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倫敦,1913

小女孩蹲伏的地方一片漆黑,但她還是聽話地乖乖躲好。那位女士叫她等待,說她們還不安全,必須像老鼠般安靜無聲。小女孩知道這是個遊戲,就像捉迷藏。

她在一堆木桶後面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用爸爸教的方法在心裡描出一幅畫。遠遠近近的男人們,她猜是那些水手,互相高吼著,粗啞高亢的聲音中滿是海水的鹹味。遠處的船號、錫笛、槳聲鼓脹著耳膜。更高處,灰色的海鷗呱呱叫嚷,展開的翅膀沐浴著璀璨的陽光。

那位女士一定會回來,她是這麼說的,但小女孩希望她快點。她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太陽都已跨過天際,透過她的新裙子暖暖地照著膝頭。她期待聽到女士的裙子擦過木製甲板的窸窣聲。她的鞋跟敲著地面,很急。她走路總是很急,媽媽從來不會這樣。小女孩以那些備受寵愛的孩子的茫然,好奇地想,媽媽會在哪裡?她什麼時候會來?她也對那位女士感到好奇。她知道她是誰,她聽到外婆談論她。那位女士叫“女作家”,住在莊園遠處的小屋裡,離迷宮不遠。小女孩不應該知道這件事,大人們禁止她去荊棘密佈的迷宮玩耍。媽媽和外婆告誡她,靠近懸崖很危險。但偶爾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她喜歡做被禁止的事。

幾百粒塵埃在兩個木桶間的銀色陽光中盡情飛舞。小女孩笑了,女作家、懸崖、迷宮和媽媽離開了她的思緒。她伸出一根手指,試圖抓住一粒塵埃,可沒等太靠近,塵埃便盤旋著躲開了。她大笑起來。

在她躲藏處下方的吵鬧聲變了。小女孩聽到一陣騷動,狂吼中交織著興奮。她傾身躲進光影的薄紗中,將臉貼在冰冷的桶面上,用一隻眼睛窺視著甲板。

腿、鞋子、襯裙的裙襬褶邊匆匆來去。色彩繽紛的紙帶輕快地飄動。狡猾的海鷗在甲板上搜尋著碎麵包屑。

大船突然側傾,船腹深處一聲嗚咽,綿長低沉。震動穿過甲板傳到了小女孩的指尖。她驚慌失措地等了片刻,手掌緊貼在身子兩側,屏住呼吸。大船開了,慢慢駛離碼頭。船號轟鳴,歡呼聲、“一路平安”的祝福聲如波浪般起伏。他們出發了。去美國,去一個叫紐約的地方,爸爸就是在那裡出生的。她有好一陣子聽到他們低聲說著這件事。媽媽告訴爸爸,他們應該儘快去,不能再拖延下去。

小女孩再次大笑起來。大船像龐大的鯨魚般靈巧地滑過水麵,就像爸爸常念給她聽的《白鯨記》中的鯨魚。爸爸讀這類故事時,媽媽並不開心。她總說太嚇人,會在小女孩腦海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古怪想法。媽媽這樣說時,爸爸總是在媽媽額頭上親吻一下,告訴她,她說得對,他將來會小心一點。但他仍然給小女孩講大鯨魚,還有沒有眼睛的乾癟老婆婆、孑然一身的女孩,以及橫越海洋的長途旅行,都是一本童話書裡她最愛的故事。他說,只要媽媽不知道就好,這是他們的秘密。

小女孩知道他們為什麼得瞞著媽媽守住這些秘密。媽媽身體羸弱,自從小女孩出生後就病痛不斷。外婆要她做個乖小孩,警告她說如果惹媽媽心煩,就會有恐怖的事情發生,那時一切便是她的錯了。小女孩愛媽媽,不想讓她悲傷,也不想看到可怕的事情發生,所以她一直守護著秘密。比如那些童話故事,在迷宮附近玩耍,還有爸爸帶著她到莊園遠處的小屋裡拜訪女作家。

“啊哈!”她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找到你啦!”木桶被用力地推開,小女孩在陽光下眯起眼睛,不停地眨著,直到聲音的主人擋住強烈的光線。是個大男孩,八九歲的樣子,她猜。“你不是薩莉。”他說。

小女孩搖搖頭。

“你是誰?”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的名字。這是她和那位女士在玩的遊戲。

“怎麼了?”

“這是秘密。”

他的鼻子皺起來,雀斑縮成一團。“為什麼?”

她聳聳肩。她不該講出那位女士的事,爸爸總是這樣叮囑。

“薩莉到底躲到哪裡去了?”男孩開始不耐煩起來,東張西望,“我確定她跑來這邊了。”

甲板更深處傳來笑聲、紛亂的腳步聲。男孩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快點!”他說著已狂奔起來,“她要跑掉了。”

小女孩從木桶後探出頭,看他在人群間穿梭,在一片混亂的白色裙裾間展開心急的追捕。

她的腳趾發癢,很想加入他們。但那位女士說過要她乖乖等待。

男孩愈跑愈遠,避開一位給鬍子上了蠟的肥胖男人,男人有些不高興,五官緊縮成一團,好像受驚的螃蟹。

小女孩又大笑出聲。

也許,這些都是遊戲的一部分。那位女士總是讓她覺得是個小孩而不是大人。也許她也在玩。

小女孩偷偷從木桶後溜出,慢慢站起來。已經麻木的左腳一片刺痛。她等了一會兒,讓刺痛的感覺過去,看著男孩轉過拐角消失不見。

然後,她想也不想,開始追他。腳步重重地踩在地上,胸膛裡的心歡欣高唱。

2布里斯班,1930 他們最後在拉特羅布高地的福里斯特莊園舉辦奈兒的生日派對。休原本建議去鎮裡的新舞廳,但奈兒說話的口吻卻像極了她的母親——她說,他們現在手頭並不寬裕,花不必要的錢是愚蠢之舉。休最後只好讓步,但堅持要她從悉尼訂購禮服要用的一款特別的蕾絲。莉兒在去世前跟他提過這件事。她側過身子,抓緊他的手,讓他看附有皮特街地址的報紙廣告,告訴他那裡的蕾絲非常精緻,這對奈兒來說意義重大。這也許很奢侈,但是,等以後時機來了,他們就可以把蕾絲縫到婚紗上。然後,她朝他微笑,彷彿她再次回到十六歲,而他仍舊深愛著她,依然為她痴迷。

那時,莉兒和奈兒已經為生日禮服忙了兩個星期。傍晚時分,奈兒從賣報紙的小店回家,喝完茶後,小妹妹們在陽臺上慵懶地鬥嘴,蚊子在夜晚悶熱的空氣中凝聚成厚厚的一團,讓你覺得你會被嗡嗡聲吵到發瘋,那時,奈兒會取下她的編織籃,在母親的病榻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休有時聽得到她們縱聲大笑,輕快地講著賣報小店裡發生的事:馬克斯·菲茨西蒙斯先生又跟哪個顧客吵架了,布萊克韋爾太太對身體病痛的最新抱怨,南希·布朗家雙胞胎的荒誕行為。他會在門邊徘徊,將菸草填入菸斗,聽奈兒放低聲音,臉上帶著愉悅的酡紅,傾訴著丹尼說過的話。他承諾他們結婚時會給她買一棟房子,他父親認為他可以低價買入一輛汽車,還有麥克惠特百貨公司裡最新型的攪拌機。

休喜歡丹尼。對奈兒來說,沒有比他更好的人生伴侶了。他們自從認識之後,便一直形影不離。看他們親親密密在一起,會讓休想起他和莉兒早年的婚姻生活。他們那時如膠似漆,未來毫無瑕疵地在眼前默默伸展,沒有邊際。這是一段幸福的婚姻。他們也曾面臨考驗,是在女兒們降生前,但他們總能以某種方式和解,繼續相親相愛……

他的菸斗填滿了菸草,徘徊不去的藉口消失了。休會走開,在前面陽臺上找一個靜謐的角落,默默坐在黑暗中,或儘量保持心靈的平靜,因為他有一屋子吵鬧的女兒,而且一個比一個容易興奮。他拿著蒼蠅拍坐在窗臺旁,以防蚊子過於接近。然後,他會獨自循著自己的思緒,思緒往往無可避免地轉向他保守多年的秘密。

時候到了,他感覺得到。他長年偷偷隱藏的壓力最近開始升高。她快滿二十一歲了,是一個準備展開自己人生的成熟女人,訂了婚,很快就會結婚。她有權知道真相。

他知道莉兒會說什麼,所以他沒有告訴她。他不想讓莉兒擔心,在人生最後的日子裡還要試圖說服他打消念頭,就像她過去常常做的那樣。

有時候,當休想到坦白時該採用哪些語句時,他發現自己暗自希望這個秘密屬於其他女兒。這種時候他會詛咒自己,竟敢承認他最愛奈兒,哪怕是對自己承認。

但奈兒一向很特別,與其他女兒不同。她精力充沛,想象力豐富。他常認為她更像莉兒,但這點當然說不通。

他們在椽木上別上絲帶,白色絲帶配她的禮服,紅色絲帶配她的髮色。這個古老的木製大廳也許沒有鎮裡新造磚房的時髦和豪華,但也被擦洗得煥然一新。靠近舞臺後方,奈兒的四個妹妹特地放了一張擺生日禮物的桌子,上面堆滿了東西。幾位來自教會的女士一起負責做晚餐,埃塞爾·莫蒂默正在試著彈奏鋼琴,戰時的浪漫舞曲從她指尖下流瀉出來,在大廳中輕快地飄蕩迴響。

剛開始,年輕男女各自緊張地聚集在牆邊,但隨著音樂響起,外向活潑的小夥子們壯起膽子,開始向小姐邀舞,然後兩兩走進舞池。妹妹們渴望不已地看著,最後不得不退入廚房,幫忙將裝著三明治的托盤拿到晚餐桌上。

演講時刻來臨時,人們的雙頰閃耀著動人的光芒,鞋子因跳舞而稍有磨損。牧師的妻子瑪西·麥克唐納輕敲玻璃杯,於是每個人都轉頭望向休,他正從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小張紙條,將它攤開。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撫過梳理整齊的頭髮。他一向不擅長演講,總是避免表現得引人注意,以保留自己的意見,樂於讓更敢說話的人發表看法。但女兒已經長大,他的責任就是引領她進入社交界。他一直是個負責的人,循規蹈矩。大部分時候如此。

碼頭的同事大叫起鬨時,他笑了,然後用手掌託著那張紙,深吸一口氣,逐一讀出他用小小的黑色字型潦草地在紙上列出的演講重點:他和奈兒的母親一直以她為傲;她到來時他們深感幸福;他們非常喜愛丹尼。他說,莉兒去世前得知奈兒和丹尼訂婚時特別開心。

提到妻子不久前的過世,休的眼睛頓時感到一陣刺痛,他沉默下來,停頓片刻,讓目光來回逡巡在朋友和女兒之間,然後專注地凝視著微笑的奈兒。丹尼正在她耳邊低聲細語。他的眉間出現一片陰雲。大家開始納悶他是否要宣佈什麼大事,但時間慢慢流逝,他的表情又放鬆下來,然後將紙片收進口袋裡。他微笑著說,他家也該有另外一個男人了,免得老是陰盛陽衰。

廚房裡的女士們行動起來,忙著將茶端給賓客。休閒逛了一會兒,任憑人們走過他,擦著他的身體,拍拍他的肩膀,大嚷著“做得好,夥計”,也不知誰將一套茶碟塞進他手中。演講很成功,但他還是無法放鬆心情。他的心跳慢慢加快,大廳不熱,他卻汗流浹背。

他當然知道原因。晚上的任務尚未結束。當他注意到奈兒從邊門溜走,躲到小陽臺上時,他知道機會來了。他清清嗓子,將茶杯放在擺放禮物的桌子上,然後從溫暖喧譁的房間走出,進入冰涼的暗夜空氣中。

奈兒正站在一棵孤寂的尤加利樹的銀綠色樹幹旁。休一度想過,如果整個山脊和兩邊的峽谷種滿尤加利樹,一定會構成令人驚詫的景觀,滿月時滿目都是幽靈般的樹幹。

又來了。他在拖延時間。即使到現在他還想逃避責任,他太懦弱了。

一對黑色蝙蝠默默劃過夜空,他走下搖晃的木製階梯,跨越被露水打溼的草地。

她一定聽到了他走近的腳步聲,或許她感覺得到。他走近時,她轉過身來微笑。

他走到她身旁,納悶她在凝望哪顆星星,她說,她在思念媽媽。

她說這話時,休差點流淚。該死,她為什麼要在這時提起莉兒?這讓他覺得莉兒正在天上看著他,為他即將要做的事憤怒不已。他甚至覺得自己能聽到莉兒的細碎聲音,他們以往那些老掉牙的爭執……

但這是他的想法,他心意已決。整件事畢竟是由他開始的。他以前也許是無意的,但是他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因此他有責任將事情導回正途。秘密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她當然最好是從他這裡得知真相。

他執起奈兒的雙手,各印上一吻。他握緊她的手,佈滿老繭的手掌感覺得到她手指的柔軟平滑。

他的長女。

她衝他微笑,精緻的蕾絲邊禮服襯得她全身光芒四射。

他也微笑以對。

然後,他拉她坐到一截橡樹樹幹上,樹幹平滑蒼白,他傾身在她耳邊低聲細語,將他和她母親守護了十七年的秘密轉述給她。他等著她瞭然的眼神閃過。但她聽懂了他說的故事時,表情驟然轉變。他眼看著她的世界頹然崩潰,一直以來,那個作為奈兒的人剎那間消逝無蹤。

3布里斯班,2005 卡珊德拉好幾天沒離開醫院了,儘管醫生對她外婆能否清醒過來不抱太大希望。他說,在她這個年紀不太可能,何況她體內的嗎啡量也過高。

夜班護士又來了,卡珊德拉因此知道現在不是白天。但她猜不出確切時間。在醫院裡時間過得渾渾噩噩:大廳的燈總是亮著,一臺不知放在何處的電視機總是傳出聲音,手推車不管何時都在走廊裡來來去去,嘎吱作響。這個非常依賴時間表的地方卻執意在時間的尋常節奏外運作,令人覺得萬分諷刺。

無論如何,卡珊德拉決心等待。她照看奈兒,在奈兒淹沒於記憶的海洋中,在早期人生片段裡不斷起伏時,給予慰藉。想到外婆也許能戰勝一切,找到重返現在的路,卻發現自己孤零零地飄浮在生命邊緣時,卡珊德拉便深感不忍。

護士拿下空袋子,換上裝滿的輸液袋,撥了一下床後一個機器的刻度盤,然後拉直床單。

“她還沒喝過任何東西。”卡珊德拉說,她的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很陌生,“一整天都沒喝。”

護士抬起頭,非常驚訝有人跟她說話。她的目光越過眼鏡,凝視著卡珊德拉坐的椅子,卡珊德拉的膝蓋上搭著一條皺巴巴的藍綠色醫院毛毯。“嚇我一大跳,”護士說,“你在這裡待了一整天,對不對?也許這樣最好,不會太久了。”

卡珊德拉刻意忽略她話中的含意。“我們該給她東西喝嗎?她一定渴了。”

護士迭好床單,漫不經心地塞在奈兒纖瘦的手臂下。“她沒事。點滴會補充一切。”她檢查奈兒的心電圖,說話時沒有抬頭,“你需要的話,走廊盡頭有茶具。”

護士離開後,卡珊德拉看見奈兒的眼睛睜開了,正瞪著她。“你是誰?”她用柔弱無力的聲音說。

“是我,卡珊德拉。”

她顯得慌亂。“我認識你嗎?”

醫生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但這仍舊刺痛了卡珊德拉。“是的,奈兒。”

奈兒盯著她,眼睛呈現朦朧的灰色。她不確定地眨眨眼。“我不記得了……”

“……沒事的。”

“我是誰?”

“你叫奈兒·安德魯,”卡珊德拉握緊她的手,“你九十五歲了,住在帕丁頓的一棟老房子裡。”

奈兒的雙唇微微顫抖——她專心思索,試圖從對方的話中理出頭緒。

卡珊德拉從床頭櫃上抽出一張紙巾,伸過手去輕拭流到奈兒下巴上的口水。“你在拉特羅布高地的古董中心有個攤位,”她輕聲地繼續說,“那是你和我的攤位,我們在賣古董。”

“我認識你,”奈兒終於說,“你是萊斯利的女兒。”

卡珊德拉眨眨眼,吃了一驚。在她成長的漫長歲月裡,在她搬回來住在奈兒房子樓下小房間的十年裡,她們鮮少談論她的母親萊斯利。這是她們之間無言的默契,她們各自為了不同的理由,不想重新提起一個寧可淡忘的過去。

奈兒吃了一驚,慌亂的目光掃過卡珊德拉的臉。“那個男孩在哪兒?不在這裡,但願如此。他在這裡嗎?我不想讓他碰我的東西。他會毀了它們。”

卡珊德拉覺得頭暈。

“我的東西很珍貴。別讓他靠近它們。”

卡珊德拉終於能說出話了,但只是結結巴巴的:“不……不,我不會讓他這麼做的。別擔心,奈兒。他不在這裡。”

稍後,當外婆再次失去意識時,卡珊德拉對心靈隨意拋擲過去片段的殘酷本事感到吃驚。為什麼在臨近人生盡頭時,外婆的腦海中縈繞著早就離去的人的聲音?這是普遍情況嗎?那些就要登上死神沉寂大船的乘客總是會搜尋碼頭,尋找很久以前就消逝的臉龐嗎? 然後卡珊德拉一定是睡著了,因為接下來她發現醫院的氣氛再次改變。她們被吸入暗夜通道的更深處。走廊的燈光微弱陰暗,沉睡的聲音在她身旁環繞。她癱坐在椅子上,脖子僵硬,腳踝因為蓋不到薄毛毯而冰冷。她知道現在很晚了,她也很疲憊。到底是什麼將她喚醒? 是奈兒。她的呼吸聲很大。她清醒著。卡珊德拉趕緊坐到床邊。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中,奈兒的眼睛呆滯、蒼白又渾濁,好像被油彩弄髒的水。她覺得奈兒的嘴唇只是毫無意義地在動,然後她意識到奈兒在說話。

“那位女士,”奈兒在說話,“那位女士叫我乖乖等著……”

卡珊德拉輕撫奈兒溫暖的額頭,將幾綹柔軟的、曾如銀絲般閃耀的頭髮往後捋。又是那位女士。“她不會介意,”她說,“如果你離開的話,那位女士不會介意。”

奈兒抿緊嘴唇,然後微微發抖。“我不該亂跑。她叫我在船上、在這裡等她。”她的聲音變成低語,“那位女士……女作家……別告訴任何人。”

“噓,”卡珊德拉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奈兒,我不會告訴那位女士。你可以走了。”

“她說她會回來找我,但我跑掉了。我沒有留在原來的地方。”

外婆的呼吸現在變得很費勁,她正在被驚慌壓垮。

“請別擔心,奈兒,我保證,一切都很好。”

奈兒的頭倒向一側。“我不能走……我不該……那位女士……”

卡珊德拉按下緊急呼叫鈴,但床上方的燈光沒有亮起來。她猶疑了一下,期待走廊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奈兒的眼瞼在動,她的生命正在消逝。

“我去找護士過來……”

“不!”奈兒伸出手摸索著,試圖抓住卡珊德拉,“別離開我!”她哭泣著。安靜的眼淚落下,溼潤了蒼白的面板,閃閃發光。

卡珊德拉的眼睛也溼潤了:“沒事的,外婆。我會找人來幫忙。我保證馬上回來。”

4布里斯班,2005 房子似乎知道女主人已經離去,儘管它彷彿並未特地悼念她,還是陷入了一種頑固的死寂。奈兒從來都不擅交際,也不喜歡派對(廚房老鼠發出的聲響比外孫女還要大聲),因此,她的房子習慣了安靜,不小題大做,也不發出聲音。當人們沒有通知或毫無徵兆地抵達,開始在房子和花園裡隨意亂闖,大口喝茶,任由麵包屑掉在地上時,這些粗魯的舉止想必讓房子震驚。房子聳立在山脊上那座龐大古董中心後面的山坡上,堅毅地忍受著最近的無禮舉動。

當然,姨媽們安排了一切事宜。卡珊德拉原本不想舉辦這些儀式,她情願在私下暗暗悼念外婆。但姨媽們根本聽不進去。她們說,奈兒一定要有守靈儀式,家族成員和奈兒的朋友會想來致意。何況,這樣做才恰當,才合乎常理。

卡珊德拉與姨媽們這樣天真的自以為是無法抗衡。以前,她會據理力爭,但現在不是適當時機。再者,姨媽們都有一種開始運轉就無法停止的動力,每個人都有不符合其高齡的充沛活力(即使最小的姨媽海蒂,都已經八十歲了)。因此,卡珊德拉讓她的不安退去,忍住想要指出奈兒缺少朋友的衝動,開始執行她被分配的重大責任:整理茶杯和碟子,找出蛋糕叉,清理掉奈兒的一些小擺設,這樣親戚們才有地方可坐,讓姨媽們帶著預期的浮華和自大在她身邊忙忙碌碌。

她們當然不真的是卡珊德拉的姨媽。她們是奈兒的妹妹,卡珊德拉的母親的姨媽。但萊斯利一向很少和她們來往,因此,姨婆們二話不說,立即將卡珊德拉置於她們的保護羽翼之下。

卡珊德拉原本猜想母親可能會來參加葬禮,也許會在儀式開始時抵達火葬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三十歲,一如既往地引來羨豔的目光。美豔、年輕、難以置信的冷淡。

但她沒有出現。卡珊德拉假設她會寄卡片來,正面的圖畫隱約吻合它的目的。大而花哨的筆跡引人注意,底下則印上數不清的吻。那種隨意寄出的卡片,塗抹的痕跡重重迭迭。

卡珊德拉將雙手放入水池,移動裡面的碗盤。

“嗯,我認為葬禮辦得很風光,”菲尼亞絲姨婆是排行在奈兒之後的次女,也最會指揮人,“奈兒應該會喜歡的。”

卡珊德拉往旁邊瞥了一眼。

“我是說,”菲尼亞絲繼續說,只在擦乾盤子時停頓一下,“她不會再堅持她不想辦葬禮。”她的思緒突然轉向了母性關懷,“你怎麼樣?你還過得去嗎?”

“我沒事。”

“你看起來很瘦。你在正常吃飯嗎?”

“每天吃三餐。”

“你應該再胖一點。你明晚來我家喝茶,我請了整個家族的人,打算烤農舍派。”

卡珊德拉沒有跟她爭辯。

菲尼亞絲擔心地環顧古老的廚房,看到了塌陷的抽油煙機頂蓋。“你一個人住在這兒不會害怕嗎?”

“不,不會害怕……”

“但很寂寞吧,”菲尼亞絲的鼻子皺起來,臉上寫滿同情,“你當然會很寂寞。那很自然,你和奈兒相依為命,不是嗎?”她沒有等肯定的答案,而是將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放在卡珊德拉的前臂上,繼續為她加油打氣。“你不會有事的,我告訴你為什麼。失去心愛的人固然令人傷心,但如果對方是老人就不會過於哀傷。這是自然的定律。年輕人的話會更糟……”她突然停住,肩膀緊繃,雙頰緋紅。

“你說得是,”卡珊德拉連忙說,“當然是如此。”她停止洗杯子,探身向前,透過廚房窗戶望向後院。泡沫順著她的手指滑下,滑過她仍然戴著的金戒指。“我該找時間出去拔拔野草了。如果我不小心點的話,旱金蓮就會穿過那條小路了。”

菲尼亞絲鬆了一口氣,立即抓住這個新話題。“我會叫特雷弗過來幫忙。”她骨節嶙峋的手指將卡珊德拉的手臂抓得更緊,“下星期六可以嗎?”

然後多蒂姨婆出現了,她拖著腳步從客廳走進來,端著裝滿髒茶杯的托盤。她將托盤放在流理臺上,胖胖的手背按在前額上。

“總算,”她透過厚厚的鏡片對卡珊德拉和菲尼亞絲眨眨眼,“這是最後一盤了。”她搖搖擺擺地走進廚房,凝視著裝蛋糕的圓形容器,“我餓了。”

“哦,多蒂,”菲尼亞絲很高興有機會將尷尬的氣氛轉為諄諄告誡,“你才剛吃過。”

“那是一個小時以前。”

“你的膽囊不是不好嗎?我以為你會注意一下體重。”

“我注意了啊,”多蒂挺直身體,兩隻手抓住她臃腫的腰部,“我從聖誕節後就瘦了一公斤半。”她重新蓋上塑膠蓋,迎戰菲尼亞絲懷疑的目光,“是真的。”

卡珊德拉繼續洗杯子,努力抑制住笑容。菲尼亞絲和多蒂都很渾圓,所有的姨婆都是。她們遺傳自母親,而她們的母親也是從母親那兒遺傳到這點。奈兒是唯一逃過家族詛咒的人,她遺傳了愛爾蘭父親的瘦削。她們在一塊兒總是引人注目,讓人忍俊不禁,高挑纖細的奈兒和她渾圓肥胖的妹妹們。

菲尼亞絲和多蒂仍在鬥嘴,卡珊德拉從已往的經驗中得知,如果她不趕快提供分散注意力的話題,這場爭論會愈演愈烈,直到其中一人(或兩人)用力丟下抹布,氣沖沖地跑回家。她以前親眼見過這種場景,但從來無法習慣,某些字眼或目光接觸如果多持續幾秒,竟然會驚天動地地重新掀起一場多年前的古老爭執。卡珊德拉是獨生女,手足間的反覆交戰讓她覺得既迷人又可怕。幸運的是,其他姨婆已經被各自的家人帶走,無法加入這場戰爭。

卡珊德拉清清喉嚨。“那個,我一直想問一件事。”她提高音調,幾乎就要抓住她們的注意力了,“有關奈兒的事。她在醫院說的一些話。”

菲尼亞絲和多蒂轉身,兩人的臉頰都漲得通紅。提到她們姐姐的事似乎讓她們平靜下來。這提醒了她們,為什麼聚集在此擦乾茶杯。“有關奈兒的事?”菲尼亞絲問。

卡珊德拉點點頭:“在醫院,在最後的時刻,她提到一個女人。她叫她一位女士,女作家。她好像以為她們在某條船上?”

菲尼亞絲抿緊嘴唇:“那是她的心智飛翔到遠方,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可能是她見過的電視中的一個角色。她以前是不是喜歡看某類連續劇,背景是船?”

“哦,菲尼亞絲。”多蒂搖著頭說。

“我確定我記得聽她談過這些……”

“得了,菲尼亞絲,”多蒂說,“奈兒已經走了。不需要再如此。”

菲尼亞絲將雙臂交叉在胸前,怒氣衝衝,又不大確定。

“我們應該告訴她,”多蒂溫柔地說,“現在說出真相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告訴我什麼?”卡珊德拉的目光在她們之間逡巡。她的問題引發了另一場家族爭論,她們沒有料到她會無意間發現這個秘密的古怪暗示。姨婆們專注於彼此,似乎遺忘了她的存在。她追問:“告訴我什麼?”

多蒂對菲尼亞絲抬了抬眉毛。“與其讓她從別的途徑發現,不如由我們來告訴她。”

菲尼亞絲微微點頭,直視多蒂的凝視,陰鬱地綻放微笑。她們之間分享的秘密又使她們成為盟友。

“好吧,卡珊德拉。你最好過來坐下。”她最後說,“親愛的多蒂,去燒壺水,好嗎?為我們沏壺好茶?”

卡珊德拉跟著菲尼亞絲走進客廳,坐在奈兒的沙發上。菲尼亞絲在另一邊坐穩肥厚的臀部,口氣中帶著憂慮。“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我好久沒想到這件事了。”

卡珊德拉困惑不解。哪件事?

“我將要告訴你我們家族的大秘密。當然,每個家族都有秘密,只是有的比其他的嚴重。”她對著廚房蹙起眉頭,“多蒂怎麼弄了那麼久?動作慢得要命。”

“到底是什麼,菲尼亞絲?”

她嘆口氣。“我跟自己保證過,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已經在我們的家庭中造成了太多分裂。我真希望爸爸沒說出來,儘管他做的是正確的事,可憐的傢伙。”

“他做了什麼?”

菲尼亞絲就算聽到了,也不會承認。這是她的故事,她要以她的方式和她的時間講述。“曾經我們是個快樂的家庭。雖然不富有,但我們很快樂。媽媽、爸爸和我們姐妹。你知道,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關係,奈兒比我們這些妹妹都大了十歲以上。”她微笑,“你不會相信,但那時奈兒是家庭的靈魂人物。我們都非常崇拜她,我們這些妹妹都視她為媽的化身,尤其在媽生病倒下來以後。奈兒非常細心地照顧媽媽。”

卡珊德拉可以想象奈兒做這件事,但她喜怒無常的外婆竟然曾經是家庭的靈魂人物……“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因為奈兒希望如此。家裡的每件事都改變了,我們卻不知道原因。我們的大姐變成了陌生人,似乎不再愛我們。這不是一夕之間發生的事,沒有那麼戲劇性。她只是一點一點地退縮,慢慢遠離我們。這樣一個謎題,很傷人,但不管我們怎麼問爸爸,他就是不肯談論這個話題。

“最後是我的丈夫導引我們走向正確的路徑,願上帝讓他安息。他是在無意中發現的,而不是刻意打探奈兒的秘密。他只是個歷史愛好者罷了。我們的特雷弗誕生之後,他決定畫個家譜。他跟你媽同年出生,那是1947年。”她停頓了一下,以銳利的目光看著卡珊德拉,彷彿想看看卡珊德拉是否能察覺到將要發生的事。但卡珊德拉毫無頭緒。

“有一天,他來廚房找我,我記得非常清楚。他說,他在戶籍登記處找不到任何有關奈兒的出生證明。‘你當然找不到,’我說,‘奈兒是在瑪麗伯勒出生,在那之後,全家才搬來布里斯班。’道格點點頭,說他原本也是那麼想,但他向瑪麗伯勒探查細節時,他們也告訴他沒有。”菲尼亞絲意味深長地看著卡珊德拉,“也就是說,奈兒並不存在,至少在官方記錄上。”

卡珊德拉抬起頭,多蒂正從廚房走過來,遞給她一個茶杯。“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小寶貝,”多蒂坐在菲尼亞絲旁邊的扶手椅上,“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也搞不懂。”她搖頭嘆氣,“直到我們跟瓊提到這點之後。那是在特雷弗的結婚典禮上,對不對,菲尼亞絲?”

菲尼亞絲點點頭。“是的,1975年。奈兒讓我非常生氣。我們剛失去了爸爸,而我的長子就要結婚。他是奈兒的外甥,但她竟然沒有出席,反而跑去度假。因此,我和瓊談起這件事。我那會兒真的很生奈兒的氣。”

卡珊德拉滿頭霧水,她一向搞不清楚姨婆們的眾多朋友和家人。“瓊是誰?”

“我們的一個表姐,”多蒂說,“你一定在什麼時候見過她,不是嗎?她比奈兒大一歲左右,小時候兩個人很親密。”

“她們一定很親密,”菲尼亞絲吸了吸鼻子說,“事情發生時,奈兒只告訴了瓊。”

“當什麼事情發生的時候?”卡珊德拉問。

多蒂傾身向前。“爸爸告訴奈兒……”

“爸爸告訴了奈兒他永遠不該告訴她的事,”菲尼亞絲立即說,“雖然他做的是正確的事,可憐的人。他的餘生都在懊悔中度過,他們之間再也不復從前了。”

“而他一向偏愛奈兒。”

“他愛我們每個人。”菲尼亞絲迅速回嘴。

“哦,菲尼亞絲,”多蒂翻個白眼,“你到現在都不肯承認。他最疼奈兒,就這麼簡單。但後來的轉變相當古怪。”

菲尼亞絲沒有搭話,多蒂很高興她搶到主導權,她繼續說下去。“那件事發生在她二十一歲生日的晚上,在派對之後……”

“不是在派對之後,”菲尼亞絲說,“是在派對進行之際。”她轉身面對卡珊德拉,“我想他以為那是告訴她的完美時機,她正要開始她的新人生之類的。你知道,她訂婚了,準備結婚。不是跟你外公,是另一個男人。”

“真的?”卡珊德拉很驚訝,“她從來沒提過。”

“要是你問我的話,我會說他才是她人生中的摯愛。他是澳大利亞男孩,不像艾爾。”

菲尼亞絲語帶厭惡地提起這個名字。姨婆們不認可奈兒的美國丈夫不是什麼秘密。這份憎惡絕非針對個人,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布里斯班市民共享的輕蔑,他們對穿著時髦制服的富有美國大兵湧進城裡一事非常不滿,這些美國大兵好像只是來這兒追求女人似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沒和他結婚?”

“她在派對後幾個月取消了婚約,”菲尼亞絲說,“真讓人難受。我們都喜歡丹尼,這件事讓他心碎了,可憐的傢伙。最後他在二戰前和別人結了婚。他的婚姻並不快樂,他去和日本人作戰後就沒有生還。”

“奈兒的父親叫她不要和他結婚嗎?”卡珊德拉問,“他那晚是告訴她這件事嗎?不要和丹尼結婚?”

“正好相反,”多蒂口氣裡有一絲嘲諷,“爸爸認為丹尼陽光健康。我們的丈夫都比不上他。”

“那她為什麼要解除婚約?”

“她不肯說,甚至也沒告訴他。我們想得頭都快破了,還是想不通,”菲尼亞絲說,“我們只知道奈兒不跟爸爸說話,也不和丹尼說話。”

“直到菲尼亞絲和瓊談起這件事以前,我們只知道這些。”多蒂說。

“幾乎是四十五年後。”

“瓊說了什麼?”卡珊德拉追問,“派對上發生了什麼事?”

菲尼亞絲喝了一小口茶,對卡珊德拉抬高雙眉。“爸爸告訴奈兒,她不是他們親生的。”

“她是領養的?”

姨婆們交換一個眼神。“不太確切。”菲尼亞絲說。

“她是撿來的。”多蒂說。

“她被爸爸媽媽帶走。”

“然後留在身邊。”

卡珊德拉蹙起眉頭。“在哪裡撿到的?”

“就在瑪麗伯勒碼頭,”多蒂說,“那裡以前有大船從歐洲過來。現在當然沒有了,現在有更大的海港,而且大部分人坐飛機……”

“爸爸撿到她,”菲尼亞絲插嘴,“她那時還只是個小孩子。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大批人離開歐洲,而澳大利亞敞開雙臂歡迎他們前來定居。爸爸那時是港務長,他的工作是核查旅行者的身份,並讓他們抵達他們要抵達的地方。有些人不會說英文。

“據我所知,有天下午特別忙亂。一艘從英國來的船歷經險阻駛進港內。船上不幸暴發了流感,還有很多人中暑,船抵達時,行李多出很多,乘客人數也減少了。這讓大家都很頭痛。爸爸當然想盡辦法處理好事情——他一向擅長將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但他那天比平常等待得更久,讓夜班守衛瞭解已經發生的事,解釋辦公室裡為什麼有多出來的行李。在他等待的時候,他注意到還有人留在甲板上。那是一個小女孩,不到四歲,獨自坐在一個兒童行李箱上。”

“她身邊沒有人,”多蒂搖著頭,“孤零零的。”

“爸爸當然曾試圖問出她的身份,但她不肯告訴他。她說她不知道,不記得。行李箱上沒有掛名牌,就他所見,裡面的東西也幫不上忙。那時已經很晚了,天越來越黑,天氣也變壞了。爸爸知道她一定很餓,所以他最後只能將她帶回家。不然怎麼辦?總不能讓她整晚待在下著雨的甲板上吧,不是嗎?”

卡珊德拉不禁搖搖頭,設法將她所認識的奈兒和菲尼亞絲故事中疲憊、孤單的小女孩聯絡起來。

“瓊說,他第二天回去上班時,以為會看到發狂的家屬、警察和訊問。”

“但什麼也沒有,”多蒂說,“後來完全沒有人出面詢問。”

“彷彿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當然曾經試圖查出她的身份,但每天都有那麼多人抵達……要處理的檔案很多,很容易就漏掉一些資訊。”

“或讓某人逃過核查。”

菲尼亞絲嘆了口氣。“所以他們就把她留了下來。”

“不然他們該怎麼辦?”

“他們讓她以為她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是我們中的一個。”

“直到她滿二十一歲,”菲尼亞絲說,“爸爸決定讓她知道真相。她是個孤兒,而能證實她身份的東西只有那個行李箱。”

卡珊德拉沉默地坐著,試圖理清這些突如其來的資訊。她的手指包裹著溫暖的茶杯。“她一定覺得很孤單。”

“是啊,”多蒂說,“自己坐船過來。在大船上度過好幾周,最後被留在空蕩蕩的甲板上。”

“還有往後的時光。”

“你是什麼意思?”多蒂的眉頭深鎖。

卡珊德拉抿緊嘴唇。她是什麼意思?這些資訊像海浪般朝她洶湧襲來。外婆肯定很孤獨。彷彿在一瞬間,她瞥見了她從不瞭解的奈兒的一面。更確切地說,她突然瞭解了她所深知的奈兒的一面:她的孤獨、獨立和善變易怒。“當她意識到她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時,她一定感覺非常孤單。”

“的確,”菲尼亞絲訝異地說,“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沒有看出來。瓊告訴我時,我還看不出來一切都改變了。我無法瞭解為什麼這件事對她產生這麼壞的影響。媽媽和爸爸深愛著她,我們這些妹妹那麼崇拜她,這樣的家庭可遇不可求。”菲尼亞絲靠在沙發的扶手上,一手撐著頭,一手疲憊地揉搓左太陽穴。“但隨著時光流逝,我逐漸瞭解……的確如此,不是嗎?我明白了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其實很重要。你知道,家庭、血緣、過去……它們是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的要素,而爸爸從奈兒那裡奪走了這一切。他並不想這樣,但他確實這麼做了。”

“你們終於知道時,奈兒一定鬆了一口氣,”卡珊德拉說,“這在某些方面讓事情變得比較輕鬆。”

菲尼亞絲和多蒂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們告訴她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菲尼亞絲皺起眉頭。“我有好幾次差點想告訴她,但話到嘴邊我又找不到適當的字,我沒辦法對她說。她已經對我們隱瞞了這麼久。環繞著這個秘密她重建了自己的整個人生,她盡全力保守秘密。就好像……我不知道……將那些高牆摧毀好像很殘忍,彷彿存心要打擊她第二次。”她搖搖頭,“但話說回來,這些也許都是空話。奈兒若下定決心就很難動搖,我也許只是沒有勇氣問她。”

“那跟有沒有勇氣無關,”多蒂堅決地說,“我們都同意保持沉默最好。奈兒也希望如此。”

“我想你說得對,”菲尼亞絲說,“但我還是會納悶,並不是從來沒有機會啊。那天,道格把行李箱拿回來時就是一個機會。”

“就在爸爸過世前,”多蒂對卡珊德拉解釋,“他要菲尼亞絲的丈夫將行李箱順便拿給奈兒。他沒有說那是什麼東西。爸爸就是這樣,在保守秘密上和奈兒一樣口風很緊。你知道,他將行李箱藏了那麼多年。每樣東西都在裡面,就像他撿到她時一樣。”

“好笑的是,”菲尼亞絲說,“那天我一看到行李箱,就想起瓊說的故事。我知道,那一定是多年前,爸爸在碼頭上找到奈兒時放在她身邊的行李箱。這麼多年來,它就藏在爸爸的儲藏室裡,而我以前看到時想都沒有多想過。我沒想起它和奈兒的身世之謎有關。如果我仔細想過,我一定會納悶媽和爸爸怎麼會保留一個那麼奇怪的行李箱。白色皮革配著銀色皮帶扣,小小的,專給兒童用的……”

菲尼亞絲還在滔滔不絕地描述行李箱的外觀,但她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卡珊德拉知道它長什麼樣子。

而且,她還知道里面有什麼。

5布里斯班,1976 當媽媽搖下車窗,告訴加油站員工“加滿”時,卡珊德拉馬上知道她們要上哪裡去了。那個男人不知說了些什麼,惹得她的媽媽像女孩般縱情大笑。他對卡珊德拉眨眨眼睛,之後,他的目光落在她媽媽穿著包邊粗紋布短褲的古銅色雙腿上。卡珊德拉早就習慣了男人盯著媽媽看,對此不作多想。相反,她轉身望向車窗外,想著她的外婆,奈兒。還有她們要上外婆那兒去。她的媽媽肯花超過五塊油錢的唯一原因,就是要開一小時走東南高速公路到布里斯班去。

卡珊德拉一向敬畏奈兒。她只見過她五次(就她記憶所及),但奈兒絕非那種讓人容易淡忘的型別。首先,她是卡珊德拉在真實人生中所認識的年紀最大的人。她不像別人那樣總是掛著一抹微笑,這使她顯得很高傲,而不僅僅是有點嚇人。萊斯利很少講到奈兒,但有一次,當卡珊德拉躺在床上,聽到媽媽和在連恩之前交往的男朋友大吵時,她聽到奈兒被說成是女巫,儘管卡珊德拉那時已經不相信魔法了,但這個印象卻從此縈繞不去。

奈兒的確像個女巫。她長長的銀髮在後腦勺盤成一個髮髻,長年住在帕丁頓山坡的窄小木屋裡,檸檬色的油漆斑斑剝落,花園裡花草蔓生,鄰居的貓跟著她到處跑。她的眼睛直視著人的模樣,彷彿隨時要下魔咒。

她們搖下車窗沿著洛根路飛馳,萊斯利跟著收音機輕唱起來——總是在排行榜裡的abba新歌。越過布里斯班河後,她們繞過城鎮中心,駛過帕丁頓那片矗立著蘑菇狀工廠煙囪的山丘。離開拉特羅布高地,駛下陡峭的斜坡,沿著一條窄小的街道開到一半,就是奈兒的住處了。

萊斯利猛地停下車來,關掉引擎。卡珊德拉靜靜坐了一會兒,熾熱的陽光穿過擋風玻璃,照在她的大腿上,她覺得膝蓋後的肌膚都快粘在塑膠座椅上了。她媽媽下車後,她也跳出來,站在她身邊。她們站在人行道上,不由自主地抬頭凝視著那座裝有擋風板的高聳的房子。

一條破損不堪的狹窄水泥小徑通向一邊。小徑頂端有道前門,但幾年前加蓋了階梯,於是入口被遮住了,萊斯利說還沒有人用過它。她還說,奈兒喜歡這樣:這讓人們不會毫無預兆地前來拜訪,還自以為受到歡迎。古老的排水道搖搖擺擺,中央有個邊緣佈滿鐵鏽的大洞,暴風雨時,水一定嘩啦嘩啦都流到這裡來,卡珊德拉想道。今天沒有要下雨的跡象,溫暖的微風吹得風鈴叮噹作響。

“老天,布里斯班是個發臭的洞,”萊斯利的目光越過大大的棕色太陽眼鏡上方,搖搖頭說,“感謝上帝,我離開了這裡。”

然後,一個聲響從小徑頂端傳來。一隻毛皮光滑的焦糖色貓盯著新來的客人看,顯然並不歡迎她們。大門的鉸鏈發出嘎吱嘎吱的尖銳聲響,然後是腳步聲。一個滿頭銀髮的高挑身影出現在貓的身旁。卡珊德拉倒抽一口氣,奈兒。她好像正面對著她的想象之物。

她們全都呆站著,默默觀察彼此。沒有人開口說話。卡珊德拉突然有個奇怪的感受,她彷彿正在見證一個她並不怎麼了解的成人儀式。她正在納悶,她們為什麼一直站著,誰會先採取行動時,奈兒打破了沉默。“我以為你已經同意了以後會先打電話過來。”

“很高興看到你,媽。”

“我正在整理拍賣會的箱子。東西堆得到處都是,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會想辦法的。”萊斯利的手朝卡珊德拉的方向揮一揮,“你的外孫女渴了,天氣熱得要命。”

卡珊德拉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盯著地面。媽媽的舉止有點古怪,流露著一股她所不習慣的緊張,但她無法確切說出那是什麼。她聽到外婆緩緩呼氣。

“好吧,”奈兒說,“你們最好趕快進來。”

奈兒沒有誇大屋內的混亂景象。地板上覆蓋著揉皺的報紙,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丘。桌上,在報紙匯聚而成的海洋中間,有數不清的瓷器、玻璃和水晶器皿。都是些小擺件,卡珊德拉想,她記得這個詞讓她異常開心。

“我去燒開水。”萊斯利優雅地走到廚房的另外一邊。

奈兒和卡珊德拉被留下來單獨相處,老婦人以詭異的目光打量著卡珊德拉。

“你長高了,”她最後說,“你還是太瘦。”

這是實話,學校的同學總是這樣跟她說。

“我以前像你一樣瘦,”奈兒說,“你知道我父親怎麼叫我的嗎?”

卡珊德拉聳聳肩。

“‘幸運的腿’。好在它們沒有斷成兩截。”奈兒開始從老式碗櫥內的掛鉤上取下茶杯,“喝茶還是喝咖啡?”

卡珊德拉搖搖頭,覺得有點震驚。她雖然已經在五月時滿十歲,但仍然是個小女孩,不習慣大人給她大人的飲料。

“我沒有果汁和汽水,”奈兒警告,“或任何類似的飲料。”

卡珊德拉終於說話了:“我喜歡牛奶。”

奈兒對她眨眨眼。“牛奶在冰箱裡,我為貓留了很多。瓶子很滑,可別掉到我的地板上。”

卡珊德拉的媽媽在倒茶時叫她走開。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小女孩不該窩在室內。奈兒外婆也說,她可以去房子樓下玩,但不要亂動東西,並告誡她不準進入樓下的小房間。

那是澳大利亞魔咒靈驗的悶熱夏日,令人沮喪,日子似乎被串在一起,沒有喘息的空間。電風扇派不上用場,只是將炙熱的空氣吹來吹去,蟬聲震耳欲聾,連呼吸都讓人精疲力竭,人們只能懶洋洋地躺著,靜待一月和二月流逝,三月暴風雨來臨,最後四月的涼風會拂面而來。

但卡珊德拉不知道這些。她只是個小孩,而小孩總有熬過艱難天氣的無限精力。她讓紗門在身後砰地關上,循著小徑進入後花園。赤素馨花已經凋謝,在猛烈的陽光下曝曬,花朵變成黑色,乾癟且起皺。她走路時鞋子弄髒了花朵。她看著金色的水泥地上沾了斑斑汙痕,覺得很開心。

她坐在高處林間空地的鐵製花園座椅上,俯瞰她那位神秘兮兮的外婆的奇異花園,以及遠處修修補補的房舍。她忖度,媽媽和外婆在談些什麼,她們今天為什麼要到這兒來,但不管在心中如何為這個問題苦惱,她想不出答案。

過了一會兒,花園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的問題被丟到一邊,她開始採整合熟飽滿的鳳仙花豆莢。一隻黑貓從遠處觀望她,假裝漠不關心。採集了很多後,卡珊德拉爬上院子後面角落的一棵芒果樹最低矮的枝丫,輕柔地用手捧著豆莢,然後一個一個剝開它們。冷冰冰、黏糊糊的種子噴灑到她的手指上,一個豆莢掉落在貓的爪子之間時,貓大吃一驚,它原本以為那是隻蟋蟀,結果空歡喜一場。

丟掉所有的豆莢後,卡珊德拉把雙手在短褲上抹了抹,目光隨意漫遊。一座大型的白色長方形建築矗立在鐵絲網籬笆的另一邊。卡珊德拉知道,那是帕丁頓劇院,但它現在關閉著。附近有家二手貨商店。卡珊德拉曾去過店裡一次,那是媽媽另一次突然興起拜訪布里斯班時的事。媽媽丟下她和外婆獨處,然後去和某人會面。

奈兒那時叫她擦拭銀茶器。卡珊德拉喜歡這項工作,聞著擦拭劑的香味,看著抹布變成黑色,而銀茶壺閃閃發光。奈兒甚至解釋了某些記號:獅子代表英鎊,花豹的頭代表倫敦,代表製作年代的字母。那就像是一種密碼。那個星期的後幾天卡珊德拉在家中搜尋,希望找到能供她擦拭的銀器,為萊斯利解開密碼。但她找不到任何銀器。她都忘了這件事了,直到現在她才想起來她有多喜歡這項工作。

時間緩緩流逝,芒果樹的葉子在悶熱中垂頭喪氣,喜鵲的甜美歌聲哽在喉嚨中,卡珊德拉沿著花園小徑往回走。媽媽和奈兒還在廚房裡,她能透過紗門看到她們的輪廓剪影,於是她繼續貼著邊走。她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木製移門,一拉把手,門就開了,洩漏出了房子下面冰涼混濁的空氣。

黑暗和外面的明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感覺像是跨進了另一個世界的門檻。當卡珊德拉走進房間,沿著牆壁走來走去時,她感到一股極為震撼的興奮。房間很大,但奈兒幾乎把它堆滿了。不同形狀和大小的箱子靠著三面牆壁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第四面牆壁上依靠著古怪的窗戶和門,有些有破碎的玻璃窗格。唯一沒有遭到掩埋的地方是門口,沿著最遠的牆壁走到一半就通向奈兒所說的“小房間”。卡珊德拉偷偷往裡面瞧,看到它大約有普通臥室大小。兩面牆壁上釘著臨時湊合的書架,書架上堆滿沉重的古老書籍,角落有張迭折床,一條紅白藍三色百衲被橫鋪在床上。一扇小窗戶是唯一的光線來源,但有人在窗戶上的某些地方釘上了木條。卡珊德拉想,這能防止小偷光顧吧。但她無法想象小偷能在這種房間裡面偷到什麼寶貝。

她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躺到床上,用她溫暖的面板去感覺百衲被的涼爽,但奈兒說得很清楚,她可以在樓下玩,不準進小房間,而卡珊德拉習慣了服從。她沒有進入小房間,頹然躺在床上,而是轉身離去。她返回以前被小孩子畫上跳房子游戲方格的水泥地,沿著房間邊緣尋找合適的石頭,丟掉一些,然後揀出一個形狀平滑、沒有尖角的小石頭來玩。

卡珊德拉滾動那顆石頭,讓它完美地停在第一個正方形方塊的中央,然後她開始跳步。當她跳到第七格的時候,外婆像破玻璃般的尖銳叫喊穿過樓上的地板傳來:“你算是哪門子母親?”

“至少沒比你糟糕。”

卡珊德拉紋絲不動,單腳站立在方格中央,力圖保持平衡,聽著她們的對話。一片沉寂,或至少,卡珊德拉只能聽到一片沉寂。她們可能只是放低聲音說話,因為左鄰右舍只離著幾米遠。當他們吵架時,連恩總是提醒萊斯利,陌生人知道他們的私事對他們毫無幫助。但他們似乎不在意卡珊德拉聽得到每個字。

她開始搖晃,失去平衡,因此她將腳放低。那隻維持了幾秒鐘,她立刻又將腳舉高。甚至連特蕾西·沃特斯,五年級女孩中最嚴厲的跳房子裁判,都會裁定這樣不算犯規,判定她可以繼續玩,但這時卡珊德拉已經失去玩耍的熱勁。媽媽的聲音讓她忐忑不安。她的胃痛了起來。

她將石頭丟到一邊,離開方格。

天氣太熱,她不想回到戶外。她很想讀書,逃進魔法森林,爬上神奇的樹,或跟著五位精靈進入走私者的巢穴。她可以想象出她那本早晨時留在床上的書,就放在枕頭旁邊。她沒帶書過來真是太蠢了;她彷彿可以聽到連恩的責罵,她做蠢事時總是如此。

然後她想到了奈兒的書架,小房間裡堆滿的舊書。奈兒不會介意她挑一本書坐下來讀吧?她會小心翼翼,不讓那些舊書受損,讀完後仍舊保持原狀。

小房間內灰塵和時間的氣味濃郁。卡珊德拉的目光沿著書脊漂流,紅色、綠色、黃色,她等著讓一個書名抓住她的注意力。一隻虎斑貓在第三個書架上伸展四肢,在斑駁的陽光中努力在書籍前保持平衡。卡珊德拉先前沒有注意到它,揣想它是從哪兒來的,又是如何逃過她的視線進入小房間。貓似乎感覺到有人在仔細注視它,它伸直前腳,威風凜凜地盯著卡珊德拉。然後,它一躍至地板上,消失在床下。

卡珊德拉看著它離開,忖度如此毫不費勁的移動和完全消失到底是什麼感覺。她眨眨眼。也許它不算消失無蹤。貓跳躍時輕輕擦過百衲被,露出底下的東西。一個小小的白色長方形物體。

卡珊德拉跪在地上,拉起百衲被的邊緣,向下看去。那是一個陳舊的小行李箱。它的蓋子歪歪斜斜蓋著,卡珊德拉可以瞧見裡面的一些東西:紙張、白布和一條藍色緞帶。

她突然覺得篤定,感覺到她必須知道里面到底有什麼,即使這代表著她得進一步打破奈兒的規矩。她的心臟怦怦狂跳,拖出行李箱,掀開蓋子靠在床邊,開始檢查裡面的東西。

一把陳舊但一定很珍貴的銀製梳子,代表倫敦的小花豹頭雕刻在靠近鬃毛的地方。一件漂亮的白色小裙子,卡珊德拉從沒見過這麼老式的裙子,她也不可能有這種裙子——她如果穿這種裙子一定會被學校的女孩們群起嘲笑。一捆用淡藍色緞帶綁著的紙。卡珊德拉用指尖解開蝴蝶結,將緞帶拂到一邊,看下面究竟是什麼。

是一幅黑白素描。卡珊德拉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站在一個花園拱門下。不,不是拱門,而是一扇枝葉繁茂的門,綠樹通道的入口。她突然領悟,這是一個迷宮。這奇怪陌生的字瞬間在她心中定格。

數十道小黑線像魔法般組合形成了這幅素描,卡珊德拉造這類美麗事物會是什麼感覺。這個肖像莫名地眼熟,剛開始時她百思不得其解。然後她頓時明白:這女人看起來像兒童書中的人物。像古老童話故事裡的插畫,當英俊的王子看穿她襤褸衣服下的真實身份時,就變成了公主的女孩。

她將素描放在身邊的地上,注意力轉移到那捆紙張的其餘部分。裡面有一些裝有信札的信封,一個裡面是印好線條的筆記本,上面滿是纖長、蜷曲的筆跡。卡珊德拉無法辨認,就她所知,這可能是以外國文字寫成的。後面塞著手冊和撕下來的雜誌內頁,還有一張老照片,上面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綁著長辮的小女孩。卡珊德拉一個都不認識。

她在筆記本下找到一本童話書。封面是綠色硬紙板,印上金色字型:魔幻童話故事集,伊萊莎·梅克皮斯著。卡珊德拉重複著作者的名字,享受她雙唇間的神秘摩擦。她開啟書,內封上是一幅仙女坐在鳥巢中的圖畫:長而飄逸的秀髮,星星做成的花環繞在她頭上,還有透明的大翅膀。卡珊德拉仔細看時,發現仙女和素描中的女人是同一個人。一行潦草的字繞著鳥巢寫道:你的故事講述者,梅克皮斯小姐。卡珊德拉帶著甜美的顫抖,翻到第一個童話故事,受驚的蠹蟲四散逃開。書頁因年代久遠而泛黃,邊緣磨損。紙張脆弱得像粉末,當她撫摸折角時,它似乎就要分解,化為塵土。

卡珊德拉無法控制自己。她在床中央蜷縮起身子。這裡是閱讀的完美地點,涼爽、靜謐又不為人知。卡珊德拉讀書時,總是躲起來,儘管她不太知道她為什麼如此。她心中總是充滿了犯罪般的疑惑,好像她在偷懶,好像臣服於如此令人愉悅的事物一定是錯誤的。

但她還是臣服了。她讓自己掉進兔子洞,進入充滿魔法與神秘的故事,一個公主和一個瞎眼老婆婆一起住在黑暗森林邊緣的小屋裡。那是一位勇敢的公主,遠比卡珊德拉勇敢。

她只剩兩頁就要讀完時,樓上地板的腳步聲喚回她的注意力。

她們來了。

她立刻坐直,將雙腿挪到床邊,腳踏到地上。她太想將故事讀完了,她主會發生什麼事。但沒時間了。她撫平紙張,將所有東西丟進行李箱,把箱子推到床下,湮滅所有她不聽話的證據。

她快速從小房間溜出來,撿起一顆石頭,再次朝跳房子方格走去。

媽媽和奈兒出現在拉門那裡時,卡珊德拉看起來好像整個下午都在玩跳房子。

“過來這裡,小鬼。”萊斯利說。

卡珊德拉拍掉短褲上的灰塵,走到媽媽身邊,萊斯利攬住她肩膀時,她很狐疑。

“玩得開心嗎?”

“開心。”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說。她被發現了嗎? 但媽媽一點也不生氣。相反,她幾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勝利姿態。她看著奈兒。“我早告訴你了,不是嗎?請好好照顧她。”

奈兒默不作聲,卡珊德拉的媽媽繼續說道:“你要在這裡和外婆住一陣子,卡珊德拉。祝你冒險愉快!”

這令她驚詫,媽媽在布里斯班一定還有要事。“我要在這兒吃午飯嗎?”

“我想,每天都會,直到我回來帶你回家。”

卡珊德拉突然感覺到她手中握著的石頭邊緣有多銳利。那些尖銳的邊緣戳進她的指尖。她輪流看著媽媽和外婆。這是遊戲嗎?媽媽在開玩笑嗎?她滿心期待地等著萊斯利縱聲大笑。

但她沒有。她只是睜大藍色眼眸,瞪著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沒有帶睡衣來。”她最後吐出這句話。

她媽媽立即笑逐顏開,鬆了一大口氣。卡珊德拉從中瞥見拒絕的時刻已然溜走。“別擔心,小傻瓜。我早就幫你打包了行李,放在車內。你難道以為我會讓你不帶行李就留下嗎?”

奈兒一直保持沉默,死盯著萊斯利,卡珊德拉看得出她表情中的不以為然。她想外婆並不希望她留下來。連恩總是說,小女孩很礙事。

萊斯利輕快地跳到車前,彎腰從敞開的後車窗內拉出一個小旅行包。卡珊德拉不禁想著媽媽為什麼不讓她自己收拾行李。

“你的行李,小鬼。”萊斯利把包丟給卡珊德拉,“裡面有個驚喜,一件新裙子。連恩幫我挑的。”

她站直身子跟奈兒說:“我保證只有一兩個星期,只要我和連恩處理好我們的事情。”萊斯利撫弄著卡珊德拉的頭髮,“外婆很期待你住在這裡。這會是個真正放鬆、刺激萬分的暑假。等開學時,你可以跟同學吹牛。”

外婆擠出一個笑容,但那不是一個快樂的微笑。卡珊德拉想,她很清楚這種微笑背後的滋味。當媽媽隨口承諾會給她買非常想要的東西,而她知道不會實現時,她就常常露出這種笑容。

萊斯利在她臉頰上輕吻一下,握握她的手,然後揚長而去。卡珊德拉來不及給她一個擁抱,來不及叫她小心開車,也來不及問她什麼時候回來接她。

稍後,奈兒開始做晚餐——油滋滋的豬肉香腸、土豆泥和從罐頭裡倒出來的糊狀的豌豆。她們在廚房邊的窄小房間裡吃飯。這座房子沒有連恩在伯利海灘的房子的那種紗窗網,因此,奈兒在身邊的窗臺上放了一個塑膠蒼蠅拍。當蒼蠅和蚊子飛進時,奈兒的手腳總是很快。她的攻擊如此迅速精準,連熟睡在她大腿上的貓都沒怎麼動。

放在冰箱上的電扇在她們吃飯時來回吹送著窒悶潮溼的熱風。卡珊德拉儘可能禮貌地回答外婆偶爾的問話,最後,晚餐的折磨終於結束。卡珊德拉幫忙擦乾盤子,然後,奈兒帶她到浴室,開啟水龍頭,讓微溫的水注入浴缸。

“比冬天洗冷水澡更悲慘的事,”奈兒理所當然地說道,“就是在夏天洗熱水澡。”她從櫥櫃里拉出一條棕色毛巾,平穩放在抽水馬桶水箱上。“水漫到這條線時,你就把水龍頭關掉。”她指指綠色浴缸上的一條裂縫,然後站起身,拉直裙子。“沒問題吧?”

卡珊德拉點頭微笑。她希望回答正確,大人有時候很麻煩。她知道,大部分時候,他們不喜歡孩子們袒露自己的感覺,並不是說不舒服的感覺。連恩常常提醒卡珊德拉,好孩子應該時常掛著微笑,學會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們晦暗陰沉的思想。但奈兒不同。卡珊德拉不確定她怎麼會知道這點,但她直覺奈兒的規矩有所不同。儘管如此,她最好還是安全行事。

所以,她沒有提到她沒有帶牙刷這件事。她們去度假時,萊斯利總是會忘記這類瑣事,但卡珊德拉知道一兩個星期不刷牙也不會怎樣。她將頭髮向上梳成髮髻,用皮筋固定在頭頂上。她在家裡都戴媽媽的浴帽,但她不確定奈兒有沒有浴帽,也不敢問。她爬入浴缸內,坐在溫熱的水中,彎起膝蓋靠近胸部,閉上眼睛,靜靜聽著水拍打浴缸的輕柔聲響,電燈泡的嗡嗡聲,蚊子在上方某處盤旋的聲音。

她靜靜坐了好一會兒,直到她想到如果她再坐下去,奈兒可能就會來找她時,才不情願地爬出浴缸。她擦乾身體,將毛巾小心地掛在毛巾架上,邊緣對齊,然後穿上睡衣。

她在陽光房裡找到奈兒,她正在用床單和毛毯鋪床。

“這張床很少用來睡覺。”奈兒拍拍枕頭,放進恰當的位置,“床墊不太平整,彈簧有點硬,但你只是個小女孩。睡起來應該會很舒服。”

卡珊德拉嚴肅地點點頭。“我不會待很久的。只有一兩個星期,只要讓媽媽和連恩把事情處理好就行了。”

奈兒冷冷地笑了笑。她環顧房間,最後目光回到卡珊德拉身上。“還需要什麼嗎?一杯水?檯燈?”

卡珊德拉差點兒想問奈兒有沒有多餘的牙刷,但終究沒辦法說出來。於是她搖搖頭。

“那上床吧。”奈兒舉起毛毯的一角。

卡珊德拉乖乖滑入毛毯中,奈兒拉了拉床單。床鋪柔軟得令人驚訝,舊得舒服,帶著一股潔淨卻不熟悉的香味。

奈兒遲疑了一下。“嗯……晚安。”

“晚安。”

燈光熄滅,卡珊德拉變成獨自一人。

黑暗中,奇怪的聲響被放大了。遙遠山脊上的車來車往聲,鄰居家的電視聲,奈兒走在其他房間地板上的腳步聲。窗戶外面,風鈴叮噹作響,卡珊德拉察覺到空氣中飄蕩著尤加利樹和焦油的氣味:暴風雨就要來了。

卡珊德拉在毛毯下緊緊蜷曲身體。她不喜歡暴風雨,它們不可預測。她希望暴風雨在到來前就會風勢大減。她和自己達成一項協議:如果在下一輛車駛過附近山丘前她就能數到十,那一切就會沒事。暴風雨將會很快掠過,媽媽會在一個星期內來接她回家。

一,二,三……她沒有作弊,慢慢數……四,五……還沒聽到車聲,數到一半了……六,七……呼吸急促,還是沒有車聲,快安全了……八……

突然間,她坐直身子。旅行包裡面有口袋,媽媽沒有忘記,她一定會將牙刷放在那裡以防萬一。

卡珊德拉溜下床,猛烈的風吹得風鈴叮叮撞擊在窗玻璃上。她爬過地板,赤裸的雙腳被鑽進地板空隙的風吹得冰冷。

房子上方的天空不祥地轟隆作響,然後被一道閃電劈成兩半。卡珊德拉覺得危機四伏,想到下午她在童話故事裡讀到的暴風雨,那場憤怒的暴風雨尾隨公主來到乾癟老婆婆的小屋。

卡珊德拉跪在地上,在口袋裡一一搜尋,希望指尖會摸到熟悉的牙刷形狀。

大滴大滴的雨滴開始噼啪掉落,大聲砸在波紋狀鐵屋頂上。剛開始零零落落,然後愈來愈密集,直到卡珊德拉聽不到雨滴間的間隙。

她可以再把包大致檢查一次:牙刷太小了,也許被塞在下面,所以她沒摸到?她的雙手伸入深處,將裡面所有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但還是找不到牙刷。

另一道閃電轟然搖晃房子時,卡珊德拉捂住了耳朵。她抱緊自己,連忙回到床邊,爬到毛毯底下時,才模糊地察覺到自己如此瘦削和渺小。

大雨傾倒在屋簷上,像小河般流過窗戶,下陷的排水道在毫無預警間滿漲。

卡珊德拉在毛毯下安靜地躺著,擁抱自己的身子。儘管空氣溫暖悶熱,她的手臂上還是佈滿了雞皮疙瘩。她知道她該試著睡覺,如果她不想辦法睡一覺,明早就會很疲憊,而沒有人想和一個鬧情緒的小孩住在一起。

她試了又試,睡眠就是不肯降臨。她數了綿羊,默唱著《黃色潛水艇》《橘子和檸檬》,以及《海下花園》之類的歌,還講童話故事給自己聽。但無眠的夜晚無盡地延伸。

一道閃電劃過,大雨滂沱,雷聲撕開天際,卡珊德拉不禁開始啜泣。早就等待著釋放的眼淚最終在暴雨的黑幕下釋放。

當她察覺到一個黝黑的身影站在門口時,已經過了多長時間?一分鐘?十分鐘?

卡珊德拉的嗚咽卡在喉嚨裡,她止住哭泣,但喉嚨在燃燒。

奈兒低聲細語:“我來看看窗戶有沒有關好。”

卡珊德拉在暗夜中屏住呼吸,用床單的一角擦拭眼睛。

奈兒走近了。卡珊德拉可以感覺到,當另一個人如此靠近,雖然沒有身體接觸,還是能產生的奇特電流。

“怎麼回事?”

卡珊德拉的喉嚨仍舊凍結,拒絕讓話語透過。

“是暴風雨嗎?你害怕嗎?”

卡珊德拉搖搖頭。

奈兒僵硬地坐在床的邊緣,在腰際繫緊睡衣。另一道閃電劃過,卡珊德拉看見外婆的臉,認出她媽媽也有那種微微下垂的眼角。她終於啜泣出聲。“我的牙刷,”她嗚咽著說,“我沒帶牙刷。”

奈兒盯著她好一會兒,驚愕萬分,然後伸手擁抱她。小女孩剛開始時有些退縮,驚訝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和意想不到的姿態,但之後,她終於屈服。她向前倒下,頭靠在奈兒散發著柔和薰衣草香的身體上,肩膀顫抖不已,溫暖的淚珠浸溼了奈兒的睡衣。

“好了。”奈兒低語,一手輕撫卡珊德拉的頭髮,“別擔心。我們會有另一把牙刷。”她轉過頭,看著大雨嘩嘩地衝刷過窗戶,將雙頰抵在卡珊德拉的頭頂上。“你能熬過來的,聽到沒有?你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很順利。”

雖然卡珊德拉無法相信一切都會很順利,但奈兒的話給了她一絲安慰。外婆的聲音中有卡珊德拉能夠明白的事物。她現在知道,在暴風雨大作的夜晚獨自待在陌生的地方有多麼可怕了。

6瑪麗伯勒,1913 雖然他很晚才從港口回家,但濃湯還是熱的。這就是莉兒,她絕不會端冷湯給丈夫。休用湯匙舀起最後一口,放進嘴裡,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搓揉痠痛的脖子。外面,遙遠的雷聲沿著河流隆隆滾動,發出巨響,進入鎮內。隱隱的一陣風吹得燈光搖曳,照出隱藏在暗處的輪廓。他疲憊的目光沿著火光劃過桌面,來到牆角,直通前門,光影在閃閃發光的白色行李箱上舞動。

他曾多次撿到遺失的行李箱。但撿到小女孩?怎麼會有孩子孤零零地獨自坐在他的碼頭上?據他所知,她是個乖巧的小女孩。漂亮的臉龐,金絲般閃亮的紅髮,深邃的藍色眼眸。她看人的樣子似乎在告訴你她正在傾聽,好像瞭解你所說的話,還有你沒說出來的話。

通往客房的門咿呀開啟,莉兒柔軟、熟悉的身影逐漸成形。她在身後輕輕關上門,向大廳走來。她將一綹煩人的鬈髮別到耳後,自從他認識她以來,這綹頭髮總是不聽話,急於脫離原來的位置。“她睡著了,”莉兒來到廚房,“她很怕打雷,但沒力氣抗爭太久。可憐的小傢伙很疲倦。”

休將碗拿到流理臺,浸入微溫的水中。“難怪,我自己也累壞了。”

“你看上去是很累。把碗留給我洗吧。”

“我沒事,親愛的。你先進去,我不會洗太久的。”

但莉兒沒有離開。他可以感覺到她站在身後,以男人早就學會的直覺,他知道她有話想說。她即將說出的話橫亙在他們之間,他感到脖子都繃緊了。他感覺到以往對話的浪潮向後退去,靜止片刻,準備再次拍打在他們身上。

莉兒終於說話了,聲音消沉。“你不用對我小心翼翼的,休。”

他嘆口氣:“我知道。”

“我會熬過來的。我經歷過。”

“你當然會。”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把我當成病人。”

“我沒這個意思,莉兒。”他轉過身面對她,她站在桌子的另一邊,雙手放在椅背上。他知道,這個姿態是要讓他相信,她心情穩定,“一切如常”,但休太瞭解她了。他知道她很傷心,也知道他該死的什麼都無法做。就像亨特利醫生告訴過他們的,有些事情註定不可能發生。但這樣的安慰並沒有讓莉兒和他好過一點。

她走到他身邊,用臀部輕輕撞他。他可以聞到她肌膚上甜美、悲傷的怯懦。“去吧。去睡吧,”她說,“我很快就會進來。”她小心翼翼裝出來的快活讓他的血液冰冷,但他照她的話做了。

她說的是真話,不久她就進來了。他看著她洗去肌膚上白天的塵垢,從頭套上睡衣。雖然她背對著他,他還是可以看到她輕柔地將睡衣套過胸部和依舊腫脹的腹部。

她瞥見他在看她,臉上的脆弱立刻被防備趕走。“怎麼了?”

“沒事。”他專注地凝視自己的雙手,多年來的碼頭工作留下了老繭和繩子刮傷的痕跡。“我在想外面那個小女孩的事,”他說,“是誰。她沒有說出她的名字吧?”

“她說她不知道。不管我問多少次,她只是嚴肅地看著我,說她不記得。”

“她不會是在耍我們吧?有些偷渡客很會撒謊。”

“休!”莉兒輕聲責罵,“她不是偷渡客。她比嬰兒大不了多少。”

“別激動,親愛的莉兒。我只是隨口說說。”他搖搖頭,“我只是難以相信她能那麼輕易忘記。”

“我聽過這種事,這叫失憶症。魯思·哈夫尼的父親從煙囪上摔下來之後就得了這個病。摔跤之類的意外會導致這種後果。”

“你認為她可能從哪裡摔下來過嗎?”

“她身上沒有瘀傷,但還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嗯。”休說,一道閃電照亮了房間的角落,“我明天再調查一下。”他挪動位置,仰面躺下,“她一定屬於某個地方。”他輕聲說。

“的確。”莉兒吹滅燈,他們陷入了黑暗,“一定有人很想念她。”她像每晚一樣轉過身,背對著休,將他關閉在她的憂傷之外。她的聲音從床單下沉悶地傳來:“我告訴你,他們不配擁有她。這麼粗心大意。什麼樣的人會弄丟小孩?”

莉兒望向窗外,兩個小女孩在曬衣繩下來回奔跑,當冰冷潮溼的床單輕拂過臉龐時,她們就縱聲大笑。她們又在高聲唱歌了,那是奈兒的另一首歌。歌是為數不多的沒有從她的記憶中溜走的東西,她會唱很多歌。

奈兒。他們現在叫她奈兒,以莉兒的母親埃莉諾命名。他們總得給她取個名字,不是嗎?這可愛的小東西仍舊不肯告訴他們她的名字。不管莉兒何時問起,她總是睜大藍色的大眼睛說她不記得了。

幾個星期後,莉兒不再問了。老實說,她很高興自己不知道。她不願意去想象,奈兒在他們給她的名字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奈兒。這名字很適合她,大家都贊成,感覺像是她從出生後就叫這個名字。

他們已經盡力去查詢她的身份,她來自什麼地方。沒人能要求他們做更多。剛開始,她告訴自己,他們只負責照顧奈兒一段時間,保護她的安全,直到她的家人前來找她。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莉兒愈來愈確定不會有人來找她。

他們三人不知不覺地開始過日常生活。早上一起吃早餐,然後休去工作,她和奈兒開始做家務。莉兒發現她很喜歡擁有第二個影子,她愛向奈兒展示各種東西,解釋它們的工作方式和原理。奈兒很喜歡問為什麼:太陽為什麼晚上要躲起來,火爐裡的火焰為什麼不會跳出來,河流為什麼不會因為厭煩而改道其他方向?莉兒樂於提供答案,看著奈兒的小臉上閃耀著明白的光芒。莉兒在她的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有用,被需要,是一個整體。

休也放鬆下來。他們之間過去幾年來的那股緊張開始消散。他們停止該死的相敬如賓,不再像兩個陌生人被迫擠在狹窄的空間內那樣小心翼翼地說話。有時候,他們甚至開懷大笑,比以前那種勉強為之的笑容輕鬆多了。

至於奈兒,她很自然地與休和莉兒開始共同生活。鄰居的小孩馬上發現他們有了一位新同伴,而且都很期待能和奈兒玩耍,奈兒也因此很快振作起來。現在,小貝絲·裡夫斯每天同一時間都要翻過籬笆來玩。莉兒喜歡聽兩個女孩到處奔跑的聲音。她等了這麼久,如此盼望有孩子的聲音在自家後院高聲尖叫和大笑。

而且奈兒是最富想象力的孩子。莉兒常聽見她描述漫長、複雜的假扮遊戲。她那單調、開闊的後院在奈兒的想象中化為魔法森林,裡面有荊棘和荊棘迷宮,甚至有座懸崖邊的小屋。莉兒意識到奈兒描述的地方就是他們在行李箱裡發現的童話故事的發生地。莉兒和休晚上輪流念那本童話故事給奈兒聽。剛開始,莉兒覺得那些故事太可怕了,但休說服她絕非如此。奈兒似乎一點也不怕。

莉兒從她站的地方望過廚房窗戶,看得出她們今天玩的遊戲就是這個。奈兒帶著貝絲走過想象中的迷宮時,貝絲專心傾聽,睜大了眼睛。奈兒穿著白色裙子飛奔,陽光將她紅色的長辮子變成了金黃色。

等他們搬去布里斯班以後,奈兒肯定會想念貝絲,但她一定能交到新朋友。小孩子都是這樣。他們必須搬家,這點很重要。莉兒和休告訴別人,奈兒是從北方來的外甥女,但奈兒住得太久了,紙包不住火。鄰居們遲早會懷疑,她為什麼還沒回家,她還會再住多久。

不行,莉兒想得很清楚。他們三人必須到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在大城市裡,人們不會問問題。

7布里斯班,2005 這是個初春的早晨,奈兒剛過世一個星期。一陣凜冽的風穿過灌木叢,吹得葉片直打轉,葉子暗淡的背面隨風翻轉過來,迎向陽光。就像小孩突然被推到聚光燈下,在緊張和沾沾自喜間不斷轉換心情。

卡珊德拉的茶早就冷了。喝了最後一口後,她將杯子擺在水泥地上,忘得一乾二淨。一大群忙碌的螞蟻前路受阻,被迫迂迴前進,爬上馬克杯壁,透過把手穿到另一邊。

卡珊德拉沒有注意到它們。她坐在後院內洗衣水槽旁的搖椅中,注意力集中在房子的後牆上。後牆需要重漆。很難相信已經過了五年。專家們建議,裝有擋風板的房子每七年就要重新上漆,但奈兒不贊同這類慣例。在卡珊德拉和外婆住在一起的漫長時間裡,房子從來沒有整體重漆過。奈兒總是喜歡說,她可不想花大錢就為給鄰居煥然一新的景觀。

但後牆是另外一回事,就像奈兒說的,它是唯一一處她們任何時候都在看的東西。因此,當前牆和側牆在昆士蘭熾烈的陽光曝曬下剝落時,後牆依舊美麗鮮豔。每過五年,她們就會定出上漆時間表,然後花很多時間和精力談論新色彩的優點。在卡珊德拉住過的這些年裡,後牆換過藍綠色、淡紫色、硃紅色、青色。它曾經一度被畫上某種壁畫,雖然不被認可……

那年,卡珊德拉十九歲,人生正美好。她是藝術大學的二年級學生,把臥室變成了畫室,每晚得爬過畫板才能抵達她的床,夢想著搬到墨爾本去讀藝術史。

奈兒不太贊成這個計劃。“你可以在昆士蘭大學讀藝術史。”每次談論到這個話題時,她總是這樣說,“沒必要大老遠跑到南方去。”

“我不能永遠住在家裡,奈兒。”

“誰說過永遠了?先等一等,先在這兒找到你的立足點再說。”

卡珊德拉指指穿著馬丁鞋的腳。“我已經找到它們了。”[1] 奈兒沒有笑。“墨爾本的生活費很高,我沒辦法幫你付房租。”

“我可不是為了好玩才跑去帕多酒吧收杯子的,你知道。”

“呸,用他們付你的薪水,你得等十年才能申請墨爾本大學。”

“你說得對。”

奈兒抬起下巴,半信半疑地揚起眉毛,珊德拉突如其來的投降將會導向何方。

“我永遠存不夠錢。”卡珊德拉咬著下唇,擠出一個滿懷希望的微笑,“要是有人肯借我錢就好了,一個願意幫助我追求夢想的充滿愛心的人……”

奈兒拿起那個要帶到古董中心去的裝瓷器的盒子。“我可不打算傻站在這兒,讓你將我逼入死角,姑娘。”

卡珊德拉從她頑固的拒絕口吻中發現了一絲希望。“我們晚點再談?”

奈兒朝天翻個白眼。“恐怕我們會。然後會再談,再談,又再談。”她嘆口氣,表示這個話題至少在現在是結束了。“你買了漆後牆所需要的所有東西了嗎?”

“你可以檢檢視看。”

“你不會忘記用新的刷子吧?我可不想在未來五年內都盯著鬆脫的鬃毛。”

“沒忘,奈兒。為了不發生這種事,我已經事先將刷子浸在漆桶裡,然後才在木板上刷,這樣做對吧?”

“你真是個莽撞的女孩。”

奈兒那天下午從古董中心回家時,繞過房舍角落,呆呆地站著,打量漆上了閃閃新漆的後牆。

卡珊德拉往後退了幾步,抿緊嘴唇以免笑出聲。她等待著。

那片硃紅色很搶眼,但外婆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遙遠角落加上的黑色細節。那副畫像很詭異:奈兒坐在她最喜歡的椅子上,高舉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我好像把你畫進死角了,奈兒。我原本沒有這個意思,但我得意忘形了。”

奈兒的表情高深莫測。

“我等下要畫我自己,就坐在你身邊。這樣,即使我到了墨爾本,你還是會記得我們仍然在一起。”

奈兒的嘴唇在那時微微顫抖。她搖搖頭,將她從攤位上拿回來的盒子放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你真是個莽撞的女孩,毫無疑問。”然後,她不禁微笑起來,雙手捧起卡珊德拉的臉龐,“但你是我的莽撞女孩,我真是拿你沒辦法……”

一陣嘈雜聲傳來,過去被光線更明亮、聲音更響亮的現在驅走,宛如嫋嫋煙霧消散在陰影中。卡珊德拉眨眨眼,又揉揉眼睛。一架飛機在高空中轟鳴飛過,就像明亮湛藍的海洋中一個小小的白色斑點。很難想象有人在裡面說話,大笑,吃飯。正當她仰頭觀看時,有些人正往下俯覽。

另一個聲音現在更接近了。拖著腳走路的腳步聲。

“嗨,小卡珊德拉。”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房子的一側,站了半晌,喘著粗氣。本以前很高大,但時光就是有辦法將人們的身體鑄造成連自己都不認得的形狀,他現在像個花園矮人,白髮蒼蒼,鬍鬚雜亂,耳朵令人費解地通紅。

卡珊德拉笑了,她真的很高興見到他。奈兒不愛交朋友,從不隱藏她對大部分人的厭惡,對人類結成聯盟的精神病般的衝動嗤之以鼻。但她和本一向能看對眼。他是古董中心的一名貿易商,曾是律師,當他的妻子過世時,事務所婉轉地建議他該退休了,於是他將愛好變成工作,因為他的二手傢俱收藏使他在家裡幾乎沒有容身之處。

在卡珊德拉的成長過程中,他扮演了類似父親的角色,獻出了讓她既讚歎又輕蔑的智慧。但自從她搬回來和奈兒住後,他也變成了她的朋友。

本從水泥洗衣水槽邊拉了一把躺椅過來,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的膝蓋曾在二戰中受傷,帶給他不少痛楚,尤其是天氣變換的時候。

他在圓框眼鏡上方眨眨眼:“你選得不錯。這個地點很棒,又有樹蔭。”

“那是奈兒最愛坐的地方,”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她模糊地想著,她有多久沒和人說話了。自從一週前在菲尼亞絲那兒吃晚餐後就沒有了吧。

“那就對了。她就是知道該坐在哪裡。”

卡珊德拉微笑起來:“要喝杯茶嗎?”

“好啊。”

她穿過後門,走進廚房,把茶壺放在爐子上。她之前燒過開水,所以水還是溫的。

“你過得如何?”

她聳聳肩:“還可以。”回身坐在他椅子旁邊的水泥臺階上。

本抿緊蒼白的嘴唇,稍稍微笑,髭鬚因此糾纏在一起。“你媽跟你聯絡了嗎?”

“她寄了一張卡片過來。”

“那……”

“她說她很想過來,但她和連恩很忙。凱萊布和瑪麗……”

“當然。孩子們總是讓人忙得一塌糊塗。”

“他們可不是小孩子了。瑪麗已滿二十一歲。”

本吹聲口哨:“時光飛逝。”

茶壺開始高聲尖叫。

卡珊德拉回到屋內,放進茶包,看著水被染成棕色。真諷刺,萊斯利在第二次當母親時,竟然變得如此負責。看來,人生大部分時候還是要看時機。

她倒入一點牛奶,恍惚地想著牛奶是否過期。在奈兒過世前買的,沒錯吧?標籤上寫著9月14日到期。那天過去了嗎?她不確定。牛奶聞起來不酸。她端著馬克杯,遞給本:“我很抱歉……牛奶……”

他喝了一小口。“這是我今天喝到的最棒的茶。”

她坐下時,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他清清嗓子:“卡珊德拉,我來這裡除了聊天,也是為了一件正事。”

死亡之後有辦不完的正事並不讓她吃驚,但她仍然覺得頭暈,措手不及。

“奈兒要我為她立遺囑。你知道她的個性,她不喜歡讓陌生人知道她的隱私。”

卡珊德拉點點頭。奈兒的確是這樣。

本從運動衫口袋裡抽出一個信封。歲月磨鈍了它的邊緣,把白色變成了乳黃色。

“這是她在好幾年前立的。”他眯著眼睛看著信封,“確切來說,是在1981年。”他停頓了一下,好像等她來填滿沉寂,但她默不作聲。他於是繼續說:“大部分遺囑都很直截了當。”他抽出信件,但沒有看它們一眼,只把身體往前傾,前臂放在膝蓋上。奈兒的遺囑在他右手中晃盪。“你外婆將一切留給你,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並不驚訝。她也許有點感動,覺得突然、反常、孤單,但並不訝異。還能有誰?當然不可能是媽媽。儘管卡珊德拉在很久以前就不再責怪媽媽了,奈兒卻從來沒原諒過她。她有一次在以為卡珊德拉聽不到時對某人說,拋棄孩子是非常冷漠、殘忍的行為,不可能得到原諒。

“當然包括房子、賬戶裡的一些錢,以及所有的古董。”他遲疑一下,看著卡珊德拉,彷彿是否為接下來的事做好了準備。“還有一件事。”他盯著那些紙,“去年,你外婆確診後,一天早上叫我過來喝茶。”

卡珊德拉記得這件事。她拿早餐進來時,奈兒告訴她,本要來拜訪,她想和他私下談談。她請卡珊德拉到古董中心去把一些書編入資料,而長久以來,奈兒在攤位的工作一向不假手他人。

“她那天給了我一樣東西,”他說,“一個封好的信封。她跟我說,將它和遺囑放在一起,只能在某個時候開啟……”他抿緊嘴唇,“你知道。”

一陣突如其來的冷風拂過卡珊德拉的手臂,她不禁微微發抖。

本揮揮手,紙張如拍翅般鼓動,但他不發一語。

“是什麼?”一陣熟悉的焦慮沉重地墜在她的胃裡,“你可以告訴我,本。我承受得住。”

本抬起頭,她的聲調讓他驚愕。他大笑起來,一時之間,她腦袋一片混亂。

“別這麼擔心,卡珊德拉,不是壞事。剛好相反。”他思索片刻,“與其說是場災難,不如說是一個謎團。”

卡珊德拉撥出了一口氣,但謎團的說法無法釋放她的緊張。

“我照她的話去做。將信封放在一邊,直到昨天才開啟。我瞧見內容時震驚不已。”他微笑,“裡面是另一棟房子的房契。”

“誰的房子?”

“奈兒的。”

“奈兒沒有別的房子。”

“她的確有,或說曾經有。現在它是你的了。”

卡珊德拉不喜歡驚喜,它們總是來得突然而隨意。她早就學會了如何讓自己面對始料未及的事,但現在這件事立即將她捲入恐懼之中,她身體習以為常的反應因而改變。她撿起掉在鞋子旁邊的乾枯葉子,一邊思考著,一邊將葉子折成兩半,再兩半。

在她們同住的日子裡,也就是卡珊德拉的成長期以及她後來搬回來住的時光中,奈兒從來沒有提到過另一棟房子。為什麼不提呢?她為什麼要保守這個秘密?她想要用那棟房子做什麼?是投資嗎?卡珊德拉曾經在拉特羅布高地的咖啡館裡聽到人們談論房價飆漲、投資前景,但奈兒?奈兒總是取笑那些城市裡的雅痞,笑他們想盡辦法湊出點小錢,然後在帕丁頓買間伐木工人的小屋裝闊。

何況,奈兒很久以前就到退休年齡了。如果房子只是一項投資,她為什麼沒賣掉它,用賣房的錢過活呢?買賣古董自然會有收入,但獲得經濟報酬並非她們的主要目的。奈兒和卡珊德拉賺的錢只剛好夠過日子,並沒有多少結餘。她們也碰到過投資的良機,但奈兒從未提過這件事。

“這棟房子,”卡珊德拉終於說道,“在哪裡?附近嗎?”

本搖搖頭,困惑地微笑。“這是整件事真正神秘的地方——它在英格蘭。”

“英格蘭?”

“英國,歐洲,地球的另外一邊。”

“我知道英格蘭在哪裡。”

“確切來說,是在康沃爾,一個叫特瑞納的小鎮。我只有房契,但它標明是‘懸崖小屋’。從地址看來,我猜它以前是某個鄉村莊園的一部分。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幫你調查一下。”

“但她為什麼……?她怎麼會……?”卡珊德拉撥出一口氣,“她什麼時候買的?”

“房契上的章註明是1975年12月6日。”

她在胸前交叉手臂。“奈兒從來沒去過英國。”

這下輪到本吃驚了。“她去過。她在70年代中期去過。她從來沒提過嗎?”

卡珊德拉緩緩搖頭。

“我還記得她是什麼時候去的。那時我剛認識她不久,是在你來之前幾個月的事,她那會兒在斯塔福街附近有家小店。我向她買了些古董,我們因此認識,但還不算朋友。她只去了一個月。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為我透過分期付款在她走之前買了一張香柏寫字桌,那是要給我妻子的生日禮物。原本應該是,只是後來不大順利。每次我去取貨時,店都關著。

“不用說,我當然很生氣。那是珍妮的五十歲生日,而那張桌子是最完美的禮物。我付訂金時,奈兒沒說她要去度假。事實上,是她提出分期付款,明白指出要我每週付款,並在一個月內拿走那張桌子。她說她沒有儲藏室,她會有很多貨進來,需要房間來放東西。”

卡珊德拉笑了,這聽起來很像奈兒的風格。

“她很堅持這點,所以她一直不在讓整件事變得很古怪。最初的怒氣過去後,我開始擔心起來,甚至想過要報警。”他揮揮手,“結果不需要了。在我第四次還是第五次拜訪時,我撞見住在隔壁、替奈兒收信的那位女士。她告訴我,奈兒去了英國。但當我開始問,她為什麼離開得如此突然,她什麼時候會回來時,那位女士變得很憤怒。她說,她只負責收信,其他的事一概不知。因此,我一直過去看,我妻子的生日來了又去,有一天,終於,店開了,奈兒回來了。”

“她在那時買了一棟房子?”

“顯然如此。”

卡珊德拉拉緊肩膀處的開襟羊毛衫。這沒道理啊。奈兒為什麼突然跑去度假,買下房子卻從來沒回去過?“她沒告訴過你這件事?從來沒有?”

本抬起眉毛:“我們說的是奈兒。她從不主動向人傾吐秘密。”

“但你和她很親近。她一定曾經在什麼時候提過吧?”本搖搖頭。卡珊德拉繼續追問:“但她回來的時候,你最終拿到桌子的時候,你難道沒有問她,她為什麼突然離開嗎?”

“我當然問了,在這些年裡問了好幾次。我知道那趟旅行一定很重要。要知道,她回來時整個人都變了。”

“怎麼說?”

“更容易分神,神秘兮兮。我想這只是我的後見之明。幾個月後我差點發現真相。我到她店裡找她,看見有一封蓋著特魯羅[2]郵戳的信。我和郵差同時抵達,所以由我將信交給她。她試圖表現得很隨意,但那時我對她已經有點了解。她收到那封信時很興奮,一找到藉口,立即將我丟在店裡走開了。”

“那是什麼信?誰寫的?”

“我必須承認,我好奇得不得了。我還不至於去偷看信的內容,但我後來在她桌子上看到那封信時,悄悄把信封翻過來,看寄信人是誰。我記住了信封后的地址,請一位在英國的老同事替我查。地址是家調查機構。”

“你是指私家偵探?”

他點點頭。

“這種人真的存在?”

“當然。”

“但奈兒請英國私家偵探做什麼?”

本聳聳肩。“我不知道。我想,她有想要解開的謎團。我有一陣子經常暗示她,想要引導她說出來,但都徒勞無功。我後來就放棄了,我認為每個人都有權利擁有秘密,如果想說的話,奈兒會告訴我。老實說,我依然對偷偷調查過她這件事感到內疚。”他搖搖頭,“我得承認,我很它在我心中翻騰了好長一段時間,而這個,”他揮揮房契,“這個更讓我不解。直到現在,你外婆還是有本事讓我困惑。”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的思緒漫遊到別處,把一些事情聯絡起來。本講到謎團,他表示奈兒一定曾經試圖解開它。在為她外婆守靈時突然出現的所有秘密現在開始慢慢拼湊起來:奈兒未知的身世,她在小時候抵達陌生的海港,那個行李箱,去英國的神秘之旅,這棟秘密房子……

“好了。”本將茶渣倒進奈兒的紅色天竺葵花盆裡。“我該走了。我跟一個人約好了,他十五分鐘後要來看桃花心木餐具櫃。賣它的過程很煩人。如果今天能成交,我會很開心。趁我在古董中心,你想要我辦什麼事嗎?”

卡珊德拉搖搖頭:“我星期一會過去。”

“別急,卡珊德拉。我那天告訴過你,我很樂意幫你看著攤位,不管要多久。今天下午弄完自己的事情後,我會把你的東西賣的錢拿來。”

“謝謝你,本。”她說,“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他站起來,將躺椅放回原處,把房契壓在茶杯底下。他就要消失在轉角,走到房子另一側時,又遲疑半晌,轉過身來。“好好照顧你自己,聽到了嗎?風再大一點的話,你就會被吹跑了。”

他前額上堆滿關切的皺紋,卡珊德拉不敢直視他的眼神。他的想法太容易被看穿了,她不忍看到他記得她以前的模樣。

“卡珊德拉?”

“是,我會的。”他離開時,她揮揮手看著他離開,聽著他汽車的引擎聲消逝在街道另一端。他的慰問雖然是善意的,卻似乎總帶著一種控訴。她一直無法,或者說不肯恢復她過去的自我,因而讓他失望,儘管這份失望輕薄如紙。他沒有想過,卡珊德拉可能情願選擇保持現狀。他只看到了她的保守和孤獨,她卻領會了自我保護,和一個人沒什麼可失去時反而更安全的真理。

她穿著運動鞋,在水泥小徑上來回蹭腳尖,搖落悲哀的舊時愁緒,然後撿起房契。她第一次注意到有一張小紙條釘在外面。奈兒暮年時的潦草字型幾乎無法辨認。她將紙條拿近,又拿遠,慢慢辨認出那些字。上面寫著:給卡珊德拉,她會明白原因。

8布里斯班,1975 奈兒再次快速翻閱證件:護照、機票、旅行支票,然後拉上旅行證件包的拉鍊,嚴厲地訓斥了自己一頓。真是的,都快變成強迫症了。人們每天都在坐飛機,至少大家是這麼說的。他們在一個巨大的錫罐裡將自己綁在座位上,同意被髮射到天空中。她深吸一口氣。一切都會順利的。總能熬過難關,不是嗎?

她從房子前面走到後面,一路檢查窗戶是否關好。她仔細檢視廚房,確定沒讓煤氣洩露,沒讓冰箱的冰融化,沒忘記關掉電燈。最後,她提著兩隻行李箱走過後門,上鎖。她當然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如此緊張,這不只是因為害怕忘記某樣東西,或擔心飛機會從天上掉下來。她緊張,是因為她要回家了。在這麼多年之後,幾乎過完一生之後,她終於要回家了。

這件事發生得十分突然。她的父親休剛過世幾個月,而她已經在開啟通往過去的那扇門了。他一定知道她會這麼做。當他向菲尼亞絲指出那個行李箱,告訴她,在他去世後交給奈兒時,他一定已經猜到了。

奈兒在路邊等計程車時,抬頭望了一眼她那棟淡黃色的房子。從這個角度看,它非常高,不像她在這些年間看到的那個後院有小樓梯的房子,條紋雨篷漆成粉紅、藍色和白色,屋頂有兩個天窗。房子太窄,格局過於方正,說不上優雅,但她愛這棟房子,它的古怪、東拼西湊的外觀、模糊不清的來源。它是時間和一大串屋主的犧牲品,每個屋主都試圖在其長期忍受折磨的外觀上留下特別的印記。

艾爾過世後,她和萊斯利從美國回來,於1961年買下了這棟房子。這棟房子飽受忽視,但它那位於帕丁頓山坡上、就在舊廣場劇院後方的位置讓她感覺像個家。房子報答了她的信任,甚至給她提供新的收入。她被鎖在黑暗房間內的破損傢俱絆倒,卻發現了一張讓她讚賞不已的桌子——一張有麥穗扭紋的活動桌板的桌子。它滿身刻痕,但奈兒不假思索就拿起砂紙和蟲漆,開始讓它復原。

休教過她如何修復傢俱。當他從戰場上回來,妹妹們開始陸續出生時,奈兒已經在週末跟著他到處跑了。她變成了他的助手,透過銜接方孔學會使用燕尾榫,分辨蟲漆和清漆,體會到將四分五裂的東西復原時的快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看到那張桌子之前,她幾乎都已經忘了她深知如何進行這些手術,還有她曾從其中得到的樂趣。她將蟲漆塗在彎曲的桌腳上,聞到熟悉的香味時,差點哭了出來,她不是那種輕易落淚的人。

行李箱旁一朵凋萎的梔子花引起了奈兒的注意,她這才想起來,她忘了請人來給她的花園澆水。住在後面的女孩答應她會為來訪的野貓放牛奶,她還請了一位女士替她收好店裡的信,但照顧花草的事被疏忽了。她一定是忙昏頭了,才會忘記她最喜歡的、引以為傲的花草。她得從機場或從世界的另一端打電話給其中一個妹妹。她們一定會很震驚,但這就是她們期待大姐會做的事。

很難相信她們曾經那麼親密。在父親的坦白從她這兒偷走的事物之中,失去她們在她心中留下最深的傷痕。最大的妹妹出生時,她已經十一歲了,但她立刻覺得她們血脈相連。甚至在媽媽告訴她之前,她就知道照顧小妹妹、保證她們的安全是她的責任。她的悉心照顧獲得妹妹們對她的摯愛,她們受傷時堅持要她摟抱,她們做了噩夢後會爬進她的被窩,躺在她身邊,小小的身體緊緊地貼著她,度過漫漫長夜。

但爸爸的秘密改變了一切。他說的話將她的人生之書拋到空中,內頁被風吹得雜亂無章,再也無法排成原來的順序,訴說同一個故事。她發現,望著妹妹們時,總是看見自己的突兀和陌生,但她無法告訴她們真相。那樣做的話,會毀掉她們全心全意相信的某些事情。奈兒決定,寧可讓她們覺得她怪異,也不要讓她們發現她原來是個陌路之人。

一輛黑白計程車轉進街道,她忙伸手揮舞。當她爬進後座時,司機已將行李放進了後車廂。

“要上哪兒去,親愛的?”司機邊說邊關上車門。

“機場。”

司機點點頭,然後出發,在帕丁頓街道的迷宮中穿梭前進。

父親在她二十一歲時告訴了她這個秘密,低聲的坦白奪去了她的自我。

“但我是誰?”她問道。

“你就是你。和平常一樣。你是奈兒,我的奈兒。”

她聽得出來他非常希望如此,但她知道一切都已變了。現實僅僅是轉了幾度,就讓她與每個人都不同步了。她這個人,或她以為的那個人並不真的存在。沒有奈兒·歐康諾這個人。

“我到底是誰?”幾天後她又問,“請告訴我,爸爸。”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奈兒。你媽媽和我從來都不知道。但這件事從未影響到我們。”

她曾經也試著不讓這件事影響她,但事實上,它確實影響了。事情變了,她無法再直視父親的眼睛。她對他的愛意並未減少,但那份親密感已然消失。她對他的感情,在過去,毫無疑問是無形的,現在卻有了重量,有了困惑不解的疑問。她看著他時,它在她耳邊低吟:“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不管他如何堅持,他對她的愛同對她妹妹們的愛無分輕重,她還是無法相信。

“我當然愛你。”她問他時,他這樣回答,目光流露出驚愕與受傷。他拿出手帕,擦擦嘴巴:“我最先認識你,奈兒。我愛你最久。”

但這不夠。她是個謊言,她的人生是一場謊言,她拒絕再如此活下去。

幾個月裡,二十一年的歲月建構出來的人生徹底瓦解了。她辭掉在菲茨西蒙斯先生賣報小店的工作,找了一份在新廣場劇院做引導員的工作。她收拾了兩個小行李箱,搬去和朋友的朋友住公寓,解除了和丹尼的婚約。她沒有馬上這麼做,因為她沒有乾脆利落分手的勇氣。她讓戀情在幾個月內逐漸崩壞,大部分時間拒絕見他,同意會面時又一臉不高興。她的懦弱使她更加痛恨自己,這份自我厭惡反而又證實了她的疑惑,她認為她活該遭遇這些。

她和丹尼分手後,很久才恢復元氣。他帥氣的臉龐、誠實的眼睛、輕鬆自在的微笑讓她永難忘懷。他當然因,但是她沒勇氣說出來。她無法告訴他,他所深愛的那個女人,他想要與之白頭偕老的那個女人,其實並不存在。一旦他發現她是個可以任意捨棄的人、一個被家人拋棄的人,她怎麼敢期待他仍會珍惜她,依舊想擁有她?

計程車轉進亞爾比昂,快速往東,朝機場而去。“你要去哪裡?”司機問,在後視鏡中與奈兒目光交匯。

“倫敦。”

“家人在那裡?”

奈兒透過髒兮兮的車窗向外望去,“是的。”她希望如此。

她還沒有告訴萊斯利她要出門。她考慮過,想象自己拿起聽筒撥打女兒的電話號碼——她電話號碼本中的最新號碼,潦草地寫在紙邊上。但每次她都打消了這個念頭。在萊斯利知道她離開之前,她可能已經回家了。

奈兒不需要去想她和萊斯利的問題是從哪裡開始的,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們從一開始就相處不好,從來無法解決這個難題。她的出生令她震驚,這個尖叫號哭的生命有四肢、牙齦和驚恐的手指,猛烈地降臨。

一夜又一夜,奈兒睜著眼睛躺在美國的醫院裡,等待著感受人們所說的血脈相連,確信她與這個在她體內長大的小娃娃之間具有強有力的、絕對的關聯。但那種感覺從未降臨。不管她如何努力,如何希望,她與這個吸吮、撕扯、抓撓她胸部的兇悍小野貓,就是有一種隔閡之感,小娃娃要的總是比她能給的要多。

另一方面,艾爾完全被小娃娃迷住了。他似乎沒注意到這個嬰兒是個恐怖的小東西。艾爾不像他那一代的大部分男人。他很喜歡抱女兒,讓她在他的臂彎中安睡,牽著她走在寬敞的芝加哥街道上。有時候,奈兒看著他用充滿愛意的目光凝視著他的小女孩時,臉上會浮現出冷漠的微笑。他抬起頭,在他迷濛的眼睛中,奈兒看見了自己空洞的倒影。

萊斯利生性狂野,艾爾在1961年的死亡更助長了這份狂野。在奈兒向萊斯利宣佈這個噩耗時,她在女兒的眼中看見了她們之間疲倦的關係終止了。之後幾個月,對奈兒來說一直是個謎團的萊斯利更深地縮排她那青少年的厚繭中,蔑視她的母親,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這當然可以理解,如果難以接受的話——萊斯利當時十四歲,正值敏感的年齡,一直是父親的掌上明珠。搬回澳大利亞沒有用,但這都是後見之明。奈兒不至於讓後見之明引起自責。她採取的是當時的最佳措施:她不是美國人。艾爾的母親早在幾年前就已過世,她們孤苦無依,是在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

萊斯利十七歲離開家,搭便車跑遍澳大利亞東部,最後抵達悉尼。奈兒很高興放她走。萊斯利離開家後,她想,她終於可以擺脫過去十七年來壓在她背上的沮喪,它總是低聲說,她當然是個不稱職的母親,她女兒當然無法忍受她,那是遺傳,她原本就不配擁有孩子。不管莉兒是位多溫柔的母親,奈兒是由一個壞媽媽生的,後者是輕易就能拋棄孩子的那種人。

後來的事情並不太壞。十二年後,萊斯利搬到奈兒家附近,與她的最新男友和她的女兒卡珊德拉一起住在黃金海岸。奈兒只見過外孫女幾次。天知道她的父親是誰,奈兒忍著沒問。不管怎樣,他一定是個理智、頭腦清醒的人,因為她的外孫女沒有母親的那份狂野。個性完全相反。卡珊德拉似乎是個靈魂早熟的孩子。安靜、耐心、深思熟慮,對萊斯利忠貞不渝——的確是一個美麗的孩子。她有一絲隱隱的嚴肅,憂鬱的藍色眼睛邊緣下垂,還有一張漂亮的小嘴。奈兒猜想,當不經意的愉悅降臨時,她的笑容將會照亮整張臉龐。

黑白計程車在澳大利亞航空公司門口停下來,奈兒將車費遞給司機,把所有關於萊斯利和卡珊德拉的想法拋諸腦後。

她已經過夠了被懊悔伏擊、淹沒在假象和不確定中的人生。現在是追尋答案的時刻,是去查出她的真實身份的時刻了。她跳出車外,抬頭仰望天際,一架飛機正從她頭頂呼嘯飛過。

“祝你旅途愉快,親愛的。”計程車司機將奈兒的行李箱放在旁邊的手推車上。

“謝謝。我會的。”

她的確會。答案終於在觸手可及之處。在做了一輩子的影子之後,她終於要變成鮮活的自己。

那個白色小行李箱,或者說它裡面裝的東西,是解開謎團的關鍵。那本童話故事集於1913年在倫敦出版,那張畫是書的卷頭插畫。奈兒立即辨認出故事講述者的臉龐。她腦海中某些深埋的古老部分在她的意識來得及捕捉前,就提供了名字,而她一直以為那些名字屬於孩童時期的遊戲。那位女士,女作家。她現在不僅知道那位女士是真實的,她還知道她的名字:伊萊莎·梅克皮斯。

自然,她的第一個念頭是伊萊莎·梅克皮斯就是她的母親。她在圖書館詢問等待時,不禁握緊了拳頭,希望圖書館員查到伊萊莎·梅克皮斯曾經弄丟一個小孩,並花了一輩子去尋找這個失蹤的女兒。這種解釋當然過於簡單。圖書館員沒查到多少伊萊莎的資料,但確定叫這個名字的女作家沒有孩子。

乘客名單的幫助也不大。奈兒查過在1913年末從倫敦駛往瑪麗伯勒的每艘船,但都沒有伊萊莎·梅克皮斯的名字。伊萊莎可能是用筆名寫作,但在搭船時用真名登記,或許,她用的仍是假名,休沒告訴奈兒她是坐哪艘船抵達的,而沒有這項基本資訊,她無法縮小可能的名單範圍。

儘管如此,奈兒沒有知難而退。伊萊莎·梅克皮斯很重要,曾經在她的過去扮演某種角色。她記得伊萊莎。不是很清楚,這些記憶太過陳舊,而且遭到長期的壓抑,但它們確實是真實的記憶。在船上;等待;躲藏;玩耍。她也開始憶起別的事情。彷彿想起那個女作家為她開啟了某個蓋子。殘缺的記憶開始浮現:迷宮、嚇了她一跳的老婦人、橫渡大洋的漫長旅程。她知道,透過伊萊莎,她可以找到自己,而想要找到伊萊莎,她必須去倫敦。

感謝上帝,她有足夠的錢買機票。其實她該感謝父親,他為她做的比上帝多得多。在白色行李箱裡,童話書、梳子和小女孩的裙子旁邊,奈兒發現了休的一封信,跟一張照片還有一張支票綁在一起。他不是個富有的人,那筆錢金額不大,但已足以讓她的人生有所不同。他在信中說,他希望留給她一筆額外的錢,但不希望她妹妹們知道此事。他在世時已經在經濟上幫助過她們,但奈兒總是拒絕他的支援。他認為,這次她不該拒絕。

然後他道歉,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原諒他,即使他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她也許他從來沒有擺脫罪惡感,它讓他變得殘缺。他在餘生中一再希望他沒把實情告訴她,但如果他是個勇敢的人,他會希望他當初沒有留下她。這個願望等同於希望奈兒離開他的人生,因此,他情願偷偷保留那份罪惡感,也不願放棄她。

她不久前見過那張照片,一張黑白照片,確切來說,是棕白照片——拍攝於幾十年前。照片裡是休、莉兒和奈兒,那時妹妹們尚未出生,屋子裡還沒有充滿女孩們的笑聲、大嗓門和尖叫。這種影樓照上的人看起來總有點驚駭。好像他們突然從真實的人生中抽離出去,變成迷你模型,然後被重新放進堆滿了陌生道具的玩具房子裡。看著照片時,奈兒非常確定自己記得那次拍攝。她能想起來的童年舊事不多,但她記得自己一被帶到影樓,就厭惡那兒顯影劑的化學氣味。她將照片放到一邊,再次拿起父親的信。

不管她讀過多少次,她仍對他選擇的用詞感到好奇:罪惡感。她猜想,他的意思,是他對於自己的坦白將她的人生打亂一事感到內疚,但那個詞不安地嵌在信中,似乎另有所指。抱歉,或者後悔,但罪惡感……這似乎是個古怪的選擇。因為不管奈兒多麼希望它從未發生,不管她發現了無法繼續假扮成別人的人生後多麼沮喪,她都從來沒有認為她父母罪該萬死。畢竟,他們只是做了他們認為最正確的事,至少在當時是最正確的。在她失去家人時,他們給了她家庭和關愛。因此她的父親猜想她可能認為他有罪而產生罪惡感,這種想法讓她憂慮難安。但現在已經來不及問他選擇那個詞的確切用意了。

9瑪麗伯勒,1914 那封信寄到港務局時,奈兒已經跟他們生活了六個月。一位倫敦男人在尋找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她紅髮碧眼,失蹤了近八個月,信中說,一位叫亨利·曼塞爾的人有理由相信她搭上了一艘船,可能是前往澳大利亞的客運輪船。他正在為他的客戶,也就是小女孩的家人,尋找她。

休站在桌子旁,覺得膝蓋發軟,肌肉快要融化了。他一直擔憂的時刻,始終確定終將會來的時刻,真的來臨了。因為不管莉兒怎麼想,孩子,尤其是像奈兒這種孩子失蹤後,一定會有人急著找她。他坐在椅子上,集中精神呼吸,飛快地看了一眼窗戶。他突然覺得自己變得惹人注目,彷彿正被一個看不見的敵人觀察一舉一動。

他的一隻手撫過臉龐,停在脖子上。到底該怎麼辦?其他同事抵達辦公室、看到這封信只是時間問題。儘管他是唯一看到奈兒被獨自留在碼頭上的人,但他們的處境不再安全了。鎮裡會開始傳些閒言碎語——總是如此,然後會有人把兩件事聯絡起來。有人會察覺,那個跟歐康諾一家住在皇后街上的小女孩,那個說話方式奇特的小女孩,非常像信中描述的失蹤英國女孩。

不,他不能冒險讓任何人讀到信的內容。休默默觀察自己,他的手正微微發抖。他將信整齊地對摺,再對摺,放進外套口袋內。暫時先如此。

他坐下。好了,他已經感覺好多了。他只是需要時間好好想想,怎樣才能說服莉兒,他們交還奈兒的時刻已經來臨。搬到布里斯班的計劃已經在著手進行。莉兒和房東說他們會搬走,她早已開始收拾行李了。休在布里斯班有個大好機會,錯過就是傻瓜之類的話也已經在鎮裡傳開了。

但計劃可以取消,必須取消。因為現在他們知道有人在尋找奈兒,那改變了一切,不是嗎? 他知道莉兒會怎麼說:他們不配擁有奈兒,那些弄丟她的人,這個叫亨利·曼塞爾的人。她會哀求他,跟他爭辯,堅持他們不能將奈兒還給這種粗心大意的人。但休會讓她知道,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奈兒不是他們的女兒,從來就不是,她屬於別人。她甚至不再是奈兒,她真正的名字正在找她。

休下午走上前門臺階時,站了片刻,整理思緒。他呼吸著從煙囪中飄出的辛辣煙霧,為火苗正溫暖著他的灶臺而高興,這時,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似乎將他凝固在原地。他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站在一個門檻上,一旦跨過去,就會改變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兩個女人轉過身來面對他。她們正坐在爐火邊,奈兒坐在莉兒的膝蓋上,紅色長髮溼漉漉地垂著,莉兒在為她梳頭髮。

“爸爸!”奈兒說,興奮點亮了原本就粉嫩溫熱的臉龐。

莉兒在小女孩的頭頂衝他微笑。她的微笑總是讓他的心融化。從他第一次看到她在父親的船屋裡收拾繩子到現在一直如此。他最後一次見到這種微笑是什麼時候?他知道,是在嬰兒出事之前。那些不肯正常出生的嬰兒。

休看著莉兒的微笑,放下公文包,手伸進口袋裡,指尖觸控著信光滑的表面,那封信燙得彷彿要將口袋燒出一個大洞。他轉身面對爐灶,最大的鍋子正在上面冒煙。“晚餐聞起來很棒。”他的喉嚨裡像堵著一隻青蛙。

“我媽家傳的燉魚湯,”莉兒解開奈兒糾纏的髮絲,“你不舒服嗎?”

“怎麼說?”

“我給你準備點檸檬和大麥。”

“只是喉嚨有點癢,”休說,“不礙事。”

“這可不行。”她再次對著他微笑,拍拍奈兒的肩膀,“好了,小東西。媽現在得起來看看茶煮得怎麼樣了。你坐在這裡等頭髮變幹。我可不希望你跟爸爸一樣感冒了。”她邊說邊瞥了瞥休,眼睛裡溢滿幸福,這刺痛了休的心,他不得不將頭轉開。

晚餐時,那封信沉甸甸地端坐在休的口袋裡,拒絕遭到遺忘。他的手像被磁鐵吸引的金屬,不時撫摸口袋。他一放下餐刀,手指就忍不住滑進外套,摸索著光滑的信封,那是他們幸福生活的死刑。寫這封信的人認識奈兒的家人。嗯,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休突然挺直身體,納悶自己為什麼立即接受這個人的說辭。他再次思索信的內容,在記憶中翻轉每一行字,搜尋可信的證據。冰冷的輕鬆感像洪水般立刻湧上心頭。信中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其內容屬實的證據。外面有很多變態使著各種複雜的陰謀詭計。他知道,在某些國家裡有販賣小女孩的市場,白人奴隸販子總是在找可供販賣的小女孩……

但這太荒謬了。即使他絕望無比地抓住這類可能性,他也很清楚這不太可能。

“休?”

他迅速抬起頭。莉兒很古怪地看著他。

“仙女帶走了你的思緒。”她溫暖的手掌貼在他的前額上,“希望你不會發燒。”

“我沒事。”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刺耳,“我沒事。莉兒,親愛的。”

她抿緊嘴唇。“我剛在說,我要帶這位年輕的女士去睡了。她今天玩得很累。”

彷彿按照提示表演一般,奈兒打了一個大哈欠。

“晚安,爸爸。”打完哈欠後,她心滿意足地說。在他尚未察覺之前,她已經爬上了他的膝頭,像一隻溫暖的小貓蜷曲著身體,手臂環繞著他的脖子。他從來沒像此刻一樣注意到自己的面板和兩頰的鬢角竟如此粗糙、蓬亂。他攬著她小鳥般的背部,閉上眼睛。

“晚安,奈兒,親愛的。”他在她的髮間低語。

他看著她們消失在另一個房間中。他的家人。出於某種他對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方式,這個孩子,綁著兩條長辮子的奈兒,讓他和莉兒的關係變得穩固。他們現在是個小家庭,牢不可破的三人組,不再只是兩個決定試試運氣的靈魂。

而他現在正在考慮撕裂這個家庭。

大廳裡傳來聲音,他抬起頭。莉兒在木紋飾板下望著他。燈光的奇特效果染紅了她的黑髮,點亮了她的眼眸深處,長長的睫毛下是兩輪黑月。一種情緒牽引著她緊抿的嘴角,將她的嘴拉成一道微笑,傳達出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強烈情愫。

休試著微笑以對,手指再次滑進口袋內,靜靜撫過信的表面。他的嘴唇輕啟,發出輕柔的聲音,不想說出的字讓他雙唇刺痛,而他不知道能否停下來。

莉兒站到了他身邊。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釋放出灼熱的電流直通他脖子,溫熱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上床吧。”

啊,還有比這更甜美的話嗎?她的聲調中包含著承諾,在這一瞬間,他心意已決。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抓著,任她領著前進。

經過壁爐時,他將那封信丟進火裡。信紙發出嗞嗞聲響,他的眼角餘光捕捉著燃燒著的短暫的責備。但他沒有停下腳步,他一直往前走,沒有回頭。

10布里斯班,2005 在成為古董中心之前,這兒一直是劇院。廣場劇院,20世紀30年代的輝煌嘗試。外表平凡,不過是個嵌在帕丁頓山坡上的巨大的白色盒子,但內部裝潢絢麗壯觀。拱形天花板漆成深藍色,畫著雲朵圖案,原先有背光以製造月光似的幻覺,數百盞小燈閃耀如繁星,即使是在電車轟隆隆駛過高地,中國人的花園在山谷裡繁茂生長的那些日子裡,數十年來劇院一直生意興隆。然而它雖然英勇地戰勝了火災、洪水這類氣勢洶洶的敵手,卻在60年代迅速淪為電視的犧牲品。

奈兒和卡珊德拉的攤位就在舞臺拱門下方,靠近左邊的舞臺。擁擠的架子上堆滿了數不清的小飾品、零碎物品、古書和各類風格的紀念品。很久以前,其他攤主曾經開玩笑地叫這兒“阿拉丁的洞穴”,結果名字就這麼定下來了。現在,一塊用金色字型寫著“阿拉丁的洞穴”的小型木製招牌就掛在攤位上。

卡珊德拉坐在三腳凳上,位於架子形成的迷宮深處,她發現自己難以集中精神。自從奈兒去世後,這是她第一次到中心來,坐在她們一起收集的寶藏中間感覺很奇怪。怪在奈兒已經走了,但貨品仍在這兒。好像貨品不夠忠心似的。奈兒親自擦亮的湯匙,她用無法辨識、如蜘蛛網般潦草的字型所寫的價格標籤,還有數不清的書。書是奈兒的嗜好,每個攤主都有特定的嗜好。她特別喜愛19世紀末期的書,印刷精美、有黑白插畫的維多利亞晚期作品。如果書內還有送書人寫給受書人的手札的話,就更好了。那是它的過往記錄,輾轉幾手最終抵達她手中的線索。

“早安。”

卡珊德拉抬頭,看見本端了杯咖啡給她。

“在整理存貨嗎?”他問。

她將幾綹順滑的頭髮從眼前撥開,接過杯子。“只是把東西搬來搬去。大部分是移到後面。”

本喝了一小口咖啡,從杯子上方看著她。“我有樣東西要給你。”他的手伸到毛線背心下面,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張迭好的紙。

卡珊德拉攤開紙張,將皺褶撫平。是一張白色a4列印紙,中間印著一張房子的黑白照片。她勉強看出那是一座石砌小屋,整面牆上斑斑駁駁,也許是爬藤植物,屋頂鋪有瓦片,尖頂後面一座石砌煙囪清晰可見。兩個花盆巍巍顫顫地放在上面力求平衡。

她不用問就知道這棟是什麼房子。

“我稍微查了一下,”本說,“實在忍不住。我在倫敦的女兒幫我聯絡上某個在康沃爾的人,透過電子郵件寄給了我這張照片。”

原來,它長這樣,奈兒的大秘密。她心血來潮買下的房子,多年以來一直沒有透露半絲風聲。奇怪的是這照片對卡珊德拉產生了影響。整個週末,卡珊德拉將房契放在餐桌上,每次走過時都看一遍,沒有多作他想,但看見這張照片後,它首次成為一種真實的存在。每件事都清晰明朗起來:在不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情況下走入墓穴的奈兒,在英國買了一棟房子,將它留給卡珊德拉,並且認為她會明白原因。

“露比總是有本事查到蛛絲馬跡,所以我叫她去追查以前的屋主訊息。我想,如果我們知道你外婆是從誰手上買下這棟房子,我們也許就能知道原因。”本從胸部口袋裡拿出一個筆記本,調整了一下眼鏡,以便看清上面寫的東西。“你聽過理查德和茱莉亞·班奈特這兩個名字嗎?”

卡珊德拉搖搖頭,依舊盯著照片。

“據露比說,奈兒向班奈特夫婦買下這間小屋,而他們在1971年買下小屋時,也買了附近的莊園宅邸,將它改裝成飯店——佈雷赫飯店。”他滿心期待地看著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再次搖頭。

“你確定?”

“從來沒聽過這家飯店。”

“啊,”本的肩膀像洩了氣般往下垂,“啊,就是這些。”他輕輕合上筆記本,手臂支在最近的書架上。“恐怕我能查到的就只有這些了。我猜最多如此。”他搔搔鬍子,“典型的奈兒作風,留下一個未解謎團。真是豈有此理,不是嗎,在英國有棟秘密房子?”

卡珊德拉笑了。“謝謝你的照片,請幫我謝謝你的女兒。”

“等你到地球另一端時,可以親自謝謝她。”他搖搖杯子,從杯蓋上的小口子看進去,檢查咖啡是否已經喝光,“你什麼時候走?”

卡珊德拉睜大眼睛:“你是說去英國?”

“看照片是不錯,但親眼看到房子,感覺會不一樣,不是嗎?”

“你認為我該去英國嗎?”

“為什麼不?現在是21世紀,你一個星期就可以來回,親眼看到小屋後,你會更清楚怎麼處理它。”

儘管房契就躺在卡珊德拉的桌子上,她也全神貫注地在理論上想著奈兒那棟小屋的事,但完全沒想到實際層面:在英國,有棟小屋在等著她。她拖著腳步走過暗淡的木地板,從劉海底下抬眼盯著本:“我也許該把它賣掉?”

“總得先進屋子裡看看再決定吧。”本將杯子丟進香柏桌旁滿溢的垃圾桶內,“去看一下無傷大雅吧?它顯然對奈兒意義重大,她留著它這麼多年。”

卡珊德拉考慮著他的話。一個人突然飛到英國去。“但攤位……”

“咳!中心的員工會照看你的攤位,我也會幫忙。”他指指裝滿東西的架子,“你這裡裝的東西夠你賣上十年。”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為什麼不去呢,卡珊德拉?稍微離開一陣子並不要緊。露比住在南肯辛頓的小公寓裡,在維多利亞阿爾伯特博物館工作。她會帶你參觀,照顧你。”

照顧她?人們總是自告奮勇要照顧卡珊德拉。曾經,很久以前,她就已經是有自己責任的成年人,負責照顧別人。

“再說你能有什麼損失?”

沒有,她的確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也沒有人可以失去了。卡珊德拉剎那間厭倦了這個話題。她擠出一個表示順從的微笑,加上一句:“我再考慮看看。”

“這才對嘛。”他拍拍她的肩膀,準備離開,“哦,我差點忘了,我還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小道訊息。對奈兒和小屋的事沒有幫助,卻是個有趣的巧合,跟你的藝術背景、你以前常畫的畫有關。”

聽到她的人生、她的熱情被如此不經意地描述,如此絕對地驅逐到過去的時光中,令她心驚肉跳。卡珊德拉好不容易才讓那抹微弱的微笑繼續掛在臉上。

“奈兒小屋所屬的莊園以前屬於芒特榭家族。”

這個名字對卡珊德拉毫無意義,她搖搖頭。

他抬起一道眉毛:“他們的女兒,蘿絲,嫁給了納桑尼·沃克。”

卡珊德拉皺起眉頭:“一位藝術家……美國人嗎?”

“就是他,大部分的作品是肖像畫,你知道的。某位女士和她六隻心愛的獅子狗這類畫。據我女兒說,他甚至在1910年畫過愛德華國王的肖像,就在他死前。我說那是沃克職業生涯的巔峰,但露比似乎覺得沒有印象。她說,肖像畫不是他最好的作品,它們有點缺乏生氣。”

“我沒畫畫好一陣子了……”

“露比喜歡他的素描。她就是這樣,在和大眾看法唱反調時最開心。”

“素描?”

“插畫,雜誌上的黑白插畫。”

卡珊德拉猛吸一口氣:“迷宮和狐狸?”

本聳聳肩,搖搖頭。

“哦,本,它們讓人難以置信,充滿了精緻的細節。”她有好久沒想到藝術史的事了,這忽然湧起的回憶讓她驚詫。

“在我選修奧博利·比亞茲萊[3]和他同時代人物的課上,納桑尼·沃克簡單地出現過。”她說,“就我所記得的,他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但我不記得原因了。”

“露比也是這麼說的。你一定會和她相處得很好。我提到他時,她很興奮。她說,他們在博物館的新展覽中有他的幾張插畫,它們顯然很罕見。”

“他的作品並不多,”卡珊德拉說,她現在想起來了,“我想,他太忙於畫肖像畫,插畫只是種愛好。但他的插畫仍備受推崇。”她開始滔滔不絕,“我想,奈兒的某本書裡可能有一張。”她爬上一個倒放的牛奶板條箱,食指拂過頂層的書架,停在一個印有褪色的燙金字型的紫紅色書脊上。

她開啟書,仍然站在箱子上,小心翼翼地翻過前面的彩色圖畫。“在這裡。”她的目光沒有從書上移開,徑自走下箱子,“《狐狸的哀嘆》。”

本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調整了一下眼鏡,使它遠離光線。“很精緻,不是嗎?不合我的胃口,但對你來說這是藝術。我看得出來你為什麼欣賞它。”

“美麗而悲哀。”

他靠近一點:“悲哀?”

“充滿憂鬱和渴望。我沒辦法解釋得更好,是狐狸臉上的什麼,某種沒畫出來的東西。”她搖搖頭,“我無法解釋。”

本捏捏她的手臂,咕噥著說會在午餐時間給她帶三明治過來,便離開了。他拖著腳步慢慢走向自己的攤位,有位顧客正在把玩一盞沃特福德枝狀吊燈。

卡珊德拉繼續研究那幅插畫,忖度她為什麼如此確定能感受到狐狸的悲哀。那當然要仰賴藝術家的技巧,透過黑色細線的精確位置引發如此複雜情緒的本領……

她抿緊嘴唇。這幅素描讓她想起她找到童話故事集的那天,當時她在奈兒的房子樓下打發時間,而在樓上,她媽媽正準備離棄她。驀然回首,卡珊德拉才意識到,她對藝術的熱愛可以追溯到那本書。她開啟書的封面,一頭跌進奇妙、恐怖和魔幻的插畫世界中。她曾經納悶,逃離文字的嚴苛界限,以如此流暢的語言說話,到底是什麼感覺。

等她長大後,她終於知道:當她沉浸在畫板的魔力世界中時,能感受到畫筆點石成金的魔力,和時間失去意義的狂喜。她對藝術的熱愛引領她到墨爾本唸書,導致她和尼克結婚,還有後面發生的所有事情。如果她沒有看到那個行李箱,如果她沒有在好奇的衝動下開啟來往裡面看,她的人生也許會完全不同,儘管這樣想很奇怪。

卡珊德拉喘了口氣。她以前為什麼沒想到呢?突然間她知道她必須做什麼,她得到那裡去看看。在那個地方,她也許能找到解開奈兒身世之謎的必要線索。

卡珊德拉曾想過,奈兒也許早已丟棄行李箱,但她篤定地將這個可能性推至一旁。首先,外婆是個古董商、收藏家,喜歡蒐集零星的裝飾品。毀壞或拋棄古老罕見的東西完全不符合她的個性。

更重要的是,如果姨婆們所言不虛,那個行李箱就不只是有歷史價值的物品,它是個錨。它是奈兒和過去的唯一聯結。卡珊德拉了解錨的重要性,深深知道當一個人與他維繫生命之繩被割斷時,會發生什麼事。她已經兩次失去她的錨了,第一次是在她十歲時,萊斯利離棄了她;第二次是在她還是個年輕女人時(那真的是十年前的事了嗎?),在一瞬間,她所熟悉的人生徹底改變,她再次無助地隨波逐流。

後來,卡珊德拉回顧往事時明白了,就像第一次一樣,是行李箱找到了她。

在花了一整晚整理奈兒雜亂的房間之後,她變得極度疲倦,儘管她極力振作精神,還是被各種遺物弄得分神。不只是骨頭酸,腦袋也累。這個週末發生了太多事情,快速又沉重地降臨在她身上,童話故事中描述的那種疲勞,想向睡眠投降的魔幻慾望排山倒海而來。

她沒有下樓去自己的房間,而是和衣蜷縮在奈兒的床上,她的腦袋陷入柔軟的枕頭中。氣味令人屏息的熟悉:薰衣草爽身粉、銀器擦拭劑、棕欖洗衣粉,她感覺自己彷彿正把頭靠在奈兒胸前。

她睡得像死人一樣沉,進入黑暗、無夢的世界。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她覺得自己不只睡了一晚。

太陽透過窗簾的縫隙湧入房間,像燈塔的燈光,她躺在床上凝視著塵埃盤旋飛舞。只要她伸出手,就可以用指尖抓住它們,但她沒有這麼做。相反,她讓目光追隨著光線,轉過頭來,望向光線所指的地方。光線照亮了衣櫃高處,她昨晚將衣櫃門開啟了,在最高的那層,在一堆裝滿了要捐給二手店的衣物的塑膠袋下,安放著一隻老舊的白色行李箱。

11印度洋,離好望角九百英里,1913 到美國是一趟漫長的旅程。在爸爸給小女孩講過的故事裡,他說美國比阿拉伯半島還要遠,她知道,得花上一百個日夜才能到那兒。小女孩數不清過了多少日子,但她上船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真的太久了,她因此習慣了不斷移動的感覺。那叫作“習慣船上的顛簸”。這都是她從《白鯨記》裡學來的。

想到《白鯨記》,小女孩非常哀傷。它讓她想起爸爸,他給她讀過的大鯨魚的故事,還有他讓她在畫室裡看的圖畫,那些他畫的有幽暗海洋與大船的畫。小女孩知道,那些叫作插畫,她在心裡默默說出這個詞,開心不已。有一天,那些插畫可能會被放在書裡,放在其他小孩會讀的真正的書裡。那是她爸爸的職業,為故事書畫插畫。或者,他以前曾經畫過。他也畫人的肖像,但小女孩不喜歡那些畫,畫裡的眼睛會跟著走過房間的人轉。

小女孩的下唇開始顫抖,當她有時候想到爸爸媽媽時,就會這樣。她用力咬緊下唇。剛開始時,她經常哭。她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她想念父母。但她現在不怎麼哭了,而且從不在其他小孩面前落淚。不然,他們會認為她太小,不能跟他們玩,這樣的話,她能上哪兒去呢?何況,媽媽和爸爸就快和她在一起了。她知道,當船抵達美國時,他們會在那兒等她。女作家也會在那裡嗎?

小女孩眉頭深鎖。在她慢慢習慣船上顛簸的這段期間內,女作家並沒有回來。小女孩疑惑萬分,因為女作家曾給她許多嚴厲的指示,告訴她要如何如何,她們才會永遠在一起,無論如何都不會分開。也許她躲起來了。也許,這都是遊戲的一部分。

但小女孩不確定。她很欣慰她第一天早上就在甲板上認識了威爾和薩莉,不然,她不確定她是否會知道該在哪裡睡覺,該去哪裡吃飯。威爾、薩莉和他們的兄弟姐妹們知道該去哪裡尋找食物,他們人數眾多,小女孩數都數不清。他們帶她去船上各種地方,在那裡可能找得到額外的醃牛肉。(她不太喜歡那個味道,但小男孩大笑著說,它也許不是她習慣吃的東西,但在這破日子裡已經足夠好了。)他們大部分時候對她很好,只發過一次脾氣,因為她不肯告訴他們她的名字。但小女孩知道如何玩遊戲,如何遵守遊戲規則,而女作家曾經告訴她,那是最重要的遊戲規則。

威爾的家人在低等艙房有好幾張臥鋪,跟很多男人、女人和小孩擠在一起。比小女孩見過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還要多的人擠在同一個地方。他們的母親也跟他們一起旅行,他們叫她“媽”。她和小女孩的母親一點也不像,她沒有她母親的美麗臉蛋,每天早上也沒用髮膠將深色頭髮梳成髮髻。“媽”更像是小女孩偶爾坐著馬車穿越村子時所看到的女人,穿著破爛的衣服和需要修補的靴子,飽經風霜的雙手,像戴維斯在花園裡戴的舊手套。

威爾第一次帶小女孩下樓時,“媽”正坐在下層床鋪上哺乳,另一個嬰兒躺在她身邊哭號。

“這是誰?”她問。

“她不肯說出她的名字。她說她在等人。她得躲起來。”

“躲起來?”那個女人招手要小女孩走近一點,“你在躲什麼,孩子?”

但小女孩不肯說,只是搖搖頭。

“她的家人在哪兒?”

“我覺得她沒有家人,”威爾說,“我從沒見過。我找到她時,她在躲貓貓。”

“是真的嗎,孩子?你一個人?”

小女孩思考著這個問題,決定表示同意,這樣就不用提起女作家了。她點點頭。

“哇哦,哇哦。像你這樣的小女孩,獨自在海上。”“媽”搖搖頭,將哭喊的嬰兒推到一旁,“那是你的行李嗎?拿過來讓媽看看。”

小女孩看著“媽”開啟鎖,掀開蓋子。她將故事書和第二件新裙子推開,發現了下面的信封。她的手指滑進封口下面,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小迭紙。

威爾的眼睛大睜:“鈔票!”他瞥了瞥小女孩,“我們該拿她怎麼辦,媽?告訴船員嗎?”

“媽”將鈔票放回信封,折成三折,然後塞進她的裙子前面。“沒必要告訴船上的人,”她最後說,“不必多此一舉。她會跟我們在一起,直到我們抵達世界的另一端,然後我們會發現誰在等她。看他們會如何回報她給我們帶來的麻煩。”她笑了,牙齒間有黑色的空隙。

小女孩不必跟“媽”相處,這讓她很開心。“媽”忙於照顧嬰兒,其中一個似乎總是粘在她胸前。他們在吃奶,威爾是這麼說的,但小女孩從未聽過這類事情。至少在人身上沒有,她在莊園農場裡見過小動物吃奶。那些嬰兒像一對小豬,整天號哭,吃奶,長膘。由於“媽”忙於照顧嬰兒,所以其他小孩得自己照顧自己。威爾告訴她,他們早就習慣了,在家裡也是這樣。他們來自博爾頓,當他們大到無需照顧時,他們的“媽”就整天在棉紡廠做工,所以她常常咳嗽。小女孩明白:她的母親身體也不好,但她不像媽那樣咳嗽。

晚上,小女孩會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一個地方,傾聽樓上傳來的音樂,以及人們滑過閃亮地板的腳步聲。那就是他們現在在做的事,坐在陰暗、隱秘的角落裡傾聽。剛開始,小女孩想上去看,但其他小孩大笑,說上等艙房不准他們這種人進入。而這個在船員艙底部的空間已經是離有錢人的甲板最近的地方了。

小女孩安靜下來,她以前從未聽過這種規則。在家裡時,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只有一處例外。她唯一不準去的地方是通往女作家住的小屋的迷宮。但這裡規矩不同,她不是很懂男孩的意思。他們這種人?小孩?也許,小孩不準到上等艙房去。

她今晚並不想上去。她這幾天很疲憊。疲憊讓她的雙腿沉重得像森林裡的木頭,樓梯好像變成了兩倍高。她還覺得頭昏,呼吸經過嘴唇時熱乎乎的。

“來吧,”厭倦了音樂的威爾說,“我們去看陸地。”

他們爬著站起來。小女孩挺直身體,試圖保持平衡。威爾、薩莉跟其他人在聊天和大笑,他們的聲音在她身邊盤旋。她試圖搞懂他們說的話,卻感到雙腿不斷顫抖,耳朵嗡嗡作響。

威爾的臉突然靠得很近,他的聲音很大:“怎麼回事?你沒事吧?”

她張嘴想回答,但膝蓋發軟,她開始往下倒。在腦袋撞到木頭階梯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明亮皎潔的滿月在天空中熠熠生輝。

小女孩睜開眼睛。一個男人站在一旁,正嚴肅地俯視著她,他有凹凸不平的臉頰和灰色眼眸。他走近時,面無表情地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根小而扁平的棒子。“張開嘴。”

在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之前,棒子便壓在了她的舌頭上,他在檢查她的口腔。

“嗯,很好。”他拿開木棒,拉直背心,“呼吸。”

她照辦,他點點頭。“她很好。”他又說了一次。他向一個淺黃色頭髮的年輕人招招手,小女孩認出他來,她剛醒時見過他。“這兒有個活的。看在上帝份上,在情況有變前趕快把她弄出醫務室。”

“但醫生,”另一個男人喘息著,“她昏倒時頭撞到了地上。她應該再休息一下……”

“我們沒有足夠的床位讓人休息,她可以回到她的客艙裡休息。”

“我不確定她屬於哪裡……”

醫生翻個白眼:“那就問她,老弟。”

淺黃色頭髮的男人壓低聲音:“醫生,她就是我告訴你的那個小女孩。好像失去了記憶。一定是她昏倒時撞到頭部所致。”

醫生凝視著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思索著這個問題。她聽到了他的話,明白他在問什麼,但發現她無法回答。

“怎麼樣?”男人說。

小女孩搖搖頭:“我不知道。”

醫生嘆口氣,十分惱火。“我沒時間,也沒床位。她退燒了。從她身上的味道判斷,她來自統艙。”

“是的,醫生。”

“嗯?那一定會有人在那兒認領她。”

“是的,醫生,外面有個小男孩,他前天曾帶她過來。他現在來看她,我想那是哥哥。”

醫生看著門口,俯視著男孩。“父母在哪兒?”

“男孩說父親在澳大利亞,醫生。”

“母親呢?”

那個男人清清嗓子,身子靠近醫生低聲說:“可能在好望角附近餵魚了,醫生。三天前離開海港時就已經過世。”

“因為發燒嗎?”

“是的。”

醫生皺起眉,短促地嘆口氣。“那麼,帶那個男孩進來。”

一個骨瘦如柴的小男孩,眼睛如煤般深黑,站在他面前。

“這女孩是你的親人?”

“是的,先生,”男孩說,“她……”

“夠了,我不需要聽你的人生故事。她已經退燒了,頭上的腫塊也已經痊癒。她現在話不多,但很快就會開始嘰嘰喳喳了。她可能是想尋求別人的關注,尤其你母親又發生那種事。有時候人們會有這種反應,特別是小孩。”

“但是,先生……”

“夠了。帶她走。”他轉身面對船員,“把床空出來給其他人。”

小女孩坐在欄杆旁邊,望著海洋。在風的觸控下,藍色海水頂著白色浪花,掀起陣陣波濤。今天船的起伏比平常劇烈,她的身體只能跟著顛簸晃動。她的感覺還是很奇怪,不是生病,只是覺得古怪。彷彿一道白色霧靄佔據了她的腦袋,不肯飄散離去。

從她在醫務室裡醒來,從那個奇怪的男人給她做了檢查,叫她和男孩離開後,她就是這樣。他帶她到樓下一處黑暗的地方,到處是臥鋪和床墊,她從未見過這麼多人。

“等等。”從她肩膀旁傳出一個男孩的聲音,“別忘了你的行李箱。”

“我的行李箱?”小女孩盯著他遞給她的白色皮革行李箱。

“哎呀!”男孩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你真的撞壞腦袋了,我還以為你只是在醫生面前假裝而已。可別告訴我,你連你有行李箱的事都忘了?你在整趟旅程中一直用生命保護著它,我們中任何一人想要靠近看看,你都像要把我們撕碎一樣。你說你不想讓那位親愛的女作家傷心。”

這些古怪的詞在他的話裡沙沙作響,小女孩的面板下感到一股怪異的刺痛。“女作家?”她問。

但男孩沒有回答。“陸地!”他大喊,跑過去靠在圍著甲板的欄杆上,“陸地!你看見了嗎?”

小女孩站在他身邊,依舊緊握著白色小行李箱的把手。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他長滿雀斑的鼻子,然後轉身,望著他手指的方向。在遙遠處,她看見一條狹長的土地,淡綠色的樹木沿著海岸生長。

“那是澳大利亞,”男孩說,眼睛凝視著遠方的海岸,“我爸爸在那兒等我們。”

澳大利亞,小女孩默默想道。另一個她不認識的詞。

“我們將在那裡展開新生活,有自己的房子和所有的東西,甚至一小塊土地。我爸在信裡是這麼說的。他說我們要耕種土地,為自己開創嶄新的人生。我們會的,即使媽已經不和我們在一起了。”他低聲說出最後一句話。他沉默半晌,轉身面對小女孩,朝海岸抬了抬頭。“你爸也在那裡嗎?”

小女孩思考著這句話。“爸?”

男孩翻個白眼。“你爸爸,”他說,“和你媽結婚的人。你知道,你爸。”

“我爸。”小女孩重複著這些字,但男孩已經沒在聽她說話了。他看到了一個妹妹,連忙跑過去叫喊著說他看到陸地了。

他跑開時,小女孩點點頭,儘管她並不確定他的意思。“我爸,”她不確定地說,“我爸在那裡。”

甲板上一下子充滿了“陸地”的歡呼聲,人們紛紛圍到她身邊眺望,興奮不已,小女孩靜靜提著白色行李箱躲到一堆木桶旁,她莫名地被這個靜謐角落深深地吸引。她坐下來,開啟行李箱,希望能找到一些食物。但沒有食物,因此,她只得拿起放在最上面的童話故事書。

隨著船駛近海岸,遠處的小圓點變成了海鷗,她在膝蓋上開啟書,凝視著一張美麗的黑白素描,裡面畫著一個女人和一頭鹿,他們並肩站在滿布荊棘的森林空地上。不知怎的,雖然小女孩還讀不懂那些字,她立刻知道了這幅插畫訴說的故事。那是一個年輕公主的故事,她橫渡廣袤的海洋,為她心愛的人尋找屬於她的珍貴寶物。

12飛越印度洋,2005 卡珊德拉斜靠著冰冷、粗硬的塑膠機艙,望向窗外,俯瞰覆蓋著地球的一望無際的湛藍海洋。這就是許多年前小奈兒橫渡的同一片海洋。

這是卡珊德拉第一次出國。這麼說也不太對,她去過紐西蘭一次,在婚前去拜訪尼克在塔斯馬尼亞的家人,那是她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她和尼克曾討論過要搬去英國住幾年:尼克會為英國電視臺創作音樂,而藝術史學家在歐洲不怕找不到工作。但他們最後沒有搬成,很久以前,她便將這個夢想和其他夢想一同埋葬。

現在,她獨自在飛機上,飛往歐洲。在她和本在古董中心聊天之後,在他給了她房子的照片之後,在她找到行李箱之後,她發現,她滿腦子想的就只有這件事。謎團似乎緊緊粘著她,即使她嘗試百次,還是無法擺脫。但老實說,她也不想擺脫,她喜歡為執念盤踞。她喜歡思考奈兒的身世之謎,這是另一個奈兒,一個她不認識的小女孩。

說實在的,即使在她找到行李箱之後,她都沒有打算要直接飛往英國。等待似乎是更明智的舉動,看看她在一個月後會有什麼想法,也許晚點再計劃一趟旅程。她不能突發奇想地衝到康沃爾。但後來,她做了一個夢,和她這十年來偶爾會做的夢一模一樣。她獨自佇立在一片廣闊無際的原野中央,四周什麼東西也沒有。那不是一場噩夢,只是一片無際的原野,長滿不會讓想象力興奮的平凡植物,暗淡的蘆葦高到輕輕刷過她的指尖。微弱的和風持續吹拂,蘆葦沙沙作響。

一開始,在幾年前,這個夢仍然新鮮時,她知道她在尋找某個人,如果她向正確的方向走,她會找到他。但不管她夢到這個場景幾次,她就是遍尋不著。一個起伏的山巒被另一個山巒取代;她總是在錯誤的時刻轉開頭;她會霎時醒過來。

漸漸地,時光荏苒,夢也有所改變。如此微妙,如此緩慢,以致她沒有注意到正在發生的事。並非背景轉變;夢中環境毫無變化,而是夢的感覺本身。她原本確定她會找到的東西悄悄溜走了,直到某晚,她知道沒有東西,也沒有人在等她。不管她走了多久,如何小心翼翼地搜尋,如何想找到她一直在尋找的人,她永遠是孤零零的……

第二天早上,孤寂感徘徊不去,但卡珊德拉早已習慣這種沮喪晦暗的情緒,如常地過著她的生活。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那天和平常有什麼不同,直到她走到附近的購物中心買午餐麵包,突然停駐在一家旅行社前。好笑的是,她從未注意到那裡有一家旅行社。不知道為什麼,她發現自己已經推開門,站在海草踏墊上,一大群顧問正等著她開口。

卡珊德拉後來記起了她感覺到當時那股沉悶的訝異。畢竟她是個真實的人,有血有肉之軀,在別人的生活圈子裡進進出出。不管她如何時常覺得自己活得恍恍惚惚,像畫中的暗光。

後來回到家,她呆立片刻,重新回想那天早上的事情,試圖找出她下決定的那個時刻。她原本是去買麵包的,怎麼會帶張機票回家?然後,她走進奈兒的房間,把行李箱從它的藏身之處拿下來,掏出裡面所有的東西:一本童話故事集,一張背面寫著“伊萊莎·梅克皮斯”的素描,以及每頁都有奈兒潦草筆跡的筆記本。

她給自己衝了杯牛奶咖啡,坐在奈兒的床上,盡力辨認那些潦草雜亂的筆跡,將內容抄到乾淨的紙張上。卡珊德拉善於解讀幾個世紀前那些難以辨認的筆跡,那是二手店商人的專長之一,但老式書寫是一回事,它有固定模式,而奈兒的筆跡只是純粹的潦草,毫無章法可循,似乎是故意搗亂。雪上加霜的是,筆記本曾經浸過水。書頁粘在一起,起皺的汙點長了黴,匆忙翻頁的話會讓內頁散架,解開謎團的入口也會永遠隱沒。

卡珊德拉解讀的速度很慢,但沒用多久,她就意識到奈兒曾嘗試解開自己的身世之謎。

1975年8月。今天他們將白色行李箱拿給我。一看到它,我就知道它是什麼。

我假裝鎮定,道格和菲尼亞絲不知道真相,而我不希望他們看見我在顫抖。我希望他們以為那只是爸爸要留給我的舊行李箱。他們走後,我坐下盯著它好一會兒,命令自己想起我是誰,從哪裡來。但這方法當然沒用,最後我開啟了它。

裡面有一封爸爸寫的信,向我道歉,下面還有一些東西:一件小孩的裙子,我猜是我的,一把銀製髮梳,還有一本童話故事集。我馬上認出那本書。我翻開封面,然後,我看到了她:女作家。這些字完整地浮上心頭。我確定她是我過去的關鍵。如果我找到她,我最終將會找到自己。我準備要這麼做。我會在這本筆記本里寫下我的進展,最後,我會知道我的真實姓名,還有我為什麼失去它。

卡珊德拉小心翼翼地翻開發黴的紙頁,字裡行間充滿懸疑。奈兒完成了她打算做的事嗎?她查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嗎?這是她買那棟小屋的原因嗎?最後一份記錄的日期是1975年11月。奈兒剛回到布里斯班的家。

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好之後,我就要回去了。我很遺憾必須離開布里斯班的家和小店,但這和終於找到我的真實身份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我知道。現在小屋是我的了。我知道最後的答案也會隨之而來。它是我的過去,我的自我,我就快要找到它了。

奈兒曾經打算永遠離開澳大利亞。她為什麼沒走?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沒有再記錄下去?

卡珊德拉又看了日期一眼,1975年11月,她感到自己的面板一陣刺痛。兩個月後,她,卡珊德拉,被丟在奈兒的住處。萊斯利承諾的一兩個星期無止境地延長,直到變成永遠。

卡珊德拉將筆記本放在一旁,恍然大悟。奈兒毫不遲疑地扮演起父母的角色,給了卡珊德拉一個家庭和家人——一位母親。她從未讓卡珊德拉知道,是她的到來,打斷了她的計劃。

卡珊德拉從飛機視窗轉身,從手提行李裡拿出那本童話故事集,在膝蓋上攤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把書帶到飛機上來。她猜想,是因為這本書和奈兒有關,這本書放在行李箱裡,是奈兒與過去的連線,是少數幾樣陪著小女孩橫渡大洋抵達澳大利亞的東西之一。這本身也有一種魔力。它仍舊能激起卡珊德拉十歲時第一次在奈兒房子樓下發現這本書時的衝動。它的書名、插畫,甚至作家的名字——伊萊莎·梅克皮斯。卡珊德拉低聲輕呼這個名字,感到一陣奇妙的顫抖緩緩沿著脊椎溜下。

海洋繼續在下方延展,卡珊德拉翻到第一個故事開始閱讀。這個故事叫《老婆婆的眼睛》,她立刻知道這就是很久以前她在那個悶熱夏天讀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遠離熠熠發光的海洋的地方,住了一位公主,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公主,因為在她還很小的時候,王國遭到掠劫,雙親慘遭殺害。那天,年幼的公主在城堡的城牆外玩耍,不知道王國遭到攻擊,直到夜幕降臨,她結束遊戲,才發現自己的家毀了。小公主獨自徘徊了一陣子,最後終於在一座黑暗森林的邊緣找到一棟小屋。當她敲門時,天空因它所目擊的毀滅而憤怒,狂怒地爆裂開來,兇猛的雨點橫掃大地。

小屋裡住著一個瞎眼的老婆婆,她同情小女孩,決心給她一個家,視她如己出,將她養大。在老婆婆的小屋裡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公主從不抱怨,因為她是個真正的公主,有一顆純潔的心。最快樂的人是那些忙碌的人,因為他們的心緒沒時間尋找憂愁。因此,公主快樂地長大。她開始愛上四季的變化,從播種和收割穀物中獲得滿足。公主變得很美麗,但是她自己不知道,因為老婆婆既沒有鏡子也不虛榮,因此,公主不知道自己的美麗,也不懂得虛榮。

公主十六歲時的某一個晚上,她和老婆婆坐在廚房吃晚餐。“你的眼睛怎麼了,親愛的老婆婆?”公主問,這個問題她已經想了很久。

老婆婆轉身面對公主,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滿是皺紋。“我的眼睛被取走了。”

“誰取走的?”

“我還是個女孩的時候,父親非常愛我,因此他取走了我的眼睛,這樣我就永遠不會看到世界上的死亡和毀滅。”

“但親愛的婆婆,這樣你也不能再看到美麗的東西了。”公主一邊說,一邊想著觀賞花園裡的花朵帶給她的歡愉。

“是啊。”老婆婆說,“我美麗的女孩,我非常想看到你長大成人。”

“我們能在什麼地方找到你的眼睛嗎?”

老婆婆露出哀傷的微笑:“在我六十歲時,會有一個信差來歸還我的眼睛,但在那個夜晚,你帶著暴風雨抵達,所以我沒有碰見他。”

“我們現在還可以找到他嗎?”

老婆婆搖搖頭:“信差不能等待,因此,我的眼睛被帶到失物之地的一口深井內去了。”

“我們不能到那裡去嗎?”

“唉,”老婆婆說,“路途遙遠,而且路上充滿險阻。”

日復一日,四季變化,老婆婆變得更加虛弱蒼白。有一天,公主為冬季儲糧去採蘋果時,碰到了老婆婆,她正坐在蘋果樹上哀嘆。公主停下腳步,非常吃驚,因為她從未見過老婆婆煩憂。待她仔細聆聽,發覺老婆婆正在跟一隻莊重的有條紋尾巴的灰白色鳥兒說話:“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說,“我就快死了,而我永遠也看不見。告訴我,聰慧的鳥兒,如果我看不見自己,我如何知道來世的路?”

公主迅速安靜地返回小屋,她知道她必須去做什麼。老婆婆為了給她提供棲身之處而犧牲了自己的眼睛,她現在必須回報這份恩典。儘管公主從未離開過森林,但她毫不遲疑。她對老婆婆的愛深不可測,就算將海洋裡的沙粒全堆積起來,也沒有它深。

公主在清晨曙光乍現時醒過來,出發走進森林,直到抵達海岸才停下。她在那裡揚起風帆,駕著小船,橫越廣袤的海洋,抵達失物之地。

路途漫長艱辛,公主非常疑惑,因為失物之地上的森林和她習慣的森林看上去完全不同。樹木陰森、參差不齊,動物駭人恐怖,甚至連鳥兒的歌唱都讓人戰慄。她愈害怕,就跑得愈快,最後當她停下腳步時,心跳如雷聲般在胸口轟隆作響。公主迷路了,不知該走哪個方向。她正要陷入沮喪時,那隻莊重的灰白色鳥兒出現在她面前,說:“老婆婆派我來,帶領你安全到達那口失物之地的深井,你會在那裡找到你的命運。”

公主鬆了一口氣,跟著鳥兒出發,她的肚子咕咕作響,她在這片奇怪的土地上找不到食物。不久以後,她碰到一個坐在一截樹幹上的老婦人。“你好嗎,美麗的女孩?”老婦人說。

“我好餓。”公主說,“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找食物。”

老婦人指向森林。突然間,公主看到樹上掛著漿果,樹梢上長滿了串串堅果。

“哦,謝謝你,仁慈的夫人。”公主說。

“我什麼也沒做,”老婦人說,“我只是開啟你的雙眼,讓你看見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公主繼續跟著鳥兒走,現在更為心滿意足,但天氣開始變化,風兒變得凜冽。

不久,公主碰到第二個坐在樹樁上的老婦人。“你好嗎,美麗的女孩?”

“我很冷,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溫暖的衣物。”

老婦人指向森林,一回頭,公主看到野薔薇的荊棘上長著最柔軟、最精緻的花瓣。她披上花瓣,頓時溫暖起來。

“哦,謝謝你,仁慈的夫人。”公主說。

“我什麼也沒做。”老婦人說,“我只是開啟你的雙眼,讓你看見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公主繼續跟著灰白色鳥兒走,現在更為心滿意足,也更溫暖,但她的腳開始因為走得太遠而疼痛起來。

不久以後,公主碰到第三個坐在樹樁上的老婦人。“你好嗎,美麗的女孩?”

“我很累,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找馬車。”

老婦人指向森林,頓時,公主在林間空地上看到一頭毛色光滑、脖子上戴著金鈴鐺的棕色小鹿。小鹿向公主眨眨眼,那是一雙深色的若有所思的眼睛,於是善良的公主伸出手。小鹿走到她跟前,低下頭,這樣公主就能騎上它的背。

“哦,謝謝你,仁慈的夫人。”公主說。

“我什麼也沒做。”老婦人說,“我只是開啟你的雙眼,讓你看見你原本就知道的事情。”

公主和小鹿跟著灰白色鳥兒進入黑暗森林深處,一天天過去,公主逐漸聽懂了小鹿那柔軟又文雅的語言。一晚接一晚,他們聊著天。小鹿告訴公主,它在躲避一個奸詐的獵人,因為一個邪惡的女巫派他來獵殺它。公主非常感激小鹿的照料,決心保護小鹿,不讓它被獵人殺害。

然而,世事並不如人所願,第二天清晨公主醒過來時,發現小鹿不像平常那樣待在火堆邊。灰白色鳥兒在樹梢痛苦地鳴叫。公主立即起身,跟著鳥兒前進。當她深入附近的荊棘叢時,聽到了小鹿的啜泣聲。公主立刻飛奔到它身旁,看見它的側腹插了一支箭。

“那個女巫找到我了,”小鹿說,“我在採集旅途中要吃的堅果時,她命令她的弓箭手射殺我。我全力奔跑,想逃得遠些,但等我抵達這裡,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公主跪在小鹿身旁,目睹它的痛苦,心中滿是悲傷,不禁伏在小鹿身上哭起來,她真誠的眼淚閃著光芒,治癒了小鹿的傷口。

接下來幾天,公主細心照顧小鹿,等它恢復了健康,他們便繼續旅程,直抵廣闊森林的邊緣。當他們最終穿過森林邊緣時,海岸線就躺在他們眼前,遠處是璀璨的海洋。

“在北方不遠處,”鳥兒說,“就是失物之井。”

白日終結,薄暮轉為濃濃的黑夜,但海灘上的沙石在月光中閃爍如銀,引導著他們前進。他們一直往北走,最後來到一個陡峭的黑巖頂端,從這裡能看見失物之井。灰白色鳥兒在此跟他們告別,展翅飛離,它的責任已了。

當公主和小鹿抵達那口井時,公主轉身撫摸著這個高貴同伴的脖子。“你不必和我一起下到井裡面,親愛的小鹿。”她說,“我必須獨自前往。”公主鼓起在旅程中發現的勇氣,跳入井口,朝井底一直下墜,下墜。

公主時夢時醒,直到發現自己正走在一片田野中,太陽照得草兒閃閃發光,樹木齊聲高唱。

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出現了一位美麗的仙女,鬈曲的長髮閃耀如金絲,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公主立刻平靜下來。

“你走了很遠的路,疲憊的旅人。”仙女說。

“我來這裡是希望能將眼睛帶回去,還給一位親愛的朋友。你曾見過那雙眼睛嗎,聰明的仙女?”

仙女不發一語,攤開手,裡面有兩隻眼睛,一位從未見過世上邪惡的女孩的美麗眼睛。

“你可以拿走它們,”仙女說,“但你的老婆婆永遠用不著它們了。”

公主還沒來得及問仙女她這句話的含意,就醒過來了,發現她和親愛的小鹿雙雙躺在井口,手裡有個小包裹,裡面放著老婆婆的眼睛。

他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穿過失物之地,橫渡深邃的湛藍海洋,最後再次抵達公主的家鄉。當他們走近老婆婆那棟位於熟悉的黑暗森林邊緣的小屋時,一個獵人攔下了他們,證實了仙女的預言。在公主去失物之地期間,老婆婆已經平靜地走了,去往來世。

聽到這個訊息,公主開始哭泣,因為她漫長的旅行徒勞無功,但聰慧仁慈的小鹿勸公主停止哭泣。“這不打緊,她不需要眼睛來告訴她她是誰。你的愛就已足夠。”

公主非常感激小鹿的善解人意,她伸出手撫摸它溫暖的臉頰。剎那間,小鹿變成一位英俊的王子,金鈴鐺變成皇冠。他告訴公主,一個邪惡的女巫對他下了魔咒,使他變成一隻小鹿,要等到某個美麗的女孩因為愛而為他的命運哭泣時,才能解開咒語。

他和公主結了婚,他們快樂而忙碌地住在老婆婆的小屋中,而老婆婆的眼睛放在壁爐頂端的陶罐裡,永遠守護著他們。

——伊萊莎·梅克皮斯《老婆婆的眼睛》

13倫敦,1975 他是個不修邊幅的人。虛弱纖細,佝僂著背。米黃色休閒褲上處處油漬,在膝蓋處形成了大理石般的花紋,細樹枝般的腳踝堅忍地從過大的鞋子中伸出,幾簇白色髮絲在數處肥沃的頭皮上萌芽生長,其餘地方則是一片光禿禿的頭皮。他看起來活像童話人物。

奈兒從窗邊離開,再次研究筆記本里的地址。她用潦草的字跡寫下:史耐格羅夫先生的古書店,賽西廣場四號,查令十字街旁——倫敦首屈一指的童話作家和古書專家。也許知道伊萊莎的事?

前一天中央圖書館的管理員給了她他的名字和地址。他們查到的伊萊莎·梅克皮斯的資料,對奈兒來說都不新鮮,不過他們告訴她,如果有人能幫助她深入研究的話,則非史耐格羅夫先生莫屬。他們確定他不愛交際,但他是全倫敦最瞭解古書的人。一個年輕的圖書管理員開玩笑道,他年紀老邁,可能在那些童話書剛印出來時就讀過。

凜冽的微風吹拂過裸露的脖子,奈兒從肩膀處拉緊外套。她深吸了一口氣,確定來此的目的,然後推開門。

一個掛在門柱上的黃銅門鈴叮噹作響,老頭轉身凝視著她。厚厚的鏡片反射著日光,閃爍如圓形鏡子,兩隻不可思議的大耳朵在他腦袋兩側保持平衡,白色毛髮從耳朵眼兒裡冒出來。

他歪著頭,奈兒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在頷首示意,這是過往年代所遺留下來的禮儀痕跡。等到他暗淡呆滯的眼睛出現在眼鏡邊緣時,她才意識到,他只是在調整角度,好把她看得更清楚些。

“史耐格羅夫先生嗎?”

“我是。”這是不悅的校長口吻,“我是。請進,快進來,你讓冷風都跑進來了。”

奈兒往裡走,門在她身後砰地關上。一小股氣流順勢被吸出,溫暖、沉悶的空氣重新佔據了室內。

“名字?”老頭說。

“奈兒。奈兒·安德魯。”

他對她眨眨眼。“名字,”他又說了一次,發音清晰,“你在找的書名。”

“哦,當然,”奈兒再次瞥了瞥她的筆記本,“但我不是想找書。”

史耐格羅夫先生再次慢慢眨眼,佯作耐心狀。

奈兒察覺,他已經感到不耐煩了。這讓她措手不及,因為自己通常是先不耐煩的人。驚訝造成了討厭的結巴。“那、那是,”她停了一下,力求鎮定,“我已經有了我要找的書。”

史耐格羅夫先生猛烈地吸了吸鼻子,大大的鼻孔合攏。“恕我直言,女士,”他說,“如果你已經有了你要找的書,你並不需要我粗陋的服務。”他點點頭,“再見。”

他拖著腳步慢慢離開,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樓梯旁高聳的書架上。

他在請她滾蛋。奈兒張開嘴,再次合上,轉身準備離去,但又停下了腳步。

不。她大老遠跑來解開一個謎團,她的身世之謎,而這個老頭是她能進一步瞭解伊萊莎·梅克皮斯的唯一機會。比如,她為什麼在1913年護送奈兒去澳大利亞。

奈兒挺直身子,走過地板,站到史耐格羅夫先生旁邊。她特意用力清清嗓子,等他開口。

他沒有轉頭,繼續把書放在書架上。“你還在這兒。”這只是一個陳述句。

“是的,”奈兒堅定地說,“我大老遠跑來想讓您看一樣東西,如果您不看的話,我不打算離開。”

“女士,”他嘆了口氣說,“恐怕你在浪費我們倆的時間。我不接受代銷賣書。”

憤怒刺痛了奈兒的喉嚨。“我不想賣我的書。我只想請您看一眼,好得到專家的意見。”她的雙頰溫熱,一種不熟悉的感受。她不容易臉紅。

史耐格羅夫先生轉身打量她,目光暗淡、冷酷又疲倦。一絲情緒(她看不出是什麼樣的情緒)牽扯著他的嘴唇。他默不作聲,用最輕微的動作,指指商店櫃檯後面的小辦公室。

奈兒快步走過門口。他的同意所展現的小小仁慈習慣性地在決心中戳出洞口。放鬆的眼淚威脅著要衝垮她的防衛。她在皮包裡慌忙摸索,希望找到一張紙巾,在背叛的眼淚來臨前及時阻止它。她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不是個情緒化的人,她知道怎麼控制感情。至少,她一向如此。直到最近,直到道格將行李箱送過來,她在裡面發現那本童話書,和作為卷頭插畫的那幅畫為止。她開始回憶起過去的人和事,比如那位女作家;她在記憶的小裂縫中屢屢瞥見過去的浮光掠影。

史耐格羅夫先生關上身後的玻璃門,慢吞吞地走過波斯地毯,地毯長久蒙塵,已變得毫無光澤。五顏六色的書堆像迷宮排列在地板上,他在其間穿梭自如,然後疲倦地倒在桌子遠處的皮椅中,從皺成一團的盒子裡摸出一根香菸,點燃。

“好吧……”這個詞隨著一道煙霧飄浮過來,“過來。讓我看看你的書。”

奈兒離開布里斯班時,用擦拭杯盤的抹布把書包了起來。那是個明智的主意,書古老而珍貴,需要好好保護,但在這裡,在史耐格羅夫先生的藏寶閣的幽暗燈光中,抹布代表的家居氛圍讓她備感尷尬。

她解開繩子,取下紅白格子抹布,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將它塞到皮包深處。然後,她將書從桌面上遞過去,放進史耐格羅夫先生等待的手上。

沉寂降臨,只聽到一個看不見的鐘傳來嘀嗒聲。他一頁頁翻著書,奈兒焦急地等待著。

他仍然沒說話。

也許他需要更進一步的解釋。“我希望……”

“安靜。”一隻蒼白的手舉起,夾在兩根手指間的香菸頂端全是菸灰,馬上就要熄滅了。

奈兒的話哽在喉頭。毫無疑問,他是她不幸交涉過的最無禮的人,並且具有她的某些二手交易夥伴的難纏個性。儘管如此,他是她找到所需資訊的最佳機會。她別無選擇,只能像被懲罰似的呆坐著,在香菸的白色軀體幻化成長長的圓柱形灰燼時靜靜等待。

最後,菸灰斷裂,輕輕掉落地上,加入那些以類似的靜默方式死去的灰塵屍體中。奈兒雖不是個有潔癖的家庭主婦,還是不免感到一陣厭惡。

史耐格羅夫先生深深地抽了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捻熄在滿滿的菸灰缸裡。在經過似乎無止境的時間之後,他咳嗽著說:“你是怎麼得到這本書的?”

他聲音裡因興趣產生的抖動是她的想象嗎?“有人給我的。”

“誰給的?”

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想,是作家本人給的。我不大記得,我那時還很小。”

現在,他銳利的目光凝視著她。他抿緊嘴唇,微微顫抖。“我當然聽過這本書,但我坦承我從未真正見過。”

此刻書就放在桌面上,史耐格羅夫先生的手輕撫過封面。他的眼瞼震顫著合上,他發出一聲深沉、幸福的嘆息,彷彿在沙漠裡行走的人最後終於找到了水源。

驚訝於他態度的改變,奈兒清清喉嚨,憋出幾個字:“它很罕見嗎?”

“哦,是的,”他輕柔地說,再次睜開眼睛,“是的,非常罕見。你瞧,只印了一版。插畫是納桑尼·沃克的作品。這是他唯一為書作畫的作品。”他翻開封面,盯著卷頭插畫,“的確彌足珍貴。”

“那作家呢?您知道任何有關伊萊莎·梅克皮斯的事情嗎?”奈兒屏住呼吸,他皺起粗糙、蒼老的鼻子。她滿懷希望。“她活得很隱秘。我只能查到些許細節。”

史耐格羅夫先生站起身,渴望地看著書,然後轉身走到後面書架上的一個木盒前。木盒的抽屜很小,當他拉開一個抽屜時,奈兒看見裡面滿是小小的長方形卡片。他翻閱卡片,喃喃自語,最後抽出一張。

“有了。”他掃視卡片時嘴唇嚅動,隨後提高聲調,“伊萊莎·梅克皮斯……曾在幾本期刊上發表故事……只出版了一本故事集,”他用一隻手指敲敲奈兒的書,“就是我們眼前這本……學者對她研究不多……除了……啊,有了。”

奈兒坐直身體:“是什麼?您找到什麼了?”

“一篇專文,有本書提到你的伊萊莎。我記得它包含了一小段傳記。”他慢慢走到一個從地板直達天花板的大書櫃前,“算是最近的作品,寫於九年前。根據我的筆記,它被歸檔在這一帶……”他的手指劃過第四層書架,遲疑一下,又繼續,然後停止。“在這裡。”他嘟噥著說,取下一本書,吹掉頂端的灰塵。然後他將書翻過來,眯著眼看看書脊。“《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童話故事和小說家》,作者是羅格·麥克納博士。”他舔舔手指,翻到目錄,手指順著名單下滑,“有了,伊萊莎·梅克皮斯,第47頁。”

他將翻開的書從桌面上推過來給奈兒看。

她的心跳加速,脈搏在面板下劇烈鼓動。她覺得很熱,非常熱。她笨拙地翻到47頁,一眼就看到伊萊莎的名字寫在頂端。

終於,終於,她有所進展,這份傳記將會把那位和她有所關聯的虛幻人物轉化為血肉之軀。“謝謝您,”她說,話卡在喉嚨裡,“謝謝您。”

史耐格羅夫先生點點頭,她的感激讓他尷尬。他歪著頭,臉朝著伊萊莎的書的方向。“我想,你不打算賣這本書吧?”

奈兒微微一笑,搖搖頭。“恐怕我不能割愛。這是傳家之物。”

門鈴響了。一個年輕男人站在辦公室玻璃門的另一側,不確定地瞪著高聳的凹陷的書架。

史耐格羅夫先生略微點點頭。“嗯,如果你改變心意,你知道上哪兒來找我。”他從眼鏡上方凝視著新顧客,怒氣衝衝,“他們為什麼總是不關上門?”他拖著腳步走回店裡,“這本書要三鎊,”他經過奈兒的椅子時說,“你可以坐在這裡讀一會兒,不過離開時記得在櫃檯上留下錢。”

奈兒點頭表示同意,門在他身後關上,她的心怦怦直跳,開始閱讀。

作為20世紀初頭十年的作家,伊萊莎·梅克皮斯最為人所知的是她的童話故事,她在1907年到1913年期間定期在數種期刊上發表。一般認為,她總共寫了三十五個故事,但是這份清單並不完整,她實際寫出的故事總數難以查清。伊萊莎·梅克皮斯的插畫童話故事集於1913年8月由倫敦霍賓斯出版社出版。此書相當暢銷,佳評如潮。《泰晤士報》說這些故事“提供古怪的歡愉,在讀者心中引發孩童時期迷人但有時恐怖陰森的情愫”。納桑尼·沃克的插畫尤其深受讚賞,有些人將其視為他最棒的作品[4]。它們與他現在廣為人知的油畫風格非常不同。

伊萊莎自己的故事則始於1888年9月1日,當時她在倫敦出生,出生證明顯示她有個孿生弟弟。她十二歲以前一直生活在巴特斯教堂街35號的出租公寓裡。伊萊莎的血統遠比她看起來謙卑的出身複雜。她的母親,喬治亞娜,是貴族之女,住在康沃爾的佈雷赫莊園。喬治亞娜·芒特榭在十七歲時與階級遠低於自己的男人私奔,引發社會醜聞。

伊萊莎的父親喬納森·梅克皮斯,1866年出生於倫敦,父親和母親是家無長物的泰晤士河船伕。他在九個小孩中排行老五,在倫敦碼頭後面的貧民窟中長大。雖然他是在伊萊莎出生前的1888年去世,但伊萊莎發表的故事似乎重新詮釋了年輕的喬納森·梅克皮斯這類人在河邊長大的童年遭遇。比如,在《河的詛咒》中,掛在斷頭臺上的死人幾乎可以確定是以喬納森·梅克皮斯童年時在死刑碼頭看到的場景改編而成的。我們必須假設,這類故事是由她的母親喬治亞娜轉述給伊萊莎聽的,也許經過美化,卻儲存在伊萊莎的記憶中,直到她後來開始創作。

貧窮的倫敦船伕之子如何認識身份高貴的喬治亞娜·芒特榭,並墜入愛河,仍然成謎。由於私奔的秘密本質,喬治亞娜在導致她離家的事件上沒有留下線索。而她的家族費盡心思掩蓋這件醜聞的努力使得試圖瞭解真相屢遭挫敗。因為罕見報紙報道,我們必須在當時的信件和日記裡作進一步的探究,我們發現,這場私奔的確是當時的一件大丑聞。喬納森死亡證明上面的職業一欄寫的是“水手”,但我們並不清楚他職業的本質。筆者推測,也許喬納森的航海生活曾將他短暫帶至康沃爾岩石累累的海岸。可能就在她家族莊園的小海灣裡,芒特榭爵士的女兒,這位在全郡以火焰般髮色聞名的美女,因此認識了喬納森·梅克皮斯。

不管他們是如何相遇的,毫無疑問,他們深愛彼此。唉,但這對年輕戀人註定不會擁有長久的快樂幸福。在私奔不到十個月後,喬納森令人費解的猝死一定對喬治亞娜·芒特榭造成了重大打擊,她獨自留在倫敦,未婚懷孕,既沒有家族撐腰,也沒有經濟保障。但喬治亞娜並不是那種遇事便慌亂的人:她已經拋棄了她所屬的社會階級的非難,在她子女出生後,也拋棄了芒特榭之名。她在倫敦霍本區內,為林肯法律學院的布萊克瓦特律師事務所做文書工作。

有證據顯示,喬治亞娜寫得一手優雅的字,這一天賦在她年輕時就展露無遺。芒特榭家族日誌於1950年被捐給大英圖書館,裡面有幾份節目單以娟秀的字型和嫻熟的插畫組合而成。在每份節目單的角落,“藝術家”都以小印刷體簽上她的名字。業餘戲劇當時盛行於許多莊園,但從19世紀80年代佈雷赫的節目單可以看出,戲劇在此定期舉行,並被嚴肅以待。

我們對伊萊莎在倫敦的童年生活所知不多,除了她出生和度過早期人生的那棟房子。儘管如此,我們可以推斷,她的生活必定為貧窮和生存的艱辛所左右。喬治亞娜最後死於肺結核,而她極可能在19世紀90年代中期便染上此病。如果她的病情發展和大多數人相同,那麼在那十年的最後幾年內,呼吸困難和身體羸弱將使她無法繼續工作。當然,她一定是靠以往在布萊克瓦特工作的積蓄度過身體逐漸衰弱的時期。

沒有證據顯示喬治亞娜曾經求醫,但在那個時期,大眾通常恐懼醫學的介入。在19世紀80年代,肺結核在英國是必須上報的疾病,醫生依法必須向政府當局報告病例。都市內的窮人因恐懼被送到療養院(當時與監獄相差無幾),多半不願意尋求醫療協助。母親的病必定對伊萊莎的實際生活和創作生涯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幾乎可以確定,她必須賺錢維持家計。在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女孩們受僱去做各種低等的工作,如家僕、果販和賣花女,而伊萊莎在其童話故事裡對軋布機和熱水浴缸的細膩描寫,顯示她極為熟悉洗衣工作。《仙女狩獵》中的吸血鬼角色也許反映了19世紀早期的觀念,肺結核病人是為吸血鬼所害:對明亮光線敏感,浮腫發紅的雙眼,蒼白至極的面板,咳嗽吐血,都是堅定這一猜測的病徵。

我們不知道,喬治亞娜在喬納森死後,以及自己的健康惡化時,是否曾嘗試與家人聯絡。但筆者認為這不太可能。一封萊納斯·芒特榭於1900年12月寫給合夥人的信顯示,他那時才得知小外甥女伊萊莎的近況,並對她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度過十年歲月的事實感到震驚。也許,喬治亞娜恐懼芒特榭家族不肯原諒她最初的背叛。但如果她哥哥的信內所流露的感情屬實,那她的恐懼並無根據。

經過多年在外國拼命搜尋,橫渡海洋,翻遍土地後,我親愛的妹妹原來近在咫尺。她竟允許自己承受這樣的窮困和苦難!你會明白,關於她的個性我說的都是實話。她似乎不在乎我們如此深愛她,只渴望她能安然返家……

儘管喬治亞娜從未安然返家,但伊萊莎註定要回到她母親家族的懷抱。喬治亞娜·芒特榭病逝於1900年6月,當時伊萊莎十一歲。她的死亡證明上註明死因是肺結核,年齡為三十歲。在母親過世後,伊萊莎被送到康沃爾海岸與母親的家族同住。我們並不清楚這個家族是如何團聚的,但我們可以大膽假設,不幸的遭遇加快了這次團聚,而對幼小的伊萊莎而言,環境變換是最幸運的突發事件。搬回擁有廣闊土地和花園的佈雷赫莊園一定是一種解脫,在歷經倫敦街道的危險之後,這裡能提供安全。的確,海洋在她的童話故事裡成了重獲新生和救贖的核心情景。

伊萊莎在舅舅家裡住到二十五歲,之後行蹤成謎。關於她1913年後的人生,坊間有數種論調,但都無法加以證實。某些歷史學家推斷,她極有可能死於1913年肆虐於康沃爾海岸的猩紅熱。其他人則對她最後的故事《杜鵑鳥的逃亡》於1936年在《文學生活》期刊上發表感到不解,這可能表示,她一直在旅行,在探尋她童話故事中描述的冒險人生。這個引人入勝的主張尚未得到嚴肅的學術考據支援。儘管有這類理論存在,伊萊莎·梅克皮斯的命運和她真正的死亡日期仍是文學界的一大謎團。

愛德華時代名聞遐邇的肖像畫家,納桑尼·沃克曾為伊萊莎·梅克皮斯畫了一幅炭筆素描。這張素描被稱為《女作家》,在他死後於他未完成的作品中被發現,現存於倫敦泰勒美術館。伊萊莎·梅克皮斯只出版了一本童話故事集,她的作品隱喻豐富,包含複雜的社會學意義,值得學術界研究。早期作品像《化身公主》反映了歐洲童話故事傳統的巨大影響,但晚期作品,如《老婆婆的眼睛》,則更富原創性,我們可以大膽地說,此中含有自傳成分。儘管如此,就像本世紀最初十年的眾多女性作家一般,伊萊莎·梅克皮斯被淹沒在本世紀早期的重大事件(這裡僅舉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女性投票權為例)造成的文化轉變中,因而受到讀者的忽視。她的許多作品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丟失,因為當時大英圖書館失去了一些比較不知名的期刊。因此,伊萊莎和她的童話故事在今日幾乎無人知曉。她的作品和作者本身,似乎從地球表面消失了,就像本世紀早期的許多鬼魂一般為我們所淡忘。

14倫敦,1900 斯溫德爾夫婦的雜貨店位於泰晤士河畔,在他們狹窄的房子樓上有個比衣櫃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間。房間陰暗潮溼,瀰漫著黴臭味(糟糕的排水系統和通風不良的自然結果),褪色的牆壁在夏季曬出裂痕,到了冬天就漏風,壁爐的煙囪早就堵塞了,想請房東打通好像成了無禮的要求。儘管環境惡劣,斯溫德爾雜貨店樓上的房間仍是伊萊莎·梅克皮斯和她的孿生弟弟塞米唯一的家,它在這個危險、艱難的世間為他們提供些許安全和保障。他們倆出生在秋天,那時正值開膛手傑克造成倫敦恐慌的時期,伊萊莎年歲愈長,就愈確定這個事件造就了今日的她。開膛手傑克是她命運多舛的人生中的第一個敵人。

在樓上房間裡,在這個四壁蕭條的庇護所裡,伊萊莎最喜歡的,其實是唯一喜歡的地方,是老舊的松木櫃上方兩塊磚之間的裂縫。很久以前,因為建築工人的草率和老鼠的頑強,灰泥里弄出了一個大洞,她對此至為感激。如果伊萊莎俯臥下來,在櫃子上伸展身體,眼睛貼近磚塊,抬高頭,她就能瞥見附近的河灣。從這個秘密角度,她可以看到不易察覺的忙碌日常生活的潮起潮落。這樣做一舉兩得,她能觀察別人,又不被人看到。雖然伊萊莎的好奇心沒有界限,但她不喜歡被注視。她知道,被注意是萬分危險的事,而某類仔細觀察和做賊無異。伊萊莎深知這點,因為那是她最愛做的事,將意象儲藏在腦海中,只要她樂意就可以反覆播放、重新發聲、重新上色。她將它們編織成邪惡的故事,其中的奇思妙想將為在不知不覺中提供靈感的人們帶來恐懼。

可供選擇的人很多。伊萊莎的泰晤士河河灣處的生活從未停歇。這條河是倫敦的生命線,無盡的潮汐漲漲落落,運送著仁慈或野蠻進出城市。儘管伊萊莎也喜歡運煤船趁著漲潮進來,船伕搖著槳來回運送人們,駁船從運煤船上載入貨物,但河流真正甦醒、融入生活的時刻是在退潮時分。那時河水下落到足以讓哈克曼先生和他的兒子開始拖著需要清理口袋的屍體;那時撿破爛的人會各就各位,沖洗掉髮臭的泥土,尋找繩子、骨頭、銅釘以及任何他們能拿來換錢的東西。斯溫德爾先生有自己的撿破爛小組和泥地,他守衛著那塊腐爛、惡臭的方塊地,彷彿裡面埋著女王的黃金。那些膽敢越過邊界的人在下次退潮時,極可能會找他們浸了水的口袋,卻發現已被哈克曼先生洗劫一空。

斯溫德爾先生總是慫恿塞米加入他的撿破爛小組。他說,隨時隨地回報房東的仁慈是那男孩的義務。儘管塞米和伊萊莎總有辦法湊出錢來付房租,但斯溫德爾先生絕不允許他們忘記,他們現在能享有自由,完全仰賴他沒有向當局通報最近的情況變化。“那些到處管閒事的慈善家,會對兩個像你們這樣的孤兒被獨自留在這廣大、陳舊的世界中這件事,非常感興趣。”他老是這樣說,“你們的媽嚥氣時,我就該依法交出你們。”

“您說得是,斯溫德爾先生。”伊萊莎會說,“非常感激您,斯溫德爾先生。您很仁慈。”

“呸,你們可別忘記。因為我和我太太心地善良,你們才能還待在這兒。”然後他會看著顫抖的鼻子下方,瞳孔惡狠狠地收縮,“既然這個小傢伙很會找東西,他如果肯到我的泥地工作,我也許會認為你們值得留下。我從未見過那麼擅長尋寶的男孩。”

他說得沒錯。塞米有尋寶的才幹。從他還是個小寶寶的時候起,漂亮東西就像長了腳似的跑到他的腳邊。斯溫德爾太太說,那是白痴的魔力,因為上帝特別照顧傻瓜和瘋子,但伊萊莎知道這不是真的。塞米不是白痴,他只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說話上,因為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度過的這十二年裡,他從未說過一個字。但他和伊萊莎無須言語溝通。她總能知道他的想法和感覺,總能知道。他畢竟是她的孿生弟弟,一個整體的兩半。

因此伊萊莎知道他害怕河泥,雖然她並未分享他的恐懼,但她就是知道。當你走近河岸時空氣變得突然不同。泥土的氣味,從高處往下撲的鳥,在古老的河堤間迴盪的古怪聲響……

伊萊莎也知道,照顧塞米是她的責任,並不只是出於母親的諄諄告誡。(母親有個令人費解的理論,有個“壞人”潛藏在暗處,她從未說是誰,在等著找到他們。)在他們很小的時候,甚至在塞米因為感冒差點喪命之前,伊萊莎就知道,塞米需要她甚於她需要他。他舉手投足間的某種東西使他顯得脆弱。其他孩子在小時候就知道塞米特殊,但大人們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他們多少能感覺到,他並不真的是他們中的一分子。

他當然不是,他是位化身王子。伊萊莎知道所有化身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她在雜貨店裡擺了有一陣子的童話故事裡讀到過。書裡也有圖畫。仙女和精靈看起來就像塞米,有著和他一樣滑順的草莓色頭髮,瘦長的四肢和圓圓的藍色眼睛。母親說過,從塞米是個寶寶開始,他就和其他孩子不同:他具有特別的天真和沉靜。她以前常說,當伊萊莎皺起她紅色的小臉,哭號著要吃奶時,塞米從來不哭。他躺在抽屜裡聆聽,彷彿美妙的音樂正隨著微風飄蕩,而只有他聽得到。

伊萊莎想辦法說服房東,塞米不該加入撿破爛隊伍,他為蘇本先生清理煙囪的話,會賺得更多。她提醒他們,自從禁止兒童掃煙囪的法律透過後,跟塞米同齡、還在掃煙囪的男孩不多了,沒人能像那些纖瘦的小男孩一樣清理煙囪,只有他們能靈活地在陰暗和佈滿灰塵的煙管裡爬來爬去。感謝塞米,蘇本先生的工作總是排得滿滿的,因此塞米會有固定收入吧?這總比希望塞米在泥地裡挖到寶來得實際些。

斯溫德爾夫婦終於想通了,他們喜歡塞米的錢,就像孩子們的母親還活著時,他們也高興地收下她為布萊克瓦特先生做文書工作所賺的錢一樣,但伊萊莎不知道現狀還能維持多久。特別是斯溫德爾太太,她的眼界無法超越貪婪,她喜歡發出隱晦的威脅,咕噥著愛管閒事的慈善家正到處尋找在街道上掃煙囪的小男孩,將他們送進救濟院。

斯溫德爾太太一向很害怕塞米。她那種人對無法解釋的事物的自然反應就是恐懼。伊萊莎有次聽到她和貝克太太竊竊私語,後者是卸煤工人的妻子。她說,她從替他姐弟倆接生的泰瑟太太那裡聽說,塞米出生時,臍帶纏繞在脖子上。要不是魔鬼插手,他應該活不過第一晚,他的第一次呼吸就會是最後一次。那是魔鬼的戲法,她說,男孩的母親和魔鬼做了個交易。光是看著他,你就會知道,他的眼睛能望進一個人的內心深處,他身體裡的沉靜,那和同齡的男孩如此不同。哦,是的,塞米·梅克皮斯非常不對勁。

這類無稽之談讓伊萊莎更加強烈地想要保護孿生弟弟。有時候,在晚上,當她躺在床上聽斯溫德爾夫婦爭吵,他們的小女兒海蒂用盡吃奶的力量哭號時,她喜歡想象可怕的事情正發生在斯溫德爾太太身上。她在洗刷時可能意外跌進爐火內,或滑到軋布機下被壓扁致死,或淹沒在一鍋沸騰的豬油中,腦袋先掉進去,只剩下細瘦的雙腿來作為她殘酷恐怖結局的見證……

說到魔鬼,魔鬼就出現。斯溫德爾太太揹著裝滿戰利品的包,轉過角落,進入巴特斯教堂街。她又度過了追著那些穿漂亮裙子的小女孩跑的一天,看來收穫頗豐,準備回家。伊萊莎迅速離開裂縫,順著櫃子滑動,沿著煙囪邊緣緩緩爬下。

伊萊莎的工作是清洗斯溫德爾太太帶回家的裙子。有時,當她在火爐上煮沸那些裙子,小心不要扯裂蛛網般的蕾絲時,她會納悶,那些小女孩看見斯溫德爾太太對她們揮舞糖果袋時在想些什麼。那些糖果袋裝滿了色彩鮮豔、閃閃發光的玻璃珠。小女孩們並不是在走近袋子時才發現這是場騙局。沒有那種駭人的恐懼。一旦斯溫德爾太太發現她們獨自在巷子裡,便迅速扯掉她們的漂亮裙子,她們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伊萊莎想,她們以後也許會做噩夢,就像她常夢到塞米卡在煙囪裡一樣。

她為她們感到難過,到處狩獵的斯溫德爾太太的確很可怕,但那是她們自己的錯。她們不應該那麼貪心,總是想要更多東西。伊萊莎一直很訝異,這些出生在豪宅中、用著時髦的嬰兒車、穿著蕾絲連衣裙的小女孩會為了一袋廉價的糖果而成為斯溫德爾太太的獵物。她們很幸運,她們失去的只是一條裙子和些許的心靈平靜。而在倫敦黑暗的巷子裡會失去的東西可多著呢。

樓下的前門砰地開啟。

“你死到哪裡去了,丫頭?”聲音沿著階梯隆隆上滾,如同惡毒凝成的熾熱的火球。當它擊中她時,伊萊莎的心沉了下來:她今天的狩獵結果不理想,這對巴特斯教堂街35號的居民來說,是件慘事。“到樓下來準備晚餐,不然就別出來了。”

伊萊莎連忙下樓,跑進雜貨店。她的視線快速掃過黝黯的物體,成堆的瓶子和盒子在黑暗中呈現出奇異的幾何圖形。櫃檯邊,有個形體正在移動。斯溫德爾太太正像河蟹一樣彎著腰,在包裡翻找,拉出幾件蕾絲邊裙子。“別像你那白痴弟弟一樣傻傻地站在那裡看。把燈點起來,蠢丫頭。”

“燉湯在火爐上,斯溫德爾太太,”伊萊莎趕快將燈點燃,“裙子快乾了。”

“本來就該如此。我每天出門辛苦賺錢,而你只要洗洗裙子。有時,我覺得我還不如自己洗。早該把你和你弟弟趕出去。”她不快地吐了一口氣,坐到椅子上,“嗯,過來,幫我脫鞋子。”

當伊萊莎跪在地上,慢慢脫下狹小的靴子時,門再次開了。是塞米,他渾身煤灰,黑漆漆的。斯溫德爾太太不發一語,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手指輕輕晃動。

塞米將手插進工作服前面的口袋裡,拿出兩枚銅幣,放進斯溫德爾太太的手中。她狐疑地打量著銅幣,然後用汗淋淋、還穿著襪子的腳將伊萊莎踹開,蹣跚著走到錢箱前。她轉過肩膀斜斜一瞥,從襯衫前面拉出鑰匙,塞進鎖眼,將新銅板堆在其他銅板上面,咂著溼潤的嘴唇數著錢。

塞米走到火爐前,伊萊莎拿來兩隻碗。他們從來不和斯溫德爾一家一起用餐。斯溫德爾太太說,他們不要妄想,他們並不是一家人。他們是受僱來幫忙的人,更像僕人,而非房客。伊萊莎開始將燉湯舀出來,倒進過濾網,斯溫德爾太太堅持要她這麼做:她不想將肉浪費在兩個不知感恩的小鬼身上。

“你累了,”伊萊莎低聲說,“你今天這麼早就開工了。”

塞米搖搖頭,他不喜歡她為他擔心。

伊萊莎偷偷瞥了斯溫德爾太太一眼,後者仍然背對著她,於是她偷偷將一小塊豬腳放進塞米的碗裡。

他輕輕地笑了,卻一臉疲憊,圓圓的眼睛與伊萊莎的交會。看到他的肩膀因沉重的工作而下垂,整張臉沾滿有錢人煙囪裡的煤灰,為像皮革般堅韌的一小塊肉對她充滿感激,她便想用手臂擁抱住他纖瘦的身體,永遠不放開他。

“看,看。多溫馨的畫面啊,”斯溫德爾太太說,將錢箱的蓋子啪嗒關上,“但可憐的斯溫德爾先生正在外面挖泥土尋寶,好餵飽你們這兩張不知感激的嘴。”她衝塞米搖晃著一根骨節突出的手指,“你這種年輕男孩在他房子裡白吃白住。這樣不對,我告訴你,一點也不對。當那些慈善家回來時,我會這樣告訴他們。”

“蘇本先生明天會給你更多工作嗎?”伊萊莎連忙問。

塞米點點頭。

“後天也是?”

他再次點點頭。

“那表示這個星期他還會再賺兩個銅幣,斯溫德爾太太。”

哦,她費盡全力試圖讓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溫和乖巧! 但這努力是多麼徒勞。

“這麼傲慢!你竟敢回嘴。如果不是因為斯溫德爾先生和我,你們兩個流著鼻涕的小鬼早就在外面吹風受凍,在救濟院裡刷地板了。”

伊萊莎倒抽一口氣。母親臨終前做的最後幾件事之一,便是得到斯溫德爾太太的承諾,只要塞米和伊萊莎付得起房租,肯幫忙做家務,就能以房客的身份一直住在這裡。“但斯溫德爾太太,”伊萊莎小心翼翼地說道,“母親說您保證……”

“保證?保證?”她嘴角噴出憤怒的唾沫,“我會給你保證!我保證會抽你的屁股,直到你再也沒辦法坐下為止。”她突然站起身,伸手去拿掛在門邊的皮鞭。

伊萊莎堅定地站著,心卻怦怦直跳。

斯溫德爾太太往前走一步,然後停下來,嘴唇殘酷地抽搐了一下,她一語不發地轉身面對塞米。“你,”她說,“過來。”

“不,”伊萊莎立刻說,目光拋向塞米的臉,“不,我很抱歉,斯溫德爾太太。您說得對,我很傲慢……我會補償您的。明天我會打掃店裡,洗刷前門的臺階,我會……我會……”

“打掃廁所,抓光閣樓上的老鼠。”

“是的,”伊萊莎點點頭,“我都會好好做。”

斯溫德爾太太將皮鞭在她身後拉直,像一條皮革制的地平線。她從眼睫毛底下瞥著他們,目光在伊萊莎和塞米之間逡巡。最後,她放下皮鞭,將它掛回門邊。

伊萊莎在頭昏眼花中感到如釋重負。“謝謝您,斯溫德爾太太!”

伊萊莎的手微微發抖,她將燉湯遞給塞米,拿起勺子準備替自己舀一碗。

“停下。”斯溫德爾太太厲聲說。

伊萊莎抬起頭來。

“你,”斯溫德爾太太說,指著塞米,“清理那些新瓶子,把它們整齊排放在櫃子上。弄好後才能吃。”她轉向伊萊莎,“你,丫頭,上樓去,不要讓我看到你。”她薄薄的嘴唇在發抖,“你今晚什麼都別想吃。我可不想餵飽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更小的時候,伊萊莎喜歡想象父親有一天會突然出現來拯救他們。在母親和開膛手傑克之後,勇敢的父親是伊萊莎最棒的故事。有時候,當她的眼睛因長時間抵在磚塊上而感到痠痛時,她會仰面躺在櫃子上,想象英勇的父親。她會告訴自己,母親的解釋是錯的,他並沒有真的淹死在海里,而是有任務在身,出了遠門。總有一天,他會回家,把他們從斯溫德爾的魔爪中解救出去。

她知道這是幻想,不可能發生,就像仙女和妖精不會從壁爐磚塊間出現一樣,但她從想象他回家中所得到的歡愉並未因此消減。她總是幻想,他會騎著駿馬抵達斯溫德爾房子的外面。沒有馬車,只是騎著馬,一匹擁有熠熠生輝的鬃發、肌肉發達的長腿黑馬。街道上的每一個人都會停下他們手邊的工作,看著這個男人,也就是他們的父親,他穿著黑色騎裝,英挺逼人。斯溫德爾太太會皺起她悲慘的臉龐,從曬衣繩頂端凝視,從那天早上搶來的漂亮裙子上凝視,呼天搶地叫貝克太太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會知道這位騎士是誰,他是伊萊莎和塞米的父親,前來拯救他們。他會和他們一起騎馬來到河邊,他的船會在那裡等待,他們將坐船橫渡海洋到遙遠的她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地方。

有時候,在伊萊莎偶爾說服母親加入講故事的場合中,母親會說起海洋。因為母親親眼見過海洋,因此,她的故事充滿了聲音和氣味,伊萊莎覺得神奇無比——滔天大浪和鹹鹹的空氣,細膩的沙是白色的,而非河泥中黏滑的黑色沉積物。母親不常加入講故事的行列,大部分時候,她不贊成講故事,特別是勇敢的父親這類故事。“你必須學會分辨故事和現實之間的不同,我的伊萊莎,”她會這樣說,“童話故事總是結束得太快。當王子和公主騎著馬離開後,故事從未交代之後發生了什麼。”

“但你是什麼意思,母親?”伊萊莎會問。

“當他們需要在這個世界中尋找生存之道、賺錢和逃避邪惡時,發生了什麼事。”

伊萊莎從來無法明白。她覺得那些都無關緊要,儘管她沒對母親這樣說。他們是王子和公主,只要他們還有魔法城堡,他們就不需要在這個世界中尋找生存之道。

“你不能痴痴等某人來拯救你,”母親繼續說,眼神很恍惚,“期待被拯救的女孩無法學會拯救自己。即使有方法,她也會缺乏勇氣。千萬別變成那樣,伊萊莎。你必須找到你的勇氣,學會拯救自己,永遠別想依賴他人。”

伊萊莎獨自待在樓上的房間,對斯溫德爾太太的厭惡和自己無能的憤怒氣得她快要爆炸了。她爬進廢棄的壁爐內,小心翼翼地將手緩緩伸到最高處,用一隻張開的手感覺鬆動的磚塊,然後將它拉開。在那個小洞深處,她的手指輕輕擦過熟悉的小芥末罐的頂端,摸到它冰涼的表面和圓圓的邊緣。伊萊莎小心翼翼不讓她的動作發出聲音,免得它在煙囪裡迴盪,傳進斯溫德爾太太等待的耳朵中。她輕輕將陶罐拿出來。

那是母親的陶罐,她已秘密儲存多年。母親臨終前數日,在意識難得清醒的片刻中,告訴伊萊莎這個小洞的秘密。她吩咐伊萊莎將裡面的東西拿給她,伊萊莎照辦了:她將陶罐拿到母親床邊,驚異地睜大眼睛,盯著這個神秘之物。

在等著母親笨拙地將陶罐開啟時,伊萊莎的指尖因焦慮而微微刺痛。母親在最後的時日裡動作變得極不靈活,陶罐的蓋子被蠟塊封住,最後,它終於從底部鬆開了。

伊萊莎驚詫地喘著氣。陶罐內有個胸針,是那種會讓斯溫德爾太太可怕的臉上流下熱淚的胸針。它有一個便士大,圓形邊緣鑲嵌著各色寶石,有紅色、綠色和閃閃發光的白色。

伊萊莎的第一個想法是胸針是偷來的。她無法想象母親做這種事,但除此之外她怎麼能得到這麼昂貴的寶藏?它是從哪裡來的?

她有很多疑問,但說不出話來。其實即使她問了也沒用,因為母親沒在聽。她正盯著胸針,伊萊莎從未見過她臉上那種表情。

“這枚胸針對我來說很珍貴,”她喃喃說,“非常珍貴。”母親用力將陶罐塞進伊萊莎的手中,彷彿無法忍受再觸碰它。

陶罐上過釉,表面平滑,觸感冰冷。伊萊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這個胸針,母親奇怪的表情……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伊萊莎?”

“一枚胸針。我見妓女戴過。”

母親虛弱地笑了笑,伊萊莎想,她一定是給了錯誤的答案。

“或者是個墜子?從項鍊上掉下來的?”

“你的第一個答案是對的。這是個胸針,一種特別的胸針。”她雙掌合攏,“你知道玻璃後面是什麼嗎?”

伊萊莎看著紅金線編織的圖案:“織錦畫?”

母親再次微笑:“可以算是,但它不是用線織成的。”

“但我可以看到線,交織在一起變成繩子。”

“它們是頭髮,伊萊莎,我家族裡女人的頭髮。我祖母、曾祖母等祖先的頭髮。這是個傳統。這叫作哀悼胸針。”

“因為它只在早上[5]戴嗎?”

母親伸出手撫摸伊萊莎的辮子尾端:“因為它讓我們想到我們失去的人。那些讓我們成為我們的祖先。”

伊萊莎嚴肅地點點頭,儘管不大確定,但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獲得一份特殊的信任。

“這個胸針很值錢,但我不捨得賣掉它。我已經屢次成為多愁善感的犧牲品,但你不該如此。”

“母親?”

“我活不久了,我的孩子。不久後,你就得照顧塞米和你自己。你也許得賣掉這個胸針。”

“哦,不,母親……”

“也許迫於情勢,你必須賣掉它,這由你自己決定。不要讓我的猶豫影響你,聽到了嗎?”

“是的,母親。”

“但如果你必須賣掉它時,伊萊莎,你要小心。你不能留下正式記錄。”

“為什麼不行?”

母親看著她,伊萊莎認得這種表情。她自己在猶豫該誠實到什麼程度時,常對塞米露出那種表情。“因為我的家族會發現。”伊萊莎沉默下來。母親很少提到她的過去和她的家族。“他們應該早就將它報失了。”

伊萊莎眉頭深鎖。

“但那是錯誤的,我的孩子,因為這是我的胸針。我母親在我十六歲生日時,把這胸針給了我,它是我的傳家之寶。”

“但如果這是你的東西,母親,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呢?”

“公開賣掉它會暴露我們的行蹤,這種事不能發生。”她抓住伊萊莎的雙手,睜大眼睛,臉色蒼白,虛弱得幾乎無法說話。“你懂嗎?”

伊萊莎點點頭,她懂。應該說,她有點懂。母親擔心“壞人”的事,從他們出生起就一直在警告他們。“壞人”可能躲在任何地方,潛藏在意想不到的角落,等著抓到他們。伊萊莎一向很喜歡這個故事,但母親從未提供足夠的細節以滿足她的好奇心。伊萊莎在腦海中對母親的警告加以潤色,給那個男人加了一隻玻璃眼珠和一籃蛇,當他冷笑時,嘴唇會扭曲。

“要我拿藥來給你嗎,母親?”

“好女孩,伊萊莎,你是個好女孩。”

伊萊莎將陶罐放在母親躺的床邊,去拿小瓶裝的鴉片酊。等她返回時,母親再次伸出手撫摸從伊萊莎的髮辮裡鬆開的一綹長髮。“好好照顧塞米,”她說,“也要照顧自己。記住,只要意志堅定,弱者也能有極大的力量。你必須勇敢,當我……如果我出了任何事的話。”

“當然,母親,但你不會有事的。”伊萊莎和她母親都不相信這句話。大家都知道得肺結核的人下場如何。

母親喝了一小口藥,便向後靠在枕頭上,精疲力竭。她火紅的頭髮披散開來,蒼白的脖子上有一道傷痕,這道傷痕從不褪色,伊萊莎因此編了個母親巧遇開膛手傑克的故事。這是另一個她從未說給母親聽的故事。

母親的眼睛仍閉著,柔聲說著短促快速的句子:“我的伊萊莎,我只說一次。如果他找到你,你必須逃走,你只能在那時開啟這個陶罐。不要去佳士得拍賣行,不要去任何大型拍賣行。他們會有記錄。到街角問貝克特先生住在哪裡。他會告訴你怎麼找到約翰·皮尼克先生。皮尼克先生知道該怎麼做。”她的眼瞼因說太多話而顫抖,“你懂了嗎?”

伊萊莎點點頭。

“你懂了嗎?”

“是的,母親,我懂了。”

“在那個時刻來臨前,把胸針的事忘了。別碰它,別讓塞米看到,別告訴任何人。還有,伊萊莎……”

“是的,母親。”

“要一直提防我說的那個人。”

伊萊莎信守諾言。大部分時候如此。她後來只開啟陶罐兩次,只是看看。就像母親做過的那樣,她的手指輕撫過胸針的表面,感受它的魔力和不可估量的力量,然後她會將蓋子快速蓋上,小心用蠟封好,藏回原處。

她今天雖然又把它拿下來,但她不是要看母親的哀悼胸針。因為,伊萊莎在陶罐裡放了自己的東西。那是她自己的寶藏,未來的應急之物。

她拉出小皮袋,緊握著它,從它的堅定中汲取力量。這是塞米在街上找到後給她的小玩意兒。某種有錢人家小孩的玩具,被掉落、遺忘,又因被發現而重生。伊萊莎一直收藏著它。她知道如果斯溫德爾夫婦看到這個寶物,一定會眼睛發光,堅持要將它放在樓下的雜貨店裡。伊萊莎珍惜這個小皮袋勝於一切。這是一個禮物,這是她的東西。能稱作“她的東西”的物品並不多。

幾個星期前,她終於為它找到一個用處,用來藏她的秘密銅板,斯溫德爾夫婦不知道她有這些錢,那是捕鼠人馬修·羅丹付給她的錢。伊萊莎很會抓老鼠,儘管她不喜歡這項差事。那些老鼠只是試圖活命,在這個既不偏愛溫順也不贊同乖巧的城市裡求生存。她儘量不去想母親會說什麼——母親很喜歡小動物,伊萊莎只是提醒自己沒有選擇餘地。如果她和塞米要有希望,他們就需要私房錢,一些躲過斯溫德爾夫婦注意的銅板。

伊萊莎坐在壁爐邊,把陶罐放在腿上,將沾滿煤灰的雙手在裙子內側抹了抹。她不能抹在斯溫德爾太太看得到的地方。一旦她懷疑起來就大事不妙了。

當伊萊莎對雙手的乾淨程度滿意時,她才開啟小皮袋,解開絲綢緞帶,慢慢撐開袋口,往裡窺看。

母親說過,拯救你自己,照顧塞米。這就是伊萊莎必須做的事。小皮袋內有四個三便士硬幣。再存兩個,她就能買五十個橘子。那是他們做賣橘小販所需的資金。他們賺來的錢能買更多的橘子,然後他們就會擁有自己的錢和自己的生意。他們可以去找新的地方過活,在那裡他們會很安全,不必忍受斯溫德爾夫婦惡狠狠的監視。他們總不忘威脅姐弟倆,要將他們交給慈善家,送去救濟院。

樓梯平臺處傳來腳步聲。

伊萊莎將硬幣塞回袋內,拉緊緞帶,連忙放回陶罐內。她的心臟怦怦狂跳,她把陶罐藏回煙囪內,想著可以待會兒再封好蓋子。她及時跳下來,天真無邪地坐在搖搖晃晃的床尾上。

門咿呀開啟,是塞米,身上仍沾著黑黑的煤灰。他站在門口,手上蠟燭的燭火有氣無力地搖擺著,他看起來如此瘦削,伊萊莎認為那是燭光造成的錯覺。她衝他微笑,他向著她走過來,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從斯溫德爾太太的食品儲藏室裡偷來的土豆。

“塞米!”伊萊莎斥責他,接過柔軟的土豆,“你知道她會數的。她會發現是你偷的。”

塞米聳聳肩,在床邊的盆裡洗臉。

“謝謝你。”她說,趁他沒在看時,將土豆藏進她的裁縫籃裡。明天早上她會將它放回去。

“變冷了。”她脫下圍裙,只穿著內衣,“今年冬天來得早。”她爬到床上,在薄薄的灰色毛毯下打著哆嗦。

塞米脫得只剩內衣內褲,也跳上床,在她身邊躺下。他的腳冷冰冰的,她試圖用自己的腳為他取暖。

“要聽我講故事嗎?”

她感覺到他的頭在動,他點頭時,頭髮輕刷過她的臉頰。她開始講她最喜歡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夜晚寒冷陰暗,街道空曠無人,她的孿生寶寶在肚子裡推搡、蠕動,一位年輕公主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立刻知道是那些壞蛋來了……”

這個故事她講了好幾年,但總不讓母親聽到。母親說這荒誕的故事會讓塞米沮喪。母親不懂,小孩子不會被故事嚇著,他們的真實生活中充滿了比童話故事裡恐怖的事物。

弟弟的呼吸變得穩定,伊萊莎知道他睡著了。她停止講述,握緊他的手。他的手是如此冰冷、纖瘦,她感覺胃裡一陣恐懼的顫動。她握緊他的手,仔細傾聽他的呼吸。“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塞米,”她喃喃低語,想著那隻小皮袋,還有裡面的錢,“我會讓一切好起來的,我保證。”

15倫敦,2005 卡珊德拉抵達希思羅機場時,本的女兒露比已經在等她。她是個五十多歲的豐滿女人,容光煥發,一頭幹練的銀灰色短髮引人注目。她精力充沛,連身旁的空氣似乎都受到了她的感染,她就是那種引人注意的人。在卡珊德拉能表達對一個陌生人竟在機場迎接她的驚訝之前,露比已經接過她的行李箱,用一條胖胖的手臂攬著她,帶領她穿過機場玻璃門,進入充滿廢氣的停車場。

她的車是輛老舊的掀背車,車內滿是麝香味和一種卡珊德拉說不出名字的花香。等她們繫好了安全帶,露比從手提包裡拿出一袋甘草什錦糖遞給卡珊德拉,卡珊德拉拿了一塊棕、白、黑相間的條紋方塊糖。

“我都吃上癮了,”露比將一塊粉紅色的糖丟進嘴裡,用力嚼著,“嚴重上癮。有時,我連一塊還沒吃完就開始吃第二塊。”她用力嚼了一會兒,然後嚥下,“啊,人生苦短,何必改變,不是嗎?”

儘管夜已深,馬路上仍然塞滿了車,活力十足。她們沿著夜晚的高速公路前進,低著頭的街燈在瀝青路面上投射出橘紅色光暈。露比開得很快,只在絕對必要時猛踩剎車,對其他敢超她車的司機一律比手勢、搖頭。卡珊德拉望向窗外,在心中描繪倫敦數次建築運動所造就的同心圓環。她喜歡以這種方式思考城市。從市郊駛向中心的車程就像坐著時光機器回到過去。現代的機場飯店和寬廣平滑的馬路慢慢變成外部嵌有小石子的灰泥房舍,然後是好幾個街區的舊公寓,最後抵達維多利亞時代的黑暗心臟地帶。

駛近倫敦市中心時,卡珊德拉想,她出發去康沃爾之前應該告訴露比,她預約了兩晚的飯店名字。她在皮包裡搜尋放置旅行證件的塑膠套夾。“露比,”她說,“我們接近霍本了嗎?”

“霍本?不。它在城市的另一邊。怎麼了?”

“我的飯店在那裡。我可以搭計程車,你不用大老遠送我過去。”

露比看了她良久,久到卡珊德拉開始擔心沒人在看路。“飯店?這可不行。”她換擋,及時踩住剎車,才避免撞上前面的藍色廂式貨車,“你要住在我那兒。不准你說不。”

“哦,不行,”卡珊德拉說,藍色金屬的閃光仍鮮亮地烙印在她心田,“這不行,太麻煩了。”她開始鬆開緊握住車門把手的手,“何況,現在再取消預訂已經太遲了。”

“不晚。我會替你取消。”露比再次轉身面對卡珊德拉,安全帶壓著她巨大的胸脯,後者幾乎要從襯衫裡面迸出來。“一點也不麻煩。我早就騰出一張床,期待你的到訪。”她咧嘴一笑,“老爸如果知道我讓你去住飯店,會活剝我的皮!”

等她們抵達南肯辛頓時,露比倒車停進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卡珊德拉屏住呼吸,因欣賞這個女人滿腔的信心沉默下來。

“我們到了。”露比從鎖孔裡拔下鑰匙,指指路另一邊的白色露臺,“甜蜜的家。”

公寓很小。深藏在愛德華式房舍內,走上兩段樓梯,在一扇黃色的門後。它只有一間臥室,一間小淋浴室和廁所,小廚房旁連著客廳。露比早已為卡珊德拉準備好了沙發。

“恐怕只稱得上是三星級,”她說,“但我會在吃早餐時彌補你的。”

卡珊德拉不敢相信地掃視小廚房,露比縱聲大笑,淺綠色的襯衫都因此搖晃起來。她擦擦眼睛。“哦,上帝,不!我不是要親自煮給你吃。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時,幹嗎要浪費時間自討苦吃?我會帶你去角落的咖啡館。”她按下水壺開關,“來杯茶?”

卡珊德拉擠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她現在真正想做的事是放鬆臉部肌肉,不再堆著這個“很高興見到你”的假笑。這可能該歸咎於她在地球表面的高處停留過久,或她那份慣常的輕微反社會傾向,但她正用盡力氣來維持彬彬有禮的假象。一杯茶意味著至少再二十分鐘的點頭微笑,願上帝幫助她,能為露比連珠炮般的問題找出答案。她簡短地考慮了一下,內疚地渴望去城市另一端的飯店。然後,她注意到露比已經將兩個茶包丟進杯子裡。“茶很棒。”

“你的茶。”露比遞給卡珊德拉一隻熱氣騰騰的茶杯。她坐在沙發的另外一邊,滿臉笑容,渾身散發著麝香味。“別客氣,”她指著糖罐說,“趁你喝茶時,你可以告訴我你所有的事。這棟在康沃爾的小屋真令人興奮!”

最後,在露比終於上床之後,卡珊德拉試圖睡覺。她很累。色彩、聲音、形狀,全都模模糊糊地環繞在她身邊,睡眠卻躲著她。影象和對話迅速掠過她的腦海,沒有特定主題的一連串思緒和感覺綁在一起,與她息息相關,又好像縹緲遙遠:奈兒和本、古董攤位、母親、飛機旅行、機場、露比、伊萊莎·梅克皮斯和她的童話故事……

最後她放棄了睡眠,將棉被推開,爬下沙發。她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她摸索著走到這間公寓唯一的窗戶前。寬闊的窗臺在暖氣爐上伸出一塊,如果卡珊德拉推開窗簾,她剛好可以坐進窗臺,背靠在厚厚的牆壁上,腳抵住另一面牆。她探身向前,雙手抱住膝蓋,往外眺望,目光飄過貧瘠的維多利亞式花園和被常春藤吞噬的石牆,朝著遙遠的街道而去。月光在下方地面上安靜地低吟。

現在已近午夜,但倫敦仍舊燈火通明。她想,像倫敦這樣的城市已是不夜城。現代世界謀殺了夜晚。它一定曾非常不同,非常仰賴自然的悲憫。當夜幕低垂時,這個城市的街道變成了街頭藝人的表演場地,空氣轉成濃霧:那是開膛手傑克的倫敦。

這也是伊萊莎·梅克皮斯的倫敦,卡珊德拉在奈兒的筆記本里所讀到的倫敦:霧靄瀰漫的街道,隱約浮現的馬匹,在濃霧朦朧中忽明忽滅的閃閃街燈。

她俯瞰露比公寓後方的鵝卵石砌成的馬廄,她現在可以想象過往光景:鬼魂般的馬車伕輕聲哄著受到驚嚇的馬,沿著熱鬧的街道向前駛進。提著油燈的男人高高地坐在馬車上。街頭小販和妓女,警察和小偷。

16倫敦,1900 濃厚的霧是豌豆布丁的暗黃色。它在一夜之間潛入,翻滾下河面,遍佈街道,環繞著房舍,伏蹲在門下。伊萊莎從磚頭的縫隙間觀看。在濃霧沉寂的斗篷下,房舍、煤氣燈、牆壁全都化為怪物似的陰影,來回晃動,就像含硫黃的雲朵在身邊穿梭。

斯溫德爾太太留下一堆衣服給伊萊莎洗,但就伊萊莎目光所及,在這種濃霧下,沒有必要白費力氣洗衣服,原本是白的到最後都會變成灰色,還不如將沒洗過的溼衣服掛在外面晾乾,於是她就這麼做了。這樣可以節省肥皂,還有她的時間。因為在濃霧降臨時,伊萊莎有更好玩的事可以做,那就是捉迷藏和偷溜出門。

開膛手傑克是她最喜歡的遊戲之一。剛開始她都自己玩,後來,她教會了塞米遊戲規則,現在他們輪流扮演母親和開膛手的角色。伊萊莎從來無法決定她偏好哪個角色。有時候她認為是開膛手,因為他有懾人的力量。帶著罪惡感的歡愉讓她面板泛紅,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塞米身後,壓抑住咯咯輕笑,準備抓住他……

但扮演母親也有某種魅力。她走得又快又小心,拒絕回頭看,拒絕撒腿跑,試圖一直走在身後的腳步聲前,她的心臟怦怦狂跳,聲音大到可以淹沒周圍的一切,因此她無從聽到適當的警告。甜美的恐懼讓她的面板因興奮而刺痛。

斯溫德爾夫婦都出去撿破爛了(濃霧對以無恥的方式謀生的河畔居民來說,是種大禮),但伊萊莎還是儘量安靜地走下樓梯,小心避開屋內其他人的注意。莎拉,那個照顧斯溫德爾夫婦的女兒海蒂的姑娘,總是透過打伊萊莎的小報告,博取僱主的歡心。

伊萊莎在樓梯底端停住了,仔細觀察店內斑駁的陰影。濃霧鑽進磚塊間的裂縫,瀰漫在房間內,沉重地在陳列品上盤旋,圍繞閃爍不定的煤氣燈形成黃色光暈。塞米在後面的角落裡,坐在凳子上清理瓶子。他正陷入沉思,伊萊莎認得他臉上做白日夢的表情。

伊萊莎偷瞥了一眼,確定莎拉沒在偷看,躡手躡腳地走向他。

“塞米!”她接近他時低語。

沒有反應,他沒有聽到。

“塞米!”

他的膝蓋停止晃動,歪著身體,他的腦袋出現在櫃檯旁邊,直髮倒向一邊。

“外面有大霧。”

他木然的表情反映了這句話不言而喻的意思。他輕輕聳肩。

“濃得像水溝裡的糞便,路燈都消失了。玩開膛手的最佳時機。”

這引起了塞米的注意。他呆坐半晌,考慮再三,然後搖搖頭。他指指斯溫德爾先生那把墊著骯髒坐墊的椅子,他每晚從酒吧回家後,都要將他瘦嶙嶙的背靠在墊子上。

“他不會發現我們溜出去的。他和她都會很久以後才回來。”

他再次搖搖頭,但這次沒有那麼用力。

“他們整個下午都會很忙,他們不會錯過可以多賺點銅板的機會。”伊萊莎知道,她快說服他了。畢竟他是她的一部分,她總是能看穿他的心思。“拜託,不會去很久的。我們一到河邊就回來。”快了,快說服他了,“你可以選擇你想當誰。”

她就知道這招有效。塞米憂鬱的目光與她的交會。

他舉起一隻手,緊握成小而蒼白的拳頭,彷彿抓著一把刀。

塞米站在門邊,扮演開膛手的人總要數到十秒讓母親的扮演者先走,伊萊莎溜出門外。她低頭避開斯溫德爾太太的曬衣繩,轉過收破爛的馬車,開始往河畔而去。興奮使她的心臟怦怦直跳,危險的感覺無比甜美。她鬼鬼祟祟地一路向前,穿梭在濃霧中的人群、馬車、狗和嬰兒車之間,一陣陣刺激的恐懼感在她的面板下翻滾。她注意傾聽著背後的腳步聲,等它悄悄爬上來,爬上來,趕上她。

和塞米不同,伊萊莎喜愛河流。它讓她感覺更親近父親。母親從來不主動告訴她過往的生活細節,但她有一次告訴伊萊莎,她的父親正是在這條河的另一個河灣旁長大的。他在運煤船上學會怎麼做水手,然後加入另一個船隊駛向大海。伊萊莎喜歡幻想他在河灣處會看到的事物,那兒就在執行死刑的碼頭附近。海盜在那裡被吊死,屍體隨著鐐銬搖晃,直到潮水沖走他們。老人說,那是吊死鬼的狂舞。

伊萊莎顫抖著,想象那些毫無生氣的屍體,脖子吐出最後一口氣是什麼感覺,然後責罵自己分神。塞米常常因分神成為犧牲品。這對塞米來說不關痛癢,但伊萊莎知道,她得更為小心。

現在,塞米的腳步聲在哪兒?她集中精神專心聆聽。她傾聽著……河畔的海鷗,主桅繩索嘎吱作響,船體木材伸展,手推車滾過,賣粘蠅紙的小販叫著“活捉它們哦”,趕路的女人匆忙的腳步,收破爛的男孩高唱他的破爛價碼……

突然,她身後傳來撞擊聲。馬兒嘶鳴,男人驚呼狂叫。

伊萊莎的心臟狠狠地跳著,她差點轉頭。她很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及時制止了自己。這並不容易。她天性好奇。母親總是這樣說。她搖著頭,嘖嘖出聲,告訴伊萊莎,如果她不學會三思而後行,她總有一天會一頭撞上她想象中的山脈。但如果塞米就在附近,看到她在偷窺的話,她便會喪失遊戲權,何況,她已經離河畔這麼近了。她聞到泰晤士河河泥混雜著硫黃濃霧的臭味。她就快贏了,只要再往前跑一點。

現在,她身後一片喧鬧聲,噼啪咔嗒作響,一個鈴鐺的叮噹聲愈來愈近。愚蠢的馬也許撞上了磨刀匠的馬車,馬兒在濃霧中總是變得有點瘋狂失控。這真討人厭!如果塞米現在撲上來攻擊她,她怎麼有機會聽到他的聲音。

河堤邊的石牆出現了,隱約飄浮在濃霧中。

伊萊莎咧嘴笑了,開始跑過最後幾碼。嚴格來說,跑步是犯規的,但她無法控制自己。她的雙手撞到沾滿泥濘的岩石上,她不禁發出快樂的尖叫。她成功了,她贏了,再次騙過開膛手。

伊萊莎爬上牆,以勝利之姿端坐在上面,面向著她來時的街道。她的鞋跟在石頭上不斷敲擊,目光在濃霧中掃視,尋找塞米鬼鬼祟祟的身影。可憐的塞米。他從來不像她一樣擅長玩遊戲。他總得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學會規則,不太會扮演所飾的角色。塞米不像伊萊莎,他的天性使他不擅長假扮。

她坐在那兒時,街道的氣味和聲音往回衝到她身上。每一次呼吸,她都能聞到濃霧的油味,剛才聽到的鈴鐺聲現在變得很響,愈來愈近。她四周的人們似乎莫名興奮,全往一個方向跑過去,可能收破爛的兒子癲癇發作了,或是彈手風琴的男人又來了。

當然啦,彈手風琴的男人來了,塞米一定在那裡。

伊萊莎從牆上跳下來,將靴子在凸出牆基的一塊石頭上蹭乾淨。

塞米總是無法抗拒音樂。他一定就站在彈手風琴的男人身邊,嘴巴微張,凝視著手風琴,將開膛手和遊戲全部拋諸腦後。

她跟隨著人群,經過菸草店、制靴店和當鋪。但人愈聚愈多,鈴鐺聲漸漸消失,伊萊莎還是聽不到手風琴的樂音,她開始快速前進。

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感在她的胃裡下墜,她用手肘推開其他人,努力往前。穿著花哨裙子的妓女、身穿燕尾服的紳士、街頭男孩、洗衣女工、店員……她在推擠的過程中一直在尋找塞米。

“報道”開始從眾人聚集處的中央往外擴散,伊萊莎從盤旋在她頭上的興奮低語中抓到隻言片語:一匹黑馬不知從哪裡躥出來,小男孩沒有看到它;這可怕的濃霧……

不是塞米,她告訴自己,不可能是塞米。他就在她身後,她一直在聽他的……

她現在靠得很近了,幾乎抵達了大夥兒空出來的地方,幾乎可以看穿濃霧。她屏住呼吸,擠到旁觀者的最前面,殘酷的景象出現在眼前。

她一眼就看到了全部,立刻明白了。那匹黑馬和男孩破碎的身體躺在肉店門口。草莓色頭髮在鵝卵石上被染成深紅的一團。胸部被馬蹄踢開個大窟窿,藍眼睛木然地睜著。

屠夫走出店外,跪在男孩身旁。“已經死了。小傢伙毫無生機。”

伊萊莎回頭瞪著馬。它還在亂蹦亂跳。濃霧、人群和嘈雜聲令它恐慌。它噴出熱騰騰的氣體,在濃霧中清晰可見。

“有誰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

人群移動、推擠,大家面面相覷,聳聳肩膀,搖搖頭。

“我可能見過他。”一個不確定的聲音說。

伊萊莎直視著馬兒閃爍的黑色眼睛。這世界和所有的聲音似乎都在她身旁旋轉,而那匹馬安靜地站著。他們凝視著彼此,在一瞬間,她感覺它看透了她。它瞥見了她內心迅速擴張的空洞,她將以餘生來試圖填滿。

“一定有人認識他。”屠夫說。

人群安靜下來,氣氛詭異。

伊萊莎知道她應該痛恨這黑色的禽獸,她應該輕蔑它強壯的下肢和平滑結實的大腿,但她做不到。她凝視著它的眼睛,幾乎感覺到一種認可,彷彿馬兒瞭解無人能懂的事,瞭解她內心的空洞。

“好吧。”屠夫吹聲口哨,一個年輕學徒出現了,“把手推車推來,將這孩子搬開。”學徒立即返回店裡,推出一輛木製手推車。當他將男孩破碎的身體搬上車時,清道夫開始打掃沾滿鮮血的街道。

“我想他住在巴特斯教堂街。”一個低沉的聲音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母親工作的律師事務所裡的男人,不全然是個有錢人的聲調,但口音顯然比其他河邊居民渾厚。

屠夫抬起頭,看看來者是誰。

一位戴著夾鼻眼鏡,穿著整潔但有些破損的外套的高個子男人往前跨了一步,從濃霧中現身。“我前些天才在那裡看到他。”

人們聽到這個訊息後,紛紛竊竊私語,重新看著小男孩毀損的身體。

“你知道是哪一家嗎,先生?”

“恐怕我不知道。”

屠夫衝學徒打了個手勢。“帶他到巴特斯教堂街,到處問問。應該有人認識他。”

馬兒對著伊萊莎點點頭,三次低下頭,然後嘆息,將頭轉開。

伊萊莎眨眨眼。“等等。”她幾乎是耳語。

屠夫看著她。“嗯?”

所有的眼睛都轉過來望著她,這個綁著金紅色長辮子的女孩。伊萊莎看著戴夾鼻眼鏡的男人。鏡片閃閃發光發白,她無法看到他的眼睛。

屠夫舉起手示意人群安靜下來。“嗯,孩子。你知道這個不幸的男孩的名字嗎?”

“他叫塞米·梅克皮斯,”伊萊莎說,“他是我弟弟。”

母親曾為自己的葬禮留下了幾枚銅板,但她沒有為孩子們準備好這類不時之需。這很自然,哪有父母會想到準備這種事?

“他會在聖布萊德教堂舉行一個貧民葬禮[6]。”斯溫德爾太太在那個下午稍晚時說。她喝著湯匙上的湯,然後用湯匙指著坐在地板上的伊萊莎。“他們會在星期三挖開那個坑。在那之前,我想我們得將他留在這兒。”她咬著臉頰內側,噘起下唇,“當然是放在樓上。不能讓屍臭味嚇跑顧客。”

伊萊莎聽說過聖布萊德教堂的貧民葬禮。他們每個星期重新挖開那個大坑,往裡傾倒成堆的屍體,牧師不知所云地快速舉行儀式,這樣他才可以儘快擺脫那裡可怕的臭味。“不,”她說,“別在聖布萊德。”

小海蒂停止咀嚼麵包。麵包屑粘在她的右臉上,她睜大眼睛,在她母親和伊萊莎之間逡巡。

“不?”斯溫德爾太太細長的手指抓緊了湯匙。

“求求您,斯溫德爾太太,”伊萊莎說,“讓他有個體面的葬禮,像母親一樣。”她咬著舌頭,免得哭出來,“我希望他和母親葬在一起。”

“哦,你希望,是吧?也許還要馬拉著靈車?再請幾個專門哭喪的人?你認為斯溫德爾先生和我應該為這個體面的葬禮付錢是吧。”她嗤之以鼻,發出尖酸的咆哮,“與人們普遍的想法相反,小姐,我們不是慈善機構。除非你自己有錢,否則那男孩就得葬在聖布萊德。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夠好的了。”

“不要靈車,斯溫德爾太太,不要哭喪的人。只要讓他有自己的墳墓。”

“你打算讓誰安排這一切?”

伊萊莎吞了一下口水。“貝克太太的哥哥是個殯葬業者,他也許願意。如果您肯問他的話,斯溫德爾太太……”

“我就該幫你和你那白痴弟弟嗎?”

“他不是白痴。”

“他都笨到讓自己被馬踩死了。”

“那不是他的錯,霧太大了。”

斯溫德爾太太喝了一大口湯。

“他甚至不想出門。”伊萊莎說。

“他當然不想,”斯溫德爾太太說,“他不會做這種事。你才會。”

“拜託,斯溫德爾太太,我會付錢。”

兩道眉毛高高抬起。“哦,你付得起,是嗎?用什麼付?空口承諾?”

伊萊莎想到了那個小皮袋。“我……我有些銅板。”

斯溫德爾太太張大嘴巴,一些湯順勢流了出來。“銅板?”

“一點點。”

“你這個鬼鬼祟祟的壞丫頭,”她抿緊嘴唇,“你有多少?”

“一先令。”

斯溫德爾太太尖聲大笑。這個可怕驚人的聲音如此陌生,如此陰冷,小女孩被嚇得放聲痛哭。“一先令?”她啐了一口,“一先令連買棺材的釘子都不夠。”

母親的胸針,她可以賣了胸針。母親的確讓她答應過,除非“壞人”出現,她才可以賣掉它,但這種情況應該……

斯溫德爾太太正在咳嗽,意料之外的歡笑差點讓她窒息。她拍了拍自己骨瘦如柴的胸部,把小海蒂放在地板上,讓她匆匆爬走。“你別再哭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她靜靜坐了一會兒,眯起眼睛,看著伊萊莎的方向。她點了幾次頭,似乎有什麼計劃逐漸成形了。“你的哀求讓我下定決心。我會確信那男孩不會得到他不配得到的東西。他將有個貧民葬禮。”

“請……”

“你要把那一先令給我,彌補我遭受的麻煩。”

“但斯溫德爾太太……”

“別再叫我。這是給你一個教訓,竟然敢私藏銅板。等斯溫德爾先生回家,聽到這個訊息後,你就得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她將碗遞給伊萊莎,“幫我再盛一碗,然後去哄海蒂睡覺。”

夜晚最難熬。街道上的嘈雜聲愈來愈響,陰影毫無來由地突然出現,伊萊莎人生中第一次獨自待在那個小房間裡,噩夢連連。那些噩夢比她在故事裡想象的任何事物都要猙獰。

白天,世界彷彿翻轉過來,像曬衣繩上的衣服。所有事物的形狀、尺寸和顏色都沒變,卻錯得離譜。儘管伊萊莎的身體像以前一樣運作如常,但她的心思卻漫遊在恐懼之地。她一再發現自己正在想象塞米躺在聖布萊德墳坑的底端,四肢歪斜被丟在一堆無名屍體中。他困在泥土下方,眼睛圓睜,嘴巴試圖大聲喊叫他們弄錯了,他還沒死。

結果,斯溫德爾太太贏了,塞米舉行了貧民葬禮。伊萊莎已經把胸針從藏匿的地方拿了出來,而且走到了約翰·皮克尼的房子那兒,但最後還是沒辦法賣掉它。她在外面整整站了半個小時,試圖下定決心。她知道,如果賣掉胸針,她將有足夠的錢為塞米辦個體面的葬禮。她也知道,斯溫德爾夫婦一定會的錢是從哪裡來的,然後為她私藏這麼珍貴的東西狠狠懲罰她。

但她並非出於對斯溫德爾夫婦的恐懼才作此決定。有一個聲音在她的記憶中大聲迴盪,那甚至不是母親的聲音,要她答應,只有在那個幽靈般的壞人出現並造成威脅時,才能賣掉胸針。

那是她本身的恐懼,她害怕未來會比過去更為多舛。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潛藏在濃霧般的幾年之後,那個胸針會成為她賴以生存的唯一寶貝。

她沒有踏進皮克尼先生的家便轉身離去,匆匆趕回雜貨店,胸針在她的口袋裡像要燒出一個滿懷罪惡感的窟窿。她告訴自己,塞米會理解她的,他和她一樣清楚,在河灣處生活必須付出的代價。

然後,她溫柔地將關於他的記憶包裹在層層感情中,歡愉、愛和奉獻,她不再需要這些,因此,她將它們深深鎖在體內。去除這些記憶和情感似乎是對的。因為塞米死後,伊萊莎只剩半個人。就像一個沒有燭光的房間,她的靈魂冰冷、黑暗、虛無。

她第一次有那個想法是什麼時候?後來,伊萊莎一直無法確定。那個白天沒有什麼不同。她像在過去那樣,每天早上在幽暗的小房間裡睜開雙眼,靜靜地躺著,在一個悲慘傷心的夜晚過後,重新進入軀體。

她掀開毯子,坐起身,光腳踩在地上。她的長辮子垂在一側肩膀上。天氣寒冷,秋天已然向冬季投降,早晨如夜晚般黑暗。伊萊莎劃了一根火柴,將它湊到燈芯上,然後,抬頭看著她在門後掛圍裙的地方。

是什麼讓她這樣做?是什麼使她越過圍裙,伸手拿起掛在後面的襯衫和馬褲,頂替塞米穿上了他的衣服?

伊萊莎從來都不知道,但這個感覺正確,彷彿這是她唯一該做的事。襯衫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像又不像她自己的衣服,當她套上馬褲時,她細細體會腳踝赤裸的奇特感覺,冰涼的空氣拂過習慣穿襪子的面板。她坐在地板上,繫上塞米的舊靴子,尺寸剛好。

然後,她站在一面小鏡子前凝視自己。燭光在她身旁閃爍,她仔細看著鏡中倒影。一張蒼白的臉瞪著她。金紅色的長髮,藍色眼睛,淡淡的眉毛。伊萊莎目不轉睛,拿起放在洗衣籃裡的一把剪刀,將辮子撥弄到一側肩膀上。她的髮辮厚重,她得使勁剪。終於,它掉落在她手中。頭髮擺脫了扎綁的束縛,感覺十分輕鬆,蓬鬆地環繞著臉龐。她繼續剪下去,直到和塞米以前的頭髮一樣長為止,然後,她戴上塞米的布帽。

他們是孿生姐弟,看起來如此相像一點也不令人驚訝,但伊萊莎還是倒抽一口氣。她微微一笑,塞米也對她微笑。她伸手撫摸鏡子冰冷的表面,她不再孤零零了。

啪嚓……啪嚓……斯溫德爾太太的掃把正在清掃樓下的天花板,這是她每天開始洗衣的訊號。

伊萊莎從地板上撿起她的紅色長辮,頂端被剪斷的地方正在鬆散開來,尾端綁著一條麻線。她後來將髮辮和母親的胸針藏在一起。她現在不需要它了。它屬於過去。

17倫敦,2005 卡珊德拉當然知道倫敦公交車是雙層紅色公交車,但透過汽車前窗看著它們疾駛向如肯辛頓大街、皮卡迪利廣場這些目的地時,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感覺就像被拋入孩童時期所讀的故事書,或某部她看過的電影之中。在那些電影裡,黑色寬頭計程車匆匆駛過鵝卵石小巷,寬闊的街道旁挺立著引人注目的愛德華式建築,北風掠過低垂的天際,將薄薄的雲層拉得老長。

她彷彿早已來過這個擁有數千個電影場景和數千個故事的倫敦,但她實際來到此地也不過二十四個小時。當她從時差的沉睡中醒來時,發現自己獨自待在露比的小公寓裡,午時的陽光從窗簾間斜照入內,在她臉上投射出一道窄窄的光芒。

在沙發床旁的小凳子上,有一張露比留給她的字條。

吃早餐時很想念你!不想把你叫起來。你能找到什麼,就吃什麼吧。果盤裡有香蕉,冰箱裡有些剩菜,但我最近沒檢查冰箱——可能都變得很噁心了!想洗澡的話,浴室櫥櫃裡有毛巾。我會在維多利亞阿爾伯特博物館工作到六點。你一定得過來看看我目前策劃的展覽。我想給你看一些非常非常令人興奮的東西!

附:下午早點來。整個上午都要開煩人的會議。

因此,下午一點,卡珊德拉飢腸轆轆地站在克倫威爾路中央等著車輛停下來好過馬路,車流似乎永不停息地在這個城市的動脈中流淌。

維多利亞阿爾伯特博物館龐大、威嚴地矗立在她跟前,午後的陰影快速滑過它的石砌立面。這裡是過去的巨大陵寢。她知道,裡面有數不清的房間,每個都裝滿了歷史,超越了時間和地點的數千件展品靜靜地迴響著被人遺忘的生命的喜樂和悲傷。

卡珊德拉剛好撞見露比帶著一隊德國遊客進入新的博物館咖啡店。“老實講,”在他們離開時,露比大聲說,“我贊成在博物館裡要有咖啡館,我和別人一樣喜歡喝咖啡,但我無法忍受人們心不在焉地走過我的展覽,只為去找無糖鬆餅和進口飲料!”

卡珊德拉帶著些許罪惡感笑了笑,希望露比沒聽到她在聞到咖啡館的可口香氣時,肚子發出的咕嚕咕嚕聲。她原本打算去那裡的。

“我是說,他們怎麼能放過可以直視過去的機會呢?”露比拍拍裝著珍藏品的成排玻璃展櫃,那裡面也包括了她徵集來的東西,“他們怎麼可以呢?”

卡珊德拉搖搖頭,按捺下一陣咕嚕聲。“我不知道。”

“啊,好吧,”露比戲劇性地嘆了口氣,“現在你在這兒了,而那些平庸之輩不過是個遙遠的記憶。你感覺如何?沒有太嚴重的時差吧?”

“我很好,謝謝。”

“你睡得好嗎?”

“沙發床很舒服。”

“用不著撒謊,”露比大笑著說,“雖然我感謝你的體貼。至少那個凹凸不平的床墊不會讓你睡上一天,否則我就得打電話叫你起來了。我絕不會讓你錯過這個。”她笑容滿面,“我還是不能相信,納桑尼·沃克曾經住在你的小屋所屬的莊園裡!你知道,他可能見過那座小屋,從那裡得到靈感。他甚至可能進去過。”露比的眼睛又圓又亮,她攬住卡珊德拉的手臂,走上一條走廊,“來吧,你會喜歡的!”

卡珊德拉帶著稍許憂慮,準備打起精神裝出適當的熱切反應,無論露比那麼想讓她看的展示品是什麼。

“我們到了。”露比得意洋洋地指著展櫃裡的一排素描,“你覺得這些如何?”

卡珊德拉喘著氣,傾身向前以便看得更清楚。她無須假裝熱切。展出的畫讓她既震驚又興奮。“但它們是從……你怎麼……”卡珊德拉朝旁邊的露比瞥了一眼,她拍著手,顯然非常開心,“我不知道還有這些素描存在。”

“沒人知道,”露比高興地說,“除了擁有者外,沒人知道。而且,她長期以來都沒把它們當寶貝看。”

“你是怎麼得到它們的?”

“純粹靠運氣,親愛的。純粹靠運氣。剛開始構思這項展覽時,我就是不想把過去幾十年來已被人們搞得亂七八糟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重新排列一遍。所以,我在所有我能想到的專業雜誌上都刊登了一則分類廣告。很簡單,我的廣告詞是:誠心借調19世紀末的有趣藝術品。這些藝術品將在悉心照顧下,於倫敦博物館的展覽中展示。

“結果,我從第一個廣告刊登的那天起就有接不完的電話。當然大部分都不是我想要的東西,比如,姨婆梅薇絲的天空繪畫之類的,但我還是在碎石中淘到了金塊子。儘管照顧不周,倖存下來的無價之寶的數目還是讓人驚訝。”

那和古董一樣,卡珊德拉想道,最好的東西總是被遺忘了數十年,才得以逃過那些想自制東西的人熱忱的魔掌。

露比再次看著素描。“這些是我最珍貴的發現。”她衝卡珊德拉笑笑,“納桑尼·沃克未完成的素描,誰會想到?我是說,我們樓上有幾件他的肖像畫收藏,泰特英國藝術館裡也有幾件,但據我所知,就任何人所知,這些是所有幸存的作品。我們以為其他的……”

“早被毀壞了。是的,我知道。”卡珊德拉的雙頰溫熱,“納桑尼·沃克以毀壞他不滿意的素描而知名。”

“你可以想象當那個女人給我這些素描時我的感受了。在那天之前,我一路開車南下康沃爾,挨家挨戶拜訪,委婉地拒絕完全不適合的各類物品。老實講,”她朝天翻了個白眼,“人們以為適合展示的東西還真讓人驚訝。可以說,到達那戶人家時,我已經準備放棄了。那是一棟白色的海邊小別墅,屋頂上鋪著灰色石板瓦,我正要放棄時,克拉拉開了門。她是個有趣的人,像比阿特麗克斯·波特[7]筆下的角色,一隻穿著主婦圍裙的老母雞。她領著我走進我所見過最小、最擁擠的客廳,相比之下,我家像個豪宅。她堅持要請我喝茶。我那時累了一天,只想灌威士忌,但我還是乖乖癱在坐墊裡,等著浪費時間看她向我展示的無價之寶。”

“而她給了你這些。”

“我立刻就知道它們是什麼。它們沒有簽名,但有他的浮雕印章。我在左上角看到了浮印,我發誓,看到浮印時我開始發抖,幾乎把茶打翻在上面。”

“但她是怎麼得到它們的?”卡珊德拉問,“是從哪兒來的?”

“她說它們是她母親的遺物,”露比說,“她的母親瑪麗成了寡婦後,搬來和克拉拉同住,直到60年代中期過世為止。她們倆都是寡婦,我想她們相處得很好。克拉拉顯然很高興能有一個專心的聽眾來聽她訴說最親愛的母親的故事。我走之前,她堅持要我走上最陡的臺階去看瑪麗的房間。”露比靠近卡珊德拉,“非常讓人訝異。瑪麗大概死了四十年,但那個房間看起來好像她隨時會回家。有點令人毛骨悚然,但很溫馨。一張小單人床鋪得整整齊齊,摺好的報紙放在床頭櫃上,第一頁就是完成了一半的填字遊戲。窗戶下面有個上鎖的小櫃子。吊胃口吧!”她用手指撫平亂糟糟的灰色頭髮,“我告訴你,我好不容易才剋制住穿過房間,徒手扯開鎖的衝動。”

“她開啟櫃子了嗎?你有沒有看到裡面的東西?”

“沒有這麼好運。我一直壓抑自己,幾分鐘後就被領出了房間。我只能說服自己,得到納桑尼·沃克的素描已經夠好的了,而克拉拉保證,她母親的遺物中只有那些畫而已,沒別的。”

“瑪麗也是位藝術家嗎?”卡珊德拉問。

“瑪麗?不,她曾經是女僕,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是。在一戰期間,她在軍需工廠工作,我想,在那之後她一定離開了軍隊。嗯,可以說,她離開了軍隊,然後嫁給一個屠夫,將剩下的人生用在製作豬血香腸和擦淨砧板上。我不確定我最不喜歡哪一種。”

“兩種我都不喜歡。”卡珊德拉皺起眉頭,“但這些東西究竟是怎麼落入她手中的?納桑尼·沃克以堅持不展示藝術作品而聞名,素描作品更是非常罕見。他沒有把它們送人,從未和想保留原作版權的出版社簽約,那還是已經完成的作品。我無法想象,他怎麼會將這些未完成的作品脫手。”

露比聳聳肩。“借來的?買來的?也許是她偷的。我不知道,我必須承認我不在乎。我只感謝上帝,這些作品落到她手中,而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價值,沒發現它們可以拿來展覽,因此才可以完美無缺地儲存它們經過整個20世紀。”

卡珊德拉探身靠近素描。她雖然在認出它們之前從未見過它們,但毫無疑問,它們是童話故事的早期插畫手稿。畫筆更利落,線條熱切地探索未知領域,充滿藝術家對此主題的初期熱忱。當卡珊德拉回憶起她開始畫一幅畫的那份悸動時,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真不可思議,能有機會看見進行中的作品。有時我想,它能比已完成的作品透露出藝術家更多的本質。”

“就像米開朗琪羅在佛羅倫薩的雕像。”

卡珊德拉瞥了露比一眼,驚喜於她的聰穎。“我第一次看見那膝蓋從大理石中出現的照片時,全身起雞皮疙瘩。彷彿那個人一直被困在裡面,等著某個擁有高超技巧的人前來解救他。”

露比笑容滿面。“嘿,”她突然冒出個好點子,“這是你待在倫敦的唯一一晚,我們出去吃飯吧。我本來打算去見我朋友格雷,但他會諒解的。或者,我可以帶他過來,人愈多愈熱鬧……”

“抱歉,女士,”一個美國口音說,“你在這裡工作嗎?”

一個高大的黑髮男人站在她們之間。

“是的,”露比說,“我能為您效勞嗎?”

“我妻子和我都餓壞了,樓上有個人說樓下有間咖啡館,是嗎?”

露比朝卡珊德拉翻翻白眼。“車站附近新開了一家卡路奇歐。七點整,我請客。”然後她抿緊嘴唇,硬擠出一個微笑,“就在這邊,先生。我帶您過去。”

卡珊德拉離開博物館,去尋覓她遲到的午餐。她想起來,吃的最後一餐一定是飛機餐,一把露比的甘草什錦糖,還有一杯茶,難怪她的肚子會咕嚕咕嚕地大叫。奈兒的筆記本封面內側粘著倫敦市中心的袖珍地圖,而就卡珊德拉所能判斷,不管她往哪個方向走,她都一定能找到吃喝的東西。凝視地圖時,她發現一個用圓珠筆畫的模糊的x,它在河的另外一邊,是巴特斯區的一條街道。興奮像羽毛般輕刷過她的肌膚,那個地方被畫上了x,但究竟是哪個地方?

二十分鐘後,她在國王路的咖啡館買了份金槍魚三明治和一瓶礦泉水,然後繼續走下福拉德街,朝河流邁進。在另外一邊,巴特斯發電廠的四根菸囪突兀地高聳著。在追隨奈兒的腳步時,卡珊德拉有股奇妙的刺激感。

秋天的太陽從躲藏處現身,照得河面波光粼粼。泰晤士河。這河流見證了諸多歷史,河堤上無數人的生活和死亡。在許多年前,一艘船從這條河出發,載著小奈兒前往陌生之地,帶她離開她熟悉的人生,駛向不確定的未來。這個未來現在已成為過去,一段結束的人生。但它仍然讓人在意,它關乎奈兒,現在又關乎卡珊德拉。這個謎團是她的遺產。不僅如此,還是她的責任。

18倫敦,1975 奈兒側過頭以便看得更清楚。她原本希望一看到伊萊莎住過的房子,她就多少會認出它來,本能地感覺到它對她的過去意義重大,但她沒有。這間坐落於巴特斯教堂街35號的房子對她而言全然陌生。它樸實無華,看起來就像在這條路上的大部分房子一樣:三層樓高,框格窗,細細的排水管蜿蜒著爬上石牆,石牆因歲月和煤塵的侵蝕早已變黑。唯一使它與眾不同的是屋頂上的加蓋。從外表看來,部分屋頂被砌了磚牆以製造出額外的房間,但不進去看的話,很難確定。

馬路與泰晤士河平行。街道骯髒,排水溝裡垃圾溢滿,髒兮兮的小孩在人行道上玩耍,看起來實在不像那種會誕生童話故事作家的地方。這當然是愚蠢、浪漫的遐想,但在奈兒想象伊萊莎時,她的幻想中充滿j.m.貝利[8]花團錦簇的肯辛頓花園,或劉易斯·卡羅爾[9]筆下的牛津的魔幻魅力。

但這是她從史耐格羅夫先生那裡買來的書中列出的地址。這是伊萊莎·梅克皮斯出生和度過童年的房子。

奈兒又走近了一點。屋內似乎沒有任何動靜,所以她壯起膽子靠在前窗上張望。一個小房間,一個磚造的壁爐,一個狹小的廚房。門邊的牆連著一道狹窄的階梯。

奈兒往後退,幾乎絆倒在一盆枯死的植物上。

隔壁房子窗戶上的一張臉嚇得她跳起來,鬈曲的白髮圍繞著一張蒼白的臉。奈兒眨眨眼,當她再次張望時,那張臉早已消失。一個鬼魂?她再次眨眨眼。她不相信鬼魂,不相信那種在夜晚飄來蕩去的鬼魂。

結果,巴特斯教堂街37號房子的前門被砰地用力推開。一個嬌小的女人站在門內,她大約四英尺高,雙腿細瘦,拄著一根柺杖。一綹長長的銀髮掉落在她的下巴左邊。“你是誰,女孩?”她用口齒不清的倫敦腔說道。

至少有四十年沒有人叫她女孩了。“奈兒·安德魯。”她說,再次從枯萎的植物那兒退開,“我只是隨意看看。只是想……”她伸出手,“我是澳大利亞人。”

“澳大利亞人?”那個女人說,慘白的嘴唇扯出一個討厭的微笑,“你怎麼不早說?我侄女的丈夫就是澳大利亞人。他們住在悉尼,也許你認識他們,戴斯蒙和南希·帕克?”

“恐怕不認識。”奈兒說。老婦人的表情開始變得不悅。“我不住在悉尼。”

“啊,嗯,”那女人有點懷疑地說,“如果你去那兒,你也許會認識他們。”

“戴斯蒙和南希。我一定會記得的。”

“他大部分時候都很晚才回家。”

奈兒皺起眉頭。侄女在悉尼的丈夫? “我是指住在隔壁的傢伙。大部分時候都很安靜。”那女人降低聲調,變成低語,“他是個黑人,但工作勤奮。”她搖搖頭,“想想看!一個非洲人住在35號。我以前想過我會看到這一天嗎?如果我媽知道有黑人住在老房子裡,一定會在墳墓裡輾轉難安。”

這激起了奈兒的興趣:“你母親也住在這兒?”

“是的,”老婦人驕傲地說,“我在這裡出生,就是那棟你很感興趣的房子。”

“在這兒出生?”奈兒抬高眉毛。能說自己一輩子住在同一條街上的人並不多。“那是六十到七十年前的事了吧?”

“將近七十八年前,我告訴你。”女人抬高下巴,銀髮閃閃發光,“一天也不少。”

“七十八年,”奈兒緩緩地說,“你在這住了一輩子。從……”她迅速在心中計算,“從1897年起?”

“是的,1897年12月。我是聖誕寶寶。”

“你仍然記得很多事嗎?我是指孩童時期的事?”

她咯咯輕笑:“我有時覺得那些是我唯一的記憶。”

“那時,這裡一定和現在很不同。”

“哦,是的,”老婦人一本正經地說,“的確如此。”

“我很感興趣的那個女人也住在這條街。似乎就是這棟房子。你記得她嗎?”奈兒拉開皮包的拉鍊,拿出她從童話故事的卷頭插畫上覆印下來的照片。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輕輕顫抖。“她被畫得像童話故事裡的插畫,但如果你仔細看她的臉……”

老婦人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接過那張紙,斜著眼看,眼角全是皺紋。然後她又咯咯輕笑。

“你認識她嗎?”奈兒屏住呼吸。

“我認識她,我到死前都會記得她。我小時候,她常常把我嚇得半死。當我媽不在我身邊,沒辦法打她或叫她滾開時,她就會給我講各種恐怖的故事。”她抬頭看著奈兒,前額上皺紋密佈,“叫伊麗莎白?或叫愛倫?”

“伊萊莎,”奈兒連忙說,“伊萊莎·梅克皮斯。她後來成了作家。”

“我不知道這件事,我並不熱衷閱讀。我不懂讀書有什麼樂趣。我只知道,你畫裡的女孩講的故事讓人寒毛直豎,讓這裡的小孩都怕死了漆黑的夜晚,但我們總是想聽更多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聽來這類故事的。”

奈兒再次看看房子,試圖瞭解這個年輕的伊萊莎。一個愛講故事的人,她陰森的故事把小孩嚇得半死。

“她被帶走時,我們很想念她。”老婦人悲傷地搖著頭。

“我以為你一定很高興不必再被嚇到。”

“怎麼會?”老婦人嘴唇嚅動,彷彿在咀嚼自己的牙齦,“哪個小孩不喜歡偶爾聽聽可怕的故事呢。”她將柺杖抵在門階上某處灰泥已經剝落的地方,斜眼抬頭看著奈兒,“但那個女孩自己遇到了最可怕的事情,比她講的任何故事都恐怖。有一天,她在濃霧中失去了弟弟,一匹大黑馬剛好踩過他的心臟。”她搖搖頭,“那女孩從那之後就變了個樣。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她變得有點古怪瘋癲,剪掉長髮,開始穿馬褲。”

奈兒感到一陣興奮。這是嶄新的細節。

老婦人清清嗓子,抽出一張衛生紙,往裡吐了一口,繼續若無其事地說:“大家謠傳她被帶到了救濟院。”

“不是的,”奈兒說,“她被送去康沃爾和家人住在一起。”

“康沃爾。”屋內的茶壺開始鳴叫,“這樣不錯,不是嗎?”

“我想是的。”

“嗯,那麼,”老婦人朝廚房點點頭,“現在是下午茶時間。”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有短暫的片刻,奈兒以為她會被邀請到屋內喝茶,老婦人將會告訴她更多伊萊莎·梅克皮斯的逸事。但當門慢慢關起來,老婦人在屋內,奈兒在屋外時,她不切實際的幻想落空了。

“等等。”她伸出手擋住要關上的門。

老婦人半關著門,茶壺仍在尖叫。

奈兒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張紙條,在上面潦草地寫著。“我在這裡寫下我的飯店地址和電話,如果你想起任何有關伊萊莎的事,請和我聯絡好嗎?任何事都可以!”

老婦人抬起一道銀色眉毛。她稍微停頓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奈兒,然後接過紙條。當她開口時,聲音有些改變:“如果我想起任何事,我會讓你知道。”

“謝謝你,太太……”

“斯溫德爾,”老婦人說,“哈莉特·斯溫德爾小姐。我從未碰到中意的男士。”

奈兒舉起一隻手向她告別,但老斯溫德爾小姐的門已然關上。屋內的茶壺終於停止尖叫,奈兒瞥瞥她的表。如果動作快的話,她還有時間去泰勒美術館。她可以在那裡觀賞納桑尼·沃克的伊萊莎肖像畫,他將之稱為《女作家》。她從手提包裡拿出袖珍倫敦觀光地圖,手指循著河流而上,直到找到米爾班克。當紅色的倫敦公交車呼嘯駛過伊萊莎度過童年的成排維多利亞式房子時,奈兒對巴特斯教堂街投下最後一瞥,隨即出發。

她在那裡,《女作家》,就掛在畫廊牆壁上,和奈兒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厚重的髮辮垂在一側肩膀上,鑲褶邊的白色衣領釦到下巴,隱住了柔美的脖子,頭上戴著帽子。它和愛德華時代的女士慣常戴的帽子截然不同:線條比較陽剛,風格更為輕快。戴帽人似乎有點傲慢,儘管奈兒並不確定她是怎麼知道的。她閉上眼睛。倘若她努力回想,幾乎可以憶起一個聲音。它有時縈繞在她腦海中,一個銀鈴般的聲音,聲音裡充滿魔法、神秘和秘密。但它總在她能緊抓住這份回憶前便消失無跡,留她獨自召喚記憶。

人們在她身後移動,奈兒再次睜開眼睛。《女作家》重新映入眼簾,奈兒不由得走近它。這幅肖像畫非比尋常:首先,它是幅炭筆素描,說是肖像畫還不如說是幅習作。構圖也很有趣。人物不是面對著畫家,而是彷彿要走開,彷彿她正轉身對畫家投下最後一瞥,然後被定格在這個時刻。她圓睜的眼睛裡有某種迷人的魅力,雙唇微啟,好像要說話;畫中還有某種令人忐忑不安的情緒。或許是因為她沒有微笑,好像受到驚嚇。被偷偷觀察。被逮個正著。

如果你能說話就好了,奈兒想,這樣,也許你就能告訴我我是誰,我和你在一起做什麼。我們為什麼一起搭上那艘船,而你卻沒有回來接我。

奈兒原本以為能從伊萊莎的肖像畫中得到某些啟示,但現在沉重的失望向她襲來。她糾正自己,不是以為,而是希望。她的整個追尋過程都奠基在希望之上。這世界廣袤無垠,尋找一個六十年前失蹤的人並不容易,即使那個人就是她自己。

房間變得空蕩蕩的,奈兒發現自己被四面牆壁上那些早已作古的人的凝視環繞。他們都以肖像畫人物特殊的陰沉方式觀察她:永遠戒備的眼睛隨著偷窺者在房間裡打轉。她打了個哆嗦,匆匆穿上外套。

快要走到門口時,她注意到另一幅畫。當她的目光落在這位擁有深色頭髮、蒼白面板和豐潤紅唇的女人身上時,奈兒立刻就知道她是誰。早已遺忘的數千個記憶碎片立刻重組,確定感淹沒每個細胞。並不是認出了畫像下方的名字:蘿絲·伊麗莎白·芒特榭,這些字對她毫無意義。它引發她強烈的情緒,卻又遙遠虛幻。奈兒的嘴唇開始顫抖,身體深處有些東西在胸部緊緊揪成一團。呼吸變得困難。“媽媽。”她喃喃低語,同時覺得愚蠢、興奮和脆弱。

好在中央圖書館開到很晚,因為奈兒無法等到早晨。她終於知道了母親的名字,蘿絲·伊麗莎白·芒特榭。後來,她回想到在泰勒美術館頓悟的那個時刻,總把它看作一種誕生。一瞬間,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她成了某人的小孩,她知道了母親的名字。她匆匆走過愈來愈黑的街道時,一再地重複著母親的名字。

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幾個字。她向史耐格羅夫先生買的書中談論伊萊莎的部分,就提到了芒特榭家族。伊萊莎的舅舅是個小貴族,康沃爾佈雷赫莊園的主人,在母親死後,伊萊莎便被送到了那兒。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環節。這條線把奈兒記憶中的女作家和她認出了是她母親的那張臉龐聯絡到了一起。

奈兒進來搜尋伊萊莎的資訊時,圖書館櫃檯後面的女人還記得她昨天來過。

“你找到史耐格羅夫先生了嗎?”她露齒一笑。

“我找到了。”奈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還能活著回來講這個故事。”

“他賣給我一本很有用的書。”

“史耐格羅夫先生就是這麼厲害,總是能做成生意。”她溫柔地搖搖頭。

“我在想,”奈兒說,“不知道您能不能再幫我個忙。我需要查詢某個女人的資訊。”

圖書館員眨眨眼:“你可得多給點細節才能查。”

“當然。是一個在19世紀末出生的女人。”

“她也是作家嗎?”

“不,至少我認為不是。”奈兒吐出一口氣,整理思緒,“她叫作蘿絲·芒特榭,她的家族是什麼貴族。我想,也許能在記錄貴族成員逸事的書中找到些線索。”

“像《德佈雷特氏貴族名鑑》或《名人大鑒》。”

“沒錯。”

“值得找一下,”圖書館員說,“館裡兩種書都有,但《名人大鑒》更容易閱讀。世襲貴族會被自動收入書內。她也許不會有自己單獨的條目,但如果你夠幸運的話,她父親或丈夫的段落會提到她。你知道她何時去世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問?”

“鑑於你完全不知道她是何時被收入進去的,為節省時間,我建議你先查《名人大鑒》。但你得知道她的死亡時間。”

奈兒搖搖頭。“我完全不知道。如果您能告訴我放書的地方,我會查整本《名人大鑒》,從今年開始,然後往後看,直到我找到提起她的段落。”

“那可能得花點時間,圖書館快關門了。”

“我會很快的。”

女人聳聳肩。“走樓梯到一樓去,你會在諮詢處找到過期刊物。內容照字母順序排列。”

終於,在1934年條目下,奈兒發現了金礦。不是蘿絲·芒特榭的專門條目,而是另一位芒特榭家族成員萊納斯,就是在喬治亞娜死後撫養伊萊莎的舅舅。奈兒快速閱覽了這一段: 芒特榭爵士,萊納斯·聖約翰·亨利。生於1860年1月11日,為已故聖約翰·路克·芒特榭爵士和已故瑪格麗特·伊麗莎白·芒特榭之子,1888年8月31日與艾德琳·朗利結婚。育有一女,蘿絲·伊麗莎白·芒特榭,與已故納桑尼·沃克結婚,已故。

蘿絲和納桑尼·沃克結婚。這不就意味著他是她的父親?她再次閱讀記錄。已故蘿絲和納桑尼。因此,他們在1934年前便已過世。因此她才會跟伊萊莎在一起嗎?是否因為她雙親過世,伊萊莎才被指定為她的監護人?

她的父親休在1913年末的瑪麗伯勒碼頭撿到她。倘若伊萊莎是在蘿絲和納桑尼去世後被指定為監護人,那不就意味著他們在這之前就已過世?

也許她該在那一年的《名人大鑒》查查納桑尼·沃克?他一定有單獨的條目。如果她的推論正確,而他只活到1913年的話,她更該直接查《名人大鑒》。她快速沿著書櫃搜尋,拿出《名人大鑒1897─1915》。她的手指發抖,從後面迅速翻閱,z、y、x、w。找到他了! 沃克,納桑尼·詹姆士,1883年7月22日出生,1913年9月2日去世,安東尼·薩巴斯坦·沃克和瑪麗·沃克之子,與已故蘿絲·伊麗莎白·芒特榭小姐於1908年3月3日結婚。育有一女,已故艾弗瑞·沃克。

奈兒突然停下:育有一女,但“已故”是什麼意思?她沒有死,她還活得好好的。

奈兒突然覺得圖書館的暖氣太熱,無法呼吸。她用手在臉邊扇了扇,再次讀那個段落。

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有可能搞錯了嗎? “有沒找到她?”

奈兒抬頭。是前面櫃檯的女人。“這些資料會有錯誤嗎?”她問,“他們曾弄錯過嗎?”

女人抿緊嘴唇,陷入沉思。“它們並非最可靠的資料。它們是以人們自己提供的資訊編纂成書的。”

“條目裡的人物死亡時他們怎麼處理?”

“抱歉?”

“《名人大鑒》中收錄的人物已全部作古。由誰提供這類資料?”

女館員聳聳肩。“我猜是家族成員。他們只是複製條目中人物提供的最後一份調查表。加上死亡日期以及鮑伯是你的伯父之類的。”她從書櫃頂端掃掉一點線頭,“我們在十分鐘後關門。如果我還能為你效勞的話,不要客氣。”

那一定是個錯誤,僅是如此。它一定常常發生;畢竟排字工人不認識條目中的人物本人。也有可能是排字工人一時分神疏忽,錯將“已故”放了進去?在子孫沉默的目光下,一個陌生人交付給了早逝? 那只是錯字。她知道,她是這個人物的女兒,而她絕非“已故”。她需要做的只是找到一本納桑尼·沃克的傳記,就能證明這條記錄有誤。她現在有名字了;她的名字一度是艾弗瑞·沃克。就算它感覺不熟悉,就算它沒有像一件舊外套般穿上身,它仍舊曾是她的名字。記憶並不可靠,有些事你會牢牢記得,有些事你早已遺忘。

她突然想起她在去泰勒美術館的路上買的書,有關納桑尼·沃克的繪畫。裡面一定有簡短的傳記。她連忙從手提包中將書拿出,翻開。

納桑尼·沃克(1883—1913)出生於紐約,波蘭移民後裔,父母是安東尼和瑪麗·沃克(原姓氏為瓦茲克)。他的父親在碼頭工作,母親為洗衣女工,育有六個子女,納桑尼排行第三。他的兩個手足因熱病早夭,納桑尼原本要跟父親一起在碼頭工作,但他在紐約街道上畫的素描得到了路過的小瓦特·歐文的賞識,於是這位歐文石油公司的繼承人委任納桑尼畫他的肖像。

在贊助人的幫助下,納桑尼成為紐約新興階級中的知名人士。在1907年歐文舉辦的派對中,納桑尼認識了從康沃爾來紐約遊玩的蘿絲·芒特榭小姐。他們第二年在佈雷赫成婚。佈雷赫是芒特榭家族在康沃爾靠近特瑞納的莊園。納桑尼的名氣在他結婚搬到英國後持續成長,他的職業生涯巔峰是在1911年初,接受愛德華國王委任,為其繪製最後一幅肖像畫。

納桑尼和蘿絲·沃克育有一女,艾弗瑞·沃克,生於1909年。他的妻子和女兒是納桑尼喜愛的繪畫主題,而他最喜愛的畫作之一便是《母親與孩子》。這對年輕夫婦於1913年在艾吉爾不幸喪生,當時他們所搭乘的火車和另外一列火車追尾後起火。在她父母死後數日,艾弗瑞·沃克亦死於猩紅熱。

這裡說不通。奈兒深知她就是這個傳記裡提到的小孩。蘿絲和納桑尼·沃克是她的雙親。她記得蘿絲,馬上就認出她來。時間也對:她的出生,甚至她航行到澳大利亞,都和蘿絲以及納桑尼的死亡緊密相關,不可能是巧合。更不用說,蘿絲和伊萊莎一定是表姐妹。

奈兒翻到索引頁,手指沿著列表滑下。她在《母親與孩子》那條停下來,快速翻到指定頁數,心臟怦怦狂跳。

她的下唇突來一陣顫抖。她也許不記得自己曾叫艾弗瑞,但她不再懷疑。她知道自己小時候長什麼樣。這就是她。坐在母親的大腿上,由父親畫下此景。

但為什麼歷史記載都認為她死了?誰給《名人大鑒》提供了這個錯誤訊息?那是個故意的欺瞞,還是他們自己也如此相信?他們不知道她被一個神秘的童話作家帶上了一艘去往澳大利亞的船。

你不能透露你的名字。這是我們在玩的遊戲。女作家如是說。奈兒現在還能依稀聽到那個銀鈴般的聲音,像吹過海洋表面的微風。這是我們的秘密。你不能說出來。奈兒又成了一個四歲女孩,感覺到那種恐懼、不確定,以及興奮。她聞到了河泥的味道,和寬廣湛藍的海洋味道如此不同,聽到了飢餓的泰晤士河海鷗的鳴叫,以及水手們彼此的吼叫。兩個木桶,一個幽暗的藏身之處,一道灰塵飛舞的光線……

女作家帶走她。她根本不是遭到遺棄,而是被綁架,她的外祖父母不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們沒有來找她。他們以為她死了。

但為什麼女作家要帶走她?後來她又為什麼消失,將她獨自留在船上,留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過去像個俄羅斯套娃,暗藏重重疑問。

她需要找到一個人來解開這些新謎團。一位她能與之交談,認識過去的她,或認識這樣的人的人。某個能解開女作家、芒特榭家族和納桑尼·沃克之謎的人。

她忖度,她無法在佈滿灰塵的圖書館裡找到這個人。她需要直奔謎團核心,去康沃爾;去這個小鎮,去特瑞納。去那個黝黯陰森的大莊園——佈雷赫,她的家族曾經住在那裡,而她還是個小女孩時也曾經在那裡徜徉玩耍。

19倫敦,2005 晚餐時露比遲到了,但卡珊德拉毫不在意。服務生給她安排了一張大玻璃窗邊的桌子,她望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加快腳步回家。所有這些人,他們都是他們人生的主角,在卡珊德拉的生命範圍外展開自己的人生。人潮洶湧。餐廳正前方有個公交車站,對面的南肯辛頓地鐵站仍貼著新藝術[10]風格的瓷磚。車流如狂風般不時將人群掃進餐廳門內,他們或坐到椅子上,或站在燈光明亮的熟食店旁等著將白卡紙盒裝的美食帶回家當晚餐。

卡珊德拉的拇指沿著筆記本的柔軟、磨損的邊緣撫摸,腦海中再次出現那句話,己現在是否沒那麼震驚了。奈兒的父親是納桑尼·沃克。那個為皇室成員繪畫的畫家納桑尼·沃克,竟然是奈兒的父親,卡珊德拉的外曾祖父。

不,就像她剛在下午發現時一樣,她依舊無法接受這個真相。她當時坐在泰晤士河河畔的長椅上,辨認著奈兒潦草的筆跡。奈兒寫下了她去拜訪了伊萊莎·梅克皮斯出生的巴特斯教堂街的房子,以及展示納桑尼·沃克畫作的泰勒美術館。微風轉強,拂過河面,吹上河堤。卡珊德拉正要離開時,筆記本第一頁上一段特別潦草的片段引起了她的注意,有一句話下面畫了線:蘿絲·芒特榭是我的母親。我認出了她的肖像,我也記得她。然後她畫了一個箭頭,卡珊德拉的目光向前跳躍到寫著“名人大鑒”這幾個字的地方,下面列了幾個匆忙畫下的圓點。

·蘿絲·芒特榭和畫家納桑尼·沃克於1908年結婚。

·育有一女!艾弗瑞·沃克(稍後出生,可能是1909年?查一下猩紅熱?) ·蘿絲和納桑尼因火車意外於1913年死於艾吉爾。(與我失蹤同年。關聯?)

一張折起來的紙,夾在筆記本里,那是從《蒸汽時代的大火車災難》中影印下來的資料。卡珊德拉再次將它取出來。紙張很薄,印刷褪色,但幸好沒有急於吞噬筆記本的那種黴斑。頂端的標題是“艾吉爾火車悲劇”。小酒吧的嘈雜人聲在她身旁嗡嗡作響,卡珊德拉再次閱讀那篇文筆精湛的短文。

1913年9月2日凌晨的陰暗時分,兩列內陸鐵路公司的火車離開卡萊爾,前往倫敦聖潘克拉車站,車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正朝著一場大災難駛去。這條線路十分陡峭,穿梭在起伏不定的北部地區的巔峰和低谷中,不幸的是,火車的動力不足。火車那晚會出事的原因有二:火車引擎比線路中陡峭的坡度所需的引擎要小;列火車用的是純度不夠的煤,多含石灰,無法充分燃燒。

第一列火車在凌晨一點三十五分駛離卡萊爾後,抵達艾吉爾山巔,蒸汽壓力開始直線下降,火車突然停了下來。讀者們可以想象,乘客們對火車離站不久後就停下一事非常驚訝,但沒有人過於驚慌。他們畢竟還是安全的;列車長向他們保證,他們只會停留幾分鐘,然後火車會繼續向目的地駛去。

實際上,列車長向乘客保證只會耽擱幾分鐘是那晚的致命錯誤之一。依照鐵路草案常規,如果列車長知道司機和司爐工人要花多長時間清理火爐並復原蒸汽壓力的話,他應該在鐵路上放置警告標誌,或提著油燈去警告任何前來的火車。可惜的是,他沒有這麼做,火車上的乘客命運就此註定。

在這條線路遠處,第二列火車的引擎也快耗盡了力氣。它的載貨量較小,但小引擎和低劣的煤足以給司機造成困難。在馬勒斯坦前幾英里處,司機作出了致命決定,他離開駕駛艙,去檢查運作中的引擎。這類措施以今天的標準來看似乎很不安全,但在當時是慣例。雪上加霜的是,司機不在駕駛艙期間,司爐工人也碰上了難題:鍋爐的注水器停轉,鍋爐水位開始下降。等司機返回駕駛艙時,這些問題吸引了他們的全部注意力,以致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在馬勒斯坦警告區內揮舞的紅燈。

等他們解決了問題,將注意力轉回鐵軌上時,第一列火車離他們已經只有幾碼遠。第二列火車絕對無法及時剎車。可以想象,造成的損毀有多嚴重,死傷有多慘重。除了猛烈的撞擊外,貨車車廂的車頂滑過第二列火車,剖開了後面的頭等臥鋪車廂。照明系統裡的煤氣瞬間點燃,大火橫掃毀損的車廂,那些不幸的乘客悉數喪命。

卡珊德拉想象1913年這個黑暗夜晚的悲慘景象時,不禁打了個寒戰:停在陡峭的山巔上,透過窗戶看到夜幕籠罩的地勢,火車意想不到的停止帶來的驚詫。她絲和納桑尼在災難發生時正在做什麼,他們是否正在車廂中熟睡,或正在聊天。他們是否說起正在等他們回家的女兒艾弗瑞。她為剛剛才知道是她祖先的這些人經歷的災難深感遺憾。這感覺很古怪。這對奈兒來說一定很可怕,她終於發現了父母的真實身份,卻以如此恐怖的方式再次失去他們。

卡路奇歐的門砰地開啟,一陣冷空氣伴著汽車廢氣席捲而來。卡珊德拉抬頭,看見露比慌慌張張地朝她走來,身後跟著一個光頭的瘦削男人。

“這個下午真是忙壞了!”露比癱坐在卡珊德拉對面的椅子上,“就在閉館前,一群學生進門參觀。我以為我永遠都脫不了身!”她指指那位瘦削、優雅的男人,“這位是格雷。他比他的外表要有趣得多。”

“露比,親愛的,感謝你迷人的介紹。”他越過桌面伸出手,“我是格雷漢姆·威斯特曼。露比跟我說了你所有的事。”

卡珊德拉笑了。這種說法很奇特,因為在她醒著的時間內,嚴格算來,露比只認識她兩個小時。但是,倘若任何人能造成這類奇蹟,卡珊德拉認為非露比莫屬。

他坐下:“繼承一棟房子真是幸運。”

“更別提還有個迷人的家族秘密。”露比對服務生揮揮手,點了麵包和橄欖。

提到秘密,卡珊德拉新發現的內幕讓她的嘴唇刺痛起來,奈兒父母的真實身份。這個秘密哽在她喉嚨裡。

“露比說你喜歡她的展覽。”格雷的眼睛閃閃發亮。

“當然喜歡了,她也是個人啊,”露比說,“更何況她自己還是個藝術家。”

“是藝術史學家。”卡珊德拉臉紅起來。

“我爸說你很會畫畫。你為兒童故事畫插畫,是嗎?”

她搖搖頭。“不,我以前畫過,但那只是個愛好。”

“不只是愛好吧。爸爸說……”

“我年輕時常拿著素描本到處跑。但現在已經不這樣了。好幾年不這樣了。”

“愛好有容易消失的傾向,”格雷婉轉地說,“露比對國標舞的短暫迷戀可資為證。”

“哦,格雷,就因為你是個差勁的舞者……”

當她的兩位同桌陷入了對露比新愛好古巴薩爾薩舞精妙之處的爭辯時,卡珊德拉讓自己的思緒飄回了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奈兒將素描本和一包2b鉛筆丟到卡珊德拉忙著寫代數作業的書桌上。

那時,她跟外婆同住剛超過一年,剛開始上高中,很難交到朋友,就像她不擅長計算方程式一般。

“我不知道怎麼畫畫。”她驚訝又迷茫地說。意料之外的禮物總讓她惶恐。

“你會學會的,”奈兒說,“你有眼睛和手。就畫你看到的東西。”

卡珊德拉耐心地嘆口氣。奈兒滿腦子都是不尋常的點子。她和其他小孩的母親完全不同,與萊斯利更是迥然不同,但她是出自好意,卡珊德拉不想傷害她的感情。“我想,要會畫畫不只得有那些,奈兒。”

“胡扯。你只要看穿事物的本質,就能將它畫下來。不是畫你認為的那些東西。”

卡珊德拉狐疑地抬高眉毛。

“每樣事物都是由線條和形狀組合而成的。那就像密碼,你只要學會如何閱讀和詮釋它。”奈兒指指房間另一頭,“那邊的檯燈,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一座檯燈?”

“這就是你的問題,”奈兒說,“如果你只能看到一座檯燈,你就不可能畫好它。但如果你看到的是三角形在長方形上面,中間以細長的管子相連,那麼,你就在朝畫家之路邁進了,不是嗎?”

卡珊德拉不確定地聳聳肩。

“就當讓我開心吧。試試看。”

卡珊德拉再次嘆氣,是過度寬容的輕聲嘆息。

“誰知道呢。你也許會讓自己大吃一驚。”

的確如此。不,她在第一次畫畫時,並未展現驚人的才華;她驚訝的是她這麼喜歡繪畫。當她將素描本放在大腿上,手拿著鉛筆時,時間似乎倏忽消失……

服務生前來,以歐洲人特有的高傲將兩籃麵包放到桌上。露比點了義大利普羅賽柯香檳時,他點點頭。他一離開,露比就伸手去拿佛卡夏麵包。她對卡珊德拉眨眨眼,指著桌子。“試試橄欖油和香油醋。它們好吃極了。”

卡珊德拉將一塊佛卡夏麵包浸上油和醋。

“說吧,卡珊德拉,”格雷說,“免得一對老年的未婚夫妻爭吵不休,告訴我們你下午過得如何。”

她撿起一塊掉在桌上的麵包屑。

“說得是,查到任何令人興奮的事了嗎?”露比問。

卡珊德拉聽到自己開始說:“我發現誰是奈兒的親生父母了。”

露比高聲尖叫。“什麼?怎麼查到的?是誰?”

她咬著嘴唇,阻止它因難為情的歡樂而顫抖著微笑。“蘿絲和納桑尼·沃克。”

“哦,老天,”露比縱聲大笑,“他和我的畫家同名,格雷!這機率有多大,我們今天才談到他,而他就住在相同的莊園……”她突然頓住,打住話頭,臉色由粉紅轉為蒼白,“你真的是指我的納桑尼·沃克。”她嚥了口口水,“你的外曾祖父是納桑尼·沃克?”

卡珊德拉點點頭,不禁咧嘴一笑,覺得有點荒謬。

露比驚訝得嘴巴大張。“你一點都不知道?今天我在畫廊碰到你的時候?”

卡珊德拉搖搖頭,仍像個傻瓜般微笑。她說話,彷彿只為抹掉那個傻笑。“我今天下午讀了奈兒的筆記本後才知道。”

“我不敢相信我們剛到這裡時你什麼都沒說!”

“你在高談闊論古巴薩爾薩舞,我想她沒有機會,”格雷說,“更別提,親愛的露比,有些人喜歡保留她們的隱私。”

“哦,格雷,沒有人喜歡保守秘密,那是件苦差事。秘密唯一有趣的地方在於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她對卡珊德拉搖搖頭,“你是納桑尼·沃克的曾外孫女。有人就是這麼幸運。”

“其實感覺有點古怪。太出乎意料了。”

“沒錯,”露比說,“許多人苦苦追溯家族歷史,希望他們是丘吉爾的親戚。而你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現你的祖先是一位知名畫家。”

卡珊德拉忍不住又笑了。

服務生再次出現,為每個人倒了一杯香檳。

“敬解開謎團。”露比舉高她的杯子。

他們碰得杯子叮噹作響,各自啜飲一小口。

“請原諒我的無知,”格雷說,“我的藝術史知識不足,但如果納桑尼·沃克有個失蹤的女兒,應該會有一場大搜尋吧?”他朝卡珊德拉攤開手掌,“我不是在質疑你外婆的調查,但一位知名畫家的女兒失蹤,怎麼會沒人知道?”

這次,露比沒有答案。她看著卡珊德拉。

“我在奈兒的筆記本中得到的訊息,是所有記錄都說艾弗瑞·沃克在四歲時死亡,也就是奈兒抵達澳大利亞的那個年紀。”

露比摩擦著雙手。“你認為,她被綁架了,而這個人希望別人以為她死了?真令人興奮。誰綁架了她?他們為什麼這麼做?奈兒查到了什麼?”

卡珊德拉抱歉地笑笑:“看起來她似乎未能解開那部分的謎團。她無法確定。”

“你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

“我讀到了她筆記本的結尾。奈兒沒有查出來。”

“但她一定找到了什麼,有個推測吧?”大家都感受得到露比的沮喪,“告訴我,她有個推測!讓我們可以再往下查的!”

“她提到了一個名字,”卡珊德拉說,“伊萊莎·梅克皮斯。奈兒有個行李箱,裡面的童話書激起了她的一些回憶。但如果帶奈兒上船的是伊萊莎,她自己卻沒去澳大利亞。”

“她發生了什麼事?”

卡珊德拉聳聳肩。“沒有官方記錄。她在奈兒被送往澳大利亞的那段時間內好像消失了。不管伊萊莎原本的計劃是什麼,後來不知怎的出了差錯。”

服務生再次為他們倒上香檳,並問他們是否準備點餐。

“我們是該點餐了,”露比說,“但你能不能給我們五分鐘?”她特意開啟選單,嘆了口氣,“太令人興奮了。想想,明天你就要去康沃爾看你的秘密小屋了!你怎麼能忍受這種懸疑?”

“你要住在小屋嗎?”格雷問。

卡珊德拉搖搖頭:“保管鑰匙的律師說它還不適合居住。我在附近的飯店訂了房間,就是佈雷赫飯店。芒特榭家族以前就住在那裡。奈兒的家族。”

“也是你的家族。”露比說。

“是的。”卡珊德拉倒是還沒想到這點。她的嘴唇再次違反她的意願,形成一抹顫抖的微笑。

露比戲劇性地打了個哆嗦:“我真羨慕死你了。我多希望我的家族也有這種秘密,某樣等著人去解開的令人興奮的大事。”

“我是很興奮。我想,它開始佔據我的腦海。我一直能看到這個小女孩,小奈兒,被人從家人身邊帶走,孤零零地坐在碼頭上。我隨時隨地都在想她的事。我很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會獨自跑到世界的另一端。”卡珊德拉突然有點難為情,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話,“這想法真愚蠢。”

“一點也不。我完全能理解。”

露比聲調中的同情讓卡珊德拉的面板頓時一冷。她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她的胃繃緊了,思緒狂亂地尋找能改變話題的詞。但她還是不夠快。

“失去孩子是最糟糕的事。”露比悲憫的聲音傳來,她的話劃破了包裹卡珊德拉悲傷的薄薄的外殼,因此,里奧的臉,他的氣味,他兩歲時的笑容,偷偷湧了出來。

她勉強點點頭,虛弱地微笑,露比握住她的手時,她急忙將記憶用勁堵回去。

“在你的兒子發生那種事後,難怪你急於查出你外婆的過去。”露比輕握她的手,“我完全可以理解:你曾經失去一個孩子,所以你現在希望找到另外一個。”

20倫敦,1900 伊萊莎一看見她們轉進街角進入巴特斯教堂街,就知道她們是誰了。她曾在街道上瞥見過她們,一個老女人和一個年輕女子,穿得體面,不惜施展暴力來進行他們所謂的慈善工作,彷彿是上帝親自從天堂下來叫她們這麼做的。

自從塞米死後,斯溫德爾先生一直威脅著要叫慈善家過來,一有機會就提醒伊萊莎,倘若她不想辦法賺錢,她就得去救濟院。伊萊莎雖然努力繳清房租,還有餘力存一些銅板到小皮袋裡,但她抓老鼠的本事似乎棄她而去,一週又一週過去,她愈來愈付不起房租。

樓下傳來敲門聲。伊萊莎嚇呆了。她環顧房間,詛咒灰泥裡的小裂縫,被堵住的煙囪。當你想偷偷觀察街道景觀時,一個沒有窗戶的隱秘房間是最佳地點,但當你想逃跑時,便插翅難飛。

敲門聲再次傳來。短促、尖銳,緊急的敲打,然後一個高亢的聲音穿透了磚牆。“教區救濟。”

伊萊莎聽到門開啟,鈴鐺停止叮噹作響。

“我是蘿達·斯特金小姐,這位是我侄女,瑪格麗特·斯特金小姐。”

斯溫德爾太太說:“很高興見到你們。”

“老天,店裡堆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擠得連貓都走不過去。”

斯溫德爾太太以尖酸的語調說:“請跟我來,那女孩在樓上。小心走,打破東西可得賠錢。”

腳步聲愈來愈接近。第四個階梯發出吱吱聲,然後又是一聲,又是一聲。伊萊莎等待著,心臟狂跳,宛如被羅丹先生捕到的老鼠。她可以想象那個畫面,從她胸口一閃而去,像微風中的一道火焰。

門咿呀開啟,兩位慈善家分立在門柱兩旁。

年紀較長的露出笑容,眼角堆起層層皺紋。“我們是教區救濟女士,”她說,“我是斯特金小姐,這位是我侄女,斯特金小姐。”她向前彎腰,伊萊莎不禁倒退幾步,“你一定就是小伊萊莎·梅克皮斯。”

伊萊莎沒有回答,輕輕拉了一下仍戴在頭上的塞米的帽子。

老女人抬起頭,細細打量伊萊莎身後陰暗骯髒的房間。“哦,老天,”她發出嘖嘖聲,“他們沒有誇大你的艱難處境。”她舉起一隻張開的手,衝豐滿的胸部扇了幾下,“沒錯,他們的確沒有誇大。”她擦過伊萊莎向前走,“難怪這裡會讓人生病,因為沒有窗戶啊。”

斯溫德爾太太被這些批評房間惡劣情況的話惹惱了,滿臉怒容地瞪著伊萊莎。

老斯特金小姐轉身面向年紀輕的那位,後者仍站在門邊。“我建議你用手帕矇住嘴,瑪格麗特,你的身體過於纖弱。”

年輕女人點點頭,從袖子里拉出一條蕾絲大方巾,折成兩半,迭成三角形,然後捂住口鼻,跨過門檻。

老斯特金小姐對自身的正義感非常篤定,毫不遲疑地繼續她的工作。“我很高興地告訴你,我們已經替你找到了容身之處,伊萊莎。我們一聽到你的處境,立刻設法伸出援手。你還太年輕,無法工作,而且我懷疑,你的個性也不適合,但我們設法解決了。奉上帝恩典,我們在救濟院裡幫你找了一個安身之所。”

伊萊莎呼吸變得急促,哽在喉嚨裡。

“請你收拾行李,”斯特金小姐的眼神在呆板的睫毛下向一旁凝視,“看得出來你沒多少東西,我們可以馬上上路。”

伊萊莎沒有動。

“快點,別耽誤時間。”

“不!”伊萊莎說。

斯溫德爾太太在伊萊莎的後腦勺上使勁拍了一下,老斯特金小姐睜大了眼睛。“你能有安身之處是非常幸運的事,伊萊莎。我可以向你保證,年輕女孩想獨自求生會碰到更糟糕的事情,救濟院是最佳選擇。”她不屑地嗤之以鼻,鼻子朝天,“現在,跟我來。”

“我不。”

“也許她有點傻。”年輕的斯特金小姐透過手帕說。

“她不是傻,”斯溫德爾太太說,“她只是不肯聽話,生性邪惡。”

“上帝悲憐所有的羔羊,即使是邪惡的迷途羔羊,”老斯特金小姐說,“現在,想辦法替這個女孩找些適合的衣服,親愛的瑪格麗特。小心別吸入髒空氣。”

伊萊莎搖搖頭。她不想去救濟院,她也不想換掉塞米的衣服。它現在是她的一部分了。

這是她需要父親英勇地出現在門口的時候。一把將她抱起來,帶著她離開,駛過廣袤的大海去冒險。

“這就夠了,”斯溫德爾太太舉起伊萊莎破舊的圍裙,“她要去的地方只需要這件衣服。”

伊萊莎突然想起母親的話。她堅定地認為一個人需要拯救自己,只要意志堅定,弱者也能有極大的力量。剎那間,她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她想都沒想就跳起來,跑向門口。

但老斯特金小姐用龐大的身體和令人驚訝的快速反應,擋住了她的去路。斯溫德爾太太移動幾步,形成第二道防線。

伊萊莎揚起頭,她的臉撞到了斯特金小姐那令人討厭的面板。她用力一口咬下。老斯特金小姐發出淒厲的哀號,抓住她的大腿。“你這隻小野貓!”

“姑姑!她會把狂犬病傳染給您!”

“我告訴過你,她是個壞小孩,”斯溫德爾太太說,“算了,別拿衣服了。我們直接押她下樓。”

她們各抓住一隻手臂,年輕的斯特金小姐跟在後面,多此一舉地提醒她們哪裡有階梯,哪裡是門口,伊萊莎則一路扭動著身體,拼命掙扎。

“不要動,女孩!”老斯特金小姐說。

“救命!”伊萊莎大聲狂叫,幾乎掙脫,“救命!”

“你該被狠狠地揍一頓。”斯溫德爾太太兇狠地咬牙切齒說,她們走到了樓梯底部。

突然間,出現了一位意料外的同盟。

“老鼠!我看到一隻老鼠!”

“我的房子裡沒有老鼠!”

年輕的斯特金小姐發出尖叫,跳到椅子上,一堆綠色瓶子乒乒乓乓滾動起來。

“你這笨手笨腳的女孩!打破瓶子的話,你得賠錢。”

“但這是你的錯。如果你房子裡沒有老鼠……”

“我的房子裡面從來沒有老鼠!”

“姑姑,我看到了。可怕的東西,像狗一樣大,有亮晶晶的黑眼睛和又長又利的爪子……”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癱在椅背上,“我快昏倒了。我無法應付這種恐怖事件。”

“瑪格麗特,你得鼓起勇氣來。想想基督的四十個晝夜。[11]”

老斯特金小姐一手緊緊抓住伊萊莎的手臂,傾身向前,一手扶住她崩潰啜泣的侄女,證明著自己身強體健。“但它亮晶晶的小眼睛,不斷抽動的可怕鼻子……”她喘著氣,“啊啊啊!就在那邊!”

所有的眼睛都轉向瑪格麗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一隻全身發抖的老鼠蜷縮在煤箱後方。伊萊莎暗自希望它會自由地狂奔而出。

“你這個小渾蛋,過來!”斯溫德爾太太抓住一塊破布,開始在房間裡追那隻老鼠,老鼠則東奔西跑,逃避追捕。

瑪格麗特驚聲狂叫。斯特金小姐發出連串的噓聲。斯溫德爾太太詛咒著,瓶子因騷動而砸碎。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新的聲音,響亮而低沉。

“立刻住手。”

伊萊莎、斯溫德爾太太,和那兩位斯特金小姐轉身尋找這個聲音的來源時,所有的嘈雜聲都消失無跡。一個全身穿著黑衣的男人昂然挺立在敞開的門口,一輛閃閃發亮的馬車在他身後。孩童們聚集在馬車周圍,摸著車輪,讚賞掛在車前方的發光的油燈。那個男人的目光掠過眼前戲劇化的場面。

“伊萊莎·梅克皮斯小姐?”

伊萊莎抽搐著,點點頭,說不出話來。她因逃亡之路被阻而過於沮喪,沒有多餘心思去想這位知道她名字的陌生人是誰。

“喬治亞娜·芒特榭的女兒?”他將一張照片遞給伊萊莎。那是年輕時的母親,穿著上流社會女士的精緻衣服。伊萊莎睜大眼睛。她點點頭,腦袋裡一片混亂。

“我是菲利斯·牛頓,我謹代表佈雷赫莊園的萊納斯·芒特榭爵士前來迎接您。我要帶您回家。”

伊萊莎頓時呆住,但沒比斯特金小姐們那麼吃驚。斯溫德爾太太頹然癱在椅子內,好像突然中風。她的嘴巴像淤泥灘裡的魚般吃力地張開又合上,她困惑地以微弱的聲音說:“芒特榭爵士……?佈雷赫莊園……?回家……?”

老斯特金小姐挺直腰桿。“牛頓先生,在沒有法院命令的情況下,我恐怕無法讓您這樣進門帶走這個女孩。我們教區有責任……”

“檔案在此。”那個男人拿出一張紙,“我的僱主申請並獲得了這位小姐的監護權。”他轉向伊萊莎,不為她奇特的穿著所動,“請跟我來,小姐。暴風雨快來了,我們還得趕路。”

伊萊莎立刻下定決心。她不在乎她從未聽過萊納斯·芒特榭和佈雷赫莊園。她不在乎這位牛頓先生所言是否屬實。她不在乎母親幾乎絕口不提她家族的事,每當她想打聽細節時,母親臉上總是閃過一抹陰霾。任何地方都比救濟院強。她願意相信這個男人所說的故事,逃離斯特金小姐們的魔掌,向斯溫德爾一家和那個寒冷、孤獨的閣樓告別。這對伊萊莎來說,似乎就是在拯救自己,好像是她自己掙脫一切,逃出門外。

她快步走向牛頓先生,站在他的手臂後面,偷瞥他的臉。在近距離觀察下,他似乎沒有站在門口時的剪影那樣高大。他身體肥胖,中等個子,面板紅潤,在他的黑色高禮帽下,伊萊莎看見一小簇頭髮因歲月而由棕色變成銀白。

在斯特金小姐們仔細閱讀監護命令時,斯溫德爾太太終於恢復鎮定。她欺身向前,用一根細瘦如繩索般的手指戳著牛頓先生的前胸,用力吐出每個字。“這不過是個騙人的把戲,而你,先生,是個騙子。”她搖搖頭,“我不知道你要對這小女孩做什麼,但我可以想象。你別想用你那邪惡的把戲將她從我身邊騙走。”

“我向您保證,女士,”牛頓先生強嚥下明顯的厭惡,“這不是騙人的把戲。”

“哦,不是嗎?”她抬高眉毛,嘴角噴著唾液,掛著一抹冷笑,“哦,不是?”她以勝利之姿轉向斯特金小姐們,“這是謊言,全都是謊言,他是個卑鄙的騙子。這女孩沒有家人,她是個孤兒,一個孤兒。她是我的,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她。”當她以為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時,嘴角勾起一個勝利的微笑,“她母親死後,這女孩的監護權就歸我,因為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她得意洋洋地頓了一下,“沒錯,這女孩的母親親口告訴我,她沒有家人。在我認識她這十三年裡,她從未提過任何家人。這人是個冒牌律師。”

伊萊莎抬頭盯著牛頓先生,他發出短促的嘆息,抬高雙眉。“伊萊莎小姐的母親不願提及她的家族這點並不讓我訝異,但這不能改變既定事實。”他對老斯特金小姐點點頭,“詳情都寫在檔案裡。”他走到房外,將馬車門開啟,“伊萊莎小姐?”他請她上馬車。

“我會叫我丈夫過來。”斯溫德爾太太說。

伊萊莎躊躇不定,雙手開啟又合上。

“伊萊莎小姐?”

“我丈夫會好好教訓你一頓。”

不管她家族的真相究竟是什麼,伊萊莎明白她的選擇非常簡單:馬車或救濟院。此時,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命運。她唯一的選擇是仰賴這裡的其中一人的仁慈過日子。她深吸一口氣,走向牛頓先生。“我還沒收拾行李……”

“誰去找斯溫德爾先生過來!”

牛頓先生冷酷地笑了。“我認為這裡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帶到佈雷赫莊園去。”

一小群鄰居已經聚集起來看熱鬧了。貝克太太呆立在一側,嘴巴大張,裝著溼衣服的籃子抵在腰部。小海蒂髒兮兮的臉依偎在莎拉的裙子上。

“請您上車,伊萊莎小姐。”牛頓先生站到門邊,伸手在敞開的門前緩緩一揮。

伊萊莎看了喘不過氣的斯溫德爾太太和兩位斯特金小姐最後一眼,登上搭在排水溝上的小階梯,消失在馬車的黑暗窟窿中。

門關上後,伊萊莎才察覺車內不止她一個人。一個男人坐在她對面,全身穿著黑色衣服,她認出他來了。他戴著夾鼻眼鏡,西裝利落時髦。她的胃突然下沉。她立即知道,這就是母親警告過她的“壞人”,她必須趕緊逃脫。但當她滿心絕望地轉向緊閉的車門時,“壞人”敲敲他身後的車廂壁,馬車開始向前狂奔。

[1]“立足點”和“腳”的英文都是feet。——譯註(本書中註釋如無特殊說明,均為譯註。) [2]康沃爾郡的郡治。

[3]奧博利·比亞茲萊(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英國插畫家。

[4]見托馬斯·r.柯林《素描過去》(漢米頓·哈德遜出版社,1959),以及雷吉納·寇特《著名插畫》(威克利夫出版社,1964)。(原注)

[5]哀悼胸針(mouing brooth)中的“mouing”一詞和“早上”發音相近。

[6]由地方當局或教會出資舉行的窮人的葬禮。

[7]阿特麗克斯·波特(beatrix potter, 1866—1943),英國作家和插畫家,代表作有《彼得兔》等。

[8]j.m.貝利(james matthebarrie, 1860—1937),蘇格蘭著名小說家、劇作家,代表作有《彼得·潘》等。

[9]劉易斯·卡羅爾(les carroll, 1832—1898),英國著名作家,代表作有《愛麗絲漫遊仙境》。

[10]19世紀末20世紀初流行的裝飾藝術。

[11]聖經故事,耶穌被領到曠野,禁食四十晝夜,受魔鬼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