蘿絲和舅媽雙雙轉身,一位帶著微笑,一位則面無表情。
伊萊莎舉起手,輕輕揮動,然後又放下手。
蘿絲的眉毛帶著調侃意味高高抬起:“表姐,你不打算歡迎我回家嗎?”
一陣放鬆立即在伊萊莎的面板下擴張開來。她的蘿絲回來了,一切將如過往。她開始向前奔跑,張開雙臂,用力將蘿絲抱進懷中。
“你給我往後站,女孩,”舅媽說,“你滿身泥濘。你會弄髒蘿絲的裙子。”
蘿絲笑了,伊萊莎感覺到憂慮的銳利邊緣隨之遠去。蘿絲當然毫無改變。她只離開了兩個半月。伊萊莎在蘿絲不在期間無端恐懼,放任想象力馳騁,憑空幻想出並不存在的改變。
“伊萊莎表姐,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蘿絲。”伊萊莎獻上花束。
“真讓人開心!”蘿絲舉到鼻間嗅了嗅,“摘採自你的花園?”
“常春藤代表友情,櫟葉天竺葵象徵回憶……”
“是的,是的,還有玫瑰,我看見了。你真是體貼,伊萊莎。”蘿絲將花束遞給牛頓,“麻煩你請霍普金太太找個花瓶來插,好嗎,牛頓?”
“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蘿絲,”伊萊莎說,“你絕對猜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我的一篇故事……”
“老天!”蘿絲迸出大笑,“我還沒走到前門,我的伊萊莎就急著要告訴我童話故事。”
“別累著你的表妹,”舅媽尖聲說,“蘿絲需要休息。”她瞄了女兒一眼,聲音中突然帶著遲疑的顫抖,“你應該躺下來。”
“當然,媽媽。我想馬上去休息。”
改變相當微妙,但伊萊莎還是注意到了。舅媽的建議中帶著股非比尋常的試探,而蘿絲的反應則缺乏一貫的順從。
伊萊莎正在苦苦思索這微妙的改變時,舅媽開始走進莊園,而蘿絲挨近來,在伊萊莎耳邊低語:“快上樓來,最親愛的。我有好多事想告訴你。”
蘿絲的確傾吐了一切。她訴說了和納桑尼·沃克共度的每一刻,更令人感到冗長乏味的,是每個沒有他陪伴的痛苦時刻。這個史詩故事從那個下午開始敘述,滔滔不絕地日夜延續。剛開始,伊萊莎尚能假裝興致勃勃,的確,她在開始時真的有興趣,因為她不曾親自體會過蘿絲所描述的感情——但隨著時光流逝,重聚後幾周,伊萊莎不由得興趣消退。她試圖讓蘿絲對其他事物重燃興趣:重返花園,她寫的最新故事,甚至遠行至小海灣,但蘿絲的耳朵只容得下愛情和忍受分離煎熬的故事,尤其是她自己的故事……
事情便如此發展著,隨著天氣漸冷,臨近冬至,伊萊莎更頻繁地前往小海灣、秘密花園和小屋。她能在那些地方消失,而僕人在帶著可怕的口信去打攪她的寧靜前,也會三思。那些口信千篇一律:蘿絲小姐因為一件十萬火急的事要求伊萊莎小姐立即趕去。伊萊莎實在分辨不出那些結婚禮服的優劣,但蘿絲總有辦法折騰她。
伊萊莎告訴自己,一切終將恢復正常,蘿絲只是正在興頭上,她一向喜愛時尚和裝飾,而這正是她扮演魔法公主的機會。伊萊莎只需耐心等待,她們之間終將回復以往。
然後春天再次降臨。鳥兒從湛藍的天空返回,納桑尼從紐約來到莊園,他們舉行了婚禮。然後伊萊莎便發現自己正對著牛頓的馬車後面揮舞手臂,馬車載著這對幸福的夫婦前往倫敦,之後,他們要到歐洲大陸蜜月旅行。
那天晚上,在蕭瑟淒涼的莊園裡,伊萊莎躺在自己的床上,苦澀地品嚐著蘿絲的遠離。這份認知的形成清晰而簡單:蘿絲永遠不再會在夜晚悄悄來到她的房間,伊萊莎也無法再去她的房間。莊園沉睡時,她們不會再躺在一起,咯咯輕笑,講故事。新婚夫婦的新房在莊園遠處的一側。一間可俯瞰小海灣的大房間,非常適合新婚夫婦居住。伊萊莎翻了個身。她在黑暗中終於明白,與蘿絲共處一個屋簷下,卻無法找她出來作伴,是多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事。
第二天,伊萊莎前去找舅媽。舅媽在早茶室,正在一張窄桌前寫信。艾德琳舅媽無視伊萊莎的到來,但伊萊莎還是開口了。
“舅媽,請問閣樓裡的某些物品能不能給我?”
“某些物品?”艾德琳舅媽問道,注意力仍舊放在她在寫的信上。
“我只需要一張桌子和椅子,還有一張床——”
“一張床?”她眯起眼睛打量著伊萊莎。
經過一晚的清晰思考後,伊萊莎察覺,最好是自己作出改變,而不是將希望放在旁人的決定上。“我想,蘿絲現在結婚了,莊園可能不再那麼需要我。我想搬到小屋去住。”
伊萊莎原本的期望值並不高,艾德琳舅媽總能從拒絕她的過程中得到特別的樂趣。她看著舅媽小心翼翼地在信紙上簽名,用尖細的手指甲抓搔著獵犬的腦袋。她的嘴唇微微伸展,伊萊莎覺得她在微笑,然後她起身搖鈴。
在新房子裡的第一夜,伊萊莎坐在樓上的窗戶旁,俯瞰海洋潮起潮落,潮流在柔和的月光下好像一滴水銀。蘿絲正越過那片遼闊的海洋,在另外一邊的某處。她的表妹再次搭船遠航,而伊萊莎被拋在身後。但總有一天,伊萊莎將會自己出海旅行。雜誌為她的童話故事所付的稿費並不多,但如果她一直寫,存下一年的錢的話,她一定付得起船票。當然,她還有那個鑲著五彩寶石的胸針。伊萊莎從未忘記母親的胸針,它正藏在斯溫德爾家的壁爐裡。總有一天,她會想辦法將它拿回來。
她想起上上週她在報紙上讀到的廣告:想開始新人生者,昆士蘭是你的旅行終點。瑪麗常常講述她大哥在瑪麗伯勒的冒險故事。在她的故事中,澳大利亞是片廣闊的土地,陽光璀璨刺眼,大部分的人不拘泥於老套的社會規矩,提供想展開新人生的人無限機會。伊萊莎總是幻想她和蘿絲也許能一起旅行,她們對此討論過許多次。她們有討論過嗎?回顧往昔,她察覺,當她們談到這類想象力豐富的冒險時,蘿絲總是保持沉默。
伊萊莎每晚都待在小屋內。她從村子的市場買來她需要的物品;她年輕的漁夫朋友威廉,供給她足夠的新鮮牙鱈;瑪麗則趁午後從佈雷赫回家時順便帶來一碗廚娘的湯、午餐烤肉剩下的冷肉,並報告莊園的動靜。
除了這些拜訪以外,伊萊莎在此生中首次真正感到孤獨。剛開始,陌生的聲響,半夜響起的不知名聲音令她驚懼,但隨著時光流逝,她逐漸知道了它們的來源:屋簷裡柔軟腳掌動物的輕巧腳步,緩緩加溫的爐灶的咔嗒聲,地板在寒冷的夜晚發出的顫抖。她遺世獨立的生活帶來出乎意料的好處,獨自在小屋中,伊萊莎發現,她童話故事中的角色變得更為大膽鮮活。她發現,仙女在蜘蛛網裡玩耍,昆蟲在窗臺上低聲呢喃著咒語,爐灶噴著火舌,發出噝噝爆裂聲響。有時候,在午後,伊萊莎坐在搖椅中默默傾聽這些聲音。夜深時,它們全都陷入沉睡,她就將它們的故事寫入她的童話中。
在第四個星期的一個早晨,伊萊莎拿著她的寫字本走進花園,坐在她最喜愛的角落,也就是蘋果樹下的柔軟草地。一個故事的靈感抓住了她,她快筆潦草地將它寫下:一位勇敢的公主放棄她與生俱來的權利,由女僕陪伴著去長途旅行。這趟危險的航程將把她帶到荒野邪惡的土地上,此地危機四伏。伊萊莎正要將她的公主送進一個特別邪惡的皮斯基的洞穴,那座滿是蜘蛛網的洞穴中時,一隻小鳥振翅飛過來,棲坐在她頭上的枝丫,開始唱歌。
“是這樣嗎?”伊萊莎放下筆說。
鳥兒又唱了起來。
“我同意。我情願捱餓。”低矮的樹枝只剩下幾個蘋果,她摘了其中一個,在裙子上抹乾淨,然後咬了一口,“真的很好吃,”鳥兒飛走時她說道,“歡迎你嚐嚐。”
“我可要你遵守諾言。”
伊萊莎停下咀嚼的動作,紋絲不動地坐著,盯著鳥兒剛剛待過的地方。
“我早該向你問候,只是我沒料到我會待這樣久。”
她快速掃視花園,當她看見一個男人坐在鐵製花園椅子上時,不禁眨了眨眼。他顯得與這裡如此格格不入,儘管他們碰過面,她還是思索半晌才認出他來。深色頭髮和眼睛,輕鬆大方的微笑……伊萊莎倒抽一口氣。這是和蘿絲結婚的納桑尼·沃克,現在正坐在她的花園裡。
“你看起來似乎很享受那個蘋果,”他說,“看著你吃,就好像自己吃的那樣滿足。”
“我不喜歡讓人看。”
他微笑:“那我應該把眼睛轉開。”
“你在這裡做什麼?”
納桑尼舉起一本陳舊的小說。“《小公子》。你讀過嗎?”
她搖搖頭。
“我也沒讀過,儘管我試了好幾個小時。你要負部分責任,伊萊莎表姐。你的花園太令人分神了。我整個早上都坐在這兒,但仍然沒將第一章讀完。”
“我以為你們在義大利。”
“我們的確去了。但我們提早了一個星期回來。”
一陣寒冷的陰影立即掠過伊萊莎的面板。“蘿絲回家了?”
“當然。”他開朗地微笑著,“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把妻子丟在義大利了吧!”
“但她什麼時候……”伊萊莎撥開前額的幾綹鬆散的頭髮,試圖理解他的話,“你們是什麼時候到家的?”
“週一下午。航程真是顛簸折騰。”
三天了。他們回來三天了,而蘿絲沒有送任何口信過來。伊萊莎的胃緊緊糾成一團。“蘿絲……蘿絲還安好嗎?”
“非常好。地中海的氣候很適合她。我們原本要待整個星期,但她不想錯過花園派對。”他極具戲劇性地抬高雙眉,“聽蘿絲和她母親說,恐怕這場派對會非常熱鬧奢華。”
伊萊莎又咬了一口蘋果,藉此掩飾內心的困惑。她將果核丟掉。她聽說過花園派對的事,但她一直以為那是艾德琳的社交宴會之一,她不知道蘿絲也會參加。
納桑尼再次舉起小說。“因此我選了這本書來讀。霍奇森·伯內特夫人[1]將會出席。”他睜大了眼睛,“你一定很期待和她會面。我想,和另一位女作家談話一定會帶給你極大的快樂。”
伊萊莎在拇指和食指間撥弄著紙張的一角,迴避他的目光,“是的……應該如此。”
他的聲調突然帶著一絲歉意:“你當然會出席吧?我確定聽到了蘿絲提到要邀請你出席。派對將在橢圓形草坪舉行,星期六下午兩點。”
伊萊莎在紙張邊緣草草畫下一棵葡萄樹。蘿絲知道她不喜歡派對,原來如此。蘿絲真體貼,免去了伊萊莎陪艾德琳舅媽社交的痛苦。
納桑尼的聲音變得溫柔:“蘿絲常提到你,伊萊莎表姐。我覺得我和你很熟。”他以手示意。“她告訴我你的花園,所以我今天冒昧前來。我得親自看看它是否如她形容的那樣美麗。”
伊萊莎的目光與他的短暫交匯。“結果呢?”
“比她形容的還要美麗。就像我說的,我怪這座花園讓我分心,無法讀書。光線的傾瀉方式讓我極想拿起畫筆。我在書的標題頁畫滿了素描。”他微笑,“請別告訴霍奇森·伯內特夫人。”
“我為蘿絲和我自己打理這座花園。”伊萊莎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古怪,她已經習慣獨處。她對自己誠實表達的情感感到羞愧,但她毫無阻止自己訴說下去的自制力。“這樣我們才能有個秘密地方,一個沒有人能找到我們的秘密地方。蘿絲即使身體微恙時,還是有個戶外的地方可以休息。”
“蘿絲很幸運,有你這樣替她著想的表姐。你如此呵護她的健康,這點我必須向你致謝。我們就像是合作無間的夥伴,你和我,不是嗎?”
不,伊萊莎想道,我們不是。蘿絲和我才是夥伴。你只是額外的、暫時的。他站起身,拍拍長褲,將書拿到胸前。“現在,我必須向你告別了。蘿絲的母親規矩嚴厲,我懷疑,她不會容忍我在晚餐桌上遲到。”
伊萊莎陪著他走到大門,看著他離去。她在他身後關上大門,然後坐在椅子邊緣。金屬座椅上仍殘留著他的體溫,她不斷改變位置,避免碰觸到溫熱之處。納桑尼很討人喜歡,但她因此而厭惡他。他們的碰面讓她的胸口感到一陣冰冷的沉重。那是因為他提到花園派對和蘿絲,他對蘿絲的感情如此有自信。他還感謝伊萊莎,儘管他的表達方式合乎禮數又和藹,但她毫不懷疑,他認為她只是項附屬品。現在,他不請自來,進入她的花園,輕易便穿越那座迷宮……
伊萊莎將這些思緒拋諸腦後。她該回頭寫她的童話故事。公主正要跟著忠誠的女僕走進皮斯其的洞穴。只要她專心寫故事,就能忘卻這場令人煩躁不安的會面。
但伊萊莎試了又試,她的熱忱早已遠去,靈感也隨之消散。當她再次開始寫時,讓她快活無比的情節現在顯得脆弱不堪、處處破綻。伊萊莎重新思考她寫下的東西。這情節行不通。不管她如何轉換情節,她都無法讓它具有說服力。哪位童話故事中的公主會情願選擇女僕,而非王子呢? 彷彿艾德琳命令了上帝一般,陽光燦爛耀眼。百合花及時送達,戴維斯拔起花園中普通的花種,種下洋溢異國風情的花朵,花園的佈置轉而令人驚詫。夜晚一場突來的大雨使艾德琳憂心忡忡,整夜睡不著,但這隻讓花園更為閃閃動人,每個葉片看起來都像經過精心擦拭,在新修剪過的草坪上,放著坐墊的椅子巧妙地排放整齊。僱來的侍者在樓梯站成一排,好像冷靜剋制的典範,但在遠離大家視線的廚房,廚娘和她的手下急速而慌亂地工作著。
在過去十五分鐘以來,賓客陸續抵達圓環,艾德琳親自迎接他們,並將他們帶往草坪的方向。他們戴著精緻的帽子,看起來多麼體面,但都不如蘿絲從米蘭帶回來的帽子出眾。
艾德琳現在站在一處被巨大的杜鵑花叢遮掩的地方,仔細觀察她的賓客。阿什菲爾德爵士和夫人坐在歐文-布朗爵士旁邊,亞瑟·莫寧頓爵士在槌球旁喝著茶,年輕的丘吉爾大笑玩耍,而蘇珊·霍瑟夫人正在和卡羅琳·亞斯利夫人交頭接耳。
艾德琳對自己微笑。她辦得很成功。這場花園派對不單是歡迎新婚夫婦回家的最佳方式,艾德琳仔細挑選的鑑賞家、閒聊物件和上流人士都能確保向外傳播納桑尼精湛的肖像畫技巧。她命令托馬斯沿著入口大廳的牆壁掛上她認為最好的傑作,稍後,等要奉茶時,她計劃帶著精挑細選的賓客經過那裡。如此一來,她的新女婿便會成為藝術評論家筆下的主題,以及上流時髦人士口耳相傳的中心話題了。
納桑尼要做的只是散發他的魅力,迷倒這些賓客,就像他讓蘿絲為他傾倒一般,他甚至不用發揮全數精力,只需一半即可。艾德琳環顧賓客,看見女兒與納桑尼同那個美國人,霍奇森·伯內特夫人坐在一起。艾德琳對邀請後者前來派對一事頗有微詞,因為離婚一次還可忍受,離婚兩次可就接近無神論的界限了。但那位作家在歐洲大陸的人脈良好,因此,艾德琳認為,她對納桑尼的潛在幫助遠勝於她的聲名狼藉。
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逗得蘿絲縱情大笑,艾德琳的體內升起滿足的溫熱浪潮。蘿絲今天看起來特別美豔,玫瑰花牆襯托得她光彩照人。她看起來很快活,艾德琳想道,一個年輕女人剛結婚,唇間才剛說出承諾的誓言時,就該這樣容光煥發。
她的女兒再次大笑,納桑尼指指迷宮的方向。艾德琳暗自希望,他們可沒有把應該談論納桑尼的肖像畫的珍貴時間,浪費在評論圍牆花園,或伊萊莎寫的荒謬故事上。哦,上天出乎意料地給了她一份禮物,她輕易便除掉了伊萊莎!
在準備派對的那幾個星期內,艾德琳夜夜無法成眠,思索著該如何阻止那個女孩打攪那天的派對順利進行。老天帶來了驚喜,那天早上她出現在艾德琳的寫字桌旁,請求搬到遙遠的小屋去。艾德琳盡力掩飾她的歡欣鼓舞。伊萊莎自願默默隱居到小屋,這比艾德琳所能想到的任何安排還要令人高興。伊萊莎的搬遷非常徹底。自從她離開後,艾德琳再未看到那個女孩,整棟莊園變得更為快松和寬敞。終於,在漫長的八年後,她終於從那個女孩令人窒息的重力軌道中掙脫了。
最棘手的難題在於,如何說服蘿絲,伊萊莎的隱居對大家都有好處。可憐的蘿絲在牽扯到伊萊莎時總是看不清楚事實,從不認為她是威脅,但艾德琳對此卻是心知肚明。的確,她親愛的女兒一結束蜜月回家後,詢問的頭幾件事之一便是她表姐的下落。艾德琳以無懈可擊的解釋說明為什麼伊萊莎現在住在小屋時,蘿絲蹙緊眉頭說,這太突然了,並決心在第二天馬上去拜訪伊萊莎。
當然,如果艾德琳的欺騙如計劃進行的話,這類拜訪鐵定胎死腹中。事實確實如此。第二天早晨,早餐過後,艾德琳立刻到蘿絲的新房子找她,蘿絲正忙著將花朵綁成一束精緻美麗的花束。當蘿絲從其他花朵中取出一枝乳白色的鐵線蓮時,艾德琳假裝平淡,隨意地問道:“你想我們該邀請伊萊莎參加花園派對嗎?”
蘿絲轉身,鐵線蓮的水珠從莖部底端滴下。“她當然得來,媽媽。伊萊莎是我最親愛的朋友。”
艾德琳抿緊嘴唇。這是她期待的反應,因此她已經準備好對策。假裝投降是一步經過精心計算的險棋,但艾德琳巧妙運用此招。她早就準備好一連串的句子,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現在,它們自然而然地從她的唇間流瀉而出。“當然,親愛的。如果你希望她出席,我毫無異議。我們無須再談論這件事。”在展現出這樣的慷慨和輕易的讓步後,她陷入沉思,微微嘆了一口氣。
蘿絲背對著她,手上拿著一枝梔子花。“怎麼了,媽媽?”
“沒事,親愛的。”
“媽媽?”
她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我只是考慮到納桑尼。”
蘿絲的目光轉向她,臉頰通紅:“納桑尼,媽媽?”
艾德琳站立半晌,撫平裙子前方。她快活地對蘿絲微微一笑:“別在意。我想,就算伊萊莎在場,對納桑尼來說,事情還是會順利進行的。”
“當然了。”蘿絲在重新將梔子花放入花束裡時,遲疑片刻。她沒有再看艾德琳。她也不需要。艾德琳可以想象她漂亮的臉上流露出的不確定。如艾德琳所料,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伊萊莎不出席,對納桑尼有什麼好處?”
“我只是希望賓客會把注意力放在納桑尼和他的作品上。而伊萊莎,那個可愛的女孩,總是會吸引大家的目光。我只是希望那天能完全屬於納桑尼和你,我親愛的。當然,如果你覺得這樣最好,你就邀伊萊莎出席吧。”她再次笑了,“何況,我敢說,伊萊莎一旦知道你提早回家了,一定會常常來這裡,總會有個僕人對派對的事說溜嘴。儘管她厭惡社交場合,親愛的,但她對你的忠誠如此深厚,她一定會堅持出席。”
艾德琳離開了蘿絲,當她注意到女兒的肩膀變得僵硬時,不禁對自己微笑。她的話正中要害。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蘿絲在那天稍晚時出現在艾德琳的臥室,她建議,既然伊萊莎厭惡派對,她們也許就不該邀請她,使她為難。她繼續以平靜的聲調說,她重新考慮了今天去拜訪她表姐的預定計劃。她會等到花園派對結束,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去拜訪她,如此一來,她們才能聊久一點。
門球場爆發出一陣掌聲吸引了艾德琳的注意力。她拍著戴手套的雙手,臉上浮現世故的淺笑,穿過草坪走回去。當她走近靠背長椅時,霍奇森·伯內特夫人正站著,開啟一把白色陽傘。她對納桑尼和蘿絲點頭以示道別,然後往迷宮方向走去。艾德琳希望她沒有進入其中的打算。迷宮大門早先就被關上,表示不歡迎閒人進入,但美國人就愛自行其是。艾德琳稍稍加快腳步,她今天的計劃中可沒包括尋找走失的賓客。在霍奇森·伯內特夫人走遠前半路攔下她。她對著她的賓客綻放出最高雅的笑容,“你好,霍奇森·伯內特夫人。”
“你好,芒特榭夫人。今天天氣真好。”
這個口音!艾德琳像縱容孩子般地微笑著。“比我們預期得還要好。我看到您見過那對恩愛的新婚夫婦了。”
“該說是如膠似漆的夫婦。您的女兒十分美麗迷人。”
“謝謝稱讚。我對她特別偏愛。”
兩人發出禮貌性的大笑。
“她的丈夫顯然很珍愛她,”霍奇森·伯內特夫人說,“年輕的愛情真讓人感到歡喜,不是嗎?”
“我對這門婚事非常滿意。這麼才華洋溢的紳士……”稍稍停頓了一下,“納桑尼肯定向您提過他的畫了?”
“他沒有。我想,我沒給他機會。我忙著問他們,您這座輝煌莊園裡隱藏的秘密花園。”
“它沒那麼特別的。”艾德琳不愉快地淺笑,“不過是一座牆壁環繞著的花圃。就像英國每個莊園裡都會有的花園。”
“但我確定,那些花園肯定沒有這麼浪漫的故事。一座從頹圮中搶救回來的花園,就為了讓一位羸弱的年輕淑女恢復健康!”
艾德琳強顏歡笑。“老天!看來,我的女兒和她丈夫跟您說了一個童話故事。蘿絲能恢復健康完全是仰賴一位醫術精湛的醫生,我向您保證,那座花園再平凡不過了。但另一方面,納桑尼的肖像畫才是……”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親眼看看那座花園。它讓我很感興趣。”
艾德琳無話可說。她用盡全力保持優雅地點點頭,在微笑下發出無言的詛咒。
艾德琳正準備嚴厲訓斥納桑尼和蘿絲一頓,這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團白色布料慌張地穿過迷宮大門。她轉身,恰好看見伊萊莎開啟大門,差點跟霍奇森·伯內特夫人撞個正著。
她用手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尖叫出聲。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那個女孩總是到處東奔西跑,穿著不得體,絕對不受歡迎。她粗野不文,卻神采奕奕,雙頰緋紅,頭髮亂成一團,還戴著低俗的帽子。艾德琳驚恐地發現,她的雙手竟然赤裸。好在她穿了鞋。
艾德琳像木偶般抿緊嘴唇,她環顧四周,試圖評估這突如其來的干擾所造成的傷害。一個僕人正站在霍奇森·伯內特夫人身旁,扶她坐進旁邊的一張椅子裡。一切似乎顯得很平靜,尚未全盤皆輸。萊納斯坐在楓樹下,對阿普爾比老爵士的談話充耳不聞,只有他注意到了伊萊莎的到來,他舉起箱型小相機對準了伊萊莎。伊萊莎則望著蘿絲的方向,一臉驚愕。毫無疑問地,看見她表妹這麼快就從歐洲大陸回家,她非常驚訝。
艾德琳迅速轉身,決心不讓女兒心煩意亂。但蘿絲和納桑尼對伊萊莎的闖入絲毫未察,他們沉醉在彼此的愛意中。納桑尼坐到椅子邊緣,他的膝蓋幾乎要碰到蘿絲的膝蓋。(他們的身體有輕微接觸嗎?艾德琳不太肯定。)他用兩隻指尖捏著戴維斯種的溫室草莓,旋轉著將它靠近蘿絲的嘴唇,然後又戲耍般地再次移開。蘿絲每次都發出銀鈴般的大笑,下巴高高抬起,璀璨的陽光輕撫著她赤裸的脖子。
艾德琳臉頰滾燙,舉起扇子擋住視線。這樣不合禮數的公開調情!人們會怎麼想?她可以想象,卡羅琳·亞斯利夫人一回到家就會在信紙上寫下這些八卦。
艾德琳知道她的責任便是打斷這類放縱行為,但是……她再次放低扇子,在扇子邊緣眨眨眼。她使盡全力,但無法轉開目光。這樣成熟的戀情!這份影像的清新彷彿具有魔力。即使她知道伊萊莎正在她身後製造混亂,即使她丈夫現在的行為不合禮數,但整個世界彷彿已經放慢腳步,而艾德琳獨自佇立在它的中央,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她的面板刺痛,雙腿出乎意料地癱軟,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在她能阻止前,一個疑問已經閃入了腦海:被如此深愛是什麼感覺? 水銀蒸氣的氣味充滿萊納斯的鼻子,他深吸一口氣。在最後吐氣前,他屏住這口氣,感覺到心臟在擴張,耳膜在燃燒。獨自待在暗房時,萊納斯彷彿有六英尺高,雙腿一樣筆直、強壯。他用銀鉗子前後移動照相紙,仔細看著影像逐漸成形。
她永遠不會同意為他擺姿勢。開始的時候,他堅持,然後請求,後來,他識破了她遊戲的本質。她享受被追逐的樂趣,萊納斯於是決定重新思考他的策略。
他的確重新思考過。他派曼塞爾去倫敦購買柯達公司的布朗尼相機,那是個醜陋的小東西,屬於技術不精的外行人用,照片質量遠比他的杜洛格拉夫相機差,但它輕巧,可隨身攜帶,這才是重點。只要伊萊莎繼續她的戲弄行為,萊納斯知道這就是唯一能拍攝到她的方式。
她搬遷到小屋去住是大膽的一步,萊納斯不由得讚賞她的勇氣。他已將花園送給她,她自然會像她母親一樣深愛那座花園。圍牆花園總能讓他的小寶貝雙眼放光,但萊納斯沒有料到她會隱居起來。伊萊莎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走近莊園。日復一日,他在迷宮大門旁等待,但她不肯現身,繼續折磨他。
現在,雪上加霜的是,萊納斯發現他有個敵手。三天前,在他繼續守望時,他看見了一個最不愉快的景象。他在等伊萊莎時,穿越迷宮大門而出的竟然是那個畫家,那個新丈夫。萊納斯萬分震驚,這個男人以為他在做什麼,竟敢走過這道大門?他大膽地走過萊納斯不敢嘗試的路徑。萊納斯滿腹疑問:他見過她嗎?跟她說過話嗎?深深望進她的眼睛了嗎?他無法忍受這位畫家正在嗅他的獵物。但萊納斯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今天,他的耐心等待終於獲得了報償。
他猛吸一口氣。影像慢慢成形。房內只有一盞小紅燈,萊納斯挨近細看。迷宮的樹籬形成黑暗的周邊,但她走進景框中央的身影比較蒼白。她立刻注意了到他,萊納斯的脖子因愉悅而溫暖起來。她圓眼大睜,嘴唇微張,宛如突然被逼到角落的動物。
萊納斯眯著眼睛看著放了顯影劑的盤子。她在那兒。白色裙子,纖細的腰肢。哦,他多渴望用手指環抱住他,感覺她輕淺急促的呼吸恐懼地在肋骨下跳動。而她那蒼白的脖子,她的脈搏像她母親那般微弱震動。萊納斯短暫地閉上雙眼,回憶起他的小寶貝的脖子上有一道紅色痕跡。她也曾試圖離開。
她最後一次來時,他在暗房裡。他正在剪卡紙用來裝裱他最新挑選的照片:英格蘭西南諸郡的蟋蟀。他為這些照片興奮異常,甚至考慮詢問父親,他是否能舉辦小型展覽。他無法忍受被打攪,但喬治亞娜是個例外。
她看上去多縹緲,多完美,站在他的門口,燈的火焰照得她五官鮮活。她將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中央,示意他不要出聲,輕輕將門在身後掩上。他看著她緩步走向他,淡淡的微笑牽動嘴唇。她的秘密最能讓他興奮,與他的小寶貝獨處能引發一種共謀的刺激感,這對萊納斯來說很罕見,因為他從不多花時間在其他人身上。而其他人也對他漠然以對。
“你會幫助我,不是嗎,萊納斯?”她睜大清澈的眼睛。然後,她開始訴說一個男人,一個水手。他們陷入愛河,準備私奔,母親和父親並不知道這個秘密,他會幫助她,不是嗎?那請求的目光根本不瞭解他的痛苦。時間在他們之間無限延伸,她的話在他心中迴旋縈繞,增大縮小,忽而怒吼,忽而輕柔。他立刻感受到了一輩子的孤獨。
他想都沒想,舉起仍然抓著小刀的手,迅速沿著她牛奶般的肌膚劃下,讓他的痛苦轉變成她的……
萊納斯用鑷子夾著照片,將它舉近光源。他眯著眼,眨了眨。該死!伊萊莎的臉龐只是一團白光,夾雜著灰色斑點。她在他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動了。他的動作不夠快,她在他的指尖下消失了。萊納斯緊握拳頭。他在煩惱時總會想起這個景象,那個小女孩就坐在他身旁,就坐在圖書室的地板上,將洋娃娃拿給他,承諾將自己獻給他。那是她讓他大失所望前的事。
但他不介意。這只是一點小挫折,僅此而已,是他們遊戲中的暫時轉折,他和她母親玩過這個遊戲。他在那次輸了,在小刀的意外後,他的喬治亞娜從此銷聲匿跡,再也沒有回來。但這次他會更小心。
不管要付出多少代價,不管他得等待多久,萊納斯最後會取得勝利。
蘿絲一片片拔下白色雛菊的花瓣,直到拔光為止:男孩,女孩,男孩,女孩,男孩,女孩。她笑了,手指握住雛菊的金色花蕊。納桑尼和她的女兒,然後也許是個兒子,然後再生兩個。
自有記憶以來,蘿絲便盼望擁有自己的家庭。她從小就瞭解大人那種冷漠孤獨的婚姻安排,但從伊萊莎來到佈雷赫後,她便希望相當不同的家庭生活。父母之間感情親密,是的,還有愛情,兒女成群,兄弟姐妹互相照顧。
這些是她的願望,不過蘿絲曾偷聽成年淑女間的諸多談論,她的所聞足夠讓她知道,孩子雖是種祝福,但獲得他們則是一場考驗。因此,在新婚之夜,她預期會碰到最糟糕的情況。當納桑尼脫下她的裙子,解開媽媽特別定製的蕾絲時,蘿絲屏住呼吸,小心觀察他的表情。她非常緊張。對未知的恐懼加上對她的印記擔憂,她坐著,幾乎無法呼吸。她等著他開口說話,又怕他真的這麼做。他拋開她的裙子,改變位置,仍舊一語不發,迴避她的凝視。他的視線仔細而緩慢地掃過她的身體,彷彿在欣賞一件長久以來夢想看到的藝術品。他的黑色眼眸專注地凝望,嘴唇微張。他舉起手,蘿絲期待得顫抖,指尖沿著她的印記輕輕撫過。觸控引起的興奮穿過蘿絲的胃,一路滑下她的大腿內側。
稍後,他們做愛。蘿絲髮現女士們說得對,做愛會痛。但蘿絲對痛苦並不陌生,她能採取旁觀者的角色,藉此將這個經驗轉化成一項觀察,而非體驗。她集中注意力在他的臉龐上,他的臉離她如此之近。他雙眼緊閉,眼瞼平滑黝黯,嘴唇扭曲的方式是她不曾見過的,呼吸變得快速、沉重。蘿絲忽然間覺得自己非常強大。在健康欠佳的那麼多年裡,她從未認為自己是擁有力量的一方。她是可憐的蘿絲,精緻纖細的蘿絲,羸弱的蘿絲。但在納桑尼的臉上,蘿絲看到慾望,那使得她強壯起來。
蜜月時,時間似乎消失了。原本是小時和分鐘,現在只剩下白天和黑夜、太陽和月亮存在著。當他們回到英國,發現無盡的時間在等待他們時,頗為震驚。重新展開佈雷赫的生活也是一種震撼。蘿絲在義大利已經習慣了保有隱私,她現在對其他人無時不在的介入很是不滿。僕人們、媽媽,甚至伊萊莎,總有人默默潛藏在角落裡,力圖竊取她對納桑尼的注意力。蘿絲希望擁有自己的房子,在那兒,永遠不會有人打攪他們,但她知道她必須耐心等待。她知道媽媽說得對,在佈雷赫,納桑尼認識上流社會人士的機會比較大,而莊園寬敞,足夠讓二十個男人舒適地生活。
暫且如此吧。蘿絲將雙手輕輕交叉放在肚子上。她懷疑不久之後他們便需要一間育嬰室了。一整個早上,蘿絲感覺很奇怪,好像藏著一個特別秘密的人。她確定這種重要的大事理應如此,一個女性在新生命的奇蹟誕生於體內時會立即察覺到。蘿絲抓緊雛菊的金色花蕊,慢慢走回莊園,燦爛的陽光照在她的背上。她想該在何時與納桑尼分享這個秘密。想到這裡,她不禁笑了。他將多麼興奮啊!等他們擁有孩子時,他們才算是完整的夫妻。
38懸崖小屋,2005 最後,秋天似乎終於意識到目前已是九月。夏季的最後時光徘徊良久,終於離去,而在這座秘密花園裡,長長的影子已經在向冬季延伸。地面上到處散落著橙色和淡綠色的乾枯葉片,包裹著針刺外衣的栗子驕傲地端坐在寒冷的枝尖。
卡珊德拉和克里斯汀整個星期都在清理小屋。撥開糾結交纏的爬藤植物,刷洗黴斑點點的牆壁,修補腐朽的木地板。但因為這天是星期五,而且兩人都充滿幹勁,於是他們同意該將注意力轉移到那座秘密花園上。
克里斯汀在南面大門的原址上挖洞,試圖挖到特大砂岩地基的底部,卡珊德拉則在北牆蹲了兩個小時,拔掉到處生長的蕨類,那裡曾一度是一片花圃。這項工作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在奈兒家度過的週末,她幫著奈兒在她那座位於帕丁頓的花園裡拔草,卡珊德拉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舒適感而振奮不已。在她身後堆起了高高的樹葉和草根,但她節奏緩慢。這座秘密花園非常容易使人分神。在牆壁下游移活動彷彿是進入了一個時間之外的空間。她猜想,這是圍牆的關係,儘管那種被包圍的感覺超越了實體界線。這裡的聲音迥然不同,鳥兒的鳴叫更尖銳響亮,樹葉在微風中呢喃低語。氣味更為強烈,潮溼的豐饒和甜美的蘋果,空氣更為清新。在花園裡待得愈久,卡珊德拉愈確定她的直覺沒錯。這座花園並未陷入沉睡,它實實在在地醒著。
太陽輕微移動,斑斕的光線透過頭上的爬藤植物空隙投下道道光束,附近一棵樹下雨般落下許多黃色小樹葉。卡珊德拉看著樹葉飄落,在緞帶般的光線中變成金黃色,她突然被洶湧而來的衝動抓住了,她想畫素描,想在畫紙上捕捉光與影的魔幻對比。她的手指陣陣痙攣,想象描畫直線光束和傳達透明感的陰影所需的技巧。素描的慾望來得突然,讓她一驚。
“喝個茶,休息一下吧。”克里斯汀在花園的另一側牆壁旁扔下鏟子。他撩起褪色的t恤下襬,擦拭額頭的汗珠。
“好主意。”她戴著手套的手在牛仔褲上拍了拍,拍掉泥土和蕨類植物殘屑,努力不去看他暴露在外的腹肌。“用你的水壺還是我的?”
“用我的。”他單膝跪在他們於花園中央清理出來的泥地上,倒出保溫瓶裡剩下的水,裝進了一個鍋裡。
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坐下。經過一個星期的清理,她的小腿僵硬,大腿痠痛。但她並不介意。卡珊德拉從疼痛的身體攫取近乎變態的歡愉。這是她肉體存在的確鑿證據。她不再覺得脆弱渺小,反之,她變得更有分量,不再會被微風吹跑。在夜晚,她迅速墜入沉睡中,醒來時發現夜晚靜躺在她身後,不再有飄浮不定的夢。
“迷宮修繕得如何?”在克里斯汀將鍋子放在小型露營爐上時,她問道,“飯店那邊進行得怎樣?”
“還不錯。邁可估計我們冬天時可以完成作業。”
“即使你在這裡花這麼多時間?”
克里斯汀笑了。“邁可對此抱怨連連。”他將錫杯裡的早茶渣倒掉,靠著杯子邊緣放下新鮮茶包。
“我希望你不會因為幫我而惹上麻煩?”
“我能處理好。”
“我真的很感激你伸出援手,克里斯汀。”
“沒什麼。我答應的事我會辦到。”
“我知道,我真的很高興。”她慢慢脫下手套,“儘管如此,如果你得忙別的事,我完全能理解。”
“你是指我真正的工作?”他大笑,“別擔心,邁可還有足夠的體力。”
他真正的工作。機會就在眼前,卡珊德拉一直想談談這個話題,但鼓不起勇氣追問。但今天在花園裡,她感到了一股非比尋常的朝氣,她覺得自己敢於發問。一種類似奈兒的勇氣。她的鞋跟在泥土上畫了一道弧線。“克里斯汀?”
“卡珊德拉?”
“我很好奇,”她走過弧線,踩出一聲迴音,“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茱莉亞·班奈特跟我提過這件事。”她對上了他的目光,但馬上轉開,“你為什麼放棄在牛津當醫生,而來特瑞納為邁可工作?”
克里斯汀沒有回答,她壯起膽子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高深莫測。他微微聳聳肩,淺淺一笑。“你為什麼丟下丈夫,隻身前來特瑞納翻修一棟新房子?”
卡珊德拉倒抽一口氣,無比震驚。她想都沒想,手指開始習慣性地拉扯結婚戒指,陷入慌亂。“……我……”好幾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出現在她舌尖,又像泡沫般消失,然後她聽到一個不像她的聲音,“我現在沒有丈夫。我曾經結過婚,只是……有場意外,尼克死……”
“抱歉。聽好,你不用回答。我無意挑起你的傷心往事……”
“沒關係,我只是……”
“不。有關係。”克里斯汀撥亂頭髮,手掌舉到胸前,“我不該問。”
“沒事的。是我先問的。”一小部分的她很高興說了這些話,以一種她甚至解釋的方式。說出尼克的名字讓她鬆了一口氣,她對她還活著而他已死的事實已經沒那麼內疚了。而現在,她和克里斯汀在這裡。
鍋子在爐子上叮噹作響,翻滾的沸水吐著泡沫。克里斯汀將鍋子傾向一側,在杯裡裝滿水,然後丟進一茶匙的糖,迅速攪拌。他將一杯茶遞給卡珊德拉。
“謝謝。”她的手指握住溫暖的錫杯,輕輕吹散表面的熱氣。
克里斯汀輕啜一口,燙到舌頭時畏縮了一下。
嘈雜的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卡珊德拉抓住話題的線頭,試著將對話重新編織回來。但一時抓不到適合的話題。
最後克里斯汀終於說:“我想,你外婆沒發現所有的過去是件幸運的事。”
卡珊德拉用小指指尖挑出茶葉渣。
“你不覺得不要沉迷於過去,往前看才是正確的嗎?”
她假裝對茶葉渣興致高昂。“從某些方面來說,的確是如此。”
“應該說大致如此。”
“但完全忘記過去是很可怕的事。”
“為什麼?”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試圖弄清他是不是認真的。他臉上毫無開玩笑的表情。“因為那就會像過去從未發生過一樣。”
“的確如此,沒有事能改變這點。”
“對,而你就不會記得過去了。”
“所以呢?”
“所以……”她將茶葉撥開,微微聳聳肩,“你需要回憶讓過去鮮活起來。”
“這就是我的觀點。沒有回憶的話,每個人也能繼續過日子,不需要回顧。”
卡珊德拉的雙頰滾燙,她忙用大口喝茶掩飾,然後又喝了一大口。克里斯汀正在訓誡她讓過去歸於過去的重要性。她原本以為會從奈兒和本那裡聽到這類教誨,當姨婆們表達類似情感時,她也學會了嚴肅地點點頭,但現在她感到有所不同。她的感覺如此正面,比平常還要輕鬆許多,她通常模糊的前景現在異常清晰。她暗自為自己喝彩。她忖度,他為什麼以為她需要幫助,以這個問題來煩擾她。她覺得尷尬,或者應該說,大失所望。
她喝了一口茶,偷看了克里斯汀一眼。他正專心致志地用一根木棒翻攪著乾枯的殘葉,表情仍舊高深莫測。他心中若有所思,但不僅於此,還有分神、疏離、孤單。
“克里斯汀……”
“我見過奈兒一次。”
她嚇了一大跳:“我外婆,奈兒?”
“我猜那人應該是她。我想不出來還會是誰,日期也吻合。我那時十一歲,一定是1975年。我上這裡來閒晃度日,正要從牆下的洞鑽出消失時,有人抓住了我的腳。一開始,我不知道那是個人,嚇得以為哥哥告訴我小屋鬧鬼的事是真的,這下某個鬼魂或女巫要把我變成毒蘑菇了。”他的嘴唇抽動著形成半抹微笑,他捏碎一片樹葉,將碎屑灑在地面上,“但那不是鬼魂,而是一位口音奇怪、表情悲傷的老婦人。”
卡珊德拉憶起奈兒的臉。她悲傷嗎?嚴肅,倒是真的,不帶著任何非必要的溫暖,但悲傷?她大惑不解。奈兒的臉對她來說太過熟悉,她無法客觀評斷。
“她有一頭銀髮,”他說,“梳成髮髻。”
“整個盤成一個結。”
他點點頭,淺淺一笑,然後把杯子倒過來,倒掉茶渣。他將木棒丟開。“你快要解開她的身世之謎了嗎?”
卡珊德拉緩緩吐了口氣。克里斯汀今天下午有點煩躁不安。他的情緒讓她聯想起透過藤蔓滲進來的光束。它無法捉摸,閃爍不定,不斷改變。“還沒完全解開。蘿絲的剪貼簿裡找不到任何我希望得到的答案。”
“沒有‘為什麼伊萊莎有朝一日會帶走我的小孩嗎’?”他微笑著。
“不幸的是,沒有。”
“至少它們是有趣的床邊讀物。”
“可惜我的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那是海洋空氣的關係,”克里斯汀邊說邊站起來,再次拿起他的鏟子,“對靈魂有好處。”
確實如此。卡珊德拉也站了起來。“克里斯汀,”她晃晃她的手套,“有關那些剪貼簿。”
“怎麼了?”
“我希望你能幫我解開一個謎團。”
“哦,什麼事?”
她瞥瞥他,他剛才特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因此她有點擔憂。“我有個醫學疑問。”
“請說。”
“蘿絲提到她肚子上有個印記。從我讀到的段落看來,印記很大,很引人注意,她為此感到難堪,因此,她在早些時候還數次諮詢了醫生艾伯瑟·馬修。”
他抱歉地聳聳肩。“面板科不是我的專長。”
“你的專長是?”
“腫瘤學。蘿絲透露其他細節了嗎?比如說,顏色、大小、種類和數量?”
卡珊德拉搖搖頭。“她大部分時候都寫得很隱晦。”
“典型的維多利亞式拘謹。”他邊想邊前後鏟著泥土地面,“可能是任何東西。傷疤、橘皮組織。她提到過手術嗎?”
他舉起一隻手,往旁邊一揮。“嗯,我能想到的就是盲腸炎。她的腎臟或肺部也許需要開刀。”他抬高眉毛,“也許是包蟲囊。她曾經靠近過農田嗎?”
“莊園裡有農田。”
“那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小孩動腹部手術的最普遍的原因。”
“究竟是什麼?”
“一種寄生蟲,絛蟲。狗身上有這種蟲,也可以傳染給人類或羊。它通常寄生在腎臟或肝臟,也有可能入侵肺部。”他抬頭看她,“聽起來似乎是這種病,但我懷疑,如果無法親自詢問本人,或在剪貼簿裡找到更多的資訊,我恐怕你永遠不能確定。”
“我今天下午會再讀一次,看看我有沒有遺漏什麼細節。”
“我會好好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謝謝。但別太麻煩,我只是好奇。”她拉上手套,手指關節動一動,將手套扯緊。
克里斯汀鏟了好幾次泥土。“太多死亡了。”
卡珊德拉不解地看著他。
“我的工作,腫瘤學,太過殘酷。病人,家族,病逝。我原本以為我可以處理這些,但隨著時間流逝,壓力愈來愈大,你懂嗎?”
卡珊德拉想到奈兒的最後時日,醫院可怕的消毒水氣味,牆壁冷漠、空洞的凝視。
“我真的不適合這份工作。我在醫學院唸書時就知道了。”
“你沒想到改變主修科目嗎?”
“我不想讓我媽媽失望。”
“她希望你成為醫生?”
“我不知道。”他的目光與她的交匯,“我小時候她就過世了。”
卡珊德拉頓時明白了。“癌症。”她也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急於忘記過去,“我很遺憾,克里斯汀。”
他點點頭,看著一隻低空飛過頭上的黑鳥。“看起來快下雨了。當白嘴鴨那樣俯衝而下時,就表示雨快來了。”他羞怯地微笑,彷彿為迅速改變話題表示歉意,“康沃爾民間傳說不相信氣象學那套。”
卡珊德拉拾起耙子:“我想我們再工作半個小時,然後就收工。”
克里斯汀突然盯著地面,用靴子尖戳著泥土。“我回家時要順道去酒吧喝酒。”他看著她,“我不認為,我是說,你願不願意一起去?”
“當然願意,”她聽到自己回答,“有何不可?”
克里斯汀笑了,臉龐似乎放鬆下來。“太好了。太好了。”一陣清新潮溼、帶著海洋鹹味的疾風吹起了一片榆樹葉,輕輕飄落到卡珊德拉的頭上。她拍掉樹葉,將注意力轉回蕨類植物上,將小耙子插入細長的根莖下面,試圖把它從土壤中剷出來。她對自己微笑,儘管她不確定原因。
一支樂隊在酒吧現場演奏,他們決定留下來吃飯,點了派和炸薯條。克里斯汀訴說著他與他爸和繼母同住家裡的故事,口氣略帶自嘲,而卡珊德拉則揭露奈兒的一些怪癖:她不肯用土豆削皮器,因為她用刀子能把皮削得更利落,她習慣收養別人的貓,她將卡珊德拉的智齒鑲在銀座上,把它變成耳墜。克里斯汀聞言後大笑,他的笑聲聽起來如此舒服,卡珊德拉發覺她自己也大笑出聲。
他載她回飯店時,外面一片漆黑,濃霧瀰漫,車頭燈發出黃色光暈。
“謝謝你,”卡珊德拉邊說邊跳出車子,“我玩得很愉快。”她的確如此。出乎意料地愉快。她的鬼魂還是像平常般跟著她,但這次他們沒有坐得那麼靠近。
“我很高興你肯來。”
“我也是。”卡珊德拉轉頭微笑,等待片刻,然後關上車門,揮著手直到車子消失在迷霧中。
“你有電話留言,”莎曼珊說,在卡珊德拉走進大廳時,揮舞著一張小紙條,“你出去了,對不對?”
“去酒吧,是的。”卡珊德拉拿過紙條,對莎曼珊抬高的眉毛視若無睹。
紙條上面寫道:露比·戴維斯來電。星期一抵達康沃爾。已在佈雷赫飯店訂房。期待更進一步的報告!
卡珊德拉真心覺得開心。她可以帶露比看看小屋、秘密花園和剪貼簿。她知道,露比能瞭解這些事物的特殊所在。她也會喜歡克里斯汀的。
“有人開車送你回來,對不對?看起來是克里斯汀·布萊克的車。”
“謝謝你給我留言。”卡珊德拉麵帶微笑地說。
“我可沒偷看,”卡珊德拉走上樓梯時,莎曼珊叫道,“我可沒刺探別人的隱私。”
卡珊德拉回到房間後,慢慢泡了個熱水澡,將茱莉亞送她的薰衣草浴鹽丟進水裡,以舒緩痠痛的肌肉。她將剪貼簿拿到浴室,放在瓷磚地板上面鋪的乾毛巾上。她的左手小心翼翼地保持乾燥,翻動書頁,接著她緩緩放鬆身子,坐進浴缸內,在柔滑的溫水包圍她時,發出愉快的嘆息。然後她靠在浴缸旁,開啟第一本剪貼簿,希望找到她先前沒注意到的、有關蘿絲印記的細節。
水變溫了,卡珊德拉的腳泡成了紫紅色,但她沒有找到任何細節。蘿絲一貫委婉地提到讓她尷尬的“印記”。
她找到其他令她感興趣的段落。它與印記無關,但令人好奇。不只是文字本身,書寫的口氣也讓卡珊德拉訝異。她無法擺脫這股奇怪的直覺,這個段落似乎意味深長、若有所指。
1909年4月。我們開始修築小屋的圍牆。媽媽認為,而且她的判斷正確,伊萊莎不在時是築牆的最佳時機。小屋太容易受到外人入侵了。以前,在它的用途傾向於邪惡目的時,這樣暴露在外無關緊要,但它現在不再需要向海洋發號施令。相反的是,現在我們之中沒有人希望它暴露出來。我們並非過度謹慎,因為有得必有失。
39佈雷赫莊園,1909 蘿絲正在啜泣。她的雙頰滾燙,枕頭都溼透了,但她還是在偷偷哽咽啜泣。她眯著眼睛看著悄悄溜進房間裡的冬季陽光,哭得好像從她還是個小女孩時起便從未哭過一樣。邪惡、詭譎的早晨!太陽竟敢東昇,幸災樂禍地竊笑她的不幸?當蘿絲醒過來,發現她的希望消失在以血寫成的悲慘結局時,其他人怎能自顧自地繼續生活,彷彿上帝仍安坐於天堂?她想著,她還得忍受這份每月降臨的沮喪多久,或多少次?
她寧可以某種陰鬱的方式得知,這總比茫然無措要好,因為在這之間的那些日子無異於痛苦的煎熬。蘿絲在漫長的日子中允許自己想象、夢想、希望。希望,她逐漸痛恨這兩個字。它是栽種在靈魂內的狡猾種子,在無人照顧下,暗地裡偷偷成長茁壯,然後綻放如此美麗的花朵,誘人加以珍惜。希望也阻止人們從經驗中吸取教訓。每個月經期過後,蘿絲便感覺到這個邪惡生物重新復活,她的過往經驗也被一併抹消。她答應自己,這次她不會再次被耍,不會再次成為這個狀似慈祥、實為殘酷的呢喃低語的犧牲品,儘管如此,她還是上當了。因為絕望的人們會拼命攀住希望,宛如水手緊抓住船的殘骸。
在這一年中,這個可怕的週期裡只有一次小小的緩刑。那個月經沒有來的月份。馬修醫生立即被召喚前來,他作了檢查,說出令人雀躍的話:她懷孕了。當她聽到她最深切的願望以如此平靜的態度訴說時是多麼幸福,她全然沒想到先前無數個月的失望,並以堅定的自信確信這份快樂將會持續。她的腹部將會隆起,一個寶寶將會誕生。她細心呵護這個彌足珍貴的訊息八天之久,對著她平坦的腹部低聲輕訴愛的字句,她走路、說話,以及夢想的方式都為之改變。然後,在第九天……
門口傳來咚咚敲門聲,但蘿絲動也不動。她想道,走開,走開,讓我靜一靜。
門嘎吱開啟,有人走進來,小心翼翼地保持緘默。某樣東西被放在床頭櫃上時發出了聲響,然後,她耳邊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我端了些早餐過來。”
又是瑪麗。好像讓瑪麗看到那些沾上深色的羞辱印記的床單還不夠似的。“您得放鬆心情,振作一點,沃克太太。”
沃克太太。這些字讓蘿絲的胃糾結起來。她多渴望成為沃克太太。她在紐約認識納桑尼後,抵達一個又一個舞會,心臟在胸口狂跳,緊張地環顧室內,直到她看見他的身影,屏住呼吸,他們四目相交,而他的嘴唇綻放微笑,只為了她。
現在她成為沃克太太了,但她不值得冠上這個姓氏。一個無法執行已婚女性最基本功能的妻子。無法給丈夫一個好妻子必須給予的基本事物,孩子。健康、快樂的孩子,他們將跑過莊園,在沙灘上推著手推車,跟他們的保姆捉迷藏。
“請您別哭,沃克太太。時候到了,您就會懷孕。”
每個出自善意的字都轉化為苦澀的倒刺。“我會嗎,瑪麗?”
“當然會,夫人。”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
“您一定會懷孕的,不是嗎?只要女人試圖懷孕,她就會成功。您不會等太久的。如果知道方法的話,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想懷孕。”
“不知感恩的無恥之徒,”蘿絲的臉龐滾燙潮溼,“這種女人不配擁有孩子。”
瑪麗的眼眸染上一抹陰霾,蘿絲認為那是憐憫。她很想在這個女僕飽滿健康的雙頰上甩一巴掌,但她只是轉身,在床單下蜷縮著身體。她在腹部深懷著深深的悲傷,被幽暗空蕩的失落雲朵層層包圍。
納桑尼在睡夢中都能畫下那幅畫。他如此熟悉妻子的臉,他有時覺得他比他的手還要了解她。他畫完他正在素描的線條,用大拇指將它弄得稍微模糊。眯上眼,歪過頭。她很美麗,他在這點上無可辯駁。深色頭髮,蒼白肌膚,漂亮櫻唇。但他從繪畫中尋不到歡愉。
他將肖畫素描放進畫夾。她會很高興收到這幅畫,她一向如此。她絕望地要求新的肖像畫,他從來無法拒絕。如果他不每隔幾天就獻上一幅新畫,她便會開始低聲哭泣,並要求他保證他的愛。他現在從記憶中畫她,而非真正的寫生。後者過於痛苦。他的蘿絲已然消失在自己的憂傷中。他在紐約認識的年輕女人被悲傷啃噬殆盡,只留下這個如魅影般遊蕩的蘿絲,帶著因失眠形成的黑眼圈,由於哀傷而失去光澤的面板,以及焦慮不安、顫抖不已的四肢。曾有任何詩人恰當描述愛人因過度悲痛而變得讓人難受的醜陋的情景嗎?
她夜夜向他求歡,他沒有拒絕。但納桑尼的慾望早已消失。曾經讓他興奮的事物現在使他恐懼萬分,更糟的是滿懷罪惡感。他們做愛時,他無法再忍受看著她的罪惡感,他無法給她她極度渴盼的東西的罪惡感。他沒有像她一樣絕望地想要孩子的罪惡感,但蘿絲不會相信。不論納桑尼向她保證多少次,告訴她,她對他來說已經足夠,蘿絲就是不肯信服。
現在,最讓他感到羞辱的,是她的母親特地前來他的畫室見他。她面無表情地仔細審視他的畫作,然後坐在畫架前嚴厲訓誡。她一開始便說,蘿絲一向很纖弱。丈夫的獸性衝動將給她造成極大的傷害,她希望他至少能剋制一段時間。他與岳母的這類談話使他極為尷尬屈辱,納桑尼無法找到恰當的語句反擊,也不想解釋他的立場。
相反,他點頭表示同意,在莊園的花園裡,而非畫室內尋求獨處時光。涼亭成為他的工作場所。三月的天氣仍然寒冷,但納桑尼情願放棄這一丁點兒的舒適。在這種天氣下,極不可能會有人尋求他的陪伴。他終於感到自在。他整個冬季都在莊園裡,陪伴蘿絲父母,迎合蘿絲令人窒息的渴求,他的心情異常壓抑。她的悲傷和失望似乎滲入了牆壁、窗簾和地毯。那是一座死亡之宅:萊納斯將自己反鎖在暗房裡,蘿絲躺在臥室裡,而艾德琳則默默潛伏在走廊上。
納桑尼身體前傾,柔弱的陽光透過杜鵑花叢的幽微光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手指抽動,感到一陣痙攣,渴望捕捉光與影的交舞。但他沒有時間。他眼前的畫架上放著馬科比爵士的帆布畫,鬍鬚已完成,酡紅的雙頰,滿是皺紋的前額。只有眼睛尚未畫好。畫油畫時,眼睛總是讓納桑尼大為頭痛,頗感洩氣。
他選了一支畫筆,拔掉鬆散的鬃毛。他正要將顏料塗到帆布上時,突然感到手臂刺痛,他的第六感告訴他,他不是獨處一個人。他轉頭張望。果不其然,一個僕人靜靜站在他身後。他頓時煩躁不安,發怒起來。
“看在老天份上,年輕人,”納桑尼說,“別那樣偷偷走過來。如果你有話要告訴我,直接走到我跟前向我說。你沒有必要這樣偷偷摸摸的。”
“芒特榭夫人建議將午餐時間提前,先生。到崔曼莊園的馬車會在下午兩點出發。”
納桑尼發出無聲的詛咒。他忘了崔曼莊園事。不過是艾德琳另一位有錢的朋友想在牆壁上掛他們的肖像畫。也許,如果他夠幸運的話,他的顧客可能還會堅持要他畫下她的三隻小狗! 想想,他曾為這類引介激動不已,感覺他的地位像滿帆的新船般步步高昇。他是個盲目的傻瓜,對這類成功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全然不知。他的委任工作激增,但他的創造力相對直線下降。他製造肖像畫的速度極快,如同擁有大量生產任務的新工廠的商人喜歡說的那樣,快活地摩擦他們閃閃發光的雙手,沒有時間停下來思索、改善、改變他的技法。他的作品稱不上是畫家之作,他的畫筆中不再存有尊嚴和人性。
最糟糕的是,當他忙於製造肖像畫時,他能花在素描(那是他的真正熱情)上的時間默默從他指尖溜走。自從抵達佈雷赫後,他只完成了一張大型素描,以及幾幅莊園和其居民的塗鴉。他的手、他的技巧、他計程車氣都遭受了極大的挫折。
他現在明白了,他作了錯誤的選擇。要是他聽從蘿絲的要求,在婚後為他們自己找棟新房子,也許事情的發展會大不相同。或許,他們能擁有滿足和幸福,兒女成群,而他的指尖會不斷流瀉出創造力。
話說回來,結局也許還是如此。他和她被迫在屈辱中忍受類似的折磨。那就是問題所在。嘗過貧窮的男孩怎麼可能選擇更為貧困的道路? 現在,艾德琳,像夏娃一般開始低語著為國王畫肖像的可能性。雖然他對肖像畫感到厭倦,雖然他痛恨自己完全捨棄了熱情,但納桑尼在想到這個建議時,面板仍舊感到一陣興奮的刺痛。
他放下畫筆,用大拇指抹掉汙跡。他正準備去進餐時,畫夾引起他的注意。他朝莊園瞄了一眼,從裡面取出他的秘密素描。自從他在蘿絲的書籍中看見伊萊莎表姐的童話故事後,這兩個星期以來,他斷斷續續地描繪著它們。它們是為小孩寫的魔法故事,充滿勇氣和道德,那些情節縈繞他心中,揮之不去。書中人物偷偷潛入他的心思,變得鮮活,他們簡單的智慧帶給他無所適從的心靈、他醜陋的成人煩憂極大安慰。他在分神冥想時畫下的潦草線條,最後幻化成坐在手紡車旁的乾癟老婆婆,有著長長、濃密髮辮的仙女皇后,以及被關在金鳥籠中的公主。
先前的塗鴉現在變成素描。陰影變得更加黑暗,線條穩固,強調了面部五官。他再次瀏覽它們,試著不去注意印有浮雕印章的羊皮紙,那是蘿絲在新婚時送他的禮物,他也試圖不去回想更快樂的過往時光。
素描尚未完成,但他感到滿意。的確,這似乎是唯一能帶給他愉悅的事物,讓他得以暫時逃離這場人生的試煉。納桑尼心跳加快,將羊皮紙夾在畫架頂端。午餐後,他要繼續素描,這就像重拾他在小時候毫無目的、隨意繪畫的心情。麥肯齊夫人陰鬱的目光可以再等等。
最後,在瑪麗的幫助下,蘿絲整裝完畢。她一整個早上都斜靠在躺椅裡,但最終決定要走出房門。她最後離開這四面牆壁是什麼時候?兩天前?三天前?她站起來時幾乎昏厥。她覺得頭暈,飢腸轆轆,這是自她孩童時代起就有的熟悉感受。在以往,伊萊莎能用童話故事和小海灣的奇聞軼事使她精神振奮。倘若解決成人苦惱的藥方也能如此簡單就好了。
蘿絲有一陣子沒和伊萊莎見面了。她從視窗瞥見過她幾次,她漫步過花園或站在懸崖頂端,成為遙遠的一個小黑點,長長的紅髮在身後飄揚。曾有那麼一兩次,瑪麗帶著口信來到門口,伊萊莎小姐正在樓下,希望見她一面,但蘿絲總是回絕。她深愛她的表姐,但她與憂傷和希望的相互交戰奪走了她所有的精力。而伊萊莎仍舊如此朝氣蓬勃,生氣盎然,充滿潛力又健康活潑。這超出了蘿絲所能忍受的範圍。
蘿絲的身子輕得像個鬼魂,默默沿著鋪上地毯的大廳飄蕩,手放在欄杆上保持平衡。這個下午,當納桑尼從崔曼莊園的會面回家時,她會陪他去涼亭。天氣當然會冷,但瑪麗會將她包裹溫暖,托馬斯可以將床和毛毯搬出去,好讓她舒適。納桑尼在外面一定很寂寞,有她陪伴他會開心不已。他還可以素描她斜倚的嬌態。納桑尼很喜歡畫她,而她作為妻子的責任便是為丈夫提供舒適的環境。
蘿絲快要走到樓梯口時,聽到沿著通風良好的走廊飄過來的聲音。
“她說她不打算說出來,那不關任何人的事。”掃把敲打壁腳板的砰砰聲似乎在強調這些字。
“夫人發現後不會高興的。”
“夫人不會發現的。”
“她長了眼睛,當然會發現。女孩因懷孕變胖時,任誰都看得出來。”
蘿絲冰冷的手捂在嘴巴上,安靜地沿著大廳再往前走,仔細傾聽。
“她說她家族的女人懷孕時肚子都很小。她可以用制服掩飾。”
“我們只好希望她是對的,不然她會被趕走。”
蘿絲走到樓梯頂端,剛好看見黛西消失在僕人大廳。但薩莉就沒這樣幸運了。薩莉喘了一口氣,雙頰漲得通紅。“抱歉,夫人。”她緊張慌亂地屈膝行禮,掃把鉤住了裙角,“我沒看見您過來。”
“你們在說誰,薩莉?”
女孩連耳朵都漲紅了。
“薩莉,”蘿絲說,“我命令你回答。誰懷孕了?”
“瑪麗,夫人。”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瑪麗?”
“是的,夫人。”
“瑪麗懷孕了?”
女孩快速點點頭,臉上的線條表示她急於消失。
“原來如此。”蘿絲的腹部中央爆開一個深邃的黑洞,威脅著要將她拉進裡面。那個愚蠢的女孩如此輕易地懷孕了,這份令人憎惡的繁殖能力。她在所有的人面前炫耀,卻對蘿絲輕聲細語,安慰她一切都會否極泰來,然後在她背後大聲嘲笑她。而且,她未婚!嗯,這棟莊園不容許這種失德行為。佈雷赫莊園有著悠久和堅固的道德傳統。蘿絲決定要確保僕人們遵守規則。
艾德琳用梳子慢慢地梳過頭髮,一下,一下,又一下。瑪麗被遣走了,這使得他們的週末派對人手嚴重不足,他們必須想辦法彌補她的空缺。平時艾德琳並不鼓勵蘿絲在未經商議的情況下,私自決定僕人的去留,但事情總有例外。那個瑪麗是個小騙子,而且是個未婚的小騙子,這更讓人覺得羞辱。不,蘿絲的直覺是對的,只是手法太不高明。
可憐的、親愛的蘿絲。馬修醫生這星期稍早時來拜訪過艾德琳,他坐在早茶室,她的對面,以低沉的聲音對她訴說,他在憂心忡忡時總是如此。蘿絲的健康狀況欠佳,他說(彷彿艾德琳自己看不出來似的),他非常擔心。
“不幸的是,芒特榭夫人,我的憂慮不僅限於她目前的羸弱。我還擔心……”他輕輕地捂著嘴咳嗽,“……其他方面的事情。”
“其他方面的事情指什麼,馬修醫生?”艾德琳遞給他一杯茶。
“情緒方面,芒特榭夫人。”他拘謹地微笑,喝了一口茶,“當我詢問到她婚姻的肉體層面時,沃克太太對我坦承的內容,以我的專業意見看來,有一種過度重視肉慾的不健康傾向。”
艾德琳感覺肺部急劇擴張,她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平靜地吐氣。她頓時不知道該說或該做什麼,只好在茶裡又放了一塊糖,默默攪拌。她迴避著馬修醫生的目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您無須驚慌,芒特榭夫人。情形雖然嚴重,但您的女兒並非唯一的例子。我現在就可以舉出年輕女士間欲求高昂的資料以資佐證,我確定她終會脫離這類傾向。我更擔心的是,我懷疑,她的此類傾向該歸咎於一再的失敗。”
艾德琳清清喉嚨:“請繼續說,馬修醫生。”
“根據我的醫學觀點,我真誠地認為您的女兒在她羸弱的身子有時間復原前,應該斷絕所有肉體關係。因為兩者之間關係緊密,芒特榭夫人,關係緊密。”
艾德琳將杯子舉至唇邊,品嚐著精緻瓷器的苦澀。她微微點頭。
“上帝的手法非常奧妙。而他所設計的人體亦然。我們能合理假設,一位……欲求高昂的年輕女士,”他帶著歉意笑了,眯起眼睛,“無法輕易達成母親典範。人類的身體構造便是如此,芒特榭夫人。”
“您是建議,馬修醫生,若能減少嘗試,我女兒成功的機率反而較大?”
“這點值得考慮,芒特榭夫人。更別說這類自我剋制將對她的健康有益。芒特榭夫人,請您想象一下風向標。”
艾德琳抬高眉毛,不禁納悶,這並非第一次,她這些年以來為什麼對馬修醫生言聽計從。
“如果我們將一個風向標懸掛數年,不予其修理或休息的機會,狂暴的風無疑會在布料上撕出口子來。因此,芒特榭夫人,您的女兒需要恢復的時間。她必須受到保護,以免狂風將她吹垮。”
暫且不論風向標,馬修醫生的話似乎有言外之意。蘿絲羸弱,身體狀況欠佳,如果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便無法完全恢復。但她對孩子的熱切渴望吞噬了她,使她憔悴。艾德琳苦苦思考,她該如何說服女兒以自己的健康為重,最後她終於明白,必須尋求納桑尼的協助。儘管這類對話肯定會尷尬怪異,但她必須確定納桑尼答應。這不是問題,過去十二個月以來,納桑尼已經學會順從艾德琳的意見。而現在,他就要為國王畫像,毫無疑問,他的看法會與她的一致。
儘管艾德琳表面上很平靜,但她在私底下深感憤怒。為什麼其他年輕女子能輕易懷孕生子,而蘿絲就必須困難重重?為什麼她逐步枯萎凋謝,而其他人卻含苞綻放?蘿絲衰弱的身體還得被迫忍受多少煎熬?在她最陰暗的思緒裡,艾德琳自忖她是否做錯了什麼事才會導致如此,上帝是否在懲罰她。她太過驕傲、蘿絲的美麗、良好的教養,以及甜美的天性都讓她不止一次沾沾自喜。這世上有比眼見深愛的孩子遭受折磨更嚴厲的懲罰嗎?
現在,她想到了瑪麗,那個討人厭的健康女孩,沒有心機的笑容,發亮的臉龐,一頭雜亂的頭髮,她竟然懷孕了。在其他人如此渴盼卻不斷遭拒之下,她卻懷了私生子。這世上沒有正義。難怪蘿絲會大發雷霆,這本該輪到她呀。幸福的訊息和孩子都該屬於蘿絲,而非瑪麗。
她希望能找到一個辦法,讓蘿絲免受肉體痛苦,又能得到小孩。當然,這個假設不可能成立。倘若這類方法存在,女人們會排隊搶著……
艾德琳停下梳頭髮的動作。她盯著鏡中的自己,但什麼也沒看見。她的心思飄至遠方,注視著一個顛倒的影像,一個缺乏母性直覺的健康女孩,坐在一個身體不斷背叛心靈意願的纖弱女人身邊……
她放下梳子。冰冷的雙手在大腿上交握。
這種矛盾能被糾正嗎? 這將極為棘手。首先,她必須說服蘿絲這是最佳方式。然後是那個女孩,她必須認為那是她的責任所在。在得到芒特榭家族這麼多年來的照顧後,她必須表達感激。
當然會很困難,但並非毫無可能。
艾德琳慢慢站起身,輕輕將梳子放在梳妝檯上。她的想法仍在腦海間大聲轟鳴,她開始走下大廳,朝蘿絲的房間邁進。
“玫瑰接枝的關鍵在於小刀。小刀必須非常鋒利。”戴維斯說,“銳利到可以將你手臂上的細毛刮乾淨。”伊萊莎在溫室裡找到戴維斯,她計劃在她的花園裡種植雜種花卉,他興高采烈地願意提供協助。他教她在哪裡截枝,如何確定沒有花刺、節瘤或不完美之處,這些都會妨礙嫩枝嫁接到新的母株上。最後,她在溫室裡待了一整個早上,幫忙給盆栽換盆,這是為了迎接春天的到來。雙手插入溫暖的土壤中,指尖感覺新季節的來臨,令人感到無限的歡愉。
離開時,伊萊莎選擇走那條長路返回。天氣涼爽,薄薄的雲朵迅速掠過天空,在悶熱的溫室待了一整個早上後,她格外珍惜吹在臉龐上的寒風。因為靠近莊園,她的思緒不由得像往常般轉向她的表妹。瑪麗告訴她,蘿絲最近情緒低落,雖然伊萊莎懷疑莊園不歡迎她,但既然已經走得如此之近,她覺得試試無妨。她敲敲邊門,等門開啟。
“薩莉,我來見蘿絲。”
“您不能見她,伊萊莎小姐,”薩莉悶悶不樂,“沃克太太現在有要事,無法見客。”她機械地背誦著這些句子。
“別這樣,薩莉,”伊萊莎盡力微笑,“我不算客人。如果你讓蘿絲知道我在這兒……”
艾德琳的聲音突然從陰影中響起。“薩莉說得沒錯。沃克太太現在有要事纏身。”黝黯的沙漏形身影飄進視線之內,“我們正準備用午餐。如果你留下拜訪卡,薩莉一定會轉交給沃克太太,讓她知道你曾經求見。”
薩莉低著頭,雙頰漲得通紅。毫無疑問,僕人中一定發生過驚天動地的大事,伊萊莎稍後會從瑪麗那裡聽到所有細節。如果沒有瑪麗的定期報告,伊萊莎將對莊園裡的事一無所知。
“我沒有卡,”伊萊莎說,“薩莉,請轉告蘿絲我曾來找她。她知道該到哪裡找我。”
伊萊莎衝舅媽的方向點點頭,然後再次出發,穿越草坪,路上只停下來一次,凝望著蘿絲新臥室的窗戶,早春的陽光將玻璃照得發白。她打了個哆嗦,想起戴維斯的截枝小刀,如此銳利的刀鋒可以輕易截斷一根樹枝,看不出以往曾經連線的任何證據。
伊萊莎繞過日晷儀,穿越更多草坪,來到涼亭。就像這些日子以來她經常看見的那樣,納桑尼的畫具矗立在涼亭裡。四下不見他的身影,也許回莊園用午餐去了,但他的畫作還夾在畫架上。
伊萊莎的思緒迅速飛掠。
她絕對沒有看錯最上面的那些素描。
看著自己想象中的虛構之物被注入生命是相當古怪的感覺。那些人物原本只存在於她的想象中,現在卻宛如透過魔法,轉化成了生動的繪畫。一陣出乎意料的震動流竄過她的肌膚下方,她頓時覺得又熱又冷。
伊萊莎不由得走近一點,踏上涼亭的階梯,審視那些素描。她不禁微笑。這就像想象中的朋友突然獲得了肉體而存在一般。他們與她的想象非常相似,因此她能一眼辨認出來,但其中又有不同之處。他的畫筆比她的心靈更晦暗,她察覺到這點,但她喜歡他的陰沉。隨後,她想都沒想,便取下了這些素描。
伊萊莎快步返回小屋,沿著迷宮,穿越她的花園,走過南門,一路上都在想著這些素描。她納悶,他是在什麼時候畫的,為什麼要畫它們,還有他將如何處置它們。她將外套和帽子掛在小屋的走廊裡,突然想到她最近從倫敦的出版商那兒收到的信。霍賓先生一開頭便稱讚伊萊莎的故事美妙。他說,他有個小女兒,總是期盼著伊萊莎·梅克皮斯的童話故事。然後他建議,伊萊莎或許可以考慮出版插畫故事集,如果她有興趣,請通知他。
伊萊莎受寵若驚,但並未被衝昏頭。因為某些原因,出書這個念頭仍停留在抽象的想象階段。現在,見過了納桑尼的素描後,她發現她可以想象出一本具體的書了,幾乎可以感覺到新書在她手中的重量。一部彙集她最喜愛的故事的全集,一本讓孩童愛不釋手的書,如同多年前,她在斯溫德爾太太的雜貨店裡發現的那本書一樣。
霍賓先生並未明確在信中說明稿費數目,但伊萊莎認為金額應該會比她到目前為止領到的豐厚吧。一整本書一定比單篇故事還要值錢。或許,她終於要賺到那筆航越海洋所需的旅費了……
一陣猛烈急促的敲門聲打斷她的思緒。
伊萊莎將納桑尼等在門外、向她索要素描的非理性恐懼推到一旁。不可能。他從未來過小屋,更何況,他還要數個小時後才會發現它們不見了。
但伊萊莎仍然將素描捲起來,放進外套口袋裡。
她開啟門。瑪麗站在門外,臉頰滿是淚水。“求您幫助我,伊萊莎小姐。”
“瑪麗,怎麼回事?”伊萊莎領著女孩進門,轉頭看看門外,然後掩上門,“你受傷了嗎?”
“不是,伊萊莎小姐。”她吞下一聲啜泣,“完全不是。”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是沃克太太。”
“蘿絲?”伊萊莎的心臟在胸口狂跳。
“她要趕我走,”瑪麗吸口氣,抽噎一下,“她叫我馬上收拾好東西走人。”
蘿絲沒事讓她鬆了一口氣,但她也驚訝萬分。“但瑪麗,為什麼?”
瑪麗頹然倒進椅子內,用手腕擦拭雙眼。“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伊萊莎小姐。”
“那就坦白告訴我,瑪麗,請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新的淚珠開始滾下。“我懷孕了,伊萊莎小姐。我要生小孩了,我以為隱瞞得天衣無縫,但沃克太太還是發現了,現在她說莊園不歡迎我。”
“哦,瑪麗,”伊萊莎頹喪地跌坐在另一張椅子中,她握住瑪麗的雙手,“你確定寶寶的事嗎?”
“非常確定,伊萊莎小姐。我不想鬧出這種事,但還是發生了。”
“父親是誰?”
“一個住在我們家附近的男孩。我求求您,伊萊莎小姐,他不是壞傢伙,他說他想和我結婚,但我得先賺些錢,不然寶寶會沒有東西吃,沒有衣服穿。我不能失去工作,至少現在還不能,伊萊莎小姐,我知道我還是能恪守職責。”
瑪麗的表情如此絕望,伊萊莎只能這樣回答:“我會看看能幫上什麼忙。”
“您會和沃克太太談談嗎?”
伊萊莎從水壺裡倒了一杯水,遞給瑪麗。“我會試看看。但你知道,我要見蘿絲並不容易。”
“求求您,伊萊莎小姐,您是我唯一的希望。”
伊萊莎笑了,帶著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自信。“我會等個幾天,給蘿絲足夠的時間重新考慮,然後我會和她談談。我確定她最後會理解的。”
“哦,謝謝您,伊萊莎小姐。您知道我並不想發生這種事。但我一時失去理智,我搞砸了。我現在只希望時光能倒轉回幾周前,一切都沒有發生。”
“我們偶爾都希望能擁有這種力量,”伊萊莎說,“現在,回家吧,親愛的瑪麗,不要擔心。我確定一切都會好轉。我見到蘿絲時一定會提這件事。”
艾德琳輕叩臥室房門,慢慢將門推開。蘿絲正坐在窗臺上,出神地俯瞰下方。她的手臂柔弱,側影憔悴。房間因同情主人而顯得無精打采,坐墊凹陷,窗簾沮喪地無力垂掛。甚至連空氣都在微弱的光線中變得沉悶。
蘿絲對她的進入似乎既沒注意也不在乎,艾德琳走到她身後佇立片刻。她眺望窗外,想看看她女兒正在凝望著什麼。
納桑尼坐在涼亭裡的畫架前方,在皮製畫夾裡翻閱畫作。他的動作顯得驚慌失措,彷彿放錯了一個重要的畫具。
“他會離開我,媽媽。”蘿絲的聲音像房內的陽光一般暗淡無力,“他為什麼要留下來?”
蘿絲轉過身,艾德琳看到女兒灰暗陰鬱的臉龐,試圖維持表情的平靜。她將一隻手放在蘿絲消瘦的肩膀上。“一切都會好的,我的蘿絲。”
“會嗎?”
她的語調如此苦澀,艾德琳不禁畏縮了一下。“當然。”
“我看不出來這怎麼可能,因為我似乎沒辦法讓他成為真正的男人。我一再失敗,無法給他一個繼承人,一個他自己的孩子。”蘿絲轉過身來面向窗戶,“他當然會離開我。沒有他,我將什麼也不是。”
“我和納桑尼談過了,蘿絲。”
“哦,媽媽……”
艾德琳將一根手指輕按在蘿絲的嘴唇上。“我和納桑尼談過了,我確信,他和我都希望你恢復健康。等你身體好時,自然會懷孕,你在那點上必須有耐心。給你自己時間恢復健康。”
蘿絲搖搖頭,她的脖子如此纖細,以致於艾德琳想要她停止動作,免得扭傷自己。“我沒辦法等,媽媽。沒有孩子,我活不下去。我願意為寶寶做任何事,甚至付出任何代價。我情願死,也不願意等待。”
艾德琳輕輕坐在窗臺上,緊握住女兒慘白、冰冷的手。“我有個辦法。”
蘿絲對著艾德琳眨眨大眼睛,眼眸中閃過希望的暗淡火焰。這是一個小孩從未失去的希望,是相信母親能讓美夢成真的信任。
“我是你的母親,我必須照顧你的健康,即便你不在乎。我對你的困境思索再三。我相信有個不讓你健康受損,而又能得到小孩的對策。”
“媽媽,您的意思是……?”
“你剛開始可能會不願意,但我希望你拋開你的疑慮。”艾德琳壓低聲音,“現在,仔細聽好我要說的話,蘿絲。”
最後,是蘿絲要求和伊萊莎碰面的。在瑪麗來訪五天後,伊萊莎接到口信,說蘿絲想和她見面。讓她更為吃驚的是,蘿絲的手札裡建議,在伊萊莎的秘密花園裡碰面。
見到表妹時,伊萊莎慶幸她想到了為那張鐵椅子準備坐墊。親愛的蘿絲消瘦不少。瑪麗曾說過蘿絲的身體逐日衰弱,但伊萊莎從未料到是如此極端的憔悴。伊萊莎雖然極力不讓表情流露出震驚,但她知道她一定沒能成功掩飾。
“你對我的外表感到吃驚,表姐。”蘿絲微笑著,牽動面板,顴骨銳利得像刀刃。
“一點也不,”伊萊莎大聲說,“當然沒有,我只是,我的臉……”
“我很瞭解你,我的伊萊莎。我可以讀出你的心思,彷彿它們是我的心思一般。我生病了。我變得更為纖弱。但我會像往常那樣再次恢復健康。”
伊萊莎點點頭,感覺眼睛後方有股溫暖的刺痛。
蘿絲微笑著,這微笑試圖讓人寬心,因而顯得更為悲傷。“過來,”她比了個手勢,“坐在我身邊,伊萊莎。我希望我親愛的表姐坐在我身邊。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來這座秘密花園,我們一起種蘋果樹的那天嗎?”
伊萊莎握住蘿絲消瘦、冰冷的手。“我當然記得。現在,你看看,蘿絲,你看看我們的樹。”
樹苗的莖幹茂盛生長,那棵樹現在幾乎長到圍牆頂端了。優雅的光禿禿的樹枝如此茁壯,像柳樹般柔軟的側枝指向天際。
“真美,”蘿絲渴望地說,“想想,我們只需將它種植在土壤中,它就會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了。”
伊萊莎溫柔地笑了。“它只是順應自然而已。”
蘿絲緊咬下唇,留下一道紅色印跡。“坐在這裡,我似乎又回到十八歲,正要旅行前往紐約,充滿興奮和期待。”她對著伊萊莎微笑,“我感覺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坐在一起了,就你和我,像我們小時候一樣坐在一起。”
懷念的浪潮沖刷掉一年來的妒忌和失望。伊萊莎緊握住蘿絲的手:“的確如此,表妹。”
蘿絲輕輕咳嗽,脆弱的身體隨之搖晃。伊萊莎正要在她肩膀上披上披肩時,蘿絲再次開口:“你最近聽說過莊園裡的訊息嗎?”
伊萊莎小心翼翼地回答,奇怪她為什麼突然改變話題。“我見過瑪麗了。”
“那你知道了。”蘿絲凝視著伊萊莎的目光,然後哀傷地搖搖頭,“她沒給我選擇餘地,表姐。我知道你和她很親密,但在這種情況下,我無法讓她繼續留在佈雷赫。你必須明白。”
“她是個忠心的好女孩,蘿絲,”伊萊莎輕柔地說,“她的行為的確輕率魯莽,我不否認。但你一定能寬恕她吧?她會沒有收入,而她肚子裡的孩子需要花錢。請為瑪麗考慮考慮,蘿絲。想想她的困境。”
“我向你保證,我已經再三考慮了。”
“那也許你會認為……”
“伊萊莎,你有沒有曾經極度渴盼過一樣事物,渴盼到沒有它,你便活不下去?”
伊萊莎想到了她魂牽夢縈的海洋之旅。她對塞米的愛。還有,她需要蘿絲。
“我只想要一個孩子。我的心非常痛苦,我的手臂也是。有時候,我能感覺到我渴望環抱的孩子的重量,以及在我臂彎中的溫暖頭部。”
“你總有一天一定能……”
“是的,是的。總有一天。”蘿絲微弱的微笑洩露出她並無話中那樣樂觀,“但我掙扎、失敗了這麼久。十二個月,伊萊莎。十二個月,我走過的這條路上滿是失望和否定。現在,馬修醫生告訴我,我的健康狀況不允許我懷孕。你可以想象,伊萊莎,瑪麗的小秘密帶給我的震撼。她僅憑意外就可以得到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一無所有的她竟然可以獲得應有盡有的我無法擁有的東西。你一定可以看出來,這多不公平!上帝怎麼會允許這類矛盾發生?”
蘿絲的衰頹如此極端,她脆弱的外表與她強烈的慾望如此不相稱,剎那間,伊萊莎突然不再在乎瑪麗的幸福。“我該如何幫助你,蘿絲?告訴我,我能做什麼?”
“你能幫我一個忙,伊萊莎表姐。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同時,你也能順便幫助瑪麗。”
如同伊萊莎一向知道她必須幫助蘿絲那樣,現在,蘿絲也終於意識到她需要伊萊莎。只有伊萊莎能幫助她。“當然,蘿絲,”伊萊莎說,“我會為你做任何事。告訴我,我需要做什麼,我一定會辦到。”
40特瑞納,2005 惡劣的天氣在週五深夜席捲而來,慍怒的灰暗迷霧在週末籠罩著整個村子。在這樣險惡的天氣下,卡珊德拉決定暫時放下小屋的修繕工作,畢竟她努力工作了好幾天,而她疲憊的四肢可以藉此稍事休息。星期六,她窩在房間裡,蜷曲身子,喝著茶,讀著奈兒的筆記本。對於在特魯羅僱請偵探這件事,她外婆有一篇記載,卡珊德拉讀得很入迷。在威廉·馬丁告訴奈兒,倘若她能查出伊萊莎1909年的行蹤,便能解開她的謎團後,奈兒在當地電話簿裡找到了一個叫奈德·摩利胥的人。
週日,卡珊德拉與茱莉亞碰面喝下午茶。整個早上都下著滂沱大雨,但在下午三四點時轉為濛濛細雨,濃霧間歇性地飄過來。透過窗欞,卡珊德拉只能依稀辨別深綠色的溼透的草坪,其他事物則一片迷濛,偶爾可見光禿禿的樹枝,宛如白色牆壁上的細長裂縫。奈兒喜歡這種日子。卡珊德拉微笑著,想起外婆在套上雨衣和橡膠靴時總是容光煥發、歡欣鼓舞。或許,奈兒的血脈傳承從體內深處呼喚著她。
卡珊德拉往後靠在扶手椅的坐墊上,看著壁爐裡吞吐不定的火焰。人們聚集在飯店酒吧間的所有角落裡,有人玩牌,有人讀書或吃東西,房間裡充滿了竊竊私語,和令人舒適的溫暖乾燥。
茱莉亞將一湯匙奶油抹在滿是果醬的烤餅上:“你為什麼突然對小屋的圍牆感興趣?”
卡珊德拉的手指握著溫暖的馬克杯:“奈兒相信,如果她找出伊萊莎1909年的行蹤,她便能解開她的身世之謎。”
“但那和圍牆有什麼關聯?”
“我不知道,或許毫無關聯。但蘿絲的剪貼簿裡有個段落讓我好奇。”
“哪一段?”
“她在1909年4月寫道,他們趁伊萊莎遠行時加蓋了圍牆。”
茱莉亞舔掉手指上的奶油。“我記得這一段,”她說,“她寫道,他們必須謹慎,因為有得必有失。”
“沒錯。我只希望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茱莉亞咬住下唇:“她真是無禮,沒有替我們這些在九十多年後閱讀她剪貼簿的讀者著想,她應該寫清楚才是!”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笑了,拉扯著椅子扶手上鬆開的線頭。“她為什麼會那樣說?有得是指什麼,她為什麼這樣擔心失去?而小屋的安全性與這些又有什麼關聯?”
茱莉亞咬了一口烤餅,若有所思地緩緩咀嚼。她用飯店餐巾輕拭嘴唇:“蘿絲那時懷孕了,對不對?”
“剪貼簿上的那段是這麼說的。”
“或許是荷爾蒙在作怪。這種事常發生,不是嗎?女人變得更情緒化?也許,她想念伊萊莎,擔心小屋會遭到偷竊或破壞。也許她覺得有責任。那兩個女孩在那時仍然十分親密。”
卡珊德拉思考過這一點。懷孕的確會造成相當瘋狂的情緒變化,但這就是充足的理由嗎?即使假設這是個荷爾蒙錯亂的敘述者,這個段落仍大有玄機。小屋出了什麼事,導致蘿絲缺乏安全感?
“他們說明天天氣會轉好。”茱莉亞將刀子放在滿是碎屑的盤子上。她往後靠坐到扶手椅裡,掀起窗簾一角,凝視著迷濛的刺眼光線。“我猜,你會回小屋整理吧?”
“不。我有位朋友要過來。”
“住在飯店嗎?”
卡珊德拉點點頭。
“太好了。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請務必讓我知道。”
茱莉亞說得對,霧靄在星期一下午終於開始消散,羞怯的陽光看起來隨時會破雲而出。當露比的車停到外面的停車場時,卡珊德拉正在休息廳等待。當她看見那輛白色小掀背車時不禁笑了,忙拾起剪貼簿,快步走進大廳。
“咻!”露比踏入大廳,放下行李。然後她脫下雨帽,甩甩頭。“這是康沃爾的熱烈歡迎方式!一滴雨都沒下,但我還是溼透了。”她突然站住,看著卡珊德拉,“老天,看看你!”
“怎麼了?”卡珊德拉輕撫頭髮,“我怎麼了嗎?”
露比咧嘴一笑,眼角堆起皺紋。“什麼事也沒有,我就是這個意思。你看起來棒極了。”
“哦。謝謝你。”
“康沃爾的空氣一定很適合你,你和我在希思羅迎接你時有天壤之別。”
卡珊德拉開始大笑,把莎曼珊嚇了一跳,她正在櫃檯後面偷聽。“我真的很高興見到你,露比,”她邊說邊提起一隻行李,“我們先把行李安頓好,然後去散步,觀賞大雨過後的小海灣。”
卡珊德拉緊閉雙眼,朝著天空抬起臉龐,海風輕輕拂過她的眼瞼。海鷗沿著海灘在遠處高聲交談,一隻昆蟲嗡嗡飛近她的耳朵,溫柔的海浪輕輕拍岸,發出極富節奏感的波濤聲。當她的呼吸與海洋的呼吸一致時,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平靜感驀然降臨。最近的大雨攪動了遠處洶湧的海水,強烈的氣味與風兒交織。她睜開眼睛,緩緩環顧小海灣。山脊頂端有一排古老的樹木,小海灣盡頭矗立著黑巖,長滿高大草木的山丘暗藏著她的小屋。她吐了一口氣,感到一股深沉的愉悅。
“我覺得我一腳踩進了《走私者的天地五人行》[2]的世界。”露比在海灘遠處大叫,“我一直期待會看見書裡那隻狗提米跑下沙灘,嘴裡銜著那隻漂流瓶……”她睜開雙眼,“或是叼著一根人骨,某些它挖出來的邪惡物品!”
卡珊德拉笑了。“我以前很喜歡那本書。”她開始沿著鵝卵石朝露比和黑巖的方向走去,“我小時候,在熾熱的布里斯班的日子裡讀那本書時,我願意放棄任何東西,只求能在滿是走私者洞穴的迷霧海岸上長大。”
當她們走到海灘盡頭時,鵝卵石與草地接壤,圍繞著小海灣的陡峭山丘聳立在她們眼前。
“老天,”露比伸長脖子看著山頂,“你真的要我們爬這個嗎?”
“沒有看起來那麼陡峭,我保證。”
時光和來往車輛磨出一道狹窄的道路,在高大的銀色草叢和小黃花間隱約可見,她們緩步上山,不斷停下來讓露比喘口氣。
卡珊德拉非常喜歡大雨沖刷過後的清新空氣。她們爬得愈高,空氣便愈涼爽。微風的每次旋轉都帶著溼氣,從海洋直掃而來,拂過她們的臉龐。快走到山頂時,卡珊德拉伸出手,抓住高大、蒼白的草莖,感覺它們從她緊握的手間滑走。“就快到了,”她轉頭對露比大叫,“就在山頂那邊。”
“我覺得自己像個馮·特拉普[3]。”露比氣喘吁吁地說著,“但我更胖,更老,而且完全沒有唱歌的體力。”
卡珊德拉抵達山巔。薄薄的雲朵在她頭頂上輕快地飛掠過天際,狂暴的秋風在後面快步追逐。她慢慢走向懸崖邊緣,俯瞰廣袤、喜怒無常的海洋。
露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哦,感謝老天,我還活著。”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半蹲著,上氣不接下氣,“告訴你個秘密。我原本以為這一刻永遠不會來臨。”
她挺直身體,雙手撐在腰上,走到卡珊德拉身邊。當她掃視地平線時,表情整個發亮。
“景觀很美,不是嗎?”卡珊德拉說。
露比搖搖頭。“美得令人驚異。小鳥在鳥巢裡的感覺一定就是如此。”她從懸崖邊緣倒退一步,“除了它們可能更安全外,因為不小心摔落時,它們還有翅膀可以飛。”
“小屋在走私橫行的時代原本是座瞭望臺。”
露比點點頭。“我相信這個說法。從這裡可以看清一切動靜。”她轉身,原本希冀看到小屋,卻蹙緊了眉頭,“那面牆真是礙事,一定擋住了不少景觀。”
“沒錯,從樓下看的確如此。但它是在1909年加蓋的。”
露比漫步走向大門:“他們究竟為什麼要蓋圍牆?”
“為了安全。”
“防禦什麼?”
卡珊德拉跟在露比身後。“相信我,我也很”她推開嘎吱作響的鐵門。
“真友善。”露比指向威脅入侵者的告示牌。
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微笑。遠離此地,否則風險自負。最近幾個星期她經過這個告示牌太多次,已對它視而不見。現在,與蘿絲剪貼簿內的段落對照,這些字突然擁有新的含意。
“來吧,卡珊德拉。”露比站在小屋門口旁的小徑的另一端,正用力跺腳,“我對長途步行可是絲毫沒有抱怨,但你可別期待我爬牆或翻窗進入小屋吧?”
卡珊德拉笑了笑,舉起黃銅鑰匙。“別怕。我無意再挑戰你的體力。反正不是今天。我們明天再去拜訪秘密花園。”她將鑰匙插入鎖孔中,往左轉,直到發出“鏗”的一聲後,再推開門。
露比跨過門檻,沿著走廊走向廚房門口。在卡珊德拉和克里斯汀清理掉窗戶上的爬藤植物,刷洗了玻璃上堆積一個世紀的塵垢後,小屋內現在亮堂多了。
“哦,老天,”露比低語,當她看到廚房時睜開了眼睛,“它保持了原狀!”
“這麼說也對。”
“沒有人在現代化的藉口下破壞它。真是稀罕的發現。”她轉身面對卡珊德拉,“感覺很棒,不是嗎?層層包圍的溫暖感覺。我幾乎可以感覺到過去的鬼魂在我們之間遊蕩。”
卡珊德拉不禁微笑。她早知道露比會有同感。“我真高興你能來這兒,露比。”
“我絕對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她邊說邊走過房間,“當我們碰面時,格雷正準備塞耳塞,他對我老是談論你的康沃爾小屋厭煩透頂。剛好我在波佩洛有公事要辦,因此所有事情都非常順利。”露比靠在搖椅旁,凝望前窗外頭,“外面有座小池塘嗎?”
“對,一個小池塘。”
“雕像很可愛,不知道他會不會冷?”她放開搖椅,搖椅於是前後擺動起來。腳踩的地方在木地板上發出輕柔的咯吱聲。露比繼續審視房間,手指沿著爐灶邊緣輕輕撫過。
“你在波佩洛有什麼事要辦?”卡珊德拉在餐桌上坐下,雙腿交叉。
“我的展覽在上週結束了,我得把納桑尼·沃克的素描物歸原主。我告訴你,要和它們分開讓我心碎。”
“她不肯考慮將它們永遠租借給博物館嗎?”
“這是個好主意。”露比的頭消失在放置爐灶的磚牆凹處,聲音變得模糊不清,“也許你可以幫我用甜言蜜語說服她。”
“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嗯,當然你還沒親自見過她。但我在她家時,曾向她提過你的名字。我告訴她,你的外婆是芒特榭家族的人,在佈雷赫出生,她回到家鄉買下這座小屋。克拉拉對此非常有興趣。”
“真的?她為什麼會在乎?”
露比站起身,腦袋撞到櫃子。“討厭,”她用力揉搓被撞到的地方,“總是倒黴的頭被撞。”
“你沒事吧?”
“是的,是的,我沒事。這些該死的櫃子。”她停止揉搓的動作,眨眨眼睛,“克拉拉的母親以前在佈雷赫當女僕,記得嗎,那位後來和她的屠夫丈夫一起製作豬血香腸的瑪麗?”
“是的,我現在想起來了。你怎麼知道克拉拉對奈兒有興趣?她說了什麼嗎?”
露比重新審視爐灶,開啟灶門。“她說她有件事想告訴你。她母親在死前告訴過她一件事。”
卡珊德拉脖子上的肌膚一陣刺痛。“是什麼事?她提到過其他事嗎?”
“至少沒對我說,你可別太興奮。她很尊敬她的老母親,她可能以為你會有興趣知道,瑪麗年輕的時候曾在那棟輝煌的老莊園服務過。或者,蘿絲曾經稱讚她將銀器擦得很亮。”露比關上灶門,轉身面對卡珊德拉,“這爐灶還能用嗎?”
“能用。我們簡直不敢相信。”
“我們?”
“克里斯汀和我。”
“克里斯汀又是誰?”
卡珊德拉的指尖沿著桌子邊緣滑過:“哦,一位朋友。他幫我進行清理工作。”
露比挑高眉毛:“一位朋友,嗯?”
“對。”卡珊德拉聳聳肩,口氣試圖顯得冷淡。
露比心照不宣地微笑著。“有朋友真好。”她走到廚房後面,經過玻璃破裂的窗戶,來到那臺古老的手紡車旁,“我想,我沒那個榮幸和他見面吧?”她伸出手,轉動紡輪。
“小心,”卡珊德拉說,“別戳傷你的手指。”
“我會小心的。”露比的手指掠過旋轉的紡輪頂端,“我可不想害我們陷入一百年沉睡。”她咬著下唇,眼睛閃閃發光,“但這可以給你朋友一個拯救我們的機會。”
卡珊德拉感覺雙頰滾燙。當露比看著天花板裸露的橫樑,火爐周圍的白色和藍色瓷磚,寬大的木地板時,她假裝漫不經心。“嗯,”她最後說,“你覺得如何?”
露比翻個白眼。“你應該知道我會怎麼想,卡珊德拉。我嫉妒死了!這房子太棒了!”她走過來靠在桌旁,“你仍計劃要賣掉它嗎?”
“是的,我是想這樣做。”
“看來你比我堅強。”露比搖搖頭,“要我就無法將它脫手。”
卡珊德拉的心中無端冒出一股擁有者的驕傲。她極力壓抑下來。“我得賣掉它。我不能就把它留在這裡。維修費會太高,何況我又住在世界的另一端。”
“你可以把它當成度假小屋,在你不用它時,將它租出去。那麼,在我們需要到海邊時,我們就會有地方住。”她縱聲大笑,“我是說,你會有地方住。”她用肩膀推推卡珊德拉,“好了,該讓我看看樓上了。我敢打賭景觀一定很美。”
卡珊德拉帶頭走上狹窄的樓梯,她們走到臥室時,露比靠在窗臺上。“哦,卡珊德拉,”她說,風兒在海洋表面掀起白色波濤,“一定會有很多人排隊等著在這裡度假。這裡保持了原狀,離村子近,買東西方便,但又夠偏僻,可以保有隱私。夕陽西下時一定很美,而在夜晚,漁船的遙遠燈光會像小星星般閃爍。”
露比的描述使得卡珊德拉既興奮又恐懼,因為露比說出了卡珊德拉深藏於心的秘密願望,她甚至遲鈍到沒發覺自己有這種感受,直到她聽見露比表達出來。她的確想留下小屋,儘管她知道,賣掉它才是明智之舉。但這裡的氛圍滲進她的肌膚。不僅是因為它和奈兒關係緊密,她還有別的感受。她在小屋和花園裡時覺得很自在,覺得人生一切順遂。世界很美好,她也熬過難關。她在十年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又是個整體,非常堅強。如同完成一個迴圈,一個沒有陰暗邊緣的思考。
“哦,老天!”露比轉身,抓住卡珊德拉的手腕。
“怎麼了?”卡珊德拉的胃揪緊了,“怎麼了?”
“我有個最棒的點子。”她吞吞口水,屏住呼吸,用手示意,“在這兒過夜,”她最後發出歡欣的尖叫聲,“你和我今晚在這座小屋過夜!”
卡珊德拉去了市場,在拿著裝滿蠟燭和火柴的硬紙箱離開五金行時,碰到了克里斯汀。自從他們在酒吧吃過晚飯後,已經三天了。由於雨下得太多,他們不考慮在週末返回秘密花園。自那時起,她便沒有和他見面或說話。她無端端覺得緊張,雙頰酡紅。
“要去露營?”
“算是吧。一位朋友來訪,想在小屋度過一夜。”
他抬高眉毛。“別被鬼咬到了。”
“我會想辦法的。”
“或是被老鼠。”他歪嘴一笑。
她也不禁綻放微笑,然後立即抿緊嘴唇。沉默像拉緊的橡皮筋般隨時會彈回來。她羞怯地囁嚅著:“嗯,你想……你可以過來和我們共進晚餐嗎?我們沒有什麼好菜,但會很好玩。我是說,如果你沒事的話。露比一定很想認識你。”卡珊德拉臉漲得通紅,詛咒她在每個句子後面都揚起發問的聲調,“會很好玩的。”她再次說。
他點點頭,似乎在考慮這個提議。“好的,”他說,“沒問題。聽起來不錯。”
“太好了。”卡珊德拉的肌膚一陣緊張,“七點好嗎?不用帶任何東西來,你看得出來,我都準備齊全了。”
“哦,喂,把那給我。”克里斯汀拿走卡珊德拉的硬紙箱。她的手腕上原本吊著塑膠雜貨袋,現在她將它們提在手裡,並搔抓袋子留下的紅色印記。“我開車送你上懸崖。”他說。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沒有。反正我正要去見你,討論有關蘿絲的印記。”
“哦,我在剪貼簿裡找不到其他段落……”
“那無關緊要,我知道那些印記是什麼,還有她是怎麼會有那些印記的。”他指指他的車,“來吧。我們可以在我開車時好好談談。”
克里斯汀將車倒出岸邊的停車場,沿著主幹道向前駛去。
“那些印記是什麼?”卡珊德拉問道,“你發現了什麼線索嗎?”
車窗一片霧氣,克里斯汀伸出手掌抹擦擋風玻璃。“你那天問我蘿絲的印記時,我就覺得好像很耳熟。我是指醫生的名字,艾伯瑟·馬修。我記不得我是在哪兒聽說過他的名字,後來,在星期天早上想起來了。我在大學裡修過醫學倫理,我們必須寫一篇有關新科技的歷史用途的報告,作為這科目的部分成績。”
他在t形交叉口放慢車速,調了調暖氣。“抱歉,暖氣有時會故障。過一會兒應該就會暖和了。”他將刻盤從藍轉到紅,打左轉方向燈,開始爬上陡峭的懸崖道路,“住在家裡的好處之一是,我這輩子的東西都用箱子打包好,找起來很容易。我繼母將我的房間變成健身房時,替我把所有東西都裝了箱。”
卡珊德拉露出微笑,想起她在車禍意外後,搬回奈兒家,結果發現好幾箱令人尷尬的高中紀念冊和紀念品。“我花了一點時間,但最後還是找到了那篇文章,我在裡面提到他的名字,艾伯瑟·馬修。我將他寫進報告裡,因為他也是來自我成長的村子。”
“然後呢?文章裡有提到蘿絲的事嗎?”
“沒有,但在我明白蘿絲的馬修醫生是誰後,我便寫電子郵件給在牛津的朋友,她在醫學圖書館工作。她欠我一份人情,因此,她同意將這位醫生在1889年到1913年間的病患資料寄給我。那是蘿絲的出生和死亡年份。”
一位朋友。她。卡珊德拉將突如其來的嫉妒推到一旁。“然後呢?”
“馬修醫生十分忙碌。但剛開始時不是,他出身卑微,後來卻獲得極為崇高的地位。他是康沃爾的小鎮醫生,做的就是這類年輕醫生會做的事。從我讀的資料看來,他職業上的重大突破在於他認識了佈雷赫莊園的艾德琳·芒特榭。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小女兒生病時,她會選擇一個像他這樣的年輕醫生,貴族們習慣召喚曾經治療過曾叔公的老醫生前來問診,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她破例僱請了艾伯瑟·馬修。他和艾德琳大概一開始就一拍即合,因為在第一次看診後,他便成為了蘿絲的私人醫生。他照顧她的孩童時期,甚至在她婚後也提供醫療建議。”
“但你怎麼知道這些?你的朋友是如何發現這些資訊的?”
“那時,有許多醫生會寫診療日誌。他們看診的病患記錄、誰欠他們診療費、他們開出的處方箋、他們發表的論文等等這類事項。許多日誌最後被收藏到圖書館。醫生的家族通常會捐贈,或賣給館方。”
他們抵達道路終點,這裡碎石路與草地接壤,克里斯汀將車停在觀景臺的小停車格內。外面,狂風猛烈地撲向懸崖,小鳥們陰鬱地擠成一堆。他停下引擎,在座位中轉身,面對卡珊德拉。“在19世紀最後十年中,馬修醫生開始稍有名氣。雖然他的病患名單都是些上流人士,他似乎不滿足於當個鄉下醫生。他開始針對數種醫學議題出版專文。在對照他的出版論文和日誌後,我很容易便發現蘿絲就是其中所指的rm小姐。她在1897年後常常被提到。”
“為什麼?那時發生了什麼事?”卡珊德拉這時才發覺她正屏住呼吸,喉嚨緊縮。
“蘿絲八歲時曾經吞下一枚頂針。”
“為什麼?”
“嗯,我也不知道,我想是意外,但這不是重點。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常在小孩的胃裡找到英國錢幣。即使不管它們,它們通常都可以輕易排出。”
卡珊德拉突然吐了一口氣:“但馬修醫生插手了。他動了手術。”
克里斯汀搖搖頭:“比那更糟糕。”
她的胃揪緊:“他做了什麼?”
“他照了幾張x光照片,然後在《柳葉刀》上發表。”克里斯汀伸手向後座,拉出一張影印紙,遞給她。
她瞥了瞥論文,聳聳肩。“我不懂,這有什麼大不了?”
“不是x光本身的問題,而是照射的時間。”他指著紙頁頂端的一條線,“馬修醫生讓攝影師照了六十分鐘。我猜他想取得效果最好的照片。”
卡珊德拉可以感覺到玻璃窗戶外的寒冷空氣在她雙頰上顫抖。“但這意味著什麼,六十分鐘的照射?”
“x光是放射線,你沒注意到你的牙醫在按下x光機的按鈕前就急忙逃出小房間嗎?六十分鐘的直接照射意味著,馬修醫生和攝影師在這期間將蘿絲的卵巢和其內的所有東西都烤焦了。”
“她的卵巢?”卡珊德拉不禁瞪著他,“那她後來怎麼能懷孕?”
“這就是我的意思。她沒懷孕,她也不可能懷孕。換句話說,就算她能懷孕,她也無法懷著健康的寶寶直到分娩。從1897年後,蘿絲·芒特榭就各種層面來說都是不孕的。”
41懸崖小屋,1975 房子過戶的時間拖了十天,但年輕的茱莉亞·班奈特不改其親切的態度。奈兒在房子過戶前要求去看小屋時,她將鑰匙遞給她,揮揮戴著珠寶的手腕。“我一點也不擔心。”她的手鐲叮噹作響。“你自己隨意看看。老天知道,那鑰匙那麼重,能讓它離開我的手,我還很開心呢!”
鑰匙的確很重。鑰匙很大,以黃銅製成,尾端有精緻的漩渦樣式,另一端則呈現鈍齒狀。奈兒盯著它,它幾乎和她的手掌一樣長。她將它放在廚房的木桌上。她的小屋的廚房。嗯,幾乎算是她的小屋,再過十天就是。
房子過戶時,奈兒不會在特瑞納。她的飛機將於四天後離開倫敦,她試圖改簽,但旅行社的人告訴她,這麼晚才改簽必須付出高額的金錢,不然絕對行不通。因此,她決定依照原計劃時間返回澳大利亞。處理她購買懸崖小屋事宜的當地律師答應替她儲存鑰匙,直到她再回來為止。她向他們保證,她不會離開太久,她只需要回去將事情處理好,然後她會回來永久定居。
奈兒決定這是她最後一次返回布里斯班的家。那裡有什麼值得她留戀的?幾位朋友,一個不需要她的女兒,還有幾個無法理解她的妹妹。她會想念她的古董店,但也許她可以在康沃爾再重新開一間店吧?而當她在這裡,擁有更為充裕的時間後,她或許能解開她的謎團。她將會知道伊萊莎為什麼偷偷帶走她,將她放上前往澳大利亞的船。所有的人生都需要目的,而這就是奈兒的目的。不然,她將如何瞭解她自己? 奈兒繞著廚房慢慢走,在腦海裡寫著工作清單。她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將小屋徹徹底底地清理一遍。屋內滿是泥土和塵垢,覆蓋著每個表面。小屋也需要修理:部分的踢腳板需要更換,木頭一定有腐朽的地方,廚房需要重新汰換才能再次運作……
當然,像特瑞納這種村子一定有足夠的當地工匠可以提供協助,但奈兒不喜歡僱請陌生人進入小屋整修。它雖然是以石頭和木頭搭成,但它對奈兒的意義遠大於一間普通的房子。就像她曾在莉兒臨死前親自照顧她,拒絕將這份責任轉交給心地善良的陌生人一樣,奈兒知道她必須親自整理小屋。她會運用許多年前,她還是小女孩時,休教導她的技巧來修復這棟小屋。想想,她那時睜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對爸爸的愛。
奈兒停在搖椅旁邊。一個角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走近一看。半瓶礦泉水,一袋餅乾,一本《扒手和木匠》英國漫畫雜誌。奈兒上次來看屋時,並沒有這些東西,這表示自那以後有人闖進了小屋。奈兒迅速翻閱漫畫雜誌,看起來入侵者是個年輕人。
潮溼的微風輕拂奈兒的臉,她看向廚房後面。四格窗裡少了一格玻璃。她暗暗想道,在她離開特瑞納前,她得帶著塑膠布和膠帶將洞口補好,然後,奈兒往窗外看去。一道巨大的樹籬與小屋平行,頂端平整,幾乎像面牆壁。一個顏色閃過,奈兒的眼角餘光看到有東西移動。當她再次定睛看時什麼也沒有。或許是隻鳥,或是松鼠。
奈兒從律師給她的地圖上發現,小屋的產權界線延伸得很遠。這可能表示,在這片高大、濃密的樹籬另一邊不管有什麼,應該也屬於她。她決定去看一看。
蜿蜒繞過屋側的狹窄小徑,因為陽光照射不到,顯得異常幽暗。奈兒小心翼翼地向前走,邊走邊推開高大的雜草。在小屋後方,荊棘在小屋和樹籬間盡情蔓生,奈兒好不容易才穿越糾成一團的樹叢。
半路上,她又注意到有東西移動,就在她身邊。奈兒盯著地面。一對穿著鞋子的腳丫和細瘦的雙腿從圍牆底下伸出來。看來,那面牆要不是如《綠野仙蹤》一樣從天上掉落,壓扁某位不幸的康沃爾侏儒,就是她抓到入侵她小屋的小鬼了。
奈兒抓住骨瘦如柴的腳踝。那雙腿僵住了。“出來,”她說,“你給我出來。”
沉寂半晌後,那雙腿開始往後匍匐倒退。那個男孩看起來大約十歲,但奈兒對猜測小孩年齡從來不在行。他瘦瘦小小,有著淺棕色頭髮,疤痕處處的膝蓋。他細瘦的小腿上到處是瘀青。
“我想,你就是那個擅自闖入我小屋的小鬼?”
男孩對著奈兒眨眨深棕色的眼眸,然後低頭看著腳邊的地面。
“你叫什麼名字?告訴我。”
“克里斯汀。”
聲音低得她幾乎聽不到。
“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布萊克。我沒有造成任何傷害。我爸在飯店那邊工作,我有時候來拜訪圍牆……你的圍牆花園。”
奈兒看著被荊棘覆蓋的圍牆。“所以後面有一座花園囉?我正巧在想著。”她的目光轉回男孩身上,“告訴我,克里斯汀,你母親知道你在哪兒嗎?”
男孩的肩膀頹然下垂:“我沒有母親。”
奈兒抬高眉毛。
“她在夏天住進醫院,然後……”
奈兒火暴脾氣的熱度瞬間冷卻下來,她嘆口氣:“我懂了。你幾歲了?九歲?十歲?”
“快十一歲了。”他健壯的手臂憤怒地插進口袋,手肘往外彎。
“當然,我現在看出來了。我的外孫女和你差不多歲數。”
“她也喜歡花園嗎?”
奈兒對他眨眨眼:“我不確定。”
克里斯汀歪著頭,對這答案皺起眉頭。
“我是說,我想她應該喜歡。”奈兒發現自己語帶歉意,不禁痛罵自己。她不必因為不瞭解外孫女的心思而感到內疚。“我不常和她見面。”
“她住得離你很遠嗎?”
“不算太遠。”
“那你為什麼不常和她見面?”
奈兒打量著男孩,試圖判定他的無禮是否討人喜歡。“有時,人生就是如此。”
從男孩臉上的表情判斷,這個解釋對他來說相當無力,對她而言也是。但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解釋,特別是對一個闖入私人住宅的陌生小男孩。
奈兒提醒自己,這個小鬼剛失去母親。他或許是因傷心欲絕而作出錯誤的判斷,奈兒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點。人生非常殘酷。這男孩為什麼必須在失去母愛的情況下長大?為什麼某位可憐的女人必須溘然早逝,留下兒子茫然地在這世上摸索方向?看著男孩纖瘦的四肢,奈兒不禁動了憐憫之心。她的聲音粗啞,但很和善:“你說你在我的花園做什麼?”
“我沒有造成任何傷害,真的。我只是喜歡坐在裡面發呆。”
“這就是你進去的方式?從磚塊底下鑽進去?”
他點點頭。
奈兒打量那個小洞:“我不認為我鑽得過去。大門在哪兒?”
“沒有大門。至少這面牆沒有。”奈兒蹙緊眉頭,“我的花園沒有入口?”
他再次點點頭:“以前有個入口,你可以在花園裡看到它被堵起來的地方。”
“為什麼會有人將入口堵起來?”
男孩聳聳肩,奈兒則在腦海裡的清單加上了另一項必要的改善。“你也許可以告訴我,我錯失了什麼?”她說,“看起來我沒辦法自己進去瞧瞧。你跑到這上面來是為了看什麼?”
“這是我在全世界最喜歡的地方。”克里斯汀眨著他熱切的深棕色眼眸,“我喜歡坐在裡面和我媽說話。她喜歡花園,她特別喜歡你的圍牆花園。是她教我怎麼鑽進花園的,我們原本想將花園整頓一下。後來,她就生病了。”
奈兒抿緊嘴唇:“我過幾天就要回到澳大利亞的家,但我過一兩個月後會回來。你能幫我照顧我的花園嗎,克里斯汀?”
他嚴肅地點點頭:“我會的。”
“我很高興將花園交給你,你會妥善照顧它吧?”
克里斯汀挺直身體:“等你回來時,我會幫你重整花園,就像我爸在飯店做的那樣。”
奈兒笑了:“我會要你遵守諾言。我可不隨便讓人幫我,但我有個感覺,你是幫我重整花園的最佳人選。”
42佈雷赫莊園,1913 蘿絲拉緊肩膀上的披肩,雙手抱臂,仍然無法驅走渾身的寒冷戰慄。當她決定在花園裡尋找陽光時,她壓根兒沒想到會見到伊萊莎。蘿絲坐著寫剪貼簿日記,偶爾會抬頭看著艾弗瑞在花圃旁邊來回跑動,不時蹲下賞花,她沒料到這天如此平靜的一幕將被可怕地打破。她似乎是突有預感,偷瞥了迷宮大門一眼,看到的景象讓她的血液為之凍結。伊萊莎怎麼知道蘿絲和艾弗瑞會單獨待在花園裡?她是否一直在默默觀察,等待這類讓蘿絲措手不及的時機?為什麼是現在?在三年之後,她為什麼在今天突然出現?她手裡拿著破舊的小包裹,宛如夢魘中的幽靈一般穿過草坪。
蘿絲往旁邊一瞥。包裹靜坐在那兒,偽裝成無害的事物。但它不是。蘿絲知道這點。她不用看牛皮紙下面就知道里面藏的是什麼,那樣東西代表蘿絲極力想忘卻的一個地方、一段時間和一份友誼。
她抓皺裙子,又將它在大腿上撫平,試圖在她和包裹之間創造出某些安全距離。
一群鳥迅速飛過,蘿絲看向腎臟形的草坪。媽媽正朝她這邊走來,新的獵犬漢利亦步亦趨地跟在她深色裙子後面。蘿絲鬆了一口氣,隨即覺得頭暈。媽媽再次成為她人生中的錨,將她固定在一個安全的世界,裡面的一切井井有條。艾德琳愈走愈近,蘿絲再也無法壓抑她的憂慮。“哦,媽媽,”她立刻說,“她來過這兒,伊萊莎來過這裡。”
“我從視窗看到了。她說了什麼?孩子有沒有聽到她不該聽到的話?”
蘿絲努力回想她們相遇的畫面,但憂慮與恐懼交纏,弄皺了她的記憶邊緣,她無法再想起她們說過的確切話語。她沮喪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艾德琳瞥了瞥包裹,小心翼翼地將它從長椅上拿起,彷彿它會燙到手。
“請別開啟它,媽媽。我無法忍受看到裡面的東西。”蘿絲的聲音愈來愈小。
“是……”
“我很確定它是。”蘿絲將冰冷的手指按在雙頰上,“她說那是送給艾弗瑞的,”蘿絲望著母親,她的面板下面捲起新一波的驚慌的浪潮,“她為什麼要帶它過來,媽媽?為什麼?”
媽媽抿緊嘴唇。
“她這麼做有什麼含意?”
“我認為,你和你表姐保持距離的時候到了。”艾德琳在蘿絲身邊坐下,將包裹放在大腿上。
“保持距離,媽媽,您的意思是……?”蘿絲雙頰冰冷,聲音轉成驚恐的竊竊低語,“您認為她也許……也許還會再來嗎?”
“她今天的舉動已經證明了她並不打算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
“但媽媽,您不會認為……”
“我想到的是我希望你永遠健康。”蘿絲的女兒在斑斕的陽光下到處戲耍,艾德琳將身子靠近,她靠得如此之近,以至於蘿絲能感受到她平滑的上唇貼在她耳朵上。“我們必須記住,我親愛的,”她低語,“有人知道你的秘密時,那個秘密永遠不會安全。”
蘿絲輕輕點點頭。媽媽當然是對的。她以為事情會永遠這樣順利的想法太愚蠢了。
艾德琳站起來,揮揮手腕,示意漢利立正站好。“托馬斯正在準備午餐。別在這裡待太久。你可別再得感冒給今天增添不愉快了。”她將包裹放回座位上,小聲說道,“叫納桑尼將它處理掉。”
樓上到處傳來奔跑的腳步聲,艾德琳不禁退縮了一下。不管她諄諄告誡了多少次年輕女士的適當禮儀,那個孩子還是屢教不改。她們早該料到,不管蘿絲替她穿上多麼漂亮的裙子,還是無法改變這點,那個女孩出身平凡,天性如此。她的雙頰過於酡紅,銀鈴般的大笑聲在走廊裡迴盪,緞帶綁不緊她的鬈髮。她和蘿絲迥然不同。
但是,蘿絲深愛這個女孩。這讓艾德琳不得不接受她,訓練自己對孩子微笑,直視她無禮的目光,忍受她的吵鬧。艾德琳願意為蘿絲做任何事,她不是已經做了嗎?但艾德琳也瞭解,她的責任在於適時給予嚴厲的教誨,如果那孩子要擺脫出身缺陷的話,就需要一貫堅定的指導。
知道實情的人只有幾位,也必須保持如此,萬一風聲洩露將會引發可怕的醜聞。因此,他們必須適當處置瑪麗和伊萊莎。
剛開始,艾德琳擔心蘿絲也許無法瞭解,她天真的女兒會想象所有事情將一如以往。但在這點上,她相當驚訝,非常滿意。當艾弗瑞一躺在蘿絲的臂彎中,她立即有所改變:強烈的母性慾望抓住了她,她決心保護她的孩子。蘿絲同意艾德琳的觀點,瑪麗和伊萊莎必須遠離莊園;維持足夠的距離讓她們不必日日見面,但又近到足以讓艾德琳發揮影響力。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她們不會洩露孩子的事。艾德琳資助瑪麗在波佩洛買了一棟小房子,並允許伊萊莎永遠住在懸崖小屋。雖然艾德琳哀嘆伊萊莎住在如此靠近莊園的地方,但兩害相權取其輕,蘿絲的快樂才是最重要的事。
親愛的蘿絲。她看起來如此蒼白,獨自坐在花園座椅上。那天之後,她幾乎沒碰午餐,只是將食物在盤中移來移去。現在她去休息了,整個星期都在糾纏她的偏頭痛使她不得不躺下來。
艾德琳鬆開放在大腿上的緊握的拳頭,她伸展手指,陷入沉思。她在安排這一切時將條件說得非常明白:兩個女孩永遠不得再踏入佈雷赫莊園。這個約定很簡單,而她們也默默遵守。安全的翅膀溫柔地遮蓋住這個秘密,而佈雷赫的生活也平和有序。直到今天。
現在伊萊莎卻打破了諾言,她究竟在想什麼? 最後,納桑尼只好等到蘿絲躺在床上放鬆緊張的神經,艾德琳又出外訪友的時間。這樣一來,他推測,她們不用知道他確保伊萊莎保持距離的方法。自從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納桑尼便一直在思考最佳的處理方式。看到妻子如此憂心忡忡,他不禁惶恐地想起,儘管他們曾經一起去遠方旅行,儘管艾弗瑞出生後她有了驚人的轉變,但另一個蘿絲,憂慮、緊張、反覆無常的蘿絲,一直潛藏在她平靜的表面下。他立刻知道他必須和伊萊莎談談。他得讓她明白她不能再踏進莊園。
距離他上一次冒險,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他都忘記荊棘樹牆內有多麼黑暗,陽光照進來的時間有多麼短暫。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試圖憶起到哪個地方該轉彎。他不由得想起在遙遠的四年前,也是這樣熱切地穿越迷宮,一心想要尋回他的素描。他抵達小屋時,熱血沸騰,激烈運動後的肩膀起伏不定,他要求她歸還素描。那些是他的素描,他說,它們對他而言非常重要,他需要它們。然後,等他把話說完無話可說時,他呆站著,氣喘吁吁,等著伊萊莎回應。他不確定他會碰到什麼情況:坦白認罪,道歉,交出素描,以為他也許會面對所有這些情景,但她什麼也沒做。她讓他大吃一驚。她好奇地看了他半晌,眨眨那雙他極想描繪的、蒼白的和變化無常的眼眸,竟然問他是否願意為一本童話故事書繪製插圖……
一個聲音傳來,過往記憶突然消逝。納桑尼的心跳加速。他轉身,盯著身後的幽暗空間。一隻形影孤單的知更鳥對他眨眨眼,然後啪嗒振翅飛走。
他為什麼如此容易受到驚嚇?他精神緊張,滿懷罪惡感,這很荒謬,因為他的行為毫無可議之處。他只想和伊萊莎說話,要求她不再違反約定,不再穿越迷宮大門。而他身負的任務完全是為蘿絲著想,他妻子的健康和福祉對他來說最為重要。
他加快腳步,確定這些是自己幻想出來的無中生有的危險。他的任務是個秘密,但絕非不合法。兩者之間大有不同。
他後來同意為童話書繪製插畫。他怎能拒絕,他又為什麼必須拒絕?素描是他最殷切的渴望,而替她的童話故事畫插畫,讓他得以遁入一個不同的世界,在那兒,他無須反覆思索人生中的那些懊悔。那是條生命線,一個使他畫肖像畫的漫長日子得以忍受的秘密追求。在艾德琳施展壓力,強迫他與富有、冠著頭銜的蠢蛋見面時,他總是被迫帶著諂笑,活像訓練精良的獵犬般表現得快活不已,但在暗地裡,他暗藏一個秘密,他正同時為伊萊莎的童話中的魔法世界灌注生命。
他從來沒有拿到書。出版社為了某些理由拖延再三,而等書最後付梓時,他恍然明白,這類書籍在佈雷赫並不受歡迎。有次,在書快要印刷的早些時候,他犯下一項嚴重錯誤,他對蘿絲提了那本書。他以為她會為他開心,高興她丈夫和她最親愛的表姐聯手合作,但他大錯特錯。他永遠不會忘記她的表情,混合著震驚、憤怒和傷慟。他背叛了她,她說,他不愛她,他想要離開她。納桑尼茫然不解。於是,他做了在這類指控發生時他一向採取的手段,他安撫蘿絲,並問是否能為畫集替蘿絲畫肖像畫。從那天起,他便將書的插畫當成秘密。但他沒有放棄。他無法放棄。
艾弗瑞誕生,蘿絲恢復健康後,他人生的鬆散線頭逐漸編織回原位。一個小寶寶竟然有如此奇異的魔力讓這片死寂之地重生,舉起籠罩住所有事物的黑色柩衣——蘿絲,他們的婚姻,以及納桑尼自己的靈魂。這當然不是立即奏效。首先,關係到小孩時,納桑尼總是小心翼翼地踩踏他的步伐,一心順從蘿絲,對寶寶的出身默不作聲,免得蘿絲難以忍受。等到他看見她深愛女兒,而不是將她視為杜鵑鳥時,他才允許他內心的高牆傾頹下來。他允許寶寶的神聖純真滲透入他疲憊而受傷的靈魂,他用力擁抱他終於完整的小家庭,以及從兩人變成三人時新生的力量。
時光飛逝,他逐漸忘卻那本書,以及插畫曾經帶給他的喜悅。他嚴守芒特榭家族的規則,忽視伊萊莎的存在,而當艾德琳要求他修改薩金特的肖像畫時,他快樂地擅改大師的繪畫,心甘情願地背上篡改的惡名。對納桑尼而言,他在那時已經違逆許多曾經不可違抗的道德原則,再加上一條似乎也無關緊要……
納桑尼抵達迷宮中央的林間空地,一對孔雀在短暫打量他後,自顧自地離去。他小心避開會讓人絆跤的金屬環子,然後進入窄窄的通道,開始朝秘密花園邁進。
納桑尼僵在原地。樹枝斷裂聲,輕巧的腳步聲傳來,但比孔雀的腳步還要沉重。他停下腳步,迅速轉身。那裡閃過一個白影。有人在跟蹤他。“是誰?”他的聲音比他預期的刺耳。他讓聲調變得堅毅,“現在就從躲藏的地方出來。”
沉默片刻,他的跟蹤者現身了。
“艾弗瑞!”放鬆之後是萬分震驚,“你在這裡做什麼?你知道,你不準走進迷宮大門。”
“拜託您,爸爸,”小女孩說,“帶我跟您一起走。戴維斯說,迷宮後面有座花園,那裡是世界上所有彩虹的起點。”
納桑尼不禁欽佩這個意象。“他是這麼說的嗎?”
艾弗瑞點點頭,她孩童般的熱切讓納桑尼為之眩惑。他看看懷錶。艾德琳在一小時內會回來,她急於檢查他為海馬克爵士繪畫的進度。他沒有時間帶艾弗瑞回家再回來,誰知道下次機會來臨時會是什麼時候。他抓了抓耳朵,嘆口氣。“來吧,小傢伙。”
她緊緊跟著他,嘴裡哼著一首曲調,納桑尼聽出那是《橘子和檸檬》。老天知道她是從哪兒學來的。不是從蘿絲那兒,蘿絲對歌曲和曲調一向記憶很差;也不是艾德琳,音樂對她而言毫無意義。一定是某個僕人。因為請不到適合的家庭教師,他的女兒花很多時間和佈雷赫的僕人待在一起。誰知道她還會學到哪種不合身份的技巧。
“爸爸?”
“是的。”
“我在心中畫了另一幅畫。”
“哦?”納桑尼將滿身是刺的荊棘撥開,好讓艾弗瑞透過。
“那是亞哈船長[4]開的船。鯨魚就從船邊游泳過去。”
“風帆是什麼顏色?”
“當然是白色。”
“鯨魚呢?”
“灰暗暗的,像暴風雨的雲朵。”
“你的船聞起來是什麼味道?”
“鹹鹹的海水和戴維斯的髒靴子味。”
納桑尼驚詫地抬高眉毛:“我想它理應如此。”這是他們最喜歡玩的遊戲之一,他們常在艾弗瑞被帶去他畫室的那些午後玩耍。納桑尼在發現他非常喜歡孩子的陪伴時相當吃驚。她讓他以不同的、更為簡單的方式看待世界,使他的肖像畫展現出新的生命力。她常常問他在做什麼,還有他為什麼做,於是他被迫解釋那些他早就忘卻如何欣賞的事物:他應該畫他看到的東西,而非想象之物;每個畫面都是由線條和形狀組成的,而色彩既能揭露也能隱藏。
“我們為什麼要走過迷宮,爸爸?”
“我必須和住在另一邊的某人見面。”
艾弗瑞咀嚼著這句話。“那是個人嗎,爸爸?”
“當然是個人。你以為你爸爸要和野獸見面嗎?”
他們轉過一個彎,立刻又轉過另一個彎,納桑尼想起艾弗瑞在兒童房裡搭建的小跑道,玻璃珠在其間轉彎滑落。玻璃珠繞著彎,滑過直線,對自己的命運毫無掌控能力。當然,這樣的聯想很荒謬,他今天的行為不就代表他是一個能控制命運的男人嗎?
他們最後轉個彎,抵達秘密花園的大門。納桑尼停下腳步,溫柔地用雙手抓住女兒纖瘦的肩膀。“現在,艾弗瑞,”他小心地說,“今天我帶你走過了迷宮。”
“是的,爸爸。”
“但你不能再來迷宮,而且千萬不能獨自進來。”納桑尼抿緊嘴唇,“我想,如果我們今天的小旅……這樣的話……”
“別擔心,爸爸。我不會告訴媽媽。”
納桑尼感到一陣放鬆,但也混合著和孩子共謀欺騙妻子的罪惡感。
“也不能告訴外婆,爸爸。”
納桑尼點點頭,淺淺一笑:“這樣最好。”
“這是我們的秘密。”
“是的,一個秘密。”
納桑尼將圍牆花園的門推開,領著艾弗瑞走進去。他原本期待會看見伊萊莎像仙女皇后般坐在蘋果樹下的草坪上,但花園內萬籟俱寂。唯一的騷動來自一隻知更鳥。是同一只鳥兒嗎?它豎起腦袋,幾乎是帶著敵意看著納桑尼沿著蜿蜒的小徑前進。
“哦,爸爸。”艾弗瑞驚異地望著花園。她向上凝望,將圍牆頂端縱橫交錯的爬藤植物收入眼簾。“這是個魔法花園。”
多麼奇怪,小孩子竟然會察覺到這類事物。納桑尼想著,伊萊莎的花園究竟有哪種特質,讓人覺得其中的茂盛並非自然之作。人們覺得她一定是和森林另一邊的精靈達成了某項交易,才會讓花園如此蔥鬱茁壯。
他領著艾弗瑞穿過南門,踏上小屋旁的小徑。儘管天氣炎熱,前面的花園卻涼爽陰暗,這都該歸功於艾德琳加蓋的石牆。納桑尼將一隻手放在艾弗瑞的肩胛骨間,那是她的仙女翅膀所在的地方。“現在,聽好,”他說,“爸爸要進入屋內,但你必須乖乖在這裡的花園等我。”
“好的,爸爸。”
他遲疑片刻。“可別到處亂跑。”
“哦,我不會的,爸爸。”她說得如此天真,彷彿她從來沒想到這點。
納桑尼點點頭,走到門口。他輕輕叩門,拉直他的袖口,等著伊萊莎開門。
門開了,她就在那兒。彷彿他昨天才見過她一般,彷彿過去的四年都不曾存在。
納桑尼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時,伊萊莎站在另一邊,手指輕輕放在桌子邊緣。她正以她那獨特的方式凝視著他。她沒有以繁文縟節接待他,這表示她很高興見到他。還是他的虛榮使他以為她會樂意見到他?小屋內的光線將她的紅髮襯托得比平常還要豔麗。陽光在頭髮糾纏處跳動戲耍,宛如那真的是由仙女的金線編織而成。納桑尼斥責自己:我讓這個女人的故事影響了我對她本身的看法。他知道他不該如此。
奇異的陌生感橫亙在他們之間。他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自從那場安排後,這是他第一次再見到她。他清清喉嚨,伸出手,彷彿要握住她的手。他無法自已。她突然舉起手指,將注意力轉向爐灶。
納桑尼往後靠坐在椅子上。想著該如何開始,該用哪些字句傳達他的訊息。“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他最後說。
她沒有轉身。“當然。”
她將水壺放在火爐上時,他盯著她纖細的手指。“那你知道我會說什麼。”
“是的。”
隨著微風穿過窗戶,從屋外傳來一個甜美、銀鈴般的聲音:“橘子和檸檬,聖克萊蒙的鐘聲說……”
伊萊莎的背霎時僵硬,納桑尼可以看見她頸背上的小瘤,彷彿小孩的脊椎。她突然轉身。“女孩在這裡?”
納桑尼從伊萊莎的臉部表情得到一種變態的歡愉,宛如一隻動物在出乎意料中瀕臨被捕捉的命運。他想將她畫在紙上,圓睜的大眼、蒼白的雙頰,以及抿緊的嘴唇。等他回到畫室,他便會嘗試看看。
“你帶了孩子過來?”
“她跟著我走過來。我發覺時已經太遲了。”
伊萊莎蒼白頹喪的表情轉換成一抹微弱的微笑:“她真是個行事鬼祟、出沒無常的小孩。”
“有人會說那是淘氣。”
伊萊莎輕輕在椅子上坐下。“我很高興那女孩喜歡玩遊戲。”
“她母親很欣賞艾弗瑞的冒險犯難精神。”
她的微笑高深莫測。
“但她的外婆則深感不悅。”
她綻放笑容。納桑尼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轉開。他嘆息著說出她的名字,“伊萊莎,”然後搖搖頭,開始說重要的話題,“前天……”
“前天,我很高興看到孩子這麼健康。”她緊張地快速接話,似乎想阻止他將說出來的話。
“她當然很健康,她什麼都不缺。”
“擁有一切的表面有時會欺騙人,那並不表示那個人很健康。你妻子最清楚這點。”
“你不需要這麼殘酷。”
她點點頭。那場安排只是單純的同意,不帶一絲懊悔。納桑尼忖度,也許她缺乏道德觀,但他知道這絕非事實。她直直地盯著他。“你是為我的禮物而來的。”
納桑尼壓低聲音:“你那樣做很愚蠢、輕率。你明知蘿絲的感受。”
“我知道。我只是認為,這類禮物能造成什麼傷害?”
“你明知會有什麼傷害,你身為蘿絲的朋友,我知道你不想讓她痛苦。至於身為我的朋友……”他剎那間覺得愚蠢,低頭看著地面的木板,彷彿在尋求支援,“我請求你不要再過來了,伊萊莎。在你出現後,蘿絲的健康又轉壞了。她不喜歡想起那件事。”
“記憶是位殘酷的女主人,我們都必須學會和她共舞。”
在納桑尼回答前,伊萊莎將注意力轉回了爐灶。“你想喝茶嗎?”
“不,”他感覺自己在這場戰爭中打了敗仗,但他不確定他是如何輸掉的,“我必須回去了。”
“蘿絲不知道你在這兒。”
“我必須回去了。”他戴上帽子,朝廚房門口走去。
“你看過書了嗎?我覺得結果很不錯。”
納桑尼停下腳步,但沒有轉身。“再見,伊萊莎。我不會再來見你。”他把手臂伸進外套,將令人憂煩、無以名狀的疑惑推到一旁。
快走到門口時,他聽到伊萊莎站在他身後的走廊。“等等,”她說,稍微失去原先的鎮定,“請允許我靠近看那個女孩一眼,蘿絲的女兒。”
納桑尼的手指按在冰冷的金屬球形門把上。當他思量她的要求時,不禁咬緊了牙根。
“這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他怎能拒絕如此簡單的請求?“好,只看一眼。然後我必須帶她回去,帶她回家。”
他們一起走過前門,進入花園。艾弗瑞正坐在小池塘的邊緣,赤裸的腳趾蜷曲在池邊搖晃,輕輕撩著水。她邊沿著水面推開一片落葉,邊對自己唱歌。
孩子抬頭看時,納桑尼輕輕將手放在伊萊莎的手臂上,推她向前。
風勢轉強,萊納斯得斜倚在柺杖上以免踩空。在小海灣的下方,平常溫和的大海會變得激動不安,吐著白沫的海浪用力沖刷海岸。太陽躲在雲層後面,這與他在小海灣和他的小寶貝共度的完美夏日迥然不同。
那艘小木船是喬治亞娜的,父親送給她的禮物,但她開心地與他分享。她從不覺得他那隻病腿使他失去了男人氣概,她從不在意父親的話。午後,空氣溫暖甜美時,他們會一起搖槳到小海灣中央。他們靜靜坐著,任由溫柔的海浪輕輕拍打船身,他們的眼中只有彼此。或者,這是萊納斯一廂情願的想法。
當她離開時,她也帶走了他培育多年的強壯堅實感,它脆弱得不堪一擊。儘管父親和母親認為他是個愚笨的男孩,毫無價值和用處,喬治亞娜卻讓他覺得自己強壯有力。失去喬治亞娜,他又變得毫無用處,毫無目的。因此,他決心將她找回來。
萊納斯僱用了一個男人:亨利·曼塞爾,他是個神秘的人物,他的名字在康沃爾的客棧間悄悄流傳,透過一位當地伯爵的貼身男僕傳入萊納斯耳中。傳聞,他知道如何處理難題。
萊納斯告訴曼塞爾喬治亞娜的事,那位偷走她的傢伙對他造成的傷害,以及那個男人在進出倫敦的船上工作。
然後,萊納斯得知,那個水手死了。曼塞爾毫無表情地說,那是一場意外,一場非常不幸的意外。
萊納斯在那個下午因奇異的感受而精神勃勃。他光靠意志,就可以讓一個男人失去生命。他又感到自己無比強壯,有能力打擊其他人。他想高聲歡唱。
他付給曼塞爾慷慨的資金,然後那個男人出發去尋找喬治亞娜。萊納斯滿懷希望,因為他確定曼塞爾的能力無遠弗屆。他的小寶貝馬上就會回家,對他的拯救感激涕零。他們將會回到往昔時光……
黑巖今天看起來異常憤怒。萊納斯想起喬治亞娜坐在黑巖頂端的情景,心不由得糾成一團。他探入口袋,取出一張照片,用大拇指溫柔地將它撫平。
“小寶貝。”他陷入沉思,低語著。曼塞爾上天下海到處尋找,但從來沒找到她。他尋遍歐洲大陸,循著渺茫的線索追到倫敦,但毫無所獲。直到1900年底,萊納斯才聽說有個孩子出現在倫敦。那個孩子有著紅豔的頭髮和如同她母親的雙眸。
萊納斯的目光離開海面,掃向一側,凝視著圍繞在小海灣左邊的懸崖。從他站的地方,他可以依稀辨認出新築的石牆角落。
他在得知孩子的下落時歡欣鼓舞。他來得太遲,無法救回喬治亞娜,但透過這個女孩,喬治亞娜終會回家。
但局勢並未如他預期般發展。伊萊莎抗拒他,她從來就不明白,他苦苦尋找她,將她帶回這裡,就是為了讓她知道她屬於他。
現在,她的存在折磨著他,她隱居到那座該死的小屋。近在幾英尺,卻……已經四年了。自從她踏入迷宮這邊後,四年的時光已經流逝。她為什麼如此殘酷?她為什麼一再地拒絕他? 一陣勁風吹來,萊納斯的帽簷翹起。他本能地伸出手按住帽子,但就在他這麼做時,手指鬆開了那張照片。
萊納斯無助地呆立著,隨著山頂的狂風漩渦,他的小寶貝被吹遠了。照片忽上忽下,隨著風兒搖動,在刺眼的雲朵下閃爍白光,盤旋在他頭上,風情萬種地挑逗他,然後翩翩飄走,最後落在海面上,被海浪帶回了大海。
她離開萊納斯,再次從他指縫間溜走。
自從伊萊莎出現後,蘿絲一直憂心忡忡。她在進退兩難間努力尋找可行的路徑。當伊萊莎出現在迷宮大門的另一側時,蘿絲承受了巨大的震驚,就像人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陷入險境。更糟的是,他們早已陷入險境多時而毫無所知。她突然感到頭暈和驚慌。到目前為止,沒有事情發生,這使她鬆了一口氣,但她也恐懼這樣的幸運將無法持久。蘿絲評估了各種選擇,她只能確定一件事:媽媽說得對,他們必須和伊萊莎保持距離。
蘿絲輕輕將線頭從針孔穿過,以訓練有素的全然冷淡的聲調說:“我再次考慮過女作家來訪之事。”
納桑尼正在寫信,聞言抬起頭,立即將目光中的關切驅走。“就像我說的,親愛的,別再想它。這種事不會再次發生。”
“你不能確定那點,我們之間又有誰曾料到最近的這次來訪?”
他的口氣變得更為冷峻:“她不會再來了。”
“你怎麼知道?”
納桑尼的雙頰滾燙。這改變相當輕微,但蘿絲還是注意到了:“納桑尼?怎麼回事?”
“我和她談過了。”
蘿絲心跳加快:“你和她見過面了?”
“我必須如此。那是為了你,最親愛的。她的來訪使你這樣沮喪,我必須採取行動,確保它不會再次發生。”
“但我沒有要你和她見面。”這遠比蘿絲想象的還要糟糕。她的肌膚底下穿過一陣熱流,她更加確定他們必須離開,他們全家。伊萊莎必須永遠遠離他們的生活。蘿絲放慢呼吸,努力讓表情放鬆。納桑尼若認為她身體狀況不佳,是在非理性的情況下作出決定的,便不會同意。“好言相勸還不夠,納桑尼。不再有用。”
“我們還能怎麼做?你不會建議我們將她關在小屋裡吧?”他試圖逗她大笑,但她沒有反應。
“我一直在想紐約的事。”
納桑尼抬高眉毛。
“我們以前討論過要到大西洋彼岸。我想我們應該將計劃提前。”
“你是說離開英國?”
蘿絲輕輕點頭,她的決心不容置疑。
“但我還有委任工作。我們還要替艾弗瑞請位家庭教師。”
“是的,是的,”蘿絲不耐煩地說,“但我們不再安全了。”
納桑尼沒有回應,他並不需要,他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蘿絲心頭的小冰山變得更為堅硬。他會同意她的觀點的,他總是如此,尤其是在他恐懼她會走在絕望邊緣上時。利用納桑尼對她的愛來達到目的相當可悲,但蘿絲別無選擇。身為母親和擁有家庭生活是蘿絲僅有的夢想,她可不想在現在失去這些。當艾弗瑞誕生,被放在蘿絲的臂彎中後,他們彷彿得到了嶄新開始的允諾。她和納桑尼再次尋獲快樂,他們對過往隻字不提。過去不再存在,只要伊萊莎別來打擾他們即可。
“我在卡萊爾有個預約畫像,”納桑尼說,“我已經開始畫了。”蘿絲在他的聲音中聽出一絲遲疑,她會努力擴大它,直到他的抗拒崩潰。
“你當然還是能完成它,”她說,“我們不妨將卡萊爾的預約提前,在我們回來後直接出發。我買了卡瑪尼亞號的三張船票。”
“你訂好票了。”這是個直述句,而非疑問句。
蘿絲的聲音變得柔和:“這樣做最好,納桑尼。你必須明白這點。這是我們能得到安全的唯一方式。想想,這次旅行對你職業生涯的幫助會有多大。《紐約時報》說不定會報道此事。紐約最有成就的子民之一衣錦返鄉。”
艾弗瑞躲在外婆最喜歡的那把扶手椅下,對自己喃喃低語:“紐約。”艾弗瑞知道紐約在哪兒。有次,他們往北旅行到蘇格蘭時,她和媽媽爸爸曾在約克郡[5]停留了一陣子,住在外婆一位朋友的家中。一位老邁的女士戴著金屬眼鏡,目光渙散,看起來總像在哭泣。但媽媽說的不是約克,艾弗瑞聽得很清楚。媽媽說的是:紐約,他們必須趕快去紐約。艾弗瑞知道那座城市在哪兒。它在遙遠的海的那一端,是爸爸出生的地方。他告訴她摩天大廈、音樂和汽車的故事。在那裡,所有的事物都閃耀動人。
一簇狗毛搔著艾弗瑞的鼻子,她忍住想打噴嚏的衝動。這是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技巧,她可以忍住不打噴嚏。她是個很棒的躲藏者,部分原因該歸功於此。艾弗瑞很喜歡躲起來,有時候,她這麼做只是想讓自己開心。即使她獨自待在房間裡,也會雀躍萬分地躲起來,這樣一來,連房間都會忘記她的存在。
但今天,艾弗瑞躲起來是有原因的。外公變得很古怪。他通常都自顧自地度日,但最近,只要艾弗瑞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還說艾弗瑞是他的。他總是拿著那個棕色小相機,要艾弗瑞拿著他那破舊的洋娃娃一起拍照。艾弗瑞不喜歡那個眨著可怕眼睛的破舊洋娃娃。儘管媽媽說她該聽外公的話,讓人拍照是極大的榮幸,艾弗瑞還是情願躲起來。
想到那個洋娃娃,她的面板一陣戰慄,因此她試著想別的事,某些讓她快樂的事,比如,她和爸爸穿越迷宮的冒險。那時艾弗瑞正在戶外玩耍,看見爸爸從莊園的邊門走出來。他走得很快,剛開始,她以為他要搭馬車去給某人畫肖像。但他沒有帶畫具,也沒有像他在有重要約會時那樣盛裝打扮。艾弗瑞看著他大步走過草坪,走進迷宮大門,然後她知道他想做什麼了,爸爸並不擅長偽裝。
艾弗瑞想都沒想。她快步跟在爸爸後面,尾隨他穿越迷宮大門,走進黝暗狹窄的隧道。艾弗瑞知道,那位紅髮女士,那位送她包裹的女士,住在迷宮另一邊。
現在,在她與爸爸拜訪女士後,她知道她是誰了。她的名字是女作家,雖然爸爸說她是個人類,但艾弗瑞很清楚絕非如此。那天,女作家走出迷宮時她便懷疑這點,後來,在小屋花園裡觀察了她的眼睛後,艾弗瑞更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是位魔法女作家。她不確定她是女巫還是仙女,但艾弗瑞知道,這位女作家不像她以前見過的任何人類。
43懸崖小屋,2005 屋外狂風吹過樹梢,海洋沉重地在小海灣中呼吸。月光透過窗玻璃,在木製地板上投下四個銀色方格,湯中溫暖的西紅柿氣味和烤肉香瀰漫在牆壁、地板以及空氣裡。卡珊德拉、克里斯汀和露比坐在廚房餐桌旁,一邊爐灶的火焰熊熊燃燒,另一邊煤油爐取暖器提供溫暖。蠟燭沿著桌側排列,房間裡有幾處也點起蠟燭,但仍有燭光照不到的黑暗孤寂角落。
“我還是不明白,”露比說,“你是怎麼從那篇期刊論文中得知蘿絲無法懷孕的?”
卡珊德拉用湯匙舀了滿滿一碗湯。“x光的照射時間。她的卵巢絕對無法倖免下來。”
“但她應該知道吧?我是說,一定有跡象顯示有事不對勁。”
“比如什麼?”
“嗯,她仍然……你知道……還有經期嗎?”
克里斯汀聳聳肩:“我猜還有。她生殖器官的功能可能不受影響,她每個月仍然能排卵,但卵子本身已經受到傷害。”
“嚴重到她無法懷孕?”
“就算她能懷孕,寶寶也會出很多狀況,她極有可能流產,或生出畸形兒。”
卡珊德拉將最後一口湯推開。“真可怕。他為什麼那麼做?”
“他也許只是想成為第一批使用新科技的醫生,享受發表論文的榮耀光環。但他沒有充足的醫療理由必須使用x光,那孩子只是吞下一枚頂針而已。”
“誰沒有吞過?”露比邊問邊用麵包抹過她那已經很乾淨的湯碗內側。
“但為什麼要照射一個小時?那毫無必要吧?”
“當然沒必要,”克里斯汀說,“但那個時代的人不知道,這類長時間照射十分普遍。”
“我猜,他們是想,如果照射十五分鐘能得到影像清晰的照片,那照一小時豈不是更好。”露比說。
“那是在人們發覺危險前的事。x光在1895年才被發現,馬修醫生會使用它,顯示他相當前衛。剛開始時,人們真的以為x光對人體有好處,認為它能治療癌症、面板損傷和其他失調。燒傷是很明顯的證據,但人們在許多年後才全面瞭解其負面效果。”
“那就是蘿絲的印記,”卡珊德拉說,“燒傷痕跡。”
克里斯汀點點頭:“x光除了燒焦她的卵巢外,一定還灼傷了她的面板。”
一陣疾風吹得樹枝發出嘈雜聲,砰砰撞在窗玻璃上,凜冽的空氣透過踢腳板的縫隙灌入,吹得燭光搖曳生姿。露比將碗放在卡珊德拉的碗旁,用餐巾擦拭嘴巴。“倘若蘿絲無法懷孕,那奈兒的母親是誰?”
“我想我知道答案。”卡珊德拉說。
“真的?”
她點點頭。“全都寫在剪貼簿裡。事實上,我想這就是克拉拉想告訴我的事。”
“誰是克拉拉?”克里斯汀問道。
露比倒抽一口涼氣:“你認為奈兒是瑪麗的小孩。”
“誰又是瑪麗?”克里斯汀的目光在她們之間逡巡。
“伊萊莎的朋友,”卡珊德拉說,“克拉拉的母親。她原本是佈雷赫的女僕,但當蘿絲髮現她懷孕後,便在1909年初趕走了她。”
“蘿絲開除了她?”
卡珊德拉點點頭。“她在剪貼簿裡寫道,她不能忍受道德如此低下的人能擁有孩子,而她卻不斷失敗。”
露比嚥下一大口酒,“但瑪麗為什麼將她的孩子給蘿絲呢?”
“我懷疑她不只是給了孩子。”
“你認為蘿絲買了那個小孩嗎?”
“這很有可能,不是嗎?人們為了得到孩子做過更離譜的事。”
“你認為伊萊莎知道內幕嗎?”露比問道。
“比那更糟糕,”卡珊德拉說,“我想她在此事上大力幫助了蘿絲。我想這是她離開的原因。”
“因為罪惡感?”
“沒錯。她幫助蘿絲利用她的勢力從急需錢的人那裡得到小孩,伊萊莎一定深受良心譴責。蘿絲說過,她和瑪麗很親密。”
“你這是在假設瑪麗想要小孩,”露比說,“假設她不想放棄她。”
“我的假設是放棄小孩從來不是簡單的決定。瑪麗也許需要錢,小孩也許會造成不便,她甚至可能認為如此一來,她的孩子會有個更好的家,但我仍然認為那一定讓她傷心欲絕。”
露比抬起眉毛:“而伊萊莎幫助她渡過了難關。”
“然後她便離開了。因此我認為瑪麗並未快快樂樂地放棄寶寶。我想伊萊莎會離開,是因為她無法忍受留下來看著蘿絲和瑪麗的寶寶在一起。母女分開會造成巨大創傷,這讓伊萊莎良心不安。”
露比慢慢點頭:“這解釋了蘿絲為什麼在艾弗瑞誕生後就不太願意和伊萊莎見面,還有她們為什麼漸行漸遠。蘿絲一定知道伊萊莎的感受,並擔心她會撓亂她新發現的快樂。”
“比如將艾弗瑞帶回去。”克里斯汀說。
“她最後是這麼做了。”
“沒錯,”露比說,“這是她最後做的事。”她衝卡珊德拉抬起眉毛,“那你什麼時候去見克拉拉?”
“她請我明天上午十一點去拜訪她。”
“討厭。我九點左右就得離開。該死的工作。我很想去,本來我可以開車送你一程的。”
“我送你去好了。”克里斯汀說。他一直在把玩暖氣的開關,他將火焰調大,煤油氣味隨之變得濃烈。
卡珊德拉故意不去看露比的笑容:“真的?你確定嗎?”
他和她四目相接時笑了,過了一會兒才轉開眼睛。“你知道的。我很高興能幫你的忙。”
卡珊德拉報以微笑,在雙頰滾燙時,她將注意力轉移到桌面上。克里斯汀的某種特質讓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三歲。那是如此年輕和令人懷念的感覺,彷彿穿越到一個人生還未完全開始的時空中,她渴望緊緊抓住它。與克里斯汀相處愉快,將她對尼克和里奧不忠的罪惡感推到一旁。
“你覺得伊萊莎為什麼等到1913年?”克里斯汀輪番看著露比和卡珊德拉,“我是指,將奈兒帶走。為什麼不早點做?”
卡珊德拉的手沿著桌面輕輕撫過,看著燭光在她面板上照出道道斑紋。“我想,是因為蘿絲和納桑尼在火車意外中身故。我猜,儘管她心情複雜,但蘿絲快樂時,她不願採取任何行動。”
“但是,一旦蘿絲過世……”
“沒錯。”她與他目光交匯。他嚴肅的表情讓她的脊椎一陣戰慄,“一旦蘿絲過世,她便無法忍受再讓艾弗瑞留在佈雷赫。我想她帶走孩子,是要將她帶回瑪麗身邊。”
“那她為什麼沒那樣做?她為什麼將奈兒放到駛往澳大利亞的船上?”
卡珊德拉撥出一口氣,附近的燭光晃動不定。“我還沒想通這一點。”
她也不知道,威廉·馬丁在1975年和奈兒碰面時究竟知道多少內情。瑪麗是他的妹妹,他難道不知道她懷孕了嗎?他會不知道,她生下一個寶寶,卻沒撫養她嗎?如果他知道她懷孕,以及伊萊莎在這場非正式收養裡所扮演的角色,他應該會告訴奈兒吧?畢竟,如果瑪麗是奈兒的母親,那威廉就是她的舅舅。卡珊德拉無法想象,當他失散已久的外甥女出現在門口時,他還能保持沉默。
但奈兒的筆記本中沒提到威廉的認親。卡珊德拉仔細看過日記,尋找她可能遺漏的暗示。但威廉沒有說出或做出任何暗示奈兒是親人的話和舉動。
當然,威廉有可能不知道瑪麗懷孕了。卡珊德拉在雜誌和美國訪談節目裡聽過這類例子,女孩整整九個月隱藏她們懷孕的跡象。瑪麗或許也這麼做了。蘿絲會要求她謹慎,以此作為交換條件。她絕不能讓小村子裡的人知道寶寶不是她的。
但一個女孩懷孕,跟男友訂婚,失去工作,將寶寶送走,重新開始她的人生,結果卻完全沒有人知道,這可能嗎?卡珊德拉一定遺漏了某些重要線索。
“這故事有點像伊萊莎的一篇童話故事,不是嗎?”
卡珊德拉抬頭看著克里斯汀。“什麼?”
“整件事:蘿絲、伊萊莎、瑪麗和寶寶。你不會聯想起《金蛋》嗎?”
卡珊德拉搖搖頭:“我沒聽過這個故事。”
“它就在《魔幻童話故事集》裡。”
“我的書裡面沒有這個故事,我們的版本一定不同。”
“這本書只印了一版,所以才會那麼稀罕。”
卡珊德拉聳聳肩:“我沒讀過這個故事。”
露比輕拍她的手:“夠了,誰在乎到底印了幾版?告訴我們那個故事,克里斯汀。你為什麼認為那是瑪麗和寶寶的故事?”
“《金蛋》這個故事其實很古怪,我一直有這個感覺。它和其他童話故事迥然不同,語氣更悲傷,道德架構更薄弱。一位邪惡的皇后哄騙一個年輕女孩,要她放棄她的魔法金蛋以治癒那片土地上生病的公主。那個女孩剛開始不肯,因為她的人生使命就是保護那顆金蛋。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想伊萊莎是這麼寫的。但皇后運用權勢,對她施壓,最後她同意了,因為她相信,如果她不這麼做,公主會永遠悲傷,而王國會被詛咒陷入永恆的冬天。有個角色在兩人中間扮演協調人,那是一個侍女。她是公主和皇后的侍女,但她卻試圖說服那位女孩不要放棄金蛋。因為她知道,那顆金蛋是女孩的一部分,失去它,女孩將失去人生目的,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故事結局就是如此:她交出了金蛋,然後生命逐漸凋零。”
“你認為那個侍女是伊萊莎嗎?”卡珊德拉問。
“說得通,不是嗎?”
露比將下巴抵在拳頭上:“讓我搞清楚,你是說那顆金蛋象徵孩子?奈兒?”
“沒錯。”
“伊萊莎寫下這個故事以減輕她的罪惡感?”
克里斯汀搖搖頭:“不是罪惡感。那故事沒給人這種感覺,悲傷的成分比較多,對她自己、對瑪麗而言。從某些方面,對蘿絲也是。故事裡的角色都做了他們認為正確的事,但所有人都沒有得到快樂的結局。”
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你真的認為童話故事也許帶有自傳色彩?”
“從字面意義來說,不能完全算是自傳,除非她有某些非常古怪的經歷。”他在想到這點時蹙緊眉頭,“我只是想,伊萊莎可能會將一些真實的人生經歷寫進虛構的故事中。作家不都這麼做嗎?”
“我不知道,是嗎?”
“我明天會把《金蛋》帶來,”克里斯汀說,“你可以自己判斷。”溫暖的黃色燭光閃爍,勾勒著他的顴骨線條,使他的面板微微閃光。他羞怯地微笑著。“童話故事是伊萊莎所曾擁有過的唯一聲音。誰知道她試圖要告訴我們什麼言外之意?”
克里斯汀離開小屋返回村子後,露比和卡珊德拉將睡袋鋪平在他帶來的床墊上。她們決定睡在樓下,這樣她們能靠爐灶的餘溫取暖。於是她們推開桌子騰出空間。海風輕柔地吹過門下的縫隙,盤旋在木地板的空隙間。小屋裡瀰漫著潮溼的土壤氣味,白天卡珊德拉沒注意到這點。
“我們可以給彼此講鬼故事。”露比低聲說道,重重翻了個身,面對著卡珊德拉。她咧嘴一笑,閃爍不定的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斑斑陰影。“真好玩。我有沒有告訴過你,能在懸崖邊緣擁有一棟鬧鬼的小屋是多麼幸運嗎?”
“你說過一兩次了。”
她頑皮地笑了笑:“那我有沒有說過能有個克里斯汀這樣的英俊、聰明、又好心的‘朋友’來幫忙,是多麼幸運嗎?”
卡珊德拉全神貫注地看著睡袋的拉鍊,精確無比地將它拉上,這項工作其實並不需要這麼注意細節。
“這位‘朋友’顯然認為你身上會散發陽光。”
“哦,露比,”卡珊德拉搖搖頭,“他沒這麼想。他只是喜歡幫忙整理花園。”
露比促狹地抬高眉毛:“當然,他喜歡花園,所以他兩週以來都在做義工,不領薪水。”
“他是真的喜歡花園!”
“我確定他是。”
卡珊德拉按捺住一抹微笑,聲音中略帶怒氣:“不論你相信與否,那座圍牆花園對克里斯汀意義重大。他小時候常在那裡玩耍。”
“那股對花園的強烈熱情也能解釋他為什麼明天要送你去波佩洛。”
“他只是表現他的善意,他是個好人。那跟我毫無關係,跟他對我的感覺毫無關係。他絕對不是‘喜歡’我。”
露比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你說得當然對。我是說,你有什麼討人喜歡之處?”
卡珊德拉偷偷瞥向一側,不由得微笑起來。“所以,”她咬住下唇,“你覺得他英俊嗎?”
露比咧嘴一笑:“晚安,卡珊德拉。”
“晚安,露比。”
卡珊德拉吹熄蠟燭,滿月的光芒傾瀉入房內,因此房內並非完全黑暗。朦朧的銀色月光如薄紗般鋪遍所有表面,像涼掉的蠟一樣平滑、模糊。她躺在隱約的光線中在腦海裡反覆思考謎團的片段:伊萊莎、瑪麗、蘿絲,然後突然間,克里斯汀的臉龐出現了,與她目光交會,隨後轉開。
幾分鐘後,露比便開始輕聲打鼾。卡珊德拉不禁對自己笑了。她早該猜到露比是很容易入睡的人。她閉上眼睛,眼瞼逐漸沉重起來。
海水在懸崖底部旋轉,頭上的樹木在午夜的微風中呢喃,卡珊德拉也漂浮進睡夢中……
她在花園裡,那座秘密花園,坐在蘋果樹下最柔軟的草地上。那天天氣炙熱,一隻蜜蜂嗡嗡繞著蘋果花打轉,在附近轉了幾圈,然後隨著微風飛走了。
她很渴,想喝一杯水,但附近沒有水。她伸出手,試著站起來,卻辦不到。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裙子下的面板緊繃地發癢。
她懷孕了。
她一明白這點,這感覺就變得熟悉了。她可以感覺到心臟沉重地跳動,面板的溫熱,寶寶開始踢她……
“卡珊德拉。”
寶寶踢得如此用力,以至於腹部向一側傾斜,她將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試圖抓住那隻小腳丫……
“卡珊德拉。”
她睜開眼睛。月光照在牆壁上,爐灶發出咔嗒聲。
露比用一隻手臂撐起身子,正輕拍著她的肩膀。“你沒事吧?你在呻吟。”
“我沒事。”卡珊德拉突然坐起來,撫摸她的腹部,“哦,老天。我剛做了一個最奇怪的夢。我懷孕了,懷孕好幾個月了。腹部巨大緊繃,每件事都栩栩如生。”她揉揉眼睛,“我在圍牆花園裡,寶寶開始踢我。”
“那都是因為剛才的談話,瑪麗的寶寶,蘿絲,和金蛋,你在夢中把他們融合在一起了。”
“更別提還有酒的效應。”卡珊德拉打了個哈欠,“但夢境非常真實,就像真的一樣。我覺得很不舒服,渾身燥熱,寶寶踢我時好痛。”
“你對懷孕的描述真可愛,”露比說,“聽你一說,我真慶幸我沒懷過孕。”
卡珊德拉微笑:“最後幾個月很難過,但一切都是值得的。當你最後終於在臂彎中抱著一個小小的新生命時。”
尼克在產房裡哭了,但卡珊德拉沒哭。生產時,她過於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在這激動的瞬間扮演了過重的角色,因此她無法如此反應。哭泣會迫使第二層感受和置身事外的能力浮現,然後在更大的背景下默默觀察一切。卡珊德拉的感受過於直接,因此她無法有那些溫情反應。她感受到一種眩暈的歡欣,體內似乎燃起火焰,彷彿她能比以前聽得更清楚、看得更清楚。她可以聽到自己的脈搏跳動,頭上燈管的嗡嗡聲,還有小寶寶的呼吸聲。
“事實上,我曾經懷孕過,”露比說,“但只維持了五分鐘吧。”
“哦,露比。”卡珊德拉被同情淹沒,“你失去了孩子?”
“可以這麼說。我那時很年輕。那是個錯誤,他和我都認為生下孩子是愚蠢的事。我想,反正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她聳聳肩,然後撫平腿上的睡袋,“唯一的問題是,當我準備就緒時,我身邊不再有必要的元素。”
卡珊德拉不解地歪著頭。
“精子,親愛的。我不知道我三十幾歲時是否都為經前憂鬱症所苦,但不管是什麼理由,我和大部分的男人就是看不對眼。等我終於碰到我能忍受的男人時,我已經很難懷孕了。我們試了一陣子,但……”她聳聳肩,“嗯,你無法對抗生物鐘。”
“我很遺憾,露比。”
“別為我難過。我沒事。我有深愛的工作和朋友。”她眨眨眼,“得了,你見過我的公寓。我算是個贏家。公寓雖然小得無法讓貓轉身,但是,喂,我可沒有貓。”
卡珊德拉不禁微笑起來。
“你得從你所擁有的事物,而非你所失去的事物中,組建你的人生。”露比再次躺下,縮排睡袋。她將睡袋拉到肩膀處。“晚安。”
卡珊德拉繼續靜坐了半晌,看著黑影沿著牆壁舞動,思考著露比剛剛說的話。卡珊德拉在她失去的人們身上建築她的人生。奈兒做的也是同樣的事嗎?拋棄她被給予的人生和家庭,專注於挖掘她早已失去的過往?卡珊德拉躺下來,閉上眼睛,讓夜晚的聲響淹沒她惶惶不安的思緒。海水低聲呼吸,波濤衝擊著那座巨大黑巖,樹梢在狂風中嗖嗖作響……
小屋是塊孤寂之地,白天遺世獨立,夜幕降臨後更顯悽楚。道路並沒有延伸到懸崖上方,秘密花園的入口被封閉了,旁邊是一座迷宮,裡面的路徑詭譎難測。住在這裡的人可能永遠不會看見另一個靈魂。
卡珊德拉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倒抽一口氣,坐直身體。“露比,”她說,然後更大聲,“露比。”
“睡著了。”含糊不清的聲音說道。
“但我剛剛想通了。”
“我還沒醒。”
“我知道他們加蓋圍牆,還有伊萊莎離開的原因了。所以我會做那個夢,我的潛意識早就想通了,試圖讓我知道。”
一聲嘆息,露比翻個身,用彎曲的手臂支撐起身體。“你贏了,我剛剛被你弄醒了。”
“瑪麗懷著艾弗瑞——奈兒時,她就住在這裡,住在這座小屋裡。所以威廉不知道她懷孕了。”卡珊德拉挨近露比,“這就是伊萊莎離開的原因:因為要讓給瑪麗住。他們把她藏在小屋裡,加蓋圍牆,這樣就不會有人意外撞見她。”
露比揉揉眼睛,坐起身。
“他們將小屋變成鳥籠,直到寶寶出生,蘿絲成為一位母親為止。”
44特瑞納,1975 奈兒在離開特瑞納前的那個午後,最後一次去拜訪懸崖小屋。她提著那隻白色行李箱,將她來到英國期間蒐集到的檔案和研究結果塞進箱子裡。她想要再仔細讀一讀她的筆記,而小屋似乎是做這件事的最佳地點。至少,當她決定沿著陡峭的懸崖道路走上來時,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這當然不是真的,不完全是真的。儘管她想再讀一次筆記,但這並不是她來小屋的真正原因。她來,是因為她無法驟然離開。
她開啟門鎖,將門推開。冬天的腳步近了,小屋裡相當寒冷,濃厚的沉悶空氣靜靜籠罩著走廊。奈兒將行李箱提到二樓的臥室。眺望銀色海洋讓她非常開心,而且上次她來這裡時,注意到房間的角落裡有一把彎木椅子,很合她的意。椅背上的木條已然鬆開了,但這並無大礙。奈兒將椅子搬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坐下,然後開啟白色行李箱。
她翻閱裡面的檔案:羅蘋研究芒特榭家族的資料,她僱請偵探追查伊萊莎下落的細節,當地律師對她購買的懸崖小屋所作的調查和信函。奈兒發現了有關產權界線的那封信,將它翻過來,研究背面有土地測量地圖。現在,她可以清楚看出,年輕的克里斯汀告訴她的那片地區是座花園。她竟是誰用磚塊堵住了大門,以及他們這麼做的原因。
在奈兒陷入沉思時,那張紙從她手中悄悄滑落,飄到地面上。她彎下腰將它撿起來,眼角餘光注意到一樣事物。潮溼的氣候使得踢腳板變得彎曲,從牆壁上脫落下來。一張紙藏在後面。奈兒用手指頭捏住紙角,將它取出來。
那是一張小卡片,長滿了黃色黴斑,上面畫著一張女人的臉龐,被荊棘拱門環繞著。奈兒馬上認出她來,她在倫敦的畫廊裡見過她的肖像畫,是伊萊莎·梅克皮斯。只是這幅素描有些不同。納桑尼·沃克那張在倫敦的肖像畫使得她顯得遙不可及,這張素描顯得更親密。素描中的目光透露出這位藝術家比納桑尼還要熟悉伊萊莎:大膽的線條,有把握的曲線,還有那個表情。她的眼神激起了奈兒的興趣,正視著奈兒,似乎提出挑戰。
奈兒撫平卡片表面。想想看,它靜靜躺在這裡等了那麼多年。她從行李箱中拿出童話故事書。她一直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將書帶到小屋來,但把書帶回家,帶回伊萊莎·梅克皮斯寫下故事的地方似乎是再恰當不過的事。毫無疑問,她這樣做很愚蠢,令人尷尬的情緒化,但書終於在這兒了。奈兒很高興她這麼做了。她開啟封面,將素描夾進書內。這樣素描就安全地藏好了。
她靠坐在椅子上,手指輕撫過書的封面,皮革平滑,中間的插畫凸起,畫著女孩與一頭小鹿。這是一本精美的書,就像任何透過奈兒的古董店轉手的書一樣精美。它儲存得相當良好,幾十年來在休的照顧下完美無缺。
奈兒想起她最早期的人生,但她發現自己的心思不斷轉回到休身上。特別是,他拿著童話故事書,為她讀睡前故事的那些夜晚。莉兒曾經擔心那些故事對小女孩來說太過可怕,但休瞭解它們的魔力。晚上,吃過晚飯後,當莉兒整理一天的雜務時,休會頹然倒進柳條椅中,奈兒則蜷縮在他膝頭。她能感受到他的手臂環繞著她以抓住書邊緣的愉悅重量,他襯衫上淡淡的菸草氣味,他溫暖的雙頰上纏住她頭髮的蓬亂絡腮鬍。
奈兒平靜地嘆了口氣。休對她很好,他和莉兒都是。儘管如此,她還是將他們的身影推出腦海,命令她的記憶回到更久以前。因為在休、在瑪麗伯勒的航行之前有一段時光,一段充滿布雷赫、懸崖小屋以及女作家的時光。
就在那裡:一張白色花園藤椅,陽光燦爛,蝴蝶飛舞……奈兒輕輕閉上眼睛,抓住記憶的尾巴,放鬆地讓它拖著她進入一個溫暖夏日,一座花園在植物蔓生的草坪上灑下涼爽的樹蔭,空氣中瀰漫著陽光炙烤下的濃郁花香……
小女孩假裝自己是隻蝴蝶。她的頭上戴著一頂花環,伸展雙臂,繞著圓圈小跑步,拍動翅膀,在陽光曬得她的翅膀溫熱時俯衝而下。燦爛陽光將她的白色棉裙映照成銀色時,她萬分開心。
“艾弗瑞。”
剛開始,小女孩沒有聽到,因為蝴蝶不說人類的語言。它們以最甜美的聲音唱著美麗的字句,而成人的耳朵聽不見。它們發出叫聲時,只有孩子會注意到。
“艾弗瑞,趕快過來。”
媽媽的聲音現在變得焦急、嚴厲了,因此小女孩朝著白色花園椅子的方向振翅飛去,偶爾還假裝從高處撲下。
“過來,過來。”媽媽伸出手臂,拼命揮動蒼白的指尖。
她的肌膚下方湧起溫暖的快樂,小女孩抬高雙手。媽媽的手臂環抱住小女孩的腰際,冰涼的嘴唇緊貼在她耳朵下的面板上。
“我是隻蝴蝶,”小女孩說,“這把椅子是我的繭……”
“噓,現在安靜。”母親的臉龐仍然貼在她臉上,小女孩突然察覺她正在看遠處的某樣東西。小女孩轉身看媽媽正在凝望著什麼。
一位女士正朝她們走過來。小女孩在璀璨的陽光中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這個海市蜃樓。因為這位女士跟來拜訪媽媽和外婆後留下來喝茶、玩橋牌的其他人非常不同。這位女士看起來像個有成年人身高的年輕女孩。她穿著白色棉裙,紅髮鬆散地隨意綁著。
小女孩四處尋找載女士來的馬車,但她遍尋不著。她似乎是藉由魔法,從稀薄的空氣中逐漸成形的。
然後小女孩懂了。她屏住呼吸,心中滿是驚奇。那位女士不是從入口的方向走過來,她是從迷宮裡出現的。
小女孩不準進入迷宮。那是最首要的嚴厲規矩之一。媽媽和外婆總是叨唸,提醒她,迷宮裡面路徑黑暗,充滿難以名狀的危險。這道法令如此嚴格,甚至連通常可以指望的爸爸都不敢違背。
那位女士仍然直直地朝著她們走過來,她邊走邊跑,腋下夾著一個用棕色牛皮紙包的包裹。
媽媽環繞在小女孩腰際的手臂突然收緊,原先的歡愉轉為不舒適。
女士在她們前面停下腳步。
“你好,蘿絲。”
小女孩知道這是媽媽的名字,但媽媽沒有回答。
“我知道我不該過來。”一個銀鈴般的悅耳聲音說著,宛如蜘蛛編織的細線,小女孩想將它捏在手指間纏繞。
“那你為什麼還要過來?”
女士伸手拿出她的包裹,但媽媽沒有伸手接過來。她的擁抱再次收緊。“我不要你的東西。”
“我不是帶來給你的。”女士將包裹放在座椅上,“它是給你的小女孩的。”
包裹裡是一本童話故事書,奈兒現在想起來了。她的母親和父親稍後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她堅持要將書丟棄,他最後同意,把書帶走。但他沒有將書丟掉。他把它放在他的畫室裡,擺在破爛的《白鯨記》旁邊。當奈兒的母親生病,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時,她會坐到父親身邊,聽他讀故事。
奈兒因回憶起這些而感到興奮,她再次輕撫封面。這本書是伊萊莎送的禮物。她小心地開啟書,翻到緞帶書籤躺了六十年的地方。書籤是深紫色的,只有編織開始鬆散之處有些輕微破損,它標示的故事叫作《老婆婆的眼睛》。奈兒開始讀這個故事,一位年輕公主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她航越廣袤的海洋來到失物之地上,以帶回老婆婆失去的眼睛。她對這故事有遙遠的熟悉感,因為這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故事。奈兒將書籤夾在新的地方,合上書,把書放回窗臺上。
然後,她皺緊眉頭,挨近細看。在書脊間,書籤原本夾放的地方有個空隙。
奈兒再次開啟書,書自動翻到《老婆婆的眼睛》那頁。她的手指輕撫書脊內側……
她發現有幾頁不見了。不多,只有五六頁,幾乎不會引人注意,但確實是不見了。書頁被切除得乾淨利落,沒留下凹凸不平的邊緣,裝訂依舊緊密。也許是用小刀割的?奈兒檢查頁數。它們從54頁跳到了61頁。
兩個故事間的完美空隙……
很久很久以前,尋找必有所獲,有一個年輕女孩住在幅員遼闊、繁榮昌盛的王國邊緣的一座小屋裡。年輕女孩所求不多,她的小屋躲藏在黑暗森林的深處,因此,外人看不出來。很久以前,一些人知道這裡有一棟帶有石制壁爐的小屋,但這些人都過世了,而時間女神在小屋周圍撒上忘卻的薄紗。除了飛到窗臺上高聲唱歌的小鳥和前來尋求爐床溫暖的森林動物外,女孩一直獨自一人。但她從未感到寂寞或不快樂,因為女孩每天都很忙碌,沒有時間哀嘆她沒有伴侶。
小屋深處,在一扇有閃閃發光的鎖的特別的門背後,藏著一樣非常珍貴的東西。傳說,這顆金蛋的光芒無比燦爛,美麗非凡,看到它的人會立刻失明。金蛋存在已久,沒有人知道它的確切年紀,在數不清的世代以來,女孩的家族身負著保護金蛋的重任。
女孩從未質疑過這份責任,她知道那是她的天職。金蛋必須藏好,放在安全之處,並妥善儲存。最重要的是,金蛋的存在是個秘密。許多年前,王國剛成立不久,曾為金蛋爆發慘烈的戰爭,因為,據傳金蛋擁有神奇的魔力,能實現擁有者的任何願望。
因此,女孩徹夜不眠地守望。白天,她坐在窗邊的小手紡車旁,跟著聚集到此看她工作的鳥兒們快樂地高歌。夜晚,她給動物朋友提供庇護之處,讓它們睡在小屋裡,金蛋的光芒會提供溫暖。她一直記得保護金蛋這與生俱來的權利是最重要的事。
同時,在遙遠的另一邊,王國壯麗的城堡裡住著一位年輕公主,她心地善良,美麗溫柔,卻非常不快樂。她身體羸弱,她的母親,也就是皇后,在土地上遍尋各種魔法和藥草,但就是找不到能讓公主恢復健康的東西。人們偷偷低語,他們說公主還在襁褓中時,一個邪惡的藥劑師詛咒她陷入永恆的衰弱,但沒人敢大聲說這句話。因為皇后是個殘酷的統治者,她的子民非常恐懼她的憤怒。
皇后將女兒視為珍寶。每天早上,皇后都到公主床邊去探望她,但是,唉,每天早上公主都一如以往:蒼白、羸弱又疲憊。“我僅有的願望是,母親,”她低語道,“我能有體力走過城堡花園,在舞會上跳舞,在海水中游泳。我希望變得健康活潑。”
皇后有面魔鏡,她從中瞭解到王國的動靜,她每天問道:“魔鏡,魔鏡,我珍貴的朋友,我命令你給我看看能終結這個可怕情況的巫師。”
但是,魔鏡每天都給她相同的答案:“我的皇后,在所有的土地上,沒有人能用他的手讓公主恢復健康。”
有一天,皇后過於憂慮女兒的病況,以致她忘記問魔鏡她每天都會問的問題。她開始哭泣,哭喊著:“魔鏡,魔鏡,我如此欣賞的魔鏡,我命令你告訴我如何實現我女兒衷心的願望。”
魔鏡沉默半晌,鏡面中央一個影像開始成形,那是在深邃黑暗的森林中央的一座小屋,石制小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窗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她正旋轉著紡輪,和佇立在窗臺上的鳥兒一起高歌。
“你給我看的是什麼?”皇后喘著氣,“這個年輕女人是巫師嗎?”
魔鏡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在王國邊緣的黑暗森林裡有一座小屋,裡面有個金蛋,它能實現擁有者所有的願望。你看到的女孩是金蛋的守護者。”
“我要怎樣才能從她那兒得到金蛋?”皇后問。
“她為王國守護那顆金蛋,”魔鏡說,“她不會輕易同意。”
“那我該怎麼做?”
但魔鏡不再回答,小屋的影像逐漸消退,只剩下平滑的鏡面。皇后抬高下巴,眼睛從長長的鼻子上往下看,定睛凝視著,直到唇邊揚起一抹微弱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皇后召喚公主最親近的侍女前來。這個女孩在王國裡住了一輩子,皇后知道,為了能讓公主恢復健康和快樂,她會接下任何必要的任務。皇后指示侍女將金蛋拿來。
於是侍女出發了,她越過王國的土地,朝黑暗森林的方向前進。她往東走了三天三夜,在第三晚,當夜幕低垂時,她來到森林邊緣。她走過傾塌的樹枝,在紛紛落葉間走出一條小徑,直到眼前出現了一片林間空地,那裡矗立著一座小屋,煙囪裡冒出氣味甜美的炊煙。
侍女敲門等待。當門開啟時,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門內,她很驚訝看到有人來訪,臉上立刻展露慷慨的微笑。她站在一旁,歡迎侍女邁過門檻。“你累壞了,”女孩說,“你旅程遙遠。過來到爐火邊暖暖身子。”
侍女跟著女孩進入屋內,坐在爐火旁的坐墊上。女孩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當她客人用餐時,她安靜地坐在一旁編織。火焰在壁爐內發出噼啪的爆裂聲,房間裡的溫暖讓侍女昏昏欲睡。她想要睡覺的慾望如此強烈,倘若女孩沒有開口說話,她可能會忘記自己的任務。女孩說:“陌生人,我很歡迎你的來訪,但請你原諒我的冒昧,我想問你來訪的目的。”
“皇后派我前來此地,”侍女說,“為了治癒她的女兒,她必須尋求你的幫助。”
森林的鳥兒有時會高唱王國內的訊息,因此,女孩聽過住在城堡圍牆裡的那位美麗仁慈的公主的故事。“我會盡我所能,”女孩說,“但我不明白皇后為什麼派你來找我,因為我不是巫師。”
“皇后派我來拿你在守護的某樣東西,”侍女說,“那樣東西能實現擁有者所有的願望。”
女孩知道侍女指的是金蛋。她哀傷地搖搖頭:“除了你要求的東西外,我願意做任何事來幫助公主。保護金蛋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那是最重要的事。你今晚可以住在這裡,在寒冷和孤獨的森林裡於此尋求庇護,但你明天必須返回王國,告訴皇后,我不能給她金蛋。”
第二天,侍女出發返回城堡。她走了三天三夜,最後終於抵達了城堡圍牆,皇后正在等她。
“金蛋在哪兒?”皇后問,她盯著侍女空空如也的手。
“我的任務失敗了,”侍女說,“因為,唉,小屋的那個女孩不肯放棄她與生俱來的權利。”
皇后挺直身體,臉漲得通紅。“你必須回去,”她用細長的手指指著侍女,“你去告訴那個女孩,她的責任是為王國服務。如果她不肯,她會被化成石頭,永遠佇立在王國的庭院裡!”
於是,侍女再次往東出發,又走了三天三夜,直到她再次站在那座隱秘小屋的門口。她輕輕敲門,女孩高興地歡迎她,將她帶入屋內,端來一碗肉湯給她喝。當侍女靜靜吃晚餐時,女孩坐著編織,最後她說道:“陌生人,我很歡迎你的來訪,但你必須原諒我的冒昧,我想問你來訪的目的。”
“皇后再次派我前來,”侍女說,“為了治癒她的女兒,她必須尋求你的幫助。你的責任是為王國服務。倘若你拒絕的話,皇后說你會變成石頭,永遠佇立在王國的庭院內。”
女孩悲傷地微笑著。“保護金蛋是我與生俱來的權利,”她說,“我不能將它交給你。”
“你希望變成石頭嗎?”
“我不希望,”女孩說,“我也不會。因為我守護金蛋時便是在為王國服務。”
侍女沒有和女孩爭辯,因為她清楚女孩說的是事實。第二天,侍女出發返回城堡,當她到達時,皇后再次在城堡圍牆旁等她。
“金蛋在哪兒?”皇后問,她盯著侍女空空如也的手。
“我的任務再次失敗了,”侍女說,“因為,唉,小屋的那個女孩不肯放棄她與生俱來的權利。”
“難道你沒有告訴那個女孩,她的責任就是為王國服務?”
“我說了,皇后陛下,”侍女說,“但她說,她守護金蛋時便是在為王國服務。”
皇后怒目而視,臉色轉為灰白。雲朵聚集在天際,王國的烏鴉紛紛飛走,尋找安全之地。
皇后想起魔鏡說的“她為王國守護金蛋”,嘴角扭曲成一個微笑。“你必須再次返回,”她對侍女說,“這次,你告訴那個女孩,倘若她不肯放棄金蛋,她必須承擔起公主陷入永恆悲傷的責任,而王國將會永遠被憂傷的冬季覆蓋。”
於是,侍女第三次往東出發,走了三天三夜,最後再次抵達那座隱秘小屋的門口。她輕輕敲門,女孩高興地歡迎她,將她帶入屋內,端來一碗肉湯給她喝。侍女靜靜吃晚餐時,女孩坐著編織,最後她說道:“陌生人,我很歡迎你的來訪,但請你原諒我的冒昧,我想問你來訪的目的。”
“皇后再次派我前來,”侍女說,“為了治癒她的女兒,她必須尋求你的幫助。你的責任是為王國服務。倘若你拒絕放棄金蛋的話,皇后說你必須承擔起公主陷入永恆悲傷的責任,而王國將會永遠被憂傷的冬季覆蓋。”
女孩呆坐片刻,沉默許久,然後她緩緩點頭:“為了救公主和王國,我將放棄金蛋。”
當黑暗的森林變得安靜,一道不詳的風從門縫吹入,將壁爐中的火焰吹得噼啪作響,侍女不禁顫抖了一下。“但最重要的事是保護你與生俱來的權利,”她說,“這是你對王國的責任。”
女孩微笑:“倘若我的拒絕讓王國陷入永恆的冬天,那這些責任有何用處?永恆的冬季將會凍結土地,不再有鳥兒、動物和莊稼。這都是因為我,因此,我現在要放棄金蛋。”
侍女哀傷地看著女孩:“但沒有比保護你與生俱來的權利更重要的事。金蛋是你的一部分,它是你的,你得保護它。”
女孩已經從她的脖子上取下一把金制大鑰匙,插進那扇特別的門的鎖孔中。當她轉動鑰匙時,從小屋地板深處傳來一聲呻吟,壁爐石頭一陣震動,天花板的椽木發出嘆息。小屋內的燭光突然熄滅,從秘密房間裡透出一道燦爛光芒。女孩消失在房間內,當她再次出現時,雙手已經捧著一樣東西,上面罩著一塊布。它是如此珍貴,環繞它的空氣似乎都在嗡嗡作響。
女孩陪侍女走出小屋,她們抵達林間空地的邊緣時,女孩交出了她與生俱來的權利。當她轉身朝小屋走去時,她發現它變得更加黑暗。光線消失了,突然間無法再次穿透周圍的濃密森林。房間變得寒冷,因為不再有金蛋發出的光芒溫暖小屋。
一段時日後,動物不再前來,鳥兒紛紛飛走,女孩發現她沒有了人生目的。她忘記了如何紡織,她的聲音逐漸變成微弱的呢喃,最後,她發現自己的四肢變得僵硬、沉重、無法動彈。直到某天,她才意識到一層塵土已經覆蓋了小屋和她凍結的身體。她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墜入了寒冷和寂寥的深淵。
季節更迭,公主與侍女騎馬來到黑暗森林的邊緣。公主雖然曾經非常衰弱,但她奇蹟般地恢復了健康,還和一位善良的王子結婚了。她過著完美、快樂的人生:她走路,她跳舞,她唱歌,盡情享受健康帶來的豐饒。他們生了個可愛的女兒,小女孩深受寵愛,她吃著蜂蜜,喝著玫瑰花瓣間的朝露,美麗的蝴蝶是她的玩伴。
一天,當公主和她的侍女騎馬經過黑暗森林時,公主突然有股奇怪的衝動,她想進入森林。她對侍女的警告充耳不聞,騎馬越過邊界,然後進入寒冷、幽暗的森林。森林裡萬籟俱寂,沒有鳥兒,沒有野獸,也沒有能攪動沉悶、寒冷的空氣的微風,馬蹄聲是唯一的聲響。
不久以後,她們穿越一片林間空地,那裡矗立著一座被落葉吞噬的小屋。“真是座可愛的小房子,”公主說,“不知道誰住在這裡。”
侍女將臉轉開,在林間空地古怪的寒冷中止不住地發抖。“沒有人,我的公主。沒有人再住在這兒。王國欣欣向榮,但黑暗森林裡不再有生命。”
——伊萊莎·梅克皮斯《金蛋》
45懸崖小屋,1913 伊萊莎知道,當她離開時,她會懷念這道海岸線、這片海洋。儘管她會認識另一片海洋,但那是不同的:其他鳥兒,其他種類的植物,洶湧的浪潮將以外語低聲訴說它們的故事。現在時候到了。她等待了太久,無須再拖延。木已成舟,無論她現在的感受如何,那在黑暗中爬上她心頭的深深懊悔,讓睡眠近在咫尺,卻輾轉難眠,恨恨詛咒她在這場騙局中扮演的角色,但她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只能往前向人生邁進。
伊萊莎最後一次走下狹窄的石階,直達碼頭。一個漁夫仍在為當天的出海做準備,他把籮筐和幾捆漁線碼起來放入船內。她走近時,瘦削、肌肉渾圓的四肢和陽光輕拂過的五官映入眼簾,伊萊莎這才察覺那是威廉,瑪麗的哥哥。他是眾多康沃爾漁夫中最年輕的一位,但他在一群勇敢、莽撞的漁夫中表現出眾,他藝高膽大的故事像海草般沿著海岸散播開來。
他和伊萊莎曾經有過一段友誼,他那些在海上充滿野性的人生故事讓她深深著迷,但這幾年以來,他們之間趨於冷淡。那是自從威廉看到他不該看到的事,當面質問伊萊莎,並要她解釋她無法解釋的情景後。他們很久沒有對彼此說話,而伊萊莎只能將思念埋在心底。她馬上就要離開特瑞納了,這使她下定決心要讓過去成為過去,因此,她沉穩地吐了一口氣,走近他。“你今天早上來晚了,威廉。”
他抬起頭,拉直便帽,風吹日曬的雙頰漲得通紅。他僵硬地回答:“是您來早了。”
“我今天早上想早點過來。”伊萊莎現在走到船邊。海水溫柔地輕拍船身,空氣帶著濃濃的鹹味。“瑪麗有什麼訊息嗎?”
“從上週開始就沒有了。她在波佩洛很快樂,做個屠夫的妻子也很稱職。”
伊萊莎不禁微笑。聽到瑪麗的好訊息她真心地感到高興。在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後,她應該得到快樂。“真是好訊息,威廉。我今天下午一定會寫信給她。”
威廉微微皺眉。他用腳踢著碼頭的石頭防波堤,目光落在靴子上。
“怎麼了?”伊萊莎問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威廉趕走一對貪心的海鷗,它們對著他的魚餌從空中俯衝而下,想要搶食。
“威廉?”
他瞥了伊萊莎一眼。“沒事,伊萊莎小姐,只是……我必須說,我很高興看見您健健康康的,但我有點訝異您的反應。”
“為什麼?”
“我們聽到那個訊息時都很難過。”他抬高下巴,搔搔線條堅硬的下巴上的絡腮鬍,“有關沃克先生和夫人,有關他們……離開我們的訊息。”
“紐約,是的。他們預定下個月離開。”告訴她這件事的人是納桑尼。他又去小屋見她,艾弗瑞也再次跟他前來。那是個下雨的午後,孩子被帶進屋內等待。她上樓到伊萊莎的臥室玩耍,這樣比較妥當。當納桑尼告訴伊萊莎他和蘿絲的計劃,他們準備在大西洋的另一端開始嶄新的人生時,伊萊莎相當憤怒。她感到被拋棄、被利用,這感覺更甚以往。她想到等蘿絲和納桑尼搬去紐約後,小屋會突然成為全世界最荒涼孤寂的地方,而她的人生是最淒涼的人生。
納桑尼離開不久後,伊萊莎想起母親的告誡,她應該拯救自己,她應該自己決定在何時執行她的計劃。她訂了一張船票,決心進行自己的冒險,遠離佈雷赫和在小屋裡度過的寥寂人生。她寫了一封信給斯溫德爾太太,告訴她,她下個月要去倫敦,並詢問是否能前去拜訪她。她對母親的胸針隻字未提,老天保佑,希望它仍舊安全地藏在廢棄煙囪的陶罐內,她會將它拿回來。在拿回母親的遺物後,她就能展開自己的嶄新人生了。
威廉清清喉嚨。
“怎麼了,威廉?你的表情好像看到了鬼一樣。”
“不是,伊萊莎小姐。只是……”他的藍眼睛搜尋著什麼。太陽已經完全現身,沉重地掛在地平線上,陽光刺眼,他被迫眯著眼睛。“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她輕輕聳了聳肩。
“沃克先生和夫人……從卡萊爾出發的火車。”
伊萊莎點點頭:“他們在卡萊爾待了幾天,預計明天回家。”
威廉的嘴唇抿成一條嚴肅的線。“他們還是預計明天回家,伊萊莎小姐,只是不是以您以為的方式。”他嘆口氣,搖搖頭。“訊息已經傳遍了村子,報紙上也有報道,結果竟然沒有人告訴您。我過來就是……”他握住她的手,這是個出乎意料的姿態,而所有出乎意料的親密舉動總是讓她心跳加快,“火車出了意外,伊萊莎小姐。兩輛車追撞。有些乘客……沃克先生和夫人……”他撥出一口氣,凝視她的雙眸,“他們不幸死於這場意外,伊萊莎小姐……在一個叫艾吉爾的地方。”
他繼續說著,但伊萊莎什麼也聽不到了。在她的腦海中,只有一道紅光逐漸擴散開來,大聲咆哮著,所有感受、聲音、思緒都被阻擋在外。她閉上眼睛,像被蒙上雙眸般,墜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艾德琳能做的只是保持呼吸。濃厚的哀慟染黑了她的肺部。這個噩耗在星期二晚間以一通電話告知。萊納斯當時將自己關在暗房裡,黛西只好前來敦請芒特榭夫人接電話。一個警察在電話的另一端,在把康沃爾和昆布蘭分開的好幾英里外,以尖銳急促的聲音傳達了這個重大的噩耗。
艾德琳昏了過去。至少,她假設那是她接電話後必然發生了的事,她再次有記憶是在床上悠悠醒過來時,胸口無比沉重。大約一秒鐘的困惑後,她想起來了,驚懼和悲痛再次重生。
艾德琳必須安排葬禮,遵照禮儀行事,如此她才能重新打起精神。儘管她的心已被掏空,只留下一個乾癟無用的外殼,但人們期待她做某些事。作為哀慟欲絕的母親,她不能逃避責任。她必須為了蘿絲,為了她最親愛的女兒,振作起來。
“黛西,”她的聲音沙啞,“給我一些寫字的紙。我需要列一個表。”
黛西匆忙地從陰暗的房間離開時,艾德琳開始在心中列表。當然得邀請丘吉爾家族、赫胥黎爵士和夫人、阿斯特家族、赫爾曼家族……她會晚點通知納桑尼的親友。天知道,艾德琳有沒有精力在蘿絲的葬禮上和他們那種人周旋。
小女孩當然不準參加:這類嚴肅儀式不適合她的天性。好在她沒有和父母一起去坐火車,她感冒了,只好躺在床上。艾德琳該拿這個小女孩怎麼辦?她不需要老是被提醒蘿絲已死的噩耗。
她眺望著窗外的小海灣。那一排樹木,再過去的大海,延伸至無邊無際。
艾德琳拒絕讓目光飄向左方。她看不見小屋,但知道它在那裡。小屋有迷惑人心的可怕力量,一想到它,艾德琳的血液就為之凍結。
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不準任何人告訴伊萊莎這個訊息,直到葬禮結束。艾德琳無法忍受看到那女孩還活著,蘿絲卻已經死去。
三天後,當艾德琳、萊納斯和僕人聚集在莊園遠處的墓園時,伊萊莎繞著小屋走了最後一圈。她已經提前送了一個行李箱到海港,她現在輕裝簡行。她只打算帶一隻裝有筆記本和個人物品的小旅行袋。火車將在中午離開特瑞納,戴維斯恰好要從倫敦開來的火車上收集一些新植物,他提議順道載她去車站。她只告訴他一個人,她要離開了。
伊萊莎看看她的小懷錶。她還有時間再去一次秘密花園。她將拜訪花園留到最後,特意限制她在那裡流連的時間。她深恐倘若停留太久,她將捨不得離開。
就是如此,也必須如此。
伊萊莎繞著小徑,朝入口走去。南門她曾經佇立的地方現在只是一道敞開的傷口,地面上的一個洞,和一堆等著被使用的巨大砂岩石塊。
那是這個星期發生的事。伊萊莎正在除草時,兩個結實粗壯的工人從小屋前面進來,她不禁大吃一驚。她一開始以為他們迷路了,然後她意識到這個想法的荒謬。人們不會意外走進小屋。
“是芒特榭夫人派我們過來的。”個子較高的那個男人說。
伊萊莎站著,將髒兮兮的手在裙子上抹了抹。她不發一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她說要把這個門拆掉。”
“現在就做吧,”伊萊莎說,“奇怪,夫人什麼都沒對我說。”
較矮的男人低聲竊笑,較高的男人一臉靦腆。
“為什麼要拆掉這道門?”伊萊莎問,“要換上另一道門嗎?”
“我們奉命要將洞堵起來,”較高的男人說,“芒特榭夫人說,不再需要從小屋這邊走過來的入口。我們要挖個洞,修築新的地基。”
果不其然。伊萊莎早該料到她在兩個星期前走出迷宮的舉動會帶來這類反應。一切在四年前決定時,規矩就定得十分清楚。瑪麗得到在波佩洛開始新生活的錢,伊萊莎則被禁止穿越秘密花園,進入迷宮。但最後,她還是無法抗拒。
好在伊萊莎不會再住在小屋。倘若她無法進入她的花園,她想,她將無法忍受佈雷赫的生活。特別是現在,蘿絲已死。
她踏過碎石堆,以前門就佇立在這兒,繞過洞口邊緣,進入秘密花園。茉莉花的香氣濃郁撲鼻,蘋果樹結實累累。爬藤植物蜿蜒爬過花園頂端,在上方交錯,形成繁盛茂密的綠色樹葉天棚。
她知道,戴維斯會照顧這座花園,但某些事物永遠不同了。他工作繁重,可能無暇分身,而這座花園佔據了她那麼多的時間和愛。“你會變成什麼樣子?”伊萊莎輕柔地問道。
她看著蘋果樹,一道尖銳的痛楚劃過胸口,彷彿她的部分心臟遭到切除。她記得她和蘿絲一起種這棵樹的那一天。她們那時有如此遠大的希望,相信一切都會美好。伊萊莎甚至無法去想蘿絲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
某樣東西引起了伊萊莎的注意力。一塊布料從蘋果樹茂密的樹葉下露出來。她上次來時掉了手帕嗎?她屈膝跪下,透過樹葉向裡望去。
小女孩在那兒,蘿絲的女兒,她在柔軟的草地上熟睡著。
彷彿解除了魔咒一般,小女孩動了動。她眨眨眼,睜大眼睛,望著伊萊莎。她完全沒有孩子在被不熟識的大人驚動時那種驚慌失措的舉動。她安然地微笑著,然後打個哈欠,接著不慌不忙地從樹枝下爬出來。“你好。”她站在伊萊莎跟前。
伊萊莎看著她,對小女孩完全漠視禮儀感到既驚訝又開心。“你在這裡做什麼?”
“讀書。”
伊萊莎抬高眉毛,小女孩還不滿四歲。“你會讀書嗎?”
她遲疑片刻,然後點點頭。
“讓我看看。”
小女孩趴下來,四肢著地,在蘋果樹下到處搜尋,最後拿出伊萊莎的童話故事書,就是那本伊萊莎穿越迷宮送給她的書。她開啟書,開始朗讀《老婆婆的眼睛》,手指熱切地一行一行指著,念得有模有樣。
伊萊莎注意到手指的位置和聲音並不一致時,按捺住一抹微笑。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能熟記最喜歡的故事。“你為什麼在這裡?”她問道。
小女孩暫停了朗讀。“大家都走開了。我從視窗看到他們,閃閃發光的黑色馬車爬下車道,像一排忙碌的螞蟻。我不想獨自待在房子裡,所以就來這裡了。我最喜歡這裡了,你的花園。”她的目光迅速掠向地面。她知道她來這裡是違反規定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伊萊莎問道。
“你是女作家。”
伊萊莎微笑著。
小女孩變得更加大膽,她歪著腦袋,長辮子被甩到一側肩膀上。“你為什麼那麼悲傷呢?”
“因為我在道別。”
“跟什麼道別?”
“跟我的花園。跟我以往的人生。”小女孩的目光中有種強烈的魔力,讓伊萊莎著迷。“我要去冒險。你喜歡冒險嗎?”
小女孩點點頭:“我也快要去冒險了,跟媽媽和爸爸。我們要坐大船去紐約,比亞哈船長的船還要大。”
“紐約?”伊萊莎結結巴巴地說。難道小女孩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經過世了嗎? “我們要航越大海,外婆和外公不會跟我們走。那個可怕的破娃娃也不會。”
這就是永遠無法回頭的那一刻嗎?伊萊莎凝視著小女孩熱切的目光,小女孩竟然不知道自己父母雙亡,必須面對艾德琳舅媽和萊納斯舅舅作為監護人的人生? 後來,當伊萊莎回顧這一段記憶時,覺得自己似乎沒有下定決心,而是那個決定找上了她。就像藉由鍊金術的某種奇異過程,伊萊莎本能地知道她不能將小女孩獨自留在佈雷赫。
她伸出手,觀察自己伸向小女孩的手掌,手掌好像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她抿緊嘴唇,最後終於說:“我聽說過你的冒險。其實,我是被派來接你的。”她很輕易地便說出這些話,彷彿它們是早就籌備好的計劃的一部分,彷彿它們是真的。“我要帶你一程。”
小女孩眨了眨眼。
“沒事的,”伊萊莎說,“跟我來,牽住我的手。我們要走很特別的一條路,一條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路徑。”
“等我們抵達那裡時,我媽媽會在那兒等我嗎?”
“是的,”伊萊莎毫不遲疑地說,“你的媽媽會在那裡。”
小女孩想了一會兒,然後贊同地點點頭。她尖尖的小下巴中央有個小窩。“我得帶上我的書。”
艾德琳感覺到自己的思緒紛亂不已。下午三四點時,整座莊園騷動起來。黛西,那個愚蠢的女孩,前來敲艾德琳臥室的房門,她小心斟酌字句,慌張不安地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問夫人有沒有看到艾弗瑞小姐。
眾所周知,夫人的外孫女很愛亂跑,因此,艾德琳的第一直覺是煩躁。這個調皮的女孩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偏偏挑在今天!她剛埋葬了她親愛的蘿絲,將女兒還給塵土,現在卻必須展開一場搜尋。艾德琳真想高聲尖叫,大聲詛咒。
僕人們被召集起來,在整棟主宅裡搜尋平常她會躲藏的角落,卻一無所獲。在一個小時毫無結果地搜尋後,艾德琳被迫考慮艾弗瑞跑到更遠處的可能性。艾德琳,還有蘿絲,曾經警告小女孩不要去小海灣和莊園的其他地方,但艾弗瑞並未像蘿絲那樣習慣於順從。她有某種固執、倔強的天性,蘿絲總是放縱這類可悲的特徵,不忍懲罰。但艾德琳可沒這麼慈悲,等他們找到小女孩時,她會讓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錯誤,她不能再肆無忌憚地違逆她。
“抱歉,夫人。”
艾德琳轉過身來,裙子的皺褶發出噝噝聲。黛西終於從小海灣回來了。
“怎樣?她在哪兒?”艾德琳問道。
“沒看見她,夫人。”
“你都找遍了嗎?黑巖,還有山丘?”
“哦,不,夫人。我沒有走近黑巖。”
“為什麼沒有?”
“它又大又滑,而且……”女孩愚蠢的臉像熟透的桃子般變得緋紅,“他們說那裡鬧鬼。”
艾德琳很想抬手甩她一巴掌,讓她的臉色變成青黑。如果她遵照了指示,確保小女孩躺在床上養病,就不會有這些騷動了!毫無疑問,她一定是偷溜出去,和新來的門房在廚房裡聊天……但懲罰黛西於事無補,至少現在沒用。艾德琳的優先次序不能弄亂。
艾德琳再次轉身,裙襬在身後掃過,移到窗前。她的目光越過陰暗的草坪。她幾乎承受不住這股壓力。在平常時候,艾德琳能熟練地應用社交手腕,但今天,必須扮演擔心的外婆角色這一點就快讓她崩潰了。她只希望有人能快點找到那個小女孩,不論是死是活,受傷或完好無缺,只要帶她回來即可。然後,艾德琳就能關上這段不愉快的插曲的大門,盡情哀悼她的蘿絲。
但解決方式似乎沒有這樣簡單。黃昏即將在一小時內降臨,卻仍然不見小女孩的蹤跡。在每個選擇都耗盡前,艾德琳無法結束尋找。僕人們都在看著,毫無疑問,她的反應將在僕人大廳間被報道和分析,因此,她必須繼續搜尋。黛西幾乎毫無用處,而其他僕人也沒強到哪兒去。她需要戴維斯。在她真的需要他時,他跑到哪裡去了? “他今天下午放假,夫人。”黛西回答道。
當然是如此。僕人們總是礙手礙腳,真要找他們時,卻又不見人影。
“我想,他在家,或是在村子裡,夫人。我記得他說過要去車站領東西。”
只有另一個人像戴維斯一樣熟悉這座莊園。
“請伊萊莎小姐過來,”艾德琳說,提起這個名字讓她極為不悅,“立刻將她帶過來。”
伊萊莎凝視著沉睡中的小女孩:長長的睫毛輕拂過平滑細緻的雙頰,粉紅色的嘴唇豐滿微翹,小小的拳頭緊握著放在大腿上。孩子們多麼輕易便信任旁人,毫無戒心,在這種時候還能陷入沉睡。她的信任,她的脆弱,讓伊萊莎泫然欲泣。
她在想什麼?她在這裡做什麼,坐著火車,帶著蘿絲的孩子奔往倫敦?不,她什麼也沒想,這就是她這麼做的原因。如果她多做思考的話,就會在原本的篤定中產生疑慮。她只知道,她不能將小女孩獨自留在佈雷赫,留在萊納斯舅舅和艾德琳舅媽的手中,因此,她採取了行動。她曾讓塞米溜走,但這次,她不會再失敗,不會再錯失良機。
現在,怎麼處理艾弗瑞是另一個問題,因為伊萊莎不能將她留在身邊。這孩子應該得到更妥善的照顧。她應該擁有父親、母親、兄弟姐妹,還有洋溢著愛的家庭,這將會是她一生的記憶。
伊萊莎看不出她還有其他選擇。這孩子必須遠離康沃爾,不然風險太大,她會被發現,然後馬上被帶回佈雷赫。
不,在伊萊莎想出更好的解決方案前,小女孩必須跟著她,至少現在是。離船起航開往澳大利亞的瑪麗伯勒還有五天,瑪麗的哥哥住在那裡,還有她的姨媽埃莉諾。瑪麗給了她地址,等她抵達後,伊萊莎會和馬丁家族聯絡。她當然會捎口信給瑪麗,讓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
伊萊莎早就買好了船票,是用假名訂的。這是一種迷信,但當她準備訂票時,她突然著了魔,被展開新生活需要新名字的感覺淹沒了。她不想在售票處留下任何記錄,留下一條從這個世界通到那個世界的路徑。因此,她用了假名。結果,它的確為她帶來了好運。
因為他們一定會來找她。伊萊莎對蘿絲的孩子的出身所知過多,舅媽不會輕易讓她逃走。她必須躲起來。她會在海港附近找一間客棧,某個願意出租房間給一個帶著孩子的可憐寡婦的地方,而她們正要去新世界和家人團聚。她在這麼緊急的狀況下,她能替小女孩買到船票嗎?或者,她是否有方法不引起注意,讓小女孩偷偷上船?
伊萊莎凝視著小女孩,她在車廂的角落裡安靜沉睡著,如此脆弱。她緩緩伸出手,輕撫她的臉頰。小女孩一退縮就立刻收手,她皺皺她的小鼻子,將頭埋進更深的角落裡。這樣想很荒謬。伊萊莎能在小女孩,在艾弗瑞身上看到蘿絲的身影,伊萊莎第一次認識她時的那個少女蘿絲。
小女孩會問起她母親和父親的事,伊萊莎總有一天會告訴她,雖然她不確定該用什麼話來解釋。她注意到,能夠解釋她身世的童話故事在小女孩的書中消失了,某人將它切除了。伊萊莎懷疑是納桑尼。蘿絲和舅媽會毀掉整本書,只有納桑尼會切掉他被影射的篇章,而保留其他故事。
她會等到最後一天再和斯溫德爾一家聯絡,儘管伊萊莎不認為他們會構成威脅,但她知道她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如果斯溫德爾一家瞥見獲利的機會,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伊萊莎曾一度考慮放棄拜訪,她懷疑此事的危險性或許遠高於收穫,但她依然決定冒險。她需要胸針上的寶石,以便在新世界中開闢一條路,而頭髮編織的部分也非常珍貴。那是她的家族,她的過去,她和自我的聯絡。
艾德琳等待黛西回來時,時間拖著腳步前進,步履沉重得像個掛在裙襬邊的暴躁小孩。蘿絲的死全是伊萊莎的錯。她未經許可穿越迷宮的舉動促成了前往紐約的計劃,也把卡萊爾之旅提前了。倘若伊萊莎像她承諾的那樣乖乖待在莊園的另一邊,蘿絲永遠不會坐上那列火車。
門砰地開啟了,艾德琳倒抽一口氣。僕人終於回來了,頭髮裡夾著樹葉,裙子上沾滿泥濘,但她是獨自回來的。
“她在哪兒?”艾德琳問道。她找過了嗎?黛西是否突然會用她的腦袋瓜,叫伊萊莎直接去小海灣找了? “我不知道,夫人。”
“你不知道?”
“我抵達小屋時,它被鎖起來了。我從視窗張望,但裡面沒有人。”
“你該等一會兒的。她也許去了村子,馬上就會回來。”
那女孩搖著她粗野的頭。“我不認為如此,夫人。壁爐被清理乾淨了,櫃子上空蕩蕩的。”黛西遲鈍地眨眨眼,“我想她也走了,夫人。”
艾德琳明白了。她的恍然大悟迅速轉為熾熱的憤怒,那股憤怒在她肌膚下方燒炙,她的腦袋裡滿是尖銳的疼痛,眼前一片紅光。
“您沒事吧,夫人?您要坐下來嗎?”
不,艾德琳不需要坐下來。與此相反。她必須親眼看看那個女孩的忘恩負義。
“帶我穿過迷宮,黛西。”
“我不知道路,夫人。除了戴維斯外,沒有人知道。我是從懸崖小徑繞過去的。”
“叫牛頓準備好馬車。”
“但就快天黑了,夫人。”
艾德琳眯起眼睛,抬高肩膀,一字一頓地說:“叫牛頓過來,給我帶盞油燈。”
小屋內整齊但並非空空蕩蕩。廚房裡仍掛著各種鍋碗瓢盆,餐桌擦得一塵不染。門後的衣服掛鉤上空無一物。艾德琳感到一陣痛楚,她的肺部緊縮。那女孩還在這兒,她的存在濃厚而沉悶,帶給她無比的壓迫感。她提著油燈,沿著狹窄的樓梯拾階而上。樓上有兩個房間,較大的那間儉樸乾淨,放著從閣樓裡搬來的床,老舊的百衲被緊繃繃地鋪在床面上。另外一間有桌子和椅子,以及滿櫃子的書。桌子上的東西放得井然有序。艾德琳的手指壓在木桌上,微微傾身向前,往外凝望。
今天的最後一道光芒散落在海面上,遙遠的海水升起又落下,呈金、紫兩色。
蘿絲死了。
這個想法尖銳地刺進腦海。
在這裡,艾德琳孑然一身,不必被窺視,終於能暫時卸下假面,停止偽裝。她閉上眼睛,肩膀頹然下垂。
她渴望蜷縮在地板上,木製地板光滑、涼爽,在她的雙頰下顯得無比真實,她希望自己永遠不要再起來。如此沉睡一百年。沒有人再將她視為禮儀典範,真希望輕鬆快活地呼吸……
“芒特榭夫人?”牛頓的聲音飄上樓梯,“天色愈來愈暗了,夫人。如果我們不快點離開,馬兒下山時會有點困難。”
艾德琳用力深吸一口氣,肩膀恢復平穩:“馬上好。”她睜開雙眼,一隻手按在前額上。蘿絲已死,她永遠無法忘卻哀慟,但眼前有更大的危機。
雖然,一部分的艾德琳希望伊萊莎和小女孩永遠從她的生命中消失,但事情遠遠比這複雜。伊萊莎和艾弗瑞一起失蹤的話,艾德琳就得面對人們探尋真相的危險。伊萊莎也許會和盤托出真相。她絕不會允許此事發生。為了蘿絲,為了她的記憶,為了芒特榭家族的崇高聲望,她一定得找到伊萊莎,將她抓回來,並迫使她保持沉默。
艾德琳的目光再次掃過桌面,發現一摞書下露出了一張紙的邊緣。她剛開始沒認出那幾個字,後來認出來了。她將紙張從書下抽出來。這是伊萊莎寫的一張列表,列出了她在離開前必須完成的事,最下面寫著斯溫德爾。艾德琳想,這是一個姓氏,儘管她不確定自己怎麼會知道。
艾德琳將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心臟怦怦狂跳。她找到線索了。你別想不告而別。他們會找到你!而那個小女孩,蘿絲的孩子,會被帶回她應該去的地方。
艾德琳知道她該找誰幫忙。
46波佩洛,2005 克拉拉的白色小屋小巧可人,矗立在岩石峭壁的邊緣上,從巴克尼酒吧走上來只有短短的一段路。
“你來敲門嗎?”抵達時,克里斯汀問道。
卡珊德拉點點頭,但沒有敲門。她感到忐忑不安,一陣緊張的興奮突然席捲全身。外婆失散已久的妹妹就在門的另一邊。片刻之間,折磨奈兒大半生的謎團將被解開。卡珊德拉瞥了瞥克里斯汀,很高興有他作陪。
這天早上,在露比出發前往倫敦後,卡珊德拉在飯店的門階上等克里斯汀,她手裡緊抓著伊萊莎的童話故事書。他帶了他的那本過來,他們發現卡珊德拉的書中的確有篇故事不翼而飛。書脊裝訂處留下的縫隙很小,又切除得乾淨利落,以致卡珊德拉一直未曾注意到,甚至連消失的頁數都沒引起她的注意。頁碼上的數字彎彎曲曲,精美繁複,得對書法文體很有研究的人才能分辨出54和61之間的差別。
在駛往波佩洛的路上,卡珊德拉朗讀了《金蛋》。當她讀著故事時,她愈來愈相信克里斯汀是對的,這個故事是蘿絲如何得到女兒的寓言故事。這個事實使她更加確定克拉拉想要告訴她的正是此事。
可憐的瑪麗,被迫放棄她的女兒,還要隱藏這個秘密。難怪她會在臨終前對女兒吐露真相。失去的孩子會一輩子如影隨形地跟隨母親。
里奧現在應該快十二歲了。
“你沒事吧?”克里斯汀盯著她,眼中透出關切的目光。
“沒事,”卡珊德拉將她的記憶折起收好,“我沒事。”當她衝他微笑時,感覺那不再是個謊言。
她舉起手,正要拉起門環叩門時,門突然開了。一個豐滿的老婦人站在低矮狹窄的門框內,腰上綁著圍裙,身體似乎是由兩個麵糰組合而成的。“我看見你們站在外面,”她咧嘴一笑,手指彎過來指著他們,“我告訴自己:‘他們一定就是我的年輕客人。’進來吧,兩位,我會為大家沏壺茶。”
克里斯汀和卡珊德拉在花朵圖案的沙發上坐下,將罩著拼布套的坐墊放在他們中間,免得太過擁擠。他在這些秀氣的裝飾中間顯得過於高大,卡珊德拉拼命忍住想要大笑的衝動。
一個黃色茶壺昂然佇立在客廳的水手櫃上,上面罩著形如母雞的手工編織保暖罩。卡珊德拉想,它看起來非常像克拉拉:小而警惕的眼睛,肥胖的身體,尖銳的小嘴。
克拉拉拿來第三隻杯子,過濾茶葉,將茶倒進杯子裡。“我的獨門配方,”她說,“三份早茶,一份伯爵茶。”她從半框眼鏡後凝望,“我是指,英式早茶。”她加牛奶時緩緩坐進爐火旁的扶手椅內,“我該讓我可憐的老腳丫休息一下。為海港慶典安排攤子,我站了一整天。”
“謝謝你抽空見我。”卡珊德拉說,“這是我朋友,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的手伸過水手櫃和克拉拉握手,她的臉漲得通紅。
“很高興見到你們,”她喝了一口茶,然後朝卡珊德拉點點頭,“那位在博物館服務的女士,露比,告訴了我你外婆的事,”她說,“那位不知道父母是誰的外婆。”
“奈兒,”卡珊德拉說,“那是她的名字。我的外曾祖父休在她還是小女孩時撿到她,她那時在瑪麗伯勒碼頭,坐在一隻白色行李箱上。休是港務局長,有一艘船……”
“你說瑪麗伯勒?”
卡珊德拉點點頭。
“真是巧合。我有親戚在瑪麗伯勒。在昆斯蘭。”
“是昆士蘭,”卡珊德拉身子往前探。“什麼樣的親戚?”
“我媽的哥哥年輕時移居那裡,在那兒養大他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表兄弟姐妹們。”她咯咯尖笑,“媽媽以前老是說他們會定居在那兒是因為她的名字。”
卡珊德拉掃了克里斯汀一眼。這就是伊萊莎將奈兒放上那艘船的原因嗎?她準備將奈兒歸還給瑪麗的親戚,奈兒真正的家人?她不想將奈兒帶到波佩洛,冒著讓人們認出她是艾弗瑞·芒特榭的風險,才選擇將她送往瑪麗遠方的哥哥那裡?卡珊德拉認為克拉拉有這些謎題的答案,而她只需要將對話導向正確方向。
“你的母親瑪麗,曾經在佈雷赫莊園做過女僕,是嗎?”
克拉拉喝了一大口茶。“她在那兒工作直到被趕走為止,那是1909年。她從十歲起就在那裡服務,卻因為傷風敗俗而遭到開除。”克拉拉壓低聲音,小聲說,“你知道,未婚懷孕,在那個時代絕不允許。但我媽媽不是個放蕩的女孩,她很正派。她和我爸最後還是結了婚,合乎禮數。因為我爸染上肺炎,所以婚禮拖延了一段時間。他差點沒辦法參加自己的婚禮。他們是在那時搬到波佩洛的,手頭有一小筆錢,開了家肉鋪。”
她從托盤旁拿起一小本長方形的書。封面用包裝紙、布料和紐扣裝飾,克拉拉開啟它時,卡珊德拉才發現它原來是本相簿。克拉拉翻到用緞帶標示的一頁,越過水手櫃,將相簿遞過來。“這是我媽媽。”
卡珊德拉盯著那個年輕女人,她有雜亂的鬈髮和玲瓏有致的身材。卡珊德拉試圖從她身上看到奈兒的身影,嘴巴和奈兒的有點像,嘴唇在不經意間露出一抹若隱若現的微笑。但照片會讓人眼花:卡珊德拉看得愈久,愈覺得似乎在瑪麗的鼻子和眼睛中看到了菲尼亞絲姨婆的影子!
她將相簿遞給克里斯汀,然後對克拉拉淺淺一笑。“她非常美麗,不是嗎?”
“哦,是的,”克拉拉邊說邊調皮地眨眨眼,“我媽是個大美人,當女僕太可惜了。”
“你知道她喜歡在佈雷赫工作嗎?她離開時是否很難過?”
“她很高興能離開那裡,只是捨不得她的小姐。”
這倒是新的資訊。“她和蘿絲很親密?”
克拉拉搖搖頭:“我不知道蘿絲的事。她老是掛在嘴邊的是伊萊莎,伊萊莎小姐如何如何。”
“但伊萊莎不是佈雷赫莊園的小姐。”
“嗯,不是正式的,但她很受我媽敬重。她以前總是說,伊萊莎小姐是那片死寂之地唯一的生命之光。”
“她為什麼認為那是一片死寂之地?”
“我媽說,住在那裡的人都像死人,為了各種理由陷入陰鬱而鬱鬱寡歡。他們都想要他們不該或無法擁有的東西。”
卡珊德拉思索著這個對佈雷赫莊園生活的見解。她在閱讀蘿絲的剪貼簿時得到的不是這類印象,當然,蘿絲的生活重心放在新裙子和表姐伊萊莎的冒險上,她只提供了莊園生活的一種聲音,而其他人的聲音則被掩蓋。這顯然是歷史的本質:偏離實際,以偏概全,不可捉摸,由勝利者書寫的記錄。
“據我媽說,她的老闆,爵爺和夫人都相當難處。他們最後是惡有惡報,不是嗎?”
卡珊德拉皺起眉頭:“誰?”
“芒特榭爵爺和夫人。夫人在她女兒死後一兩個月因血液中毒而死去。”克拉拉搖搖頭,低聲說,語調中難掩一絲幸災樂禍,“很慘。我媽聽其他僕人說,她在最後的日子裡非常可怕。她面容扭曲,看起來像食屍鬼一般咧嘴而笑,從病床上逃出去,沿著走廊踉踉蹌蹌到處晃盪。她手裡拿著一大串鑰匙,緊緊鎖上所有的門,瘋子似的淒厲號叫著人們不該知道的秘密。夫人最後瘋了,而爵爺也沒好到哪裡去。”
“芒特榭爵爺也血液中毒了?”
“哦,不,不,他沒有。他因到異國旅行而散盡家財。”她壓低聲音,“巫毒之地。他們說,他帶回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紀念品。他後來變得很古怪。僕人紛紛離開,只有一個廚房女僕和園丁留下來,陪他到最後。據我媽說,老爵爺去世時,竟然有好幾天沒有人知道。”克拉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伊萊莎逃出了魔掌,不是嗎?這一點才重要。我媽說,她到海的另外一邊旅行去了。她一直想這麼做。”
“雖然不是去澳大利亞。”卡珊德拉說。
“老實說,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克拉拉說,“我只知道我媽告訴我的事:伊萊莎及時從那棟可怕的莊園裡逃跑了,像她一直計劃的那樣逃離,再也沒有回來。”她高舉一根手指,“那是這些素描的出處,那位在博物館工作的女士很喜歡它們。這些素描是伊萊莎的,我在她的東西里找到了它們。”
卡珊德拉差點要問,瑪麗是否從伊萊莎那裡拿到了那些素描,但她制止了自己。她察覺到,這樣問很沒禮貌,好像在暗示這位女人她已經過世的親愛的母親從僱主那兒偷走了價值不菲的藝術品。“什麼東西?”
“我媽買來的一些箱子。”
現在,卡珊德拉真的搞糊塗了。“她從伊萊莎那兒買了一些箱子?”
“不是從伊萊莎那兒,是買伊萊莎的東西。在她走後。”
“從誰那裡買來的?”
“那是一場大甩賣。我還記得這件事。我還是小女孩時,我媽帶我一起去的。那是1935年,我十五歲。在老爵爺過世後,一位蘇格蘭遠親決定賣掉莊園,希望能在大蕭條中籌到一些錢,我想是如此。反正,我媽從報紙上讀到拍賣的訊息,看到他們也計劃將一些小物品賣掉。我想,能擁有如此虧待她的莊園的一些物件讓她很開心。她帶我一起去,因為她說,讓我看看她最開始工作過的地方對我有好處。這能讓我感激我不是在莊園服務,鼓勵我在學校更加用功,以後我的成就會比她大。這招沒有多大用處,但我的確相當震驚。我是第一次看到那些奢侈品。我不知道還有人這樣揮霍度日。在這個小地方,沒有人過得那麼奢華。”她點點頭,表示她偏好純樸的生活方式,然後停了一下,盯著天花板,“我說到哪兒了?”
“你正告訴我們箱子的事,”克里斯汀立刻接話,“你媽從佈雷赫買來的箱子。”
她舉起一根顫抖的手指。“沒錯,在特瑞納那邊的莊園裡。你們該看看我媽看到這些東西時的表情。它們和其他東西一起放在桌上,檯燈、鎮紙、書籍之類的。我看到時不覺得有什麼特殊,但我媽一眼就看出那是伊萊莎的東西。她握緊我的手,我記得,那是我這輩子的第一次。然後,她好像喘不過氣來。我開始擔心,覺得我也許該讓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但她不肯聽我的話。她抓住那些箱子,不敢走開,生怕別人會買走它們似的。就像我說過的,我倒不覺得那些箱子有什麼了不起,但不同的人眼裡有不同的寶物,不是嗎?”
“箱子裡是納桑尼·沃克的素描?”卡珊德拉問道,“在伊萊莎的東西里面?”
克拉拉點點頭:“現在回想起來是有點奇怪。我媽歡天喜地地買下它們,但等我們回家時,她卻叫我爸將這些東西搬到樓上閣樓裡,就這樣放著。我並不經常想到它們,我才十五歲,正全心全意地喜歡本地一個男孩,哪有心思去在乎我媽買的奇怪箱子。直到她搬來跟我住,我注意到她把箱子也搬過來了。這可有趣了,這表示它們對她來說真的意義重大,因為她帶來的行李不多。我們一起住在這裡時她才告訴我它們是什麼,還有它們為什麼如此重要。”
卡珊德拉想起露比對樓上房間的描述,那裡仍然到處是瑪麗的私人物品。是否還有其他珍貴線索埋藏在箱子裡,從未被發現呢?她嚥了咽口水。“你看過裡面的東西嗎?”
克拉拉喝了一小口茶,茶現在一定涼了,她把玩著杯子的把手。“我得承認我偷看過。”
卡珊德拉心跳加快,傾身向前:“然後呢?”
“就像我說過的,主要是書,還有檯燈。”她打住話頭,雙頰染上鮮豔的酡紅。
“是否還有其他東西?”卡珊德拉溫柔地追問。哦,如此溫柔。
克拉拉移動穿著拖鞋的腳趾,滑過地毯然後抬頭。“我在東西的上面發現了一封信。倫敦一位出版商寫給我媽的信。我大吃一驚。我從未想到我媽是個作家。”她咯咯輕笑,“當然,她不是。”
“那封信裡寫些什麼?”克里斯汀問道,“出版商為什麼寫信給你媽媽?”
克拉拉眨眨眼:“嗯,好像是我媽將伊萊莎的一篇故事寄去投稿了。從信的內容來看,她一定是在箱子裡發現那篇故事的,它藏在伊萊莎的東西中間,我媽覺得它值得發表。結果,那是伊萊莎去冒險前所寫的故事。不錯的故事,充滿希望,結局快樂。”
卡珊德拉想著奈兒筆記本里的影印文章。“《杜鵑的逃亡》。”她說。
“沒錯。”克拉拉高興地說,彷彿是她自己寫了這個故事,“你讀過?”
“我聽說過這個故事,但我沒讀過。那是在其他故事出版後好幾年發表的。”
“沒錯。根據信件上的日期,那是在1936年。我媽收到那封信時一定很開心。她一定覺得她為伊萊莎完成了一件大事。伊萊莎走後,她很想念她,這是事實。”
卡珊德拉點點頭,她幾乎可以找到奈兒的謎團的答案了。“她們很親密,不是嗎?”
“的確是。”
“你覺得是什麼讓她們如此親密?”她咬著下唇,步步為營。
克拉拉骨節凸出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她壓低聲音:“她們分享一個沒有別人知道的秘密。”
卡珊德拉體內一陣輕鬆,她的聲音變得微弱:“是什麼?你媽媽告訴你了嗎?”
“我媽在臨終前告訴了我。她一直說那裡發生過可怕的事,而做出這些事的人以為他們可以逃過懲罰。她反反覆覆這樣說。”
“你想,她指的人是誰?”
“剛開始,我根本不在意。她臨終前的那些時日裡常說些奇怪的話,像侮辱我們親愛的老朋友之類的。她真的精神恍惚了,不再是她自己。但她一直說,‘那全都寫在故事裡,’她不斷說,‘他們將它從那位年輕女孩那兒奪走,讓她無依無靠。’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而她所謂的故事又是什麼。但到最後,這些都無關緊要了,她坦白告訴了我。”克拉拉深吸一口氣,悲哀地對卡珊德拉搖搖頭,“蘿絲·芒特榭不是那個小女孩的母親,不是你外婆的母親。”
卡珊德拉放鬆地長舒了一口氣,她終於聽到了真相。“我知道,”她邊說邊握住克拉拉的手,“奈兒是瑪麗的女兒,瑪麗因為懷著奈兒而被開除。”
克拉拉的表情變得古怪。她輪番看著克里斯汀和卡珊德拉,眼角痙攣,困惑地眨眨眼,然後縱聲大笑。
“怎麼了?”卡珊德拉問道,她有些驚慌,“什麼事這麼好笑?你沒事吧?”
“我媽的確是懷孕了,但她沒生下那個孩子。她在懷孕十二週時流產了。”
“什麼?”
“這便是我要告訴你的事。奈兒不是瑪麗的女兒,她是伊萊莎的孩子。”
“伊萊莎懷孕了。”卡珊德拉扯下圍巾,將它放在車子地板的袋子上。
“伊萊莎懷孕了。”克里斯汀戴著手套的手指輕敲方向盤。
他們開啟車子的暖氣,暖氣裝置嗡嗡作響,接著轉變成斷斷續續的嘀嗒聲,他們正要離開波佩洛。他們在克拉拉家做客時大霧降臨,沿著海岸線的路上,朦朧的船燈在鬼魅般的潮汐裡閃爍搖曳。
卡珊德拉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腦袋裡和擋風玻璃外的世界一樣一片渾濁。“伊萊莎懷孕了。她是奈兒的母親。這就是伊萊莎帶走她的原因。”或許她再多說幾次,這件事就會變得合理。
“似乎是如此。”
她歪著頭,揉搓著脖子。“但我不明白。當我們懷疑是瑪麗時,一切都說得通。現在是伊萊莎……我不明白蘿絲怎麼能得到艾弗瑞。伊萊莎為什麼讓蘿絲撫養艾弗瑞?而且,為什麼沒有人發現?”
“除了瑪麗之外。”
“除了瑪麗之外?”
“我想,他們將此事當成秘密。”
“伊萊莎的家族?”
他點點頭:“她單身,年輕,是他們的被監護人,因此是他們的責任。然而她懷孕了,這會造成醜聞。”
“誰是父親呢?”克里斯汀聳聳肩,“某個本地男孩?她有男朋友嗎?”
“我不知道。她和瑪麗的哥哥威廉是朋友,奈兒的筆記本里是這麼說的。他們曾經很親密,後來他們鬧翻了。也許是他。”
“誰知道呢?我想這一點並不那麼重要。”他瞥了瞥她,“我是說,這一點當然重要,對奈兒和你而言,但就論據來說,最重要的是她懷孕了,而蘿絲沒有懷孕。”
“因此他們說服伊萊莎將孩子給蘿絲。”
“這對大家來說都好。”
“我很懷疑這點。”
“我是指社會觀感。然後蘿絲去世……”
“伊萊莎將自己的孩子帶走。這就說得通了。”卡珊德拉看著霧靄在路旁的高大草叢間旋轉、翻騰,“但她為什麼沒和奈兒一起上那艘駛往澳大利亞的船?為什麼一個女人搶回她的孩子,卻讓孩子獨自經歷漫長艱險的航程到外國?”卡珊德拉沉重地嘆口氣,“我們愈接近核心,謎團就愈糾結複雜。”
“也許伊萊莎和孩子一起上船了,也許她在旅程中出事了,生病之類的。克拉拉好像很確定她走了。”
“但奈兒記得伊萊莎帶她上船,叫她等她,伊萊莎離開後卻沒有回來。這是奈兒唯一能確定的事。”卡珊德拉咬著大拇指指甲,“真令人洩氣。我以為我們今天會得到答案,而非更多問題。”
“有件事很確定,《金蛋》寫的不是瑪麗:伊萊莎寫的是自己的故事。她就是小屋裡的女孩。”
“可憐的伊萊莎。”卡珊德拉說,陰鬱的世界從窗外飄過,“在放棄金蛋後,那女孩的人生變得如此……”
“孤寂。”
“沒錯。”卡珊德拉打了個寒戰。她明白失去至親能奪走一個人的人生目的,使她更暗淡,更縹緲,更空虛。“難怪她一有機會便搶回奈兒。”如果卡珊德拉有第二次機會,她會不擇手段。
“但這又讓我們回到了原點。如果她搶回了女兒,為什麼沒和她一起上船?”
卡珊德拉搖搖頭:“我不知道。這點讓人想不通。”
他們駛過“歡迎來到特瑞納”的廣告牌,克里斯汀駛離了主幹道。“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說說看。”卡珊德拉說。
“我們應該找個酒吧吃點午餐,好好討論一下,看看我們能不能理清一切。我確定啤酒能幫助我們思考。”
卡珊德拉笑了:“沒錯,我發現啤酒通常能讓我的心思變得敏捷。能不能在飯店停一下,我想去拿外套。”
克里斯汀駛上林間的公路,然後轉進佈雷赫飯店的入口。大霧依然籠罩,車道一片潮溼,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駛。
“我馬上回來。”卡珊德拉邊說邊甩上車門。她跑上門階,進入大廳。“嗨,莎曼珊。”她叫道,對前臺接待揮揮手。
“嗨,卡珊德拉。有人來找你。”
卡珊德拉停下跑步。
“羅蘋·約翰遜已經在酒吧間等你半個多小時了。”
卡珊德拉朝門外迅速一瞥。克里斯汀正在調收音機。他應該不會介意多等一會兒。卡珊德拉想不出來羅蘋要告訴她什麼事,但她應該不會花多少時間。
“你好,”羅蘋看到卡珊德拉走近時說,“一隻小鳥告訴我,你今早和我的表姑克拉拉聊過天了。
鄉下的八卦網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的確如此。”
“你們一定聊得很愉快吧。”
“的確,謝謝。我希望你沒有等太久。”
“一點也不。我有東西要給你。我原本可以將它留在櫃檯,但我想,我需要解釋一下。”
卡珊德拉抬高眉毛,羅蘋繼續說下去:“我週末去了養老院探視我爸。他喜歡聽所有發生在村子裡的事情,你知道,他曾經是郵局局長,我在不經意間提到你在這兒,在修繕那座矗立在懸崖上、你外婆留給你的小屋。爸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他也許老了,但他的心思還是很敏銳,就像他父親一樣。他抓住我的手臂,對我說,有封信得還給你。”
“給我?”
“應該說還給你外婆,但既然她過世了,就該交給你。”
“什麼樣的信呢?”
“你外婆要離開特瑞納時去找過我爸。她說,她會回來在懸崖小屋定居,所以請他幫她保管所有信件。他說,她交代得很清楚,所以當一封信寄到時,他依照吩咐將它存放在郵局。他每隔幾個月就把信帶上山,但那座古老的小屋一直沒有人去住。荊棘蔓生,塵土掩蓋一切,小屋看起來愈來愈不適合居住。他最後沒有再去了。後來他的膝蓋開始痛,而且他想,你外婆回來後一定會去找他。照常理,他會將信歸還給寄件人,但因為你外婆交代得很清楚,因此,這些年來他一直保管著這封信。他叫我到地下室去,他的東西都存放在那兒。他叫我找一箱註明無法投遞信件的箱子,我在裡面會找到一封寫給奈兒·安德魯的信,地址是特瑞納客棧,收件日期是1975年11月。他記得沒錯。信就在那裡。”
羅蘋把手伸進手提袋,拿出一個灰色的小信封,遞給卡珊德拉。信紙很廉價,薄薄的快變成透明的了。上面的字跡老式而潦草,先是寄到倫敦一家飯店,然後轉寄到特瑞納客棧。卡珊德拉將信封翻過來。
同樣潦草的筆跡寫道:寄件人,哈莉特·斯溫德爾小姐,倫敦巴特斯教堂街37號,sw11。
卡珊德拉記起奈兒的筆記本里提到的段落。哈莉特·斯溫德爾是她在倫敦拜訪過的女人,這位年邁的女人在伊萊莎住過的房子裡出生長大。她為什麼寫信給奈兒?
卡珊德拉用顫抖的手指開啟信封,薄薄的紙很容易撕開。她攤開信紙,開始讀信。
親愛的安德魯太太:
嗯,我不介意告訴你,自從你來訪並詢問那位童話故事女士的事後,我整天想的幾乎就是她的事。等你活到我的年紀時你就會知道了——過去變成一位老朋友,它們不請自來,拒絕離開。你瞧,我記得她,記得非常清楚,只是你來找我時,我太過吃驚,你在午茶時間突然出現在我的門階上。我那時不確定我是否想和一位陌生人聊過往時光。我的侄女南希告訴我,我應該和你聊聊的。那些事發生在那麼久之前,現在已經無關緊要,因此我決定如你要求寫信給你。伊萊莎·梅克皮斯的確回來找過我媽。就那麼一次,但我記得很清楚。我那時十六歲,我記得那是1913年。
我還記得,我一開始就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古怪。她穿著淑女的乾淨衣服,但整個人就是給人突兀的印象。確切說來,她的氣質更契合我們這些住在巴特斯教堂街35號的人。她有某種特質,與我們在街道上看到的那些時髦淑女非常不同。她穿過大門,走進店裡,我覺得她有點煩躁不安,彷彿急著想趕往某處,不希望被看到。她看起來好像戒心很重。她衝我媽點點頭,她們似乎彼此認識,而我媽則對她微笑,還嘆了口氣,我並不常看見她那樣嘆氣。我默默想著,不管這位女士是誰,我媽一定知道她能從她身上賺到錢。
她說話時聲音清澈而悅耳,我突然想到我也許認識她。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孩子都喜歡聽那種聲音,那聲音訴說著仙女和妖精的故事,他們毫不懷疑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她謝謝我媽見她,並說她準備離開英國,好幾年都不會回來。我記得,她很想上樓重訪她以前住過的房間,那個在屋頂的可怕的小房間。房間很冷,壁爐早就不管用了,而且很黑,沒有窗戶。但她說為了緬懷過去,她想看看房間。
那時,媽並沒有房客,她老是為租金和他們吵得很兇,因此她樂於讓那位女士上樓去。我媽叫她上樓慢慢看,甚至還燒了一壺開水。這可不像我媽的一貫作風。
媽看著她爬上那些階梯,然後示意我趕快過去。跟她上樓,我媽說,不要讓她太快下樓。我習慣服從媽的指示,我若不聽話,她總是嚴厲懲罰我,因此我照她的話做,跟著那位女士上樓。
等我抵達樓梯平臺時,她已經將房門在她身後掩上了。我只能坐在那裡,不讓她太快下樓,但我很好奇。我想不通她為什麼要關上門。就像我說的,房間沒有窗戶,唯一能讓光線照進來的地方就是門。
老鼠在門底下咬出一個洞,因此,我儘可能趴下來,偷偷觀察她。她站在房間中央,轉身環顧四周,然後,我看著她走到破舊的老壁爐那邊。她坐在壁架上,手臂伸到裡面去,就那樣坐了好久。最後,她終於抽回了手臂,手裡拿著一隻小陶罐。我一定發出了聲音,因為我太驚訝了,她馬上抬起頭,睜大眼睛。我隨即屏住呼吸,過了一會兒,她將注意力重新轉回陶罐上,將它舉到耳邊,輕輕搖晃。我從她的表情上看得出來她聽到了什麼聲音時很開心。然後,她將陶罐藏進裙子隱蔽的口袋裡,走向門口。
我趕緊下樓,告訴我媽,她要下樓了。我吃驚地看到我的弟弟湯姆站在門口,彷彿剛剛跑到很遠的地方,氣喘吁吁,我沒有時間問他跑哪裡去了。媽盯著樓梯,我也一樣。那位女士開始下樓,謝謝我媽讓她看房間,但她在趕時間,所以不能留下來喝茶。
當她走到樓梯底部時,我看到有個男人靜靜站在樓梯旁的陰影裡。那位男士戴著奇怪的小眼鏡——那種沒有鏡架,只有夾在鼻樑上的一小塊鼻架的眼鏡。他的手裡拿著一塊海綿,當她走到最後一級臺階時,他抓住她,將海綿按在她鼻子上,然後她就昏倒了,馬上倒入他的臂彎中。我肯定大叫出聲了,因為我媽甩了我一巴掌。
那個男人對我視若無睹,他把那位女士拖到門口。爸爸幫忙將她抬入馬車內,那個男人對媽點點頭,從胸口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媽,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當我告訴我媽我看到的事情時,我又被甩了幾巴掌。你為什麼沒告訴我,你這愚蠢的女孩,我媽說,那可能很值錢。我們也許可以藉此渡過難關。我提醒我媽,那位駕著黑馬的男士已經為那位女士付給我媽一大筆錢了,但這不管用。對我媽而言,錢永遠都不夠。
我從未再見到那位女士,我也不知道,她在離開我們後發生了什麼事。在我們漫漫的人生長河中,總有我們不願回憶的悠悠往事。
我不知道這封信對你的研究將有多大幫助,但南希認為我最好寫信給你。我已經這麼做了。我希望這是你要找的解答。
哈莉特·斯溫德爾小姐敬上
1975年11月3日
47布里斯班,1976 那隻仙境光輝花瓶一直是奈兒的最愛。她幾十年前在一個古董攤位上發現了它。任何和她一樣獨具慧眼的古董商都會看出它的價值,但這個仙境光輝花瓶非常特殊。它並非那麼珍貴,儘管它價值不菲,然而更重要的是它的象徵意義。這是奈兒第一次在不可能的環境中挖到金礦。奈兒不捨得和那隻花瓶分開,就像淘金者不管價值多少都會收藏他的第一塊金塊那樣。
奈兒用毛巾仔細將花瓶包好,把它安全地藏在她放床單的櫥櫃頂端的陰暗角落裡。她常常將它拿出來,開啟毛巾,仔細端詳它的美麗,繪在花瓶兩側的深綠色樹葉,貫穿全圖的金線,在樹葉間躲藏的新藝術風格的仙女。奈兒在靜靜觀賞過後總能得到心靈平靜。
但奈兒已經下定決心,她現在已經捨得和她的花瓶分開了,她可以和她所有珍貴的收藏分開了。她已作出決定,不會改變。她又用了一層報紙包裹花瓶,然後輕柔地將它和其他東西一起放在箱子裡。星期一,她會將這些拿到店裡,標上價格,賣掉它們。她如果感到任何良心苛責或懊悔的話,只消想想結果:她將有足夠的資金重新在特瑞納展開新的人生。
她很想回去。她的身世之謎愈來愈令她困惑。她終於從偵探奈德·摩利胥那裡收到訊息。他展開調查後寄了一份報告給她。報告抵達時,奈兒剛好在店裡;一位新顧客,本什麼的,在來她店裡時將信帶來。當奈兒看見外國郵戳和信封底端彷彿用尺寫的工整筆跡時,頓時感到肌膚底下湧起一陣暖流。她差點當場用牙齒將它撕開。但她按捺下衝動,保持鎮定,禮貌地打招呼離開,將信拿到後面的小廚房。
報告很簡短,奈兒只花了幾分鐘便讀完了,但報告的內容讓人更加困惑。根據摩利胥先生的調查,伊萊莎·梅克皮斯在1909年或1911年哪兒也沒去。她一直都住在小屋裡。他附上了幾個檔案支援這個論點:他和在佈雷赫服務過的某位僕人的面談記錄,幾封伊萊莎和倫敦出版商往返的信件全在懸崖小屋寄送和收件……但奈兒當時沒時間讀它們,她準備稍後再讀。伊萊莎沒有離開的訊息讓她非常震驚,她一直都住在小屋裡,可是威廉說得那麼肯定。他說,她曾經消失了十二個月左右。而當她回來時她就變得不同了,她喪失了某些風采。奈兒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威廉的記憶與摩利胥先生調查之間的矛盾。等她回到康沃爾,她會再和威廉好好談談,看他是否能想起任何細節。
奈兒用手背擦拭前額。今天天氣熾熱,現在是布里斯班的一月。天空也許一片湛藍,燦爛得像一個精緻完美的玻璃圓頂,但毫無疑問,今晚將會有一場暴風雨。奈兒已在這裡住了很久,當憤怒的雲朵愈積愈厚時,她知道會發生什麼。
在街道遠處,奈兒聽到一輛車子慢了下來。她仔細聽,知道不是鄰居的車子:哈沃的迷你車聲音沒這麼大,荷根的大型福特聲音沒這麼高亢。那輛車突然停在人行道旁邊時發出一陣可怕的聲音。奈兒搖搖頭,好在她從來沒學會開車,從來不需要車——車子總是讓人原形畢露。
威斯克坐直身體,然後弓起背。奈兒會想念這些貓。她很高興能和它們在一起,但喂其他人的貓是一回事,誘拐它們則另當別論。
“嗨,威斯克,”奈兒邊說邊搔著貓兒的下巴,“你不用擔心那輛吵死人的車。”
威斯克喵喵叫著,從桌上跳下來,盯著奈兒。
“什麼?你認為我們有客人嗎?親愛的,我想不出來會有誰來看我們。難道你還沒注意到嗎,我們不是社交重心。”
貓跑過地板,從後門溜了出去。奈兒放下一迭報紙。“哦,好吧,女士,”她說,“你贏了。我去看一下。”他們沿著狹窄的水泥小路前進時,奈兒搔搔威斯克的背,“你以為你很聰明,是不是,要我照你的話……”
奈兒突然在房子後面的角落裡停下腳步。一輛旅行車安穩地停靠在她房子外面。一個女人戴著棕色大太陽眼鏡,穿著緊身短褲,走上水泥小路。在她身後跟著一個瘦削的孩子,肩膀鬆垮地下垂著。
她們三個人站著,相互凝視半晌。
最後,奈兒總算說出話來了,但不是她想說的話:“我以為你已經同意了以後會先打電話再來。”
“很高興看到你,媽媽。”萊斯利說,然後她像十五歲時一樣,翻了個白眼。這個習慣令奈兒惱怒,現在也不例外。
奈兒覺得古老的氣惱重新湧上心頭。她知道,對萊斯利來說,她這位不稱職的母親現在想要彌補為時已晚。木已成舟,還好萊斯利平安長大了。無論如何,她出落得美麗大方。“我正在整理拍賣會的箱子,”奈兒吞下喉嚨間的那個硬塊。現在不是提出要搬去英國住的時機,“東西堆得到處都是,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會想辦法的。”萊斯利的手朝卡珊德拉的方向揮一揮,“你的外孫女渴了,天氣熱得要命。”
奈兒看著她的外孫女:細長的四肢,斑斑疤疤的膝蓋,一直垂著頭避開別人的注意。毫無疑問,有些孩子出生後,就是會比一般人碰到更多的困難。
奈兒腦海裡突然閃進克里斯汀的身影,那個她在康沃爾花園裡發現的小男孩,那個喪母的男孩有著最熱切的棕色眼眸。你的外孫女喜歡花園嗎?他問道,而她,奈兒,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好吧。”她說,“你們最好趕快進來。”
48佈雷赫莊園,1913 馬蹄在冷冽、乾燥的泥地上發出嘚嘚重擊聲,一路往西狂奔向佈雷赫,伊萊莎卻沒有聽到。曼塞爾先生的海綿非常有效,她被氯仿迷昏,失去知覺,頹然倒在馬車的陰暗角落裡……
蘿絲輕柔但破碎的聲音:“我需要你幫一個忙,一個只有你能幫的忙。我的身體像往常一樣羸弱,無法懷孕,但你的身體,表姐,你很健康。我需要你為我懷一個孩子,納桑尼的孩子。”
伊萊莎等待了這麼久,沮喪萬分地希望被需要,她是個失去伴侶的孿生子,總在追尋自己的雙重化身。她想都沒想。“當然,”她說,“我當然會幫助你,蘿絲。”
他來了一週,每晚都來。舅媽在諮詢馬修醫生後估算了日期,而納桑尼依照她的吩咐,每晚穿過迷宮,繞過小屋,來到伊萊莎的門前。
第一晚,伊萊莎在屋裡等待,繞著廚房地板不安地走來走去,納悶他是否會如期前來,還有她是否該準備什麼。她們在這種時刻該有哪些舉止。她毫不遲疑便同意了蘿絲的請求,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內沒怎麼想過這個承諾會帶來的後果。蘿絲終於需要她了,這使她滿懷感激。直到日子愈來愈接近後,她才開始思考這個假設正要逐漸變成事實。
但她願意為蘿絲做任何事。她不斷告訴她自己,不管這個未知的行為將如何不合禮數,她的奉獻將使她們的友誼矢志不渝。這個想法變成一種咒語:她和蘿絲之間的聯絡將更加緊密。蘿絲將會比以前更愛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輕易地捨棄她。她這麼做都是為了蘿絲。
第一晚,叩門聲響起時,伊萊莎反覆對自己念著那個魔咒,她開啟門,讓納桑尼進入小屋。
納桑尼在走廊站了半晌,他比她記憶中還要高大黝黑。直到伊萊莎指了指掛外套的掛鉤,他才脫下外套,對她微微一笑,幾乎是感激的笑容。她在那時察覺到他和她一樣憂慮不安。
他跟著她走到廚房,自然而然地被餐桌那種真實的安全感吸引住,他靠著椅背坐下。
伊萊莎站在桌子另一邊,乾淨的手在裙子上抹擦著,說什麼,如何進行。他們最好去做必要的事,而且快快了事。沒必要拖延,讓兩人都覺得不自在。她正要說話,納桑尼卻已開口:“我想你可能想看看。我整個月都在畫它們。”她注意到他帶著一個皮包。
他將皮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一迭紙。是素描。“我最先開始畫《仙女狩獵》。”他將一張紙遞到伊萊莎眼前,當她接過來時,她看見他的手在顫抖。
伊萊莎的目光落到插畫上:黑色的線條,交錯的陰影。在一個寒冷陰暗的塔樓內,一個蒼白瘦削的女人斜倚在矮床上。女人的臉由細長的線條交織而成。她美麗,夢幻,難以捉摸,就像伊萊莎的童話故事描述的那樣。但納桑尼賦予這個被捕獵的仙女的臉另一種特質,使伊萊莎大吃一驚。畫中的女人看起來像伊萊莎的母親。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像,而是某些在她嘴唇的弧度、冷漠的圓眼,以及高高的顴骨中若隱若現的東西。透過某種難以名狀的方式、某種形式的魔法,納桑尼在他的素描裡,在仙女無精打采的四肢、疲憊神態以及五官表現出的聽天由命中捕捉到了喬治亞娜的神態。最奇怪的是,這是伊萊莎第一次意識到,她在被捕獵的仙女故事中描述的是自己的母親。
她抬頭看他,盯著那雙望進她靈魂深處的黑色眼眸。他的目光與她的交會,爐火的火光突然在他們之間升溫了。
特殊的環境使一切感受變得敏銳。他們的聲音太大,他們的動作太突然,空氣過於寒冷。這個行為不像她害怕的那樣令人厭惡噁心,過程中有某種出乎意料的感覺讓伊萊莎不禁想要細細品嚐。一種她被剝奪了許久的親近和親密,她重新覺得她是兩個人中的一部分。
她當然不是,光是抱著這種想法,不管多麼短暫,都是對蘿絲的背叛,但……他的指尖輕撫過她的背,她的身側,她的大腿。他們赤裸的身體交纏時的溫暖,他噴在她脖子上的急促呼吸……
她睜開眼睛,觀察他的臉,他的五官排列出他的表情和故事。當他的眼睛睜開時,他們的目光交纏在一起,突然間,她意外發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存在:固定,穩健,真實。
然後,一切結束了,他們分開,身體的緊密關聯隨之煙消雲散。他們穿上衣服,她陪他下樓。他們站在前門,她站在他身邊,試著聊最近的漲潮,接下來幾個星期可能會有的壞天氣。禮貌性的交談,好像他只是路過這裡來借一本書。
最後他伸手拉開門鎖,沉重的寂靜懸掛在他們之間。那是他們做過的事情的重量。他拉開門,又再次關上它,轉身面對她。“謝謝你。”他說。
她點點頭。
“蘿絲想要……她的需要……”
她再次點點頭。他淺淺一笑,開啟門,消失在夜色中。
一週的時間拖著緩慢的步伐前進,他們變得習以為常,逐漸有了慣常程式。納桑尼會帶來他最新完成的素描,然後,他們一起談論故事和插畫。他也會帶鉛筆過來,邊討論邊修改。通常,當素描完成時,他們的對話會轉到其他話題上。
他們躺在伊萊莎的小床上時也聊天。納桑尼告訴她他的家族故事,伊萊莎相信那些人都已作古,他年輕時代的艱苦,他在碼頭工作的父親,他母親因洗太多衣服而皸裂的雙手。伊萊莎發現自己對他傾訴了她從未告訴別人的秘密:她的母親,她從不認識的父親,她想追隨他橫越廣袤海洋的夢想……他們的關係發展出奇異和意想不到的親密,她甚至說起了塞米的事。
一個星期終於要過去了,納桑尼在最後一晚提早抵達。他似乎不想做他們必須做的事。他們像第一晚那樣,坐在餐桌兩側,默不作聲。突然之間,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納桑尼伸手抓住她的一綹長髮,燭光將豔紅轉化為金黃。他盯著他指尖的髮絲,神色專注。深色頭髮滑落下來,在他的雙頰投下陰影,他黑色的雙眸因無言的思考而睜大了。伊萊莎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陣溫暖的親密。
“我不希望它結束,”他輕柔地說,“我知道這很愚蠢,但我感覺到……”他打住話頭,伊萊莎將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這讓他安靜下來。
她的心臟在衣服下怦怦狂跳,她祈禱他沒有發覺。他不能說完他的話,雖然她顯然希望他能說完。因為伊萊莎比任何人都清楚,字句擁有魔力。他們已經允許自己感受得過多,而在這場安排中,沒有感受的容身之處。
她輕輕搖頭,最後他點點頭。他迴避她的目光,半晌不再說話。然後他開始靜靜畫素描。伊萊莎不得不壓抑她燃燒般的衝動,她想告訴他,她已經改變心意。
那晚他離開時,伊萊莎返身進入小屋,小屋的牆壁似乎變得不同尋常的靜默、寂寥。她在納桑尼坐過的位子上發現了一張卡片,她將卡片翻過來,看見了自己的臉。一張素描。這是她第一次不經意間被捕捉到紙張上。
在第一個月流逝之前,伊萊莎就知道他們成功了。雖然她知道自己是孤獨的,她還是有一種有人相伴的無法解釋的奇特感受。接著她的經期停止,她更加確定了。瑪麗最近剛流產,佈雷赫又僱用了她,但只是短期僱用,要她做主宅和小屋之間的聯絡人。當伊萊莎告訴她,是的,她相信她體內有個緊緊抓牢她的小生命時,瑪麗嘆了口氣,搖搖頭,然後將口信帶給艾德琳夫人。
小屋周圍修築了圍牆,這樣,等伊萊莎的腹部漸漸隆起時,就不會有人看見。村子裡傳說她離開了,小屋的世界遭到封閉。最簡單的謊言往往最容易讓人相信,但這個謊言天衣無縫。眾所周知,伊萊莎一直想去旅行。因此人們很容易便相信她不告而別,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回來。瑪麗每晚送來食物。艾德琳的醫生馬修醫生則每隔兩個星期,在夜幕遮掩下,前來確定懷孕是否順利。
在被囚禁的那幾個月裡,伊萊莎沒見過其他人,但她從未感到孤獨。她對著她隆起的肚子喃喃唱歌,低聲講故事,做著奇特和鮮活的夢。小屋似乎在她周圍緊縮,成了一件溫暖的舊外套。
而花園,她的心總是為之高唱,變得比以往更加美麗。花朵聞起來更加甜美,色彩更加鮮亮,成長更快。有一天,她坐在蘋果樹下,溫暖、和煦的空氣在她周圍沉悶地打轉,她陷入沉睡。當她輕柔地睡著時,一個故事前來找她,如此栩栩如生,猶如某個路過的陌生人跪在她耳邊,對她輕訴。故事是關於一個年輕女人克服恐懼,旅行到遠方,以找出一位她深愛的老者的人生真相。
伊萊莎一下子驚醒了,她確定這場夢很重要,她必須將它寫成童話故事。不像大部分的夢帶來的靈感,這個故事不需要太多修飾。那個孩子,她體內的寶寶,是故事的中心。伊萊莎無法解釋她是如何知道的,但她有最古怪的確信,寶寶以某種方式和這個故事密切相關,寶寶幫助她得到了這個故事,而這個故事如此生動、如此完整。
伊萊莎在午後寫下那則童話故事,將它稱為《老婆婆的眼睛》。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她常常想到那個被偷走真相的悲傷老婆婆。自從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後,伊萊莎便沒有再見到納桑尼,但她知道他仍在為她的書畫插畫,而她渴望見到她的新故事所激發的靈感。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當瑪麗帶食物過來時,伊萊莎問起了他。她問瑪麗是否能讓他知道他可以在近期來拜訪她時,語調刻意保持平淡。但瑪麗只是搖搖頭。
“沃克太太不會准許的。”她放低聲音說,儘管小屋裡沒有別人,“我聽到她對夫人哭訴,夫人說他不該再穿越迷宮,不該再和您見面。在發生了這件事後,他更不能再來見您。”她瞥了瞥伊萊莎隆起的腹部,“她說,事情可能變得過於複雜。”
“荒謬,”伊萊莎說,“我們這麼做是為了蘿絲。納桑尼和我都深愛著她,我們依照她的要求幫忙,給了她她最渴求的東西。”
瑪麗曾經對伊萊莎明白表示過她對這種做法的看法,反對她在孩子出生後要做的事,所以此時她只能保持沉默。
伊萊莎嘆了口氣,非常沮喪:“我只想和他談談童話故事的插畫。”
“沃克太太對此事也不是很開心,”瑪麗說,“她不喜歡他為您的書作畫。”
“她為什麼要介意呢?”
“嫉妒,她嫉妒得不得了。她無法忍受他花時間和精力想您的故事。”
從那以後,伊萊莎不再等待納桑尼。她請瑪麗將《老婆婆的眼睛》的手稿送到佈雷赫,瑪麗雖然同意,但她說此舉有欠考慮。幾天後一名專差送來一樣禮物,那是她花園裡的雕像,一個有著天使臉龐的小男孩。就算伊萊莎沒有讀一起送來的信,她也知道,納桑尼送它時,心裡想到的是塞米。他在信中為無法拜訪而道歉,詢問她的健康狀況,然後快速轉移話題,說他如何喜歡那篇新的故事,它的魔力佔據了他的所有思緒,為它畫插畫的衝動淹沒了他,他無法忍受去想別的事。
蘿絲每個月來拜訪她一次,但伊萊莎對她的來訪變得小心翼翼。事情剛開始時都很順利,蘿絲看見伊萊莎時會爽朗地展開笑靨,殷切詢問她的健康,在有機會感受她面板下的胎動時雀躍不已。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在沒有徵兆和緣故的情況下,蘿絲會莫名其妙地變得氣餒。她十指緊扣,拒絕再碰伊萊莎的腹部,甚至迴避她的目光。蘿絲的手指會無意識地抓起裙子,讓腹部隆起,宛如她也懷孕了一般。
六個月後,蘿絲不再前來。伊萊莎在預定日期空等一場。她滿心困惑,納悶自己是否記錯了日子。但她的日記裡記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擔心蘿絲可能生病了,不然,她不會不來拜訪她。當瑪麗帶著裝食物的籃子出現時,伊萊莎抓住了她。
瑪麗將籃子放下,在火爐上燒一壺開水,好一陣子沒有回話。
“瑪麗?”伊萊莎問道,寶寶正壓在她身側,她弓著背改變坐姿,“你不必試圖保護我。如果蘿絲生病了……”
“沒有,伊萊莎小姐。”瑪麗從爐灶前轉身,“沃克太太發現來拜訪您會讓她過於沮喪。”
“沮喪?”
瑪麗迴避著伊萊莎的目光。“那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更甚以往。她無法懷孕,而您看起來像一顆成熟的桃子。她在拜訪結束回到家中後,總是會不舒服好幾天。她不肯見沃克先生,還跟夫人頂嘴,挑剔食物。”
“那我期待孩子的誕生。等我分娩後,等蘿絲成為母親時,她就會忘卻這些不愉快的感受。”
於是,她們又回到了以往熟悉的場景:瑪麗搖著頭,伊萊莎再次為她的決定提出辯護。“這樣不對,伊萊莎小姐。一個母親不能就這樣放棄她的孩子。”
“這不是我的孩子,瑪麗。這孩子屬於蘿絲。”
“等您生產後,您也許會改變想法。”
“我不會的。”
“您不會知道……”
“我不會有不同的感受,因為我不能有。我已經許下承諾。如果我改變想法,蘿絲會深陷痛苦。”
瑪麗挑高眉毛。
伊萊莎強迫聲調中帶著更堅決的語氣:“我會將孩子交出去,蘿絲會重獲快樂。我們會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就像很久以前那樣。你不懂嗎,瑪麗?我懷的這個孩子會將我的蘿絲還給我。”
瑪麗悲傷地笑了笑。“您說得也許對,伊萊莎小姐。”她說,但聽起來並不令人信服。
接著,在時光似乎停住腳步的幾個月後,結局來臨。比預產期早了兩個星期。痛苦,撕裂般的痛苦降臨,身體像一臺機器般裂開,為它所創造的生命闢出血路。瑪麗看出即將分娩的徵兆,待在現場幫忙。她媽一輩子都在生小孩,所以她知道該怎麼做。
生產很順利,這個孩子是伊萊莎見過的最美麗的孩子,小女孩的小耳朵緊緊貼在腦袋兩側,當空氣穿過手指時,那些精緻蒼白的手指不時驚惶地顫抖。
雖然瑪麗奉命在伊萊莎出現臨盆的跡象時立刻向佈雷赫報告,但她沉默了好幾天。她輕柔地對伊萊莎說話,懇求她重新考慮這個可怕的約定。這樣做不對,瑪麗不斷低語,沒有人能要求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孩子。
伊萊莎和寶寶獨處了三天三夜。終於見到這個在她體內居住、成長的小人兒時感覺是多麼怪異。她輕撫那些原本在她肚子裡拳打腳踢的小手和小腳,不忍放手。她小小的嘴唇抿緊,彷彿想說話。表情顯現出無窮的智慧,在人生中的最初數日中,這個小人兒好像就擁有了別人一輩子的智慧。
然後,在第三個夜晚凌晨時分,瑪麗抵達小屋,站在門口,宣佈那個可怕的訊息:馬修醫生將在第二天晚上前來檢查。瑪麗壓低聲音,緊握著伊萊莎的雙手,倘若她有任何想留住寶寶的想法,她必須現在就逃走。她必須帶著孩子逃走。
儘管逃跑的建議緊緊糾纏著伊萊莎的心,尖銳地拉扯,命令她採取行動,但她迅速將它拋諸腦後。她忽視胸口的銳利疼痛,如往常一樣向瑪麗保證,她心意已決。她低頭看了孩子最後一眼,默默凝視那張完美的臉蛋,試圖理解是她創造了這個美麗的孩子,是她做了這件美妙的事。直到最後,她的腦中、心中和靈魂的強烈抽痛使她無法忍受。隨後,不知怎麼的,彷彿從遠方觀察著自己一樣,她實踐了她的承諾:將小女孩交出,讓她由別人撫養。她在瑪麗走後關上門,獨自回到安靜、寂寥的小屋。當曙光照入冬季花園時,小屋的圍牆再次隱退,伊萊莎這才體會到她從來不知道的孤獨的黑色劇痛。
雖然艾德琳輕視萊納斯的手下曼塞爾,在他將伊萊莎帶進他們的生活時還詛咒過他的名字,但她無法否認此人的確知道怎麼去找人。他被派往倫敦已經有四天了,今天下午,艾德琳假裝在早茶室專心刺繡時接到了一通電話。
曼塞爾在電話線的那一頭口氣無比謹慎,誰都不知道是否有人會在分線上偷聽。“芒特榭夫人,我特地打電話通知您,您所要的物品已經收到了。”
艾德琳的呼吸哽在喉嚨裡。這麼快?期待、企望、緊張讓她的指尖隱隱作痛。“你收到的是大件物品還是小件物品?”
“大件物品。”
艾德琳雙眼緊閉,聲調中未透露半絲放鬆、歡愉,只有平淡穩定。“你預計什麼時候送過來?”
“我們馬上離開倫敦,會在明天晚上抵達佈雷赫。”
艾德琳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儘管她仍然得繼續等待。她在土耳其地毯上來回踱步,撫平裙子,痛罵僕人。她一直都在計劃如何除掉伊萊莎。
伊萊莎同意她從此不再走近主宅,她說到做到。但她一直在觀察。她發現,即使當她存下足夠的資金,可以買張船票去往遠方時,卻有什麼阻止她這麼做。彷彿在寶寶出生後,伊萊莎尋找了一生的錨就已深陷在佈雷赫的土地中。
孩子的牽引力彷彿有磁性,因此她留了下來。但她遵守對蘿絲的承諾,不再去主宅。她找到其他地方,躲藏起來偷偷觀察。就像她小時候那樣,趴在斯溫德爾家樓上小房間的櫃子上,看著世界在她周圍移動,而自己靜止不動,自處於各種活動之外靜觀其變。
失去孩子後,伊萊莎發現自己也失去了以往的人生、以往自我的中心。她拋棄了她與生俱來的權利,而在這個過程中,她喪失了人生目的。她很少寫作,在那之後,她認為只有一篇童話故事值得收錄到童話集裡。那個故事是說,一個年輕女人獨自住在黑暗森林裡,她為了正確的理由作出了錯誤的決定,結果招致毀滅。
慘白的月份逐漸形成漫長的年歲,在1913年一個夏日的早晨,出版商寄來了童話故事集。伊萊莎立即將書拿進屋內,迫不及待地撕開包裝,露出裡面皮革裝訂的寶藏。她坐在搖椅裡,開啟書,舉到眼前。它聞起來有新鮮油墨和膠水的味道,就像任何一本真實的書那樣。書裡面是她寫的故事,她寶貴的創造物。她翻開厚重、嶄新的書頁,翻過一個接一個的故事,直翻到《老婆婆的眼睛》。她仔細閱讀這個故事,隨著字句她想起了在花園裡的那個奇異而鮮活的夢境,還有淹沒她全身的感受——她體內的寶寶對這個故事至為重要。
伊萊莎突然明白了,那個孩子,她的孩子,必須有一本故事集,如此一來,母女倆就會建立某種聯絡。於是,她用棕色牛皮紙將書包裝好,等待機會,然後打破承諾:在迷宮盡頭的大門出現,走向主宅。
數百粒塵埃在兩個木桶間的銀色陽光中盡情飛舞。小女孩笑了,女作家、懸崖、迷宮和媽媽離開了她的思緒。她伸出一根手指,試圖抓住一粒塵埃。可沒等太靠近,它們便盤旋著躲開了。她大笑起來。
遠處的聲音變了。小女孩聽到一陣騷動,夾雜著興奮的聲音。她傾身躲進光影的薄紗中,將臉貼在冷冰冰的桶面上,用一隻眼睛窺視著甲板。
腿、鞋子、襯裙的裙襬匆匆來去,色彩繽紛的紙帶輕快地飄動,狡猾的海鷗在甲板上搜尋著碎麵包屑。
大船突然側傾,船腹深處一聲嗚咽,綿長低沉。震動穿過甲板傳到了小女孩的指尖。她驚慌失措地等了片刻,手掌緊貼在身子兩側,屏住呼吸。船開了,慢慢駛離碼頭。船號轟鳴,歡呼聲、“旅途愉快”的祝福聲如波浪般起伏。他們出發了。
她們在夜裡抵達倫敦。黑暗濃厚沉重地籠罩著街道,她們從火車站朝河流走去。小女孩累極了。當她們抵達目的地時,伊萊莎不得不叫醒她。但小女孩沒有抱怨,她緊握住伊萊莎的手,跟在她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後亦步亦趨。
那晚,她們兩人在房間裡分享一碗肉湯和麵包。她們舟車勞頓,很少交談,只是好奇地從湯匙上看著彼此。小女孩問起了母親和父親,但伊萊莎只是說,他們會在航程的盡頭等待她們。這不是事實,卻很必要:伊萊莎需要時間來決定,如何將蘿絲和納桑尼去世的訊息告訴小女孩。
晚餐後,艾弗瑞立刻在房間裡唯一的床上陷入沉睡,伊萊莎則坐在窗臺上。她一會兒俯瞰黑暗的街道,忙碌的旅行者相互推擠前進,一會兒觀察熟睡中的孩子在床單下輕輕扭動身體。過了一會兒,伊萊莎默默走近孩子,近距離觀察這張小臉蛋。最後她輕柔地跪在床邊,靠得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小女孩緩緩吐在她頭髮上的氣息,能在那張熟睡的臉上數清小雀斑。這是一張多麼完美的臉龐,白皙的肌膚和玫瑰花苞般的嘴唇光彩動人。伊萊莎意識到,這是她在這孩子剛出生時凝視過的同一張臉,同樣睿智的表情。在她的夢中,她常見到相同的臉龐。
她突然被一股衝動、一種需要抓住,是愛!這份感覺如此強烈,她渾身都充滿了確信。那感覺就像她能立刻認出自己的手,她在鏡中的影子,她在黑暗中的聲音。同樣,她的身體也能馬上認出這是她賦予生命的孩子。伊萊莎儘可能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蜷曲著身子,摟住熟睡的孩子。就像她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房間,靠在弟弟塞米溫暖的身邊一樣。
伊萊莎終於回家了。
在船要起航的那天,伊萊莎和小女孩早早出門,去購買必需物品。伊萊莎買了幾件衣服、一把梳子,還有放東西的行李箱。她在行李箱底部藏了一個放了幾張紙鈔的信封,還有一張紙,上面寫有瑪麗在波佩洛的地址。她覺得最好採取防範措施,免得抱憾終身。行李箱剛好是小孩提得動的大小,艾弗瑞興奮不已。當伊萊莎領著她走過擁擠的碼頭時,她緊緊抓著行李箱。到處都是走動的人群和嘈雜的聲音:火車轟鳴,蒸汽翻騰,起重機將嬰兒車、腳踏車和留聲機搬上船。當她們經過一群咩咩叫的山羊和一群被趕進船上羊圈的綿羊時,艾弗瑞大笑起來。伊萊莎買了兩件裙子給她,她正穿著最漂亮的那件,看起來很像個富有的小女孩跟即將遠航的姑姑道別。當她們抵達舷門時,伊萊莎將登船卡遞給船長。
“歡迎上船,女士。”他點點頭,制服帽子隨之上下晃動。
伊萊莎點頭致意。“能搭上這艘這麼棒的船是我的榮幸,”她說,“我的侄女為她姑姑即將出海旅行的事興奮不已。您瞧,她連行李箱都帶來了。”
“你喜歡大船,對不對,小姐?”船長低頭凝視著小女孩。
艾弗瑞點點頭,展露出甜美的笑容,但她一語不發,遵照伊萊莎的指示。
“先生,”伊萊莎說,“我哥哥和嫂子在碼頭那邊等著。”她對愈來愈擁擠的人群揮揮手,“我想,您不介意我帶小侄女到船上參觀一下我的艙房吧?”
船長瞥了一眼碼頭上蜿蜒排列的乘客。
“我們不會待很久,”伊萊莎說,“但這對小孩來說意義重大。”
“我想沒有關係,”他說,“但記得要帶她回來。”他對艾弗瑞眨眨眼,“如果她離開家鄉,我想,她的父母會很想念她。”
伊萊莎牽著艾弗瑞的手,走上步橋。
到處都是人,嘈雜的聲音,潑濺的水聲,粗啞的汽笛聲。交響樂隊正在甲板上演奏一首輕快的曲子,女僕四處走來走去,郵差傳送電報,表情高傲的侍者為將要離開的乘客端來巧克力和禮物。
但伊萊莎沒有跟著服務員進入船內。她領著艾弗瑞沿著甲板快步往前走,直到走到一堆木桶前才停下腳步。伊萊莎領著小女孩走到木桶後面,叫她蜷伏著躲好,她的裙襬因此披散在甲板上。小女孩有點分神,她從未見過這樣熱烈的騷動,不斷轉著頭,東張西望。
“你必須在這裡等,”伊萊莎說,“到處走動很不安全。我很快就會回來。”她遲疑一下,看看天際。海鷗在頭頂掠過,黑色的眼睛充滿戒備,“在這兒等我,聽到了嗎?”
小女孩點點頭。
“你知道怎麼躲起來嗎?”
“當然知道。”
“我們在玩一個遊戲。”伊萊莎說這句話時,塞米的影子倏忽浮現在腦海中,她的肌膚突然感到一陣冰冷。
“我喜歡玩遊戲。”
伊萊莎用力將那個影子推到一邊。小女孩不是塞米。她們不是在玩開膛手。一切都會順利的。
“我一會兒就回來。”
“你要上哪兒去?”
“我必須去見某個人。在船起航前,我得去拿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我的過去,”她說,“我的未來。”她微笑了一下,“我的家族。”
馬車向佈雷赫狂奔時,伊萊莎腦海中的霧靄開始消散。她漸漸對四周有所知覺:搖晃不已的馬車,馬蹄濺起泥土的嗒嗒踩踏聲,一股發黴的氣味。
她突然睜開眼睛,不解地眨眨眼。黑色的陰影緩緩消散在暗灰色的光線中。她試著集中視線時卻感到一陣暈眩。
有人在馬車裡,就坐在她的正對面。他的頭斜靠在皮革座椅上,平穩的呼吸中夾雜著輕微的打鼾聲。他留著蓬鬆的八字鬍,夾鼻眼鏡端坐在鼻樑上。
伊萊莎倒抽一口氣。她又回到了十二歲,被拖著前往未知的未來,和母親口中的壞人一起關在馬車裡:曼塞爾。
但……感覺不太對勁。她忘了某件事情,一片陰暗的雲朵在她的思緒邊緣嗡嗡低鳴。某件重要的事,某件她非做不可的事。
她猛吸一口氣:塞米在哪兒?他應該和我在一起,我要保護他……
馬蹄聲重重地踏在外面的泥土上。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但那個聲音讓她恐懼不安。陰暗的雲朵開始急速旋轉,愈來愈近。
伊萊莎的目光往下看向裙子,她的雙手在大腿上交握。她的雙手,但又完全不是她的手。一道燦爛的光線在雲層間穿出一個洞口:她早就不是十二歲了,她是個成年女人……
但是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在哪兒?她為什麼和曼塞爾在一起?矗立在懸崖上的小屋,一座花園,海洋……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尖銳地透過她的喉嚨。一個女人,一個男人,一個孩子……
四處飄浮的驚慌刺痛了她的肌膚。光線更加強烈了……雲朵默默散開……幾個字,片段般的意思浮現:瑪麗伯勒……一艘船……一個孩子,不是塞米,一個小女孩……伊萊莎的喉嚨乾澀,體內裂開一個幽深大洞,充滿了黑色的恐懼。
小女孩是她的女兒。
清澈的思緒鮮亮地在她腦海裡燃燒:她的女兒獨自待在即將起航的船上!
驚恐滲進她的每一個毛孔。她的脈搏在太陽穴上用力敲擊。她得離開,必須馬上回去! 伊萊莎瞥了瞥旁邊的車門。馬車車速很快,但她不在乎。船今天會離開碼頭,而小女孩隻身在船上。孩子,她的孩子,孤零零的一個人。胸口疼痛,頭部劇痛。伊萊莎伸出了手。
曼塞爾動了一下,矇矓的眼睛突然睜開,目光立刻集中在伊萊莎的手臂上和她手指下的把手上。他的唇邊露出了一抹冷笑。
她抓住把手。曼塞爾跳過來阻止她,但伊萊莎的動作更快,畢竟她的需要更加強烈……
她正在墜落,馬車車門開啟,她朝著寒冷黑暗的土地墜落,墜落,墜落……時間在這一瞬間折迭起來:所有時間成為一體,過去是現在,也是未來。伊萊莎沒有閉上眼睛,她看著土地愈來愈接近,聞到了爛泥、青草,還有希望的氣味……
然後,她開始飛翔,翅膀伸展著掠過大地表面,現在她飛得更高了,乘著微風的氣流而行。她的臉龐冰涼,思緒清澈。伊萊莎知道她要飛往何處:飛向她的女兒,飛向艾弗瑞。那是她花了一輩子尋尋覓覓的人,她的另一半。她現在終於是一個整體了,她正朝家飛去。
49懸崖小屋,2005 她終於再次來到花園。在天氣惡劣的日子裡,露比抵達,卡珊德拉去拜訪了克拉拉,距離她上次鑽進牆上的洞已經有好幾天了。她一直覺得有一股古怪的焦躁不安感,但現在那股感覺消散殆盡。她想,在右手套上手套的感覺很怪異: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園丁,但這個地方很特殊。她感覺到自己必須回來,必須將手探入泥土中,要讓花園起死回生。卡珊德拉在拉直另一隻手套時,停下動作,再次注意到無名指上的蒼白戒指痕跡。
她的大拇指輕撫過那裡的肌膚。非常光滑,比指背上的其他肌膚更有彈性,彷彿它一直浸在溫水中。那段白色痕跡代表她最年輕的部分,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年輕十五歲。在尼克將戒指套入她手指的那一瞬間便隱藏起來,那是她身上唯一沒有改變、變老和往前進的部分,直到現在。
“你冷嗎?”克里斯汀從牆下的洞口現身,雙手深深插進牛仔褲的口袋裡。
卡珊德拉拉上手套,對他微笑:“我不認為康沃爾有冷的時候。我看過的手冊都說這裡氣候溫暖。”
“和約克夏比起來的確比較溫暖。”他歪頭一笑,“那是提前品嚐冬季。至少,你不用忍受這些。”
沉默橫亙在他們之間。克里斯汀轉身檢查他在上星期挖出的洞,卡珊德拉假裝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除草耙上。他們避免談論她要回澳大利亞的事。過去這幾天,只要談話方向稍微向這個話題邁進,他們中的一個便會立刻引入新話題。
“我又想了想哈莉特·斯溫德爾的信。”克里斯汀說。
“是嗎?”卡珊德拉將關於過去與未來的不安思緒推到一旁。
“伊萊莎從煙囪裡拿出的陶罐,不管裡面裝了什麼,一定很重要。奈兒當時已經在船上了,所以伊萊莎是冒著極大的風險回去拿它的。”
他們昨天已經談論過這個細節了。在酒吧溫暖的小隔間中,角落裡的壁爐火焰噼啪作響,他們一再討論已知的細節,尋找結論,感覺答案近在咫尺,正凝視著他們的臉。
“我想,她沒想到那裡會躲著個人要抓她,不管他是誰。”卡珊德拉將耙子插入花床,“我希望哈莉特能把他的名字給我們。”
“他一定是蘿絲家族派來的人。”
“你這麼想嗎?”
“還有誰會那麼急著要把她們抓回去?”
“抓伊萊莎回去。”
“嗯?”
卡珊德拉轉頭看著他:“他們沒有抓回奈兒,只抓了伊萊莎。”
克里斯汀停下挖掘的動作:“對,這一點很奇怪。我想,她沒告訴他們奈兒在哪兒。”
這讓卡珊德拉百思不得其解。她大半個夜晚都躺在床上無法入睡,在腦海裡反覆思考所有線索,最後總是得出相同的結論。伊萊莎不想讓奈兒在佈雷赫長大,但當她知道船已經駛離後,她一定拼命想阻止它。她是奈兒的母親,她對她的愛強烈到願意冒著風險將她帶走。她一定會用盡所有辦法,通知人們奈兒獨自搭上了一艘船,不是嗎?她不會一聲不吭地讓寶貝女兒一個人前往澳大利亞。卡珊德拉的耙子挖到一個特別堅硬的草根。“我認為她沒有辦法告訴他們。”
“你的意思是……?”
“如果她能告訴他們,她早就說了。不是嗎?”
克里斯汀緩緩點頭,想到這個猜測影射的含意時,他抬高眉毛,將鏟子插入洞口。
草根很厚。卡珊德拉撥開其他雜草,手抓在草根高處用力拔。她對自己笑了笑。雖然草磨損得很厲害,而且幾乎沒有葉子,她仍然認出了這種植物,她在奈兒的布里斯班花園裡見過類似的品種。這是個堅硬的老玫瑰花叢,可能在這裡生長了幾十年。花莖和她的前臂一樣粗,佈滿了憤怒的花刺。但它仍舊生氣盎然,只要稍加照顧,就能再次開出美麗的花朵。
“哦,老天。”
卡珊德拉從玫瑰花叢裡抬起頭。克里斯汀正蹲下來,斜靠在洞口。“怎麼了?怎麼回事?”她問道。
“我找到一樣東西。”他的聲調古怪莫測。
卡珊德拉的面板下穿過電流般的熱流。“是可怕的東西還是讓人興奮的東西?”
“讓人興奮,我想。”
卡珊德拉走過去,跪在他身邊,凝視洞口,目光循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洞口深處是潮溼的土壤,某樣東西從爛泥底部冒出來:小小的,棕色,很光滑。
克里斯汀將手伸下去,扳松那東西,拉出了一個小陶罐,就是過去拿來裝芥末或其他醃漬物的陶罐。他擦掉上面的泥土,然後遞給卡珊德拉:“我想,你的花園剛剛吐露了它埋藏已久的秘密。”
陶罐摸上去冰涼,令人吃驚的是它很重。卡珊德拉的心在胸口狂跳。
“她一定將它埋在了這裡,”克里斯汀說,“那人在倫敦抓到她後,一定把她帶回了佈雷赫。”
但伊萊莎在冒險回去拿陶罐後,為什麼要將陶罐埋起來?為什麼要再冒一次失去它的危險?如果她有時間偷偷藏好陶罐,為什麼不想辦法和輪船聯絡,將小艾弗瑞帶回來? 靈光乍現。某個一直潛伏在她內心深處的答案突然浮現出來。卡珊德拉猛地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
“我認為不是她將陶罐埋起來的。”卡珊德拉低語。
“你是什麼意思?那是誰埋的?”
“沒人埋它,我是說,這個陶罐和她一起被埋在這兒。”她在這裡躺了九十多年,等著某人來發現,等著讓卡珊德拉找到她,解開她的秘密。
克里斯汀盯著洞口深處,睜大眼睛,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這解釋了她為什麼沒有回去找艾弗瑞,找奈兒。”
“她沒辦法去,因為她一直躺在這兒。”
“但是到底是誰埋了她?抓走她的人,還是她的舅媽?她的舅舅?”
卡珊德拉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確定,不管是誰埋了她,埋她的人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這裡沒有墓碑,完全沒有記號。他們希望伊萊莎消失,而她已死的真相永遠成為秘密。永遠被遺忘,如同她的花園。”
50佈雷赫莊園,1913 艾德琳從壁爐前轉身,突然倒抽一口氣,腰瞬間變細。“你是什麼意思?事情未如計劃進行?”
夜幕已經降臨,周圍的森林默默遮掩住莊園。房間角落垂掛著幢幢黑影,燭光在它們寒冷的邊緣抖動。
曼塞爾先生拉直他的夾鼻眼鏡:“她摔下馬車。她自己從馬車上跳了下去。馬失去了控制。”
“醫生,”萊納斯說,“我們必須打電話叫醫生。”
“醫生也於事無補。”曼塞爾的聲調平穩冷靜,“她已經死了。”
艾德琳急促地喘氣:“什麼?”
“死了,”他又說了一遍,“那個女人,您的外甥女,已經死了。”
艾德琳閉上眼睛,膝蓋發軟。世界在旋轉,她輕如羽毛,毫無痛苦,終獲自由。這種負擔、這種重量竟能如此迅速地擺脫?摔下馬車一次就能解決她永遠的老敵手,喬治亞娜的女兒? 艾德琳毫不在乎。她的祈禱終於靈驗了,世界步入了正軌。那個女孩死了。走了。這是最重要的事。自從蘿絲死後,她第一次感到她能暢快呼吸。歡愉的溫暖須蔓纏繞著她的每根血管。“在哪兒?”她聽到自己說,“她在哪兒?”
“在馬車裡……”
“你把她帶到這裡來了?”
“那個女孩……”萊納斯的聲音從他頹然坐著的扶手椅那邊飄過來。他的呼吸急促、低淺。“那個有著豔紅頭髮的小女孩在哪兒?”
“那個女人在墜落前說了幾個字。她全身無力,說得很輕,但她提到了一艘船。她急切不安,急著在它起航前趕回去。”
“你先出去,”艾德琳的聲音尖銳,“在馬車旁等。我會安排一下再叫你。”
曼塞爾很快點了點頭,然後離開,帶走了房間僅有的溫暖。
“那孩子怎麼辦?”萊納斯低聲哭著。
艾德琳對他視若無睹,她的思緒急於找出解決方案。當然不能讓僕人知道。就讓他們以為,當伊萊莎知道蘿絲和納桑尼要在紐約定居時便離開了佈雷赫。好在那女孩常常提起她想去旅行的願望。
“那孩子怎麼辦?”萊納斯又問,他的手指在衣領附近不住顫抖,“曼塞爾必須找到她,找到那艘船。我們必須把她帶回來,我們必須找到小女孩。”
艾德琳的目光掃過他萎靡不振的身體時,努力吞下深深的厭惡。“為什麼?”她說,面板變得冰冷。“我們為什麼要找到她?她對我們來說算什麼?”她挨近他時放低了聲音,“你不懂嗎?我們終於自由了。”
“她是我們的外孫女。”
“她不是我們的。”
“但她是我的至親。”
艾德琳對這句蒼白無力的話置之不理。她不需要評論這類情緒化的表現,何況,他們現在還不算完全安全。她突然轉身,在地毯上煩躁地踱來踱去。“我們會告訴大家,孩子在莊園裡染上了猩紅熱。不會有人質疑,因為他們已經相信她因病躺在床上好幾天了。我們會指示僕人,我要單獨照顧她,蘿絲會希望如此。過一段時間後,等每個和這場疾病掙扎的徵兆一一出現後,我們會舉行葬禮。”
艾德琳會為艾弗瑞舉行一場適合寶貝外孫女的隆重葬禮,但她必須悄悄而迅速地解決伊萊莎的屍體。她不能埋在家族墓園,這點可以肯定。圍繞著蘿絲的神聖土壤豈容遭到如此玷汙!她一定要被埋在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一個沒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艾德琳命令戴維斯領著她走過迷宮。真是個恐怖陰森又潮溼的地方。從未照射到陽光的灌木發出黴爛的氣味,從四面八方向艾德琳撲來。她黑色喪服的裙子掃過耙平的泥土發出窸窣聲,掉落的樹葉像芒刺般緊緊黏在裙襬上。她活像一隻黑色的大鳥,全身插滿羽毛,以抵禦蘿絲死後的寒冷冬季。
當他們終於抵達那座秘密花園時,艾德琳將戴維斯推到一旁,急忙走上狹窄的小徑。她經過時,原本群聚的小鳥紛紛振翅飛走,瘋狂地鳴叫,逃到它們藏身的枝丫上。她雖然步履急促,但仍合乎禮數,急著掙脫這片魔法之地和讓她頭髮昏的濃郁刺鼻香味。
艾德琳在花園的盡頭停下腳步。一抹冷笑緩緩浮現在嘴角,這裡正如她所希望的。她打了個寒戰,突然轉身。“我看夠了,”她說,“我的外孫女病得很重,我必須回去。”
戴維斯盯著她半晌,驚惶失措的戰慄滾下她的脊椎。艾德琳立即壓碎這股恐懼。他怎麼可能知道她精心策劃的騙局?“現在,帶我回去。”
當艾德琳跟著他搖晃、龐大的身體走過迷宮時,她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一隻手放在裙子口袋裡,以固定的頻率伸出指尖,偷偷丟下艾弗瑞收藏的白色小鵝卵石,那些她收藏在兒童房小罐子裡的鵝卵石。
下午拖著腳步緩緩前進,漫漫夜晚過去,終於到了午夜時分。艾德琳從床上起身,穿上裙子,繫上靴子的鞋帶。她躡手躡腳地沿著走廊前進,下樓,出門,進入夜幕之中。
正值滿月,她迅速穿越寬敞的草坪,走在樹木和灌木形成的寒冷陰影下。迷宮大門緊閉,艾德琳立刻將門開啟。她溜進裡面,看見第一粒小鵝卵石閃爍如銀時,不禁對自己笑了。
她一路沿著鵝卵石前進,直到抵達第二道大門,也就是秘密花園的入口。
花園在高大石牆內低吟。月光將樹葉照成銀色,呢喃的微風拂過,樹葉發出輕微的簌簌聲響,宛如金屬片,又像豎琴的顫抖音調。
艾德琳有種被沉默的觀察者偷偷監視的古怪感覺。她緊張地環顧四周,看著被月光染白的景色,在她注意到附近的樹枝上有一雙大睜的眼睛時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那只是一隻貓頭鷹,圓滾滾的身子和頭部全是羽毛,喙部尖銳。
但她仍然覺得不自在。鳥兒的凝視中有種古怪的東西,彷彿它瞭然於胸,那雙觀察她的眼睛好像在詛咒她。
她轉過頭,拒絕讓一隻鳥兒擁有讓她心緒不寧的力量。
然後,嘈雜聲從小屋的方向傳來。艾德琳蹲在花園座椅旁,看著兩個黑影逐漸走進視線。她知道其中有曼塞爾,但他又帶了誰一同前來? 黑影緩緩向前走,他們中間有一樣大物件。他們在圍牆的另一邊放下它,然後,其中一人穿過洞口,走進秘密花園。
曼塞爾劃火柴時發出噝噝聲,然後是一道溫暖的光線,橙色的焰心外是一圈藍色光暈。他將火柴放在油燈芯上,旋轉燈蓋,光線頃刻間流瀉開來。
艾德琳站起身,朝他們走去。
“晚安,芒特榭夫人。”曼塞爾說。
她指著第二個人,冷冷地問:“這是誰?”
“史洛康,”曼塞爾說,“我的馬車伕。”
“他為什麼在這裡?”
“懸崖陡峭,包裹沉重。”他對艾德琳眨眨眼,油燈的火焰在他夾鼻眼鏡的鏡片上反射、跳躍,“他絕對不會說出去的,您可以信任他。”他將油燈舉到一旁,照亮史洛康的下半張臉。他的下巴扭曲變形,本來應該是嘴巴的地方只有糾結在一起的肉瘤和疤痕。
他們開始挖掘,把工人開出來的洞口挖得更深,艾德琳的注意力飄浮到蘋果樹下的黑暗地面。終於,女孩要被驅逐到泥土中了。她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會被遺忘,彷彿她不曾來過世間。等時間久了,人們還會忘記她曾經存在過。
艾德琳閉上眼睛,不去聽討厭的鳥兒開始的尖銳鳴啼,樹葉正在急促地沙沙作響。她只聽得到鬆軟的泥土翻到下面的結實地面上的愉悅聲響。馬上就會結束了。那個女孩死了,艾德琳得以再次呼吸……
空氣動了,她的臉上一陣冰涼,眼睛立刻睜開:一個黑影朝她頭上飛過來。
一隻鳥,還是一隻蝙蝠? 黑暗的翅膀在夜空中拍動。艾德琳不由得往後退。
一陣突然的刺痛,她的血液冰冷。熾熱。然後再次冰冷。
貓頭鷹靈巧地飛越圍牆,艾德琳的手掌開始顫動。
她一定驚叫出聲,因為曼塞爾停下鏟子,將油燈轉了過來。在晃動的黃色燈光中,艾德琳看見一條玫瑰花蔓自花床中掙扎而出,纏住了她。巨大的尖刺刺進了她的手掌。
艾德琳用另一隻手將刺從手掌上拔開。手掌表面出現了一朵鮮紅的玫瑰,一個完美、閃閃發光的小血滴。艾德琳從袖子里拉出一條手帕,壓住傷口,看著紅色汙跡滲透、擴散。那只是玫瑰的刺。她不介意肌膚下的血液冰冷,傷口會癒合,一切都會好轉。
艾德琳下令摧毀花園時,玫瑰花會是第一種被斬草除根的植物。
現在,佈雷赫花園裡還種玫瑰[6]幹什麼呢?
51特瑞納,2005 卡珊德拉望進幽深的洞口,望著伊萊莎的墳墓時,被一股奇異的平靜包圍了。好像發現這個秘密後,花園終於放鬆地嘆了口氣:鳥兒安靜多了,樹葉也停止了惱人的簌簌作響,奇特的不安消失無蹤。花園被迫埋藏的那份長久以來被遺忘的秘密,現在攤到了陽光下。
克里斯汀溫柔的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嗯,你不打算開啟它嗎?”
陶罐沉甸甸地放在卡珊德拉手中。她的手指撫過封住開口的舊蠟。她看看克里斯汀,他點頭以示鼓勵,然後她一壓一轉,封印斷裂,蓋子彈開。裡面有三樣東西:一個小皮囊、一簇金紅髮、一枚胸針。
小皮囊裡有兩枚古老的淡黃色錢幣,表面有維多利亞女王那令人熟悉的肌肉鬆垂的側面浮雕。鑄造日期分別是1897年和1900年。
頭髮用一根細線綁起來,像蝸牛殼般捲曲,以放入陶罐內。經過多年的存放,頭髮變得光滑柔軟,非常細緻。卡珊德拉納悶這是誰的頭髮,然後記起蘿絲在早年的剪貼簿裡寫著伊萊莎剛抵達佈雷赫的情景。蘿絲對那個小女孩抱怨連連,描述她“沒比野蠻人好到哪裡去”。那個小女孩的頭髮剪短了,像男孩那樣參差不齊。
卡珊德拉最後看著胸針。胸針呈圓形,安穩地躺在卡珊德拉的手掌中。邊緣裝飾繁複,鑲有珠寶,中央是個圖案,有點像織錦畫,但又不是織錦畫。卡珊德拉經手過多年的古董,她馬上知道了這是什麼胸針。她將胸針轉個面,手指輕撫著背面的雕刻。給喬治亞娜,小小的字型寫著,慶祝她的十六歲生日。過去。未來。家族。
就是這個。伊萊莎回到斯溫德爾家想取回的寶物,付出的代價是被一個奇怪的男人抓走。這場會面必須為伊萊莎和艾弗瑞的分離,為後來所有的事,為艾弗瑞變成奈兒的遭遇負責。
“這是什麼?”
卡珊德拉抬頭看著克里斯汀:“哀悼胸針。”
他皺起眉頭。
“維多利亞時代的人用家族成員的頭髮製作這類胸針。這枚胸針屬於喬治亞娜·芒特榭,伊萊莎的母親。”
克里斯汀緩緩點頭:“這解釋了它對她而言為什麼如此重要,為什麼她想拿回它。”
“還有為什麼她沒有回到船上。”卡珊德拉把東西放在膝蓋上,仔細審視伊萊莎的珍貴寶藏,“我真希望奈兒看過它們。她一直覺得被拋棄,從來不知道伊萊莎是她母親,而她被深愛著。這是她渴望知道的真相:她是誰。”
“但她的確知道她是誰,”克里斯汀說,“她是奈兒,而她的外孫女卡珊德拉深愛著她,為她遠渡重洋,解開身世之謎。”
“她不知道我來了這裡。”
“你怎麼知道她知道什麼又不知道什麼呢?她現在可能正在看著你。”他抬高眉毛,“反正,她當然知道你會來這裡。不然,她為什麼將小屋留給你?還有遺囑上的留言,它是怎麼說的?”
那句話剛開始時看起來多麼古怪,當本把遺囑給卡珊德拉時,她一點也不理解。“給卡珊德拉,她會明白原因。”
“然後呢?你明白了嗎?”
她當然明白。奈兒如此拼命地想面對過去以迎向未來,她在卡珊德拉身上看到了相似的精神。世事無常的受害者。“她知道我會來。”
克里斯汀點點頭:“她知道你深愛她,會完成她未竟的心願。這就像《老婆婆的眼睛》:小鹿告訴公主,老婆婆不需要她的眼睛,因為透過公主對她的愛,她知道她是誰。”
卡珊德拉感覺眼睛刺痛:“那隻小鹿很睿智。”
“更別提英俊又勇敢了。”
她不由得微笑起來:“現在,我們知道真相了。我們知道,誰是奈兒的母親,她為什麼獨自留在船上,伊萊莎發生了什麼事。”她也知道為什麼花園對她來說如此重要,為什麼她會覺得她的根牢牢固定在泥土中,她愈是在圍牆裡遊蕩,根似乎就往下扎得愈深。她在花園裡很自在,奈兒似乎也以某種她無法解釋的方式在這裡徘徊,就像伊萊莎那樣。而她,卡珊德拉,是她們母女秘密的守護者。
克里斯汀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那麼,”他說,“你還想要賣掉它嗎?”
卡珊德拉看著微風吹落樹葉,像下起了黃色的細雨。“事實上,我想我會在這兒待得久一點。”
“在飯店?”
“不,在小屋這裡。”
“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這很不像她的作風,但在這一刻,卡珊德拉張開嘴,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感受,絲毫沒有躊躇和擔憂。“我不覺得我會孤單。不是所有的時間都一個人。”她感到又冷又熱,臉頰漲紅,連忙繼續說,“我想完成我們已經開始的事。”
他抬起眉毛。
她的兩頰滾燙:“這裡。我是說花園。”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與她目光交匯。卡珊德拉的心開始在肋骨間怦怦狂跳。克里斯汀放下鏟子,伸出手,輕輕托住她的臉頰。他靠上前去,她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那聲沉重的嘆息承載著多年來的疲憊,終於離開了她。然後,他親吻了她,她被他的親密、他結實的身體、他的氣味擊中了。那是花園、泥土和太陽的味道。
卡珊德拉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在哭。她並非因為哀傷,這是離開很久後,終被尋獲,終於回家的眼淚。她握緊胸針。過去。未來。家族。她的過去充滿著回憶,一生美麗、珍貴、悲傷的回憶。這十年來,她在它們之間徘徊躊躇,與它們共眠,跟它們同行。但現在,有些事物改變了,她改變了。她來到康沃爾解開奈兒的過去,她的家族之謎,還以某種方式找到了自己的未來。在這兒,在這個由伊萊莎一手創造、奈兒辛苦買回的美麗花園裡,卡珊德拉重新發現了自己。
克里斯汀撫摸著她的頭髮,盯著她的臉龐,眼神中的篤定不禁讓她顫抖。“我一直在等你。”他最後說道。
卡珊德拉緊握住他的手:她也一直在等他。
尾聲葛林史洛普醫院,布里斯班,2005 眼瞼冰涼,像有螞蟻來回行走一般傳來陣陣刺癢。
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響起:“我去找護士過來……”
“不!”奈兒伸出手摸索,她仍然看不見,想抓住任何她能抓到的東西,“別離開我!”她的臉龐潮溼,迴圈的空氣輕拂過臉,感覺冰冷。
“我馬上回來。我保證……”
“不……”
“沒事的,外婆。我會找人來幫忙。”
外婆。這是她的身份,她現在記起來了。在她的人生中,她曾經擁有過許多名字,有些她已經忘卻,但直到她得到“外婆”這最後一個名字時,她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第二個機會,祝福,救星。她的外孫女。
現在,卡珊德拉在尋求幫助。
奈兒的眼睛緊閉。她又在船上了。她可以感覺到下面的波濤,甲板左右搖晃擺動。木桶,陽光,塵埃。大笑聲,遙遠的大笑聲。
影子在消散。光線暗了下來。暗淡模糊,像放映電影前廣場劇院的燈光。觀眾在座位裡改變坐姿,呢喃低語,等待……一片漆黑。靜默。
然後,她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寒冷、陰暗的地方。獨自一人。兩邊是尖銳的樹枝。高大黝黑的牆壁向兩側逐漸逼近。光線又回來了,不充足,但足夠讓她引頸張望,能望見遙遠的天際。她的腿正在移動。她在往前走,雙手輕撫過兩側的樹葉和枝丫。
一個轉彎處。她轉彎。樹牆的綠葉更為繁茂,濃郁潮溼的泥土氣味迎面而來。剎那間,她明白了。她的思緒中浮現出那兩個字,古老又熟悉:迷宮。她在迷宮裡面。
她隨即明白,在迷宮盡頭有個最燦爛的地方。她必須去那裡,那是她可以靜靜休息的安全地帶。
她抵達一處岔路。轉彎。
她知道路徑。她記得路,她曾經來過這裡。
她的步伐加快了。迫切的願望在她胸口狂跳,她必須抵達盡頭。
前方有一道光線。她快要到了,再往前走一點點。
突然,一個曼妙身影從陰影中走入光線內。那是女作家,她伸出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我一直在等你。”
女作家站在一旁,奈兒看見她已經來到了大門口。那是迷宮的盡頭。“我在哪兒?”
“你回家了。”
奈兒深吸一口氣,跟著女作家跨過門檻,進入她見過的最美麗的花園。
最後,邪惡皇后的魔咒被破解,那位因殘酷多舛的命運而被變成鳥兒的年輕女人從鳥籠裡被放出來。鳥籠的門開啟,杜鵑墜落,墜落,墜落,直到最後她展開了她那小小的翅膀,她發現,她會飛。她家鄉涼爽的海洋微風輕輕託著她的翅膀,她扶搖而上,衝過懸崖邊緣,飛越海洋。飛向充滿希望、自由和生命的新土地。飛向她的另一半自我。她的家。
——伊萊莎·梅克皮斯《杜鵑鳥的逃亡》
[1]霍奇森·伯內特(hodgson buett, 1849—1924),美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代表作有《小公子》《秘密花園》等。
[2]英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伊德妮·布萊頓的童話。
[3]逃過納粹追殺的奧地利一家人,電影《音樂之聲》的靈感來源。
[4]《白鯨記》中的船長。
[5]約克的英文是york,紐約的英文是neyork。
[6]蘿絲與玫瑰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