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收兵權與定禍亂

杯酒釋兵權,武臣盡讀書。文治格局之下,大宋帝國在老趙手裡並沒有出現兵馬不力的狀況。太祖一朝,猛將鎮邊四周憚服,邊帥忠心北境大安。意味深長的是,這樣的格局在五代時期是不可想象的。趙匡胤的馭邊之策,使大宋在虎狼般的草原鐵騎覬覦下,先後成就百年和平。

君使對話暗藏殺機

太祖趙匡胤在揚州待了一陣時間,準備離開前,偕諸將登上了揚州南門樓子。這裡可以俯瞰長江。回首揚州城裡,雖經李處耘一番整治,但還是呈現為一片凋敝之象。幾個地方還在冒煙,空氣中夾雜著煙氣、水氣。

老趙手扶城堞,瞭望江南。

揚州水軍就在城下江水之中。這是當初柴榮留下的家當,李重進負責代管。柴榮跨江之志從未泯滅,惜英年早逝,壯志未酬。

中國一統,遐邇一體,這是所有大中華政治家的夢想。趙匡胤也不例外。他能想起李重進抗命時,曾試圖聯絡南唐,雖然李璟卑辭來報,但證明了南唐與揚州有一個秘密聯絡通道。南唐如果足夠強大,也許兩方還就聯成一體了。那時可就麻煩大了。幸虧柴榮時代已經徹底打服了南唐,收回了淮南等地,削弱了南唐國力……

當年曹孟德擊水中流,橫槊賦詩之際,也很有那麼點壯烈啊,但他終於折戟於赤壁。大帝苻堅也沒有過得去這道江水……

過江,是一個夢啊! 但是南唐近在咫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我猜太祖趙匡胤應該在登上揚州南門城樓時有了這個決斷。

破揚州之後的日子裡,老趙做出乘兵鋒之勇而南渡的意思。一時間,戰船分列,艦陣分明,江岸橫亙數十里,但見旌旗戈甲漫布江津,水兵輕舸穿遊葦叢,耀武揚威,聲勢甚壯。這一架勢跟當年大帝柴榮平淮南後,江干耀兵、宣威南唐是一個戰略目的。

唐主李璟遙見這一陣勢,忙遣左僕射嚴續來犒師,名目是祝賀大宋討平揚州。

之後,李璟又派他的第八子李從鎰、戶部尚書馮延魯來“買宴”。

“買宴”就是“買單”。大宋克揚,應有一場大宴,鼓瑟吹笙中的絃歌酒宴可以想象,這個場面,由南唐買單。後周時已經有過這類“買宴”,但那是由本邦臣下來孝敬。周太祖郭威時代,曾經兩次拒絕臣下貢獻金帛“買宴”。郭威甚至說:“諸侯入覲,天子應該有宴犒,哪裡用得到諸侯臣下來買單啊!從今以後,有如此來買宴的,一概不接受!”此事成為後周的美談。

但南唐來買宴,趙匡胤並沒有拒絕。同時,他與南唐使者馮延魯有過一場暗藏殺機的對話。

馮延魯口才了得。南唐折衝樽俎之間,向來不乏人才,如馮延魯,如韓熙載,如徐鼎臣……老趙事實上也是一談辯甚健的人物。這一次兩人相遇可稱棋逢對手。

老趙試圖給馮延魯一個下馬威,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厲色詰問:“爾國何為敢通吾叛臣!”

你們這個南唐國為何竟敢與我的叛臣李重進秘密聯絡! 馮延魯似乎早有準備(南唐來使個個都是有備而來),但見他神色不變,緩緩說道:“陛下只知道我唐國與李重進‘通謀’,但是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當初重進的特使,就住在臣的家裡。我國主令臣對這位特使說:‘大丈夫意氣不平而反,世間常有,但你們李重進這次造反,時機不對啊!當初大宋剛剛受禪時,人心未定,李筠作亂,宋師北征,君遷延不決,不趁此機會造反;現在內外無事,乃欲以數千烏合之眾,抗天下精兵,哪裡還有勝算?我豈能在這個時候助你呢!我如助你,豈不自取滅亡!’”

這是一番大實話。考老趙始末,也是一個處處講大實話的人。他願意講大實話,也願意聽大實話。馮延魯一番大實話,讓老趙有點意外——他還以為這位文人會像李守節那樣,嚇得屁滾尿流呢!

老趙高興,但還是想嚇唬嚇唬他,因此接著問道:“我大宋諸將力請渡江。卿以為何如?”

馮延魯還是神情自若,似早就打好腹稿,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李重進自謂天下雄傑,無與敵者,陛下神武一臨,破揚州、平淮南!何況我們江南這個小國,哪能抵抗大宋天威呢!但是想想陛下,似也有令人憂慮之處。本國侍衛數萬,皆先主親兵,誓同死生,固然絕無投降之理,大國欲下本國,恐怕也須做好損兵數萬人準備乃可;何況大江天塹,風濤無常,若攻城未下,糧餉不繼,那麼,這事兒是否一定能成?還真不好說!”

又是一番大實話。趙匡胤大笑曰:“朕本來跟你說笑啦!你還真把自己當說客啦,哈!”

說歸說,做歸做,老趙下江南混一寰宇之志從未放棄。在他離開揚州之前,總是乘坐大船多次觀看水軍演戲。這就等於在南唐最後的屏障前做姿態。老趙沒有一鼓作氣下江南,實在是有顧慮。江南雖然已經國力日蹙,但根基未動;雖然君臣猜疑,但俊逸尚在。他想到了江南的幾個人才,知道那都是人中龍象,當世豪傑,是絕不可小覷的人物。他想起當年與周世宗柴榮攻取壽州、楚州的那幾場艱難的戰役……

而馮延魯這一番話,也讓老趙明白,方圓數千裡的南唐國土上,劉仁贍、張彥卿這樣的忠義勇武之士還不在少數。更重要的是,李筠不在了,李重進不在了,但是還有川蜀,還有吳越,還有南漢,此外,朝中還有那麼多大將軍,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符彥卿、慕容延釗……哪個不是戰功赫赫?這些人,哪個比黃袍加身的郭威差呢?現在取江南,似凶多吉少……

江南,今未易下! 老趙告訴自己。

但是老趙在江北日夜操練水軍的訊息傳到江南,卻嚇壞了幾個人。

南唐後主李煜即位 唐主李璟身邊的一個小臣杜著,此人也是一個有點辭辯的人物,假扮商人,渡江來投奔大宋。

還有一位彭澤令薛良,因為受到李璟批評,亦挺身來奔,且獻《平南策》。

唐主聽說這類事,更加疑懼。

趙匡胤為了安撫江南,下令將杜著正法;彭良免去縣令之職,配隸廬州牙校。

李璟聽到這個訊息,知道大宋暫時不會南下,心下略安。

馮延魯在揚州館驛期間,有“止殺”的善舉,也與“好生之德”有關。

話說石守信在揚州,每天都在抓獲隱匿躲藏的“叛軍”,每天都會抓獲數十人,每天都要殺掉數十人。

馮延魯有機會和老趙說話時,進言道:“反叛大宋的,是李重進一個人,還是眾人?如果說是眾人都反叛大宋,那就證明陛下之得位不是應天順人。世上恐無此理。應該是李重進一人反叛而已。如此,脅從者何罪?”

一番話說得老趙大為感悟,馬上通知石守信,從此以後,再抓住“叛軍”,一律寬恕,不再誅殺。

老趙也很感謝馮延魯“愛人以德”,等到他回江南時,給了他一筆厚厚的賞賜,並明確表示:此番暫不下江南。史稱“南渡之師,由是亦輟”,要渡江作戰的宋師,因此也暫時中止了南下計劃。

雖然老趙暫時不準備南渡,但江南國主李璟還是因為淮南已失,揚州又破,等於與這個新起的強大宋國已經沒有了中間地帶。他感到“國境蹙弱”,決定聽從諸臣建議,從金陵遷都南昌——此前,他是一直不願意遷都的。

宋建隆二年,李璟遷都南昌,並立李煜為太子,留在金陵監國。同年二月十三日,李璟還派遣了使節到汴京來慶賀趙匡胤的生日。兩天後,禮尚往來,老趙又派出通事舍人(皇宮辦公室幹事)王守貞出使南唐,來慶賀南唐遷都。

但是李璟到達南昌後,發現南昌城市規模狹小,皇宮規模有限,跟金陵皇宮根本沒有法子比,又不好改造,遷來的官員也牢騷滿腹,弄得李璟心情非常鬱悶,甚至準備殺掉最初提出遷都主意的人。捱到六月,後唐中主李璟病死,李煜在金陵登基即位,史稱南唐後主。

後主嗣位,南唐似乎暫時沒有大宋威脅,史稱馮延魯“頗自伐奉使之功”,他對一番舌戰,阻止趙匡胤南下有居功得意之情。曾經在內殿賞宴之時,後主李煜親自給他倒酒,但他居然不乾杯;李煜派人誦詩、彈琴,鼓勵他乾杯,他還是不幹,李煜一笑,寬待為懷,不去責備。

有一次早朝,馮延魯與眾官集合在待漏舍等待早朝,忽然又想起舌戰太祖趙匡胤事,於是高言道:“當初唐玄宗賜給賀知章三百里鏡湖,這事我不敢想;但是今上如果能賜我個玄武湖,也算是遂了老夫的平生之志。”

但是這一次,他遭遇了另一個好口才的人物,徐鉉徐鼎臣。這位大概聽馮延魯自誇自雄的話頭太多了,決計刺他一下,於是笑笑說:“今上對待近臣,豈惜一玄武湖?遺憾的是,當代沒有賀知章啊!”

鏡湖,在今紹興境內,唐名臣賀知章的家鄉所在。唐玄宗曾贈予賀氏“鏡湖一曲”(鏡湖的一隅)建構莊園。徐鉉這話的意思是:馮延魯才能德行不可與賀知章比。馮延魯想想,與賀知章比,自家還真是沒有多大資本,只好尷尬一笑罷了,史稱“延魯不能對”。

在以後的日子裡,徐鉉需要替代馮延魯來與趙匡胤打交道,那時節,他應當知道:這不是個好乾的差事。

後來又派馮延魯來汴梁公幹,但他忽然生病,不能上朝,趙匡胤聞知,更加厚待他,專門派遣太醫護視,並下詔放他回金陵。最後,馮延魯死在金陵家中。他的一個兒子,在後唐考試科舉時,複試沒有過關。南唐被大宋滅後,這個落第的兒子帶著諸位兄弟,在大宋繼續考取功名,先後及第,在南唐公卿之家中,成為特別顯赫的家族。

與馮延魯一樣,他的後人也是“銳於仕進”的人物。願意出山做官,為天下做事,這類品行應該是一種正取向,無可非也。但馮延魯為當年舌辯阻止太祖南下,得意不已,也是襟懷不夠豁達的表現。此事表過不提。

猛將鎮邊四周憚服 且說太祖趙匡胤在揚州城南門樓子上,思前想後,認為現在下江南至少有三個隱患需要考慮——

一、士兵水戰訓練演習不足,不可翫忽。

二、江南名宿人才所在皆是,不可小覷。

三、大宋內部藩鎮習氣仍在,不可輕心。

至於大江之波濤,氣象之萬變,可付諸天命不必計較。

此外還有個北漢,蕞爾小邦,卻遲遲難下;更有一個石敬瑭留下的燕雲十六州,眼下在契丹管轄之下,對我大宋構成持久壓力。

想到這裡,老趙率眾走下城來,傳令翌日班師回朝。

我想象老趙這一路上心事重重。

如果平江南,那麼,河東、河北兩大雄藩必要有人守衛,免我後顧之憂。一路上,他想到了十幾員猛將。

李漢超屯關南之地,可以捍禦幽燕一面。此地為後周顯德六年,世宗柴榮從契丹守境收復而來,約當今河北白洋淀東大清河流域,是我大宋北邊屏障。

馬仁瑀守瀛州(今河北河間),可為關南之地的南部要塞,足為李漢超後援。關南有事,李、馬二人可為平之。

韓令坤可鎮常山(今河北曲陽),此地位於北漢、幽燕之間,為北邊藩帥應援,令人心安。

賀惟忠守易州(今河北易縣),與韓令坤可為掎角。

何繼筠鎮棣州(今山東濱州),以拒北契丹。

郭進控西山(今太原西北),可以看住北漢。

武守琪戍晉州(今屬石家莊),一日內可以馳援河北諸藩。

李謙溥守隰州(今山西隰縣),與郭進同為看住北漢的兩個釘子。

李繼勳鎮昭義(今山西潞州),就在此地直接防禦北漢南下。

趙贊屯延州(今陝西延安東),可與秦州、鳳州自成三角,賴此而安西北羌戎,也可遙觀西南後蜀,令彼不可覬覦天朝,不得東出。

姚內斌守慶州(今甘肅東部慶陽市),西戎不能東進。

董遵誨屯環州(今甘肅東部環縣),與姚內斌互為聲援。

王彥升守原州(今寧夏固原),西北重鎮在此,當為羌戎不可逾越之地。

馮繼業鎮靈武(今屬寧夏),與王彥升互為掎角,以備西戎。

這都是日後南方用兵時,必須在北方預作的重大安排。

在以後的日子裡,老趙待邊關將士,別有心法。

名將李漢超,鎮守關南十幾年。此地近鄰契丹地界,但契丹因為憚服李漢超大名,多年不敢來犯。可有一年,當地有百姓到汴梁上訪,告李漢超“強娶己女為妾”,“借了老百姓的錢不還”。

老趙召來上訪者,問他:“你家丫頭可以嫁給什麼人啊?”

上訪者答:“可以嫁給農家的。”

又問:“李漢超沒到關南時,契丹何如?”

對曰:“每年都被契丹侵暴得很苦。”

又問:“現在怎麼樣啦?”

對曰:“現在契丹不敢來了。”

老趙說:“你看看。漢超,是朕的貴臣,你的女兒給他做妾,不比做個農婦生活好嗎?況且,漢超要是不在關南,你家還能保有財富嗎?”

說罷,把這個上訪者嗔責一頓,遣送回關南了。

老趙卻秘密派人曉諭李漢超說:“你趕緊把人家的女兒還了!趕緊把欠人家的錢也還了!朕這一次暫且饒你,以後再也不許有這類事!再有這類事,決不饒你!再說了,你錢不夠花的,幹嗎不跟朕說啊?”

李漢超得到這個處理結果,感動得哭了。

從此以後,李漢超更加註意政理之事,在職期間,可稱政治清明。當地很多冤案得到平反。他後來與當地的庶民關係處理得也好。以至於到後期,當地人對他的德政很感動,史稱“吏民愛之”,紛紛上書給朝廷,要求為李漢超樹碑立傳。太祖聞訊很高興,就令當時的率更令,從南唐過來的大才子徐鉉撰文刻碑,禮送關南士庶。這個碑文全文都在今存徐鉉《徐文公集》中,名曰《李公德政碑》。李漢超病逝時,很多將士邊民為之落淚。

按這一段事,《宋史》《東都事略》都據《歸田錄》繫於李漢超名下;但《續資治通鑑》和《續資治通鑑長編》則據《涑水紀聞》將此事繫於張美名下。這應該是歷史上屢見不鮮的“傳聞異辭”。瞭解一下這類“傳聞異辭”,可以感受一點歷史記錄的複雜性。《續資治通鑑》的記錄是: (乾德五年)三月,戊戌,以前安國節度使張美為橫海節度使。美至滄州,久之,有告其強取民女為妾,又略民錢四千餘緡者,帝召告者,詰之曰:“張美未至,滄州安否?”對曰:“不安。”“既至,何如?”曰:“無復兵寇。”帝曰:“然則美之有造於滄州大矣。朕不難黜美,但念汝滄州百姓耳。”因命官為給直,還其女。復賜美母錢萬緡,使謂美曰:“乏錢,當從朕求,勿取於民也!”美惶恐,折節為廉謹,未幾,以政績聞。

事情經過大同小異。

還有一位鎮守西北環州(今甘肅環縣)的將軍董遵誨,老趙待他也很優厚。

想當初,老趙“微時”,曾投奔董遵誨的父親隨州刺史董宗本,遵誨仗著父親的勢力,很是輕視老趙,史稱“常侮之”。

據說遵誨曾對老趙說:“我常見城上紫雲如蓋,又夢登高臺,遇黑蛇約長百尺餘,俄化龍飛騰東北去,雷電隨之,是何祥也?”老趙沒有回應他的問題。有一次縱論戰事,遵誨理多屈,拂衣而起。老趙想了想,也辭別董宗本而去。據說從此天上的紫雲漸散。

等到趙匡胤即位,一日,在便殿召董遵誨,遵誨想起往事,伏地請死,老趙令左右扶起他來,對他說:“卿尚記往日紫雲及龍化之夢乎?”遵誨再拜呼萬歲。

不久他的部下有軍卒擊登聞鼓,起訴董遵誨不法之事十幾樁。老趙也略過不問。董遵誨知道此事,更加惶愧。老趙於是召見他,對他說:“朕方赦過賞功,怎麼會念舊惡呢!你放心,不必擔心自擾,我將重用你。”

遵誨感動得哭著再拜不已。

老趙又問他:“母安在?”

遵誨奏道:“母氏在幽州契丹那裡,經戰亂,兩地暌隔難見。”

老趙即命人厚賂邊民,偷偷地將董遵誨的母親從契丹地迎接出來,送到遵誨家裡。遵誨派他的外弟劉綜向老趙貢獻馬匹回謝。老趙當場解下自己穿的真珠盤龍衣,讓劉綜轉贈董遵誨。劉綜說:“遵誨乃是人臣,如何敢穿陛下衣服!”老趙道:“我正將邊防大任交給他,告訴他不要避嫌,一件衣服,穿就是。”

老趙授董遵誨通遠軍使,讓他到西北去打理邊防。遵誨既至,召邊地諸族酋長,諭以朝廷威德,殺羊釃酒,宴犒諸酋長。史稱“眾皆悅服”。後數月,邊敵又來擾邊,遵誨率兵深入其境,擊退邊敵,俘斬甚眾,獲羊馬數萬,史稱“夷落以定”。太祖嘉賞他的功勞,就拜為羅州刺史,繼續留在西北。

董遵誨是一個從五代亂世走來的武夫,不知書,但為人豁達,無崖岸,多方略。能挽強弓,武藝高強。他鎮守通遠軍凡十四年,安撫西北,史稱“夏人悅服”。有記錄說,靈武鎮進奉使曾經遭遇夏人剽掠,搶走了鞍馬、兵器等。董遵誨即部署帳下,準備討伐夏人,夏人聞訊甚為驚懼,將所掠走的東西全部歸還,並來拜伏請罪。董遵誨認為夏人能悔過就好,於是慰撫之,放還。從此以後,夏人於邊關行事格外謹慎,秋毫不敢來犯。

西北平安,賴董遵誨。

邊帥忠心北境大安 在軍事方面,前已說過,由各州郡選送驍勇進京充任禁衛軍,又選強壯士卒定為“兵樣”,分送諸道,由地方召募教習,等到練成精兵,就送到京師。還有“更戍法”,也如前述。這類制度規定的結果是“將不得專其兵,而士卒不至於驕惰”。應該說,中央管理地方的權知制度,革除了地方的世襲習慣;中央的財力、兵力管理也由此得到強化,地方藩鎮再想依靠“兵強馬壯”而叛亂的可能性已經冰消。

名將郭進,年輕時就是個任氣豪俠,他比老趙還大五歲,老家就在河北深州,對河東、河北很熟悉。“微時”在河北鉅鹿富家做傭保。結交健兒,嗜酒好賭。富家的少年對他有點恐懼,想殺害他。富家的竺氏知道了少年的陰謀,就告訴郭進,郭進於是逃到晉陽投靠劉知遠。後晉開運末,契丹犯邊境,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後進入汴梁。郭進請以奇兵間道先趨洺州,因此平定河北諸郡。發跡後,使人訪竺氏,竺時已死,家甚貧困。郭進訪得其女,把她當自己的女兒撫養成人。女兒長大後,要將她嫁給大校為妻,女兒說家世一輩子都在種地,不想改換門庭。郭進於是為她選了民家子出資嫁出。

後周廣順年間,郭進管理淄州(今屬山東),遷登州(今屬山東)刺史。當時群盜劫掠士庶,郭進率藩鎮兵平之,境內清肅平安。那時就有民吏千餘人到宮中來請為郭進立“屏盜碑”,後周太祖郭威同意了。後來四境又有盜賊,依山帶河,潛出剽掠,官吏抓捕,盜賊遁去,故多年不能平定這些打游擊的盜賊。郭進派出細作,周訪士庶,備知其情狀,於是設計捕獲,幾個月內,將四境盜賊剪滅。郡民又到宮中來請立碑記事。

郭進在做洺州團練使時,有善政。他還令人在城東四面都種上柳樹,城壕裡則種植荷芰蒲葦。多年後,郭進不在世了,但洺州一地卻綠影婆娑,植被繁茂。州人見之,有人會懷念他流下淚來說:“這些樹木,都是郭公所種也!”

進入大宋後,郭進奉命守西山。他有才幹,輕財好施,但性喜殺人,士卒小有違令,必置於死地。當時老趙已經實行了“更戍法”,就是戍守邊地計程車卒由中央禁軍訓練後派遣。每次往西山派遣戍卒時,老趙都會對戍卒訓話,對他們說:“汝輩要恭謹守法!在我這裡,可以原諒你們,到了郭進那裡,犯了法可就沒命了!”郭進御下之嚴毅,就是這樣有名氣。但他也懂得“權道任人”,就是任人有方,並非一味殺戮。

曾有一個軍校,從西山跑到宮中來誣告郭進。老趙親自調查,經詰問,知道這個軍校是懷了私怨來中傷郭進,便對左右說:“這小子因為有過錯,害怕郭進罰他,所以到京城來誣告。”

於是,特意派遣了使者將這個軍校送還郭進,讓郭進自行處理。

使者到時,正趕上北漢入寇。郭進對這位軍校說:“你小子敢到宮闕去編派我,也算是有膽氣。現在我姑且放過你的誣告罪,能掩殺太原的敵寇,我不但不懲罰你,還會向朝廷推薦你;如果敗了,你可自己去投太原,別回來了!”

史稱這個軍校“踴躍聽命”。果然打了一個勝仗,誘降了北漢一座城。

郭進將這個軍校送到朝廷,推薦他做官。

老趙說:“你誣告本部大帥,現在立功只不過抵償死罪而已,不能封官。”命人將他再送給郭進。郭進再次請求說:“陛下如此處理,使我失信,以後就不能再用人了!”

老趙最終同意了郭進的意見,給軍校加官。

開寶年間,老趙因為郭進有功,令有司造宅賜郭進。所用建築材料包括筒瓦。有司認為不妥,對老趙說:“舊制,非親王公主之府邸不可用筒瓦。”老趙生氣地說:“郭進控扼西山十餘年,使我無北顧之憂!我視郭進豈能比兒女還差嗎?趕緊去督役完工,不要胡言亂語啦!”

太祖趙匡胤,任命邊帥一般都是多年不換人,史稱“久任”(這方面與後任的大宋帝王有不同)。“久任”邊帥,多年不換,這是後來的宋帝達不到的戰略安排。邊帥就相當於五代以來的藩鎮。而藩鎮作亂百年來連綿不斷。老趙為了長治久安,需要對這個百年老問題做出“收兵權”性質的調整,但邊帥似乎是個例外,不僅軍權未動,財權也未動,甚至還給他們更大財務支配的許可權。意味深長的是,這樣的格局,放在五代,估計個個都得是石敬瑭,人人都做了劉知遠,但在趙匡胤時代,這些邊帥人無異心,為大宋的北邊安全,盡心盡責,流血流汗,在虎狼般的草原鐵騎覬覦下,先後成就為百年和平。

《宋史紀事本末》的作者,明人陳邦瞻對此有議論道: 宋祖君臣懲五季尾大之禍,盡收節帥兵柄,然後征伐自天子出,可謂識時勢、善斷割,英主之雄略矣!然觀其任將如此,此豈猜忌不假人以柄者哉!後世子孫不甚推此意,徒以杯酒釋兵權為美談。至南渡後,奸臣猶託前議,罷三大帥兵以與讎敵連和,豈太祖、趙普之謀誤之耶!然當時務強主勢,矯枉過直,兵材盡聚京師,藩籬日削,故主勢強而國勢反弱矣,亦不可謂非其遺孽也。

陳邦瞻這一番話的意思是說: 太祖與趙普偃武修文的國家戰略自有成就,但後世子孫錯誤理解祖宗大義,更有奸臣之輩,借杯酒釋兵權為藉口,一味對敵退讓,只知道削兵權,以至於南渡之後,還削三大元帥的兵權,與仇敵連和。導致國勢反弱,這筆賬難道可以算到太祖和趙普的頭上嗎?

觀陳氏口吻,可以看出他的矛盾,一面肯定收藩鎮兵權為“識時勢、善斷割”,為“英主之雄略”;一面又認為後來導致“國勢反弱”,雖然不能算在老趙頭上,但是當初的收兵權也不是一點責任沒有,云云。

關於這個問題,千年來,諸說不一,迄今猶有各種不同意見。南宋人陳亮在《龍川集》中的說法,我認為公允而又有見地。有鑑於五代之亂,故收兵權“以定禍亂”;後世不懂“以定禍亂”為收兵權之戰略訴求,而一味訴諸收兵權、收兵權、收兵權!這才導致了“郡縣空虛,而本末俱弱”。若太祖太宗在,必以“定禍亂”為目標,而不會以“收兵權”為目標。這就是太祖太宗與後世“弱宋”管理者有異的家法認同。

陳亮原文是: 五代之際,兵財之柄倒持於下,太祖皇帝束之於上,以定禍亂,後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縣空虛,而本末俱弱。

用儒學“體用”說就是:“收兵權”是用,“定禍亂”是體。如果還有一個“法”的話,那就是“久任”。定禍亂為體,收兵權為用,久任則為法。大宋三百年,明此理者,太祖之外,寥寥。

老趙統御邊帥,如臂使指,得心應手,這與老趙的制度性安排和推誠相見關聯甚大。就駕馭邊帥而言,兩漢、隋唐,以迄於明清,無人可與老趙媲美。宋初的邊境管理,是中國軍政管理的極致。邊境安寧,然後有安全大後方,然後老趙才可以騰出空間和時間,經營江南、荊湖、後蜀、嶺南。史上對老趙這一軍政管理藝術,評價甚高。

謀士趙普的錦繡貨 徵潞州、平揚州,兩大戰績,並沒有給趙匡胤帶來愉快心情。揚州回來後不久,杜太后病逝,這事也讓老趙黯然神傷。

他在揚州城頭瞭望江南時,忽然萌生了種種不安。回到東京汴梁,他偶爾做錯一點什麼事,就想起母親杜太后在他登基初始時,當著眾大臣囑咐他的那句話,“為君難”。

古來聖賢教誨在趙匡胤這裡是一種精神實存。

這是趙匡胤區別於一般君王的特別閃光之處。

他也沒有渴血意識,生性中總可以跟著天良決斷政治疑難。

老趙宅心仁厚,禪代之初,他提出“不得傷害後周少主與太后”的約法,後來,他更將這個約法擴大到“不得傷害柴氏後人”,並且秘密立碑警示大宋歷屆帝王。

趙匡胤待武將也優厚,卓有戰功的武將,他總是呵護有加,除非犯有貪贓枉法大罪,一般不過分處置。他沒有“狡兔死,走狗烹”的動念。但他也知道,五代以來的藩鎮們,反反覆覆,攪動起多少苦難波瀾!他想改變這個格局。

建隆二年的春天,他做了一個重要的決策:免去慕容延釗殿前都點檢、鎮寧軍節度使之職,改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從此以後,“殿前都點檢”這個職位再不任人擔任。大宋帝國再無“殿前都點檢”。但他覺得這樣還不夠,帝國還是風險重重。五代十國,幾十年間,那麼多朝代變更,那麼多黃袍加身,那麼多軍人譁變,以至於生靈塗炭,必須要有根本性的改變……

老趙召來他最為倚重、信任的謀士趙普,開始討論他鬱結已久的心事。我想象這一番簡易而又深邃的對話,是在東京汴梁宮禁便殿之中展開,應該是一個夏季的晚上。

他問趙普:

天下自唐季以來,數十年間,帝王凡易八姓,戰鬥不息,生民塗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為國家長久計,其道何如?

天下自從唐代末年以來,幾十年間,帝王換了八次,戰爭不斷,生靈塗炭,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我想平息天下的兵亂,為國家長治久安找到辦法,天下太平之道應該是怎樣的? 趙普一聞此言甚為興奮,此事他已經籌之爛熟,早已成竹在胸,只等太祖一問。這個趙普,在若干重大問題上,常有主動獻策時,也常有不扣不鳴時。一肚皮錦繡貨於帝王家,需要待機而言。時不至,寧肯不言。這一次,他終於等到時機來臨了,於是說出了一番在“趙匡胤時間”裡最為重要的意見:

陛下今天說到這個問題,真是天地人神之福啊!說起來,天下魚爛而大亂,也沒有什麼其他原因,就是藩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今欲求天下大治,也沒有什麼其他權謀權術,只要稍稍侵削各藩鎮的軍權,控制他們的財權,將其精兵控制在中央禁軍之中,則天下自安矣……

話還沒有說完,趙匡胤已經心領神會,他說:“愛卿不必復言,我已經明白!”

所以不要趙普“復言”,是因為周圍有人在記錄,為以後的《太祖實錄》收集材料。過去帝王一言一動皆有記錄,所謂“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但這類書寫很難保證絕不外洩。太祖、趙普所言,事涉絕對機密,所以,各自曉諭,不必再言。

但此事還有一個原因。削弱藩鎮之舉,一般以為是趙普發其端,其實早在趙普之前二十多年,後蜀孟昶已經幹過這個活兒。孟昶稱帝后,在四川境內已經開始命文官出任地方節度。這是五代以來“削藩”的開始。趙普應有所知,故其說法並非天才創意;老趙也應有所知,故趙普才一開說,老趙即心領神會,藍圖已成。所以,各自俱明,無須囉唆。

但是也要明白一個交流原理:即使都已經看到問題,但是將問題作為“問題方向”提煉出來,還是需要智慧的介入。就像人人都已經看到蒸汽的推動作用,但是從“蒸汽”到“蒸汽機”,還是需要經由思想而轉化的能力來介入。這是一種“變形能力”,它與人類的創造性才能相關聯,是人類最重要的能力之一。由a而a,不是變形;由a而b、而c、而d……才是變形。所以,當老趙問“其故何也”時,儘管已經接近了試圖經由思想而轉化的邊緣,但還是沒有進入轉化,問題,沒有變形。因此,老趙這類提問,還是在智慧的外沿打轉。我相信,五代十國以來,已經有人像老趙這樣思考過或至少是觀察過天下的問題在哪裡。但他們沒有控制住問題的方向,更沒有經由思想的轉化,也即沒有將問題轉化為戰略。趙普直指“侵削藩鎮”,一下子就把握了問題的方向,進入了智慧介入階段,於是,“問題”開始以“問題方向”即“戰略”呈現出來,循此方向,解決方案也即策略組合,隨即呈現。由“藩鎮”變形為“侵削藩鎮”,無論其轉化或變形的程式多麼簡單,但它們是不同智慧量級的問題存在。人的社會性質,決定了,這樣的時刻,是生命中罕見的巔峰時刻、醍醐灌頂時刻。孔子為何肯認“一言興邦”?晏子為何肯認“君子贈言”?皆因為這類話語都是在進入問題論域後,催動或點化問題變形的思想轉化智慧。人生的豐富和成長,很大程度上源於“與君一席話”。趙普與老趙的這一番對話,其智慧含金量,不亞於“隆中對”。大宋三百年基業,就此展開;一次性地終結了“五代十國”的亂世。

君臣遇合莫逆於心

自秦郡縣制以來,地方一直施行中央派出文官管理。漢代以後,開始有割據者,漸形成藩鎮模樣。地方州牧掌管軍政大權,中央往往奈何不得。東漢光武帝劉秀之後恢復郡縣文官制度,但末年再次回到藩鎮獨霸格局,終於釀成魏晉之亂。到唐代好轉,但中晚唐後,由安祿山之亂開始,再次形成藩鎮叛離中央的軍政亂象,一直到五代。五代,五個朝廷,其實就是五個大的藩鎮在“打天下”。宋初,澤潞李筠、揚州李重進也是試圖以一藩鎮之力與中央抗衡。南唐、吳越、荊湖、南漢、西蜀,也是事實上的藩鎮,但他們都自稱“國”,甚至自以為是中國正朔。這在中央王朝看來,就是“僭偽”。

遠的不說,五代以來的藩鎮,除了有個四朝元老馮道,曾經暫時代理鎮守同州(今陝西渭南)、後晉桑維翰暫時代理鎮守相州(今河南安陽)、泰寧(今山東兗州),算是文職官員外,其他藩鎮,幾乎全是武夫。這些武夫自己制定地方法規,法由心出,自我裁量。要命的是,他們大多因為有武功,驕恣之際,無人制衡,史稱“酷刑暴斂,荼毒生民,固已比比皆是。”

有些不隸屬於藩鎮的州郡,除了朝廷任命刺史之外,也多是武人“管理”。歐陽修《新五代史》有言:“刺史皆以軍功拜。論者謂天下多事,民力困敝之時,不宜以刺史任武夫,恃功縱下,為害不細。”但這種武夫管理地方的局面,百餘年來,朝廷根本無能改變。

但老趙要改變! 大宋初期,大將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等,都是老趙舊交,各人不僅有刺史頭銜,還在中央典禁衛,握有舉國軍權。說得刻薄些:這些人,都有割據一方、自為州牧,成一大藩鎮的潛能。

防微杜漸乃是人類大智慧,在軍政領域,尤其如是。就像識英雄於微時一樣,料結局於事先,也是一種大智慧。老趙、趙普,都有天才的前瞻眼光或預見能力,有消禍亂於未萌之際的洞察力。大見識對避免禍亂的言行格外看重,忠言的價值之一,就在於為受言者提供免禍的可能,“曲突徙薪”就說這個道理。

“曲突徙薪”故實見於《漢書·霍光傳》。

說某甲造訪主人,發現主人家中廚房煙道筆直,附近堆積柴草,某甲就指出這樣容易失火,建議將煙道改彎(曲突),將柴草搬走(徙薪)。主人不聽,果真失火,四鄰來救,房屋被焚。主人備宴席招待四鄰,救火中燒得焦頭爛額的人成為上賓,但沒有請某甲。有人說:“當初如果聽某甲的話,根本就用不到今天破費了來設酒席,因為不會有火災的禍患。”主人於是醒悟,邀請了某甲。

能事先看懂就要“失火”禍患的某甲,是大見識;懂得某甲忠言價值的,更是大見識。

老趙、趙普於“曲突徙薪”之道有默契,此即古來反覆被人讚譽的“君臣遇合”,“莫逆於心”。這個看似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風雲際會”,即使在人類史上,都是不多見的。人們太容易忽略簡易的東西,看不到它的思想或智慧含金量。無數的悲劇起源於對“曲突徙薪”意見的忽略。

但在“侵削藩鎮”的問題方向上,趙普要比趙匡胤更堅決,也更有想象力。老趙在很多時刻,陷於“仁者之愚”(船山評老趙語,是一種肯定性評價),往往會忘記“侵削藩鎮”的策略組合,他還需要趙普以“帝王之師”的姿態繼續催動或點化。

削將權老趙遇瓶頸

那一次“君臣遇合”之後,趙普多次請老趙給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等人改授別的職位,意思是“侵削”其兵權。老趙暫時沒有答應。此際,老趙頭腦中的“藩鎮”還僅限於“外人”,對自己的親信,他是從不懷疑的。石守信等人,都是多年老友,老趙對他們深信不疑。趙普看到了老趙這個特點。於是找了個機會,再來說這個事。他進言的大意是說:要提防這些手握重兵的將軍們可能的叛亂。

老趙道:“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不會背叛我。你擔心什麼啊?”

趙普道:“臣亦不擔心他們背叛啊!但是我熟觀這幾個人,都不是統御之才。這就決定了他們難於制伏部下。如果不能制伏部下,那麼,陛下想想:如果軍中萬一有作孽者,這幾個人恐怕臨時臨事亦不得自由啦!”

趙普這一番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唐末涇卒之變中,太尉朱泚“臨時臨事不得自由”,被將士擁戴為主。

後唐李嗣源,也是“臨時臨事不得自由”,被將士擁戴為主。

後漢郭威,也是“臨時臨事不得自由”,被將士擁戴為主。

後周恭帝時,老趙,也是“臨時臨事不得自由”,被將士擁戴為主。

趙普在這個事件上是一個“馬基雅維利主義者”。他洞悉人心的光明,但更洞悉人心的黑暗。他不相信人會感恩圖報。他相信大權在握的人物,只要有可能反叛,就會反叛。因此,不能寄希望於人心的光明,必須從人心的黑暗之處找到制衡的法則。我在馬基雅維利的朋友圭恰迪尼那裡找到了足以支援趙普的智慧。《圭恰迪尼格言集》記錄了一段話:

對於那些你心存疑慮的人,最佳也是最為保險的防範措施就是安排妥當,使他們想害你的時候無能為力。把安全寄託在別人的好心和明事理之上,絲毫不值得稱道。人性沒有那麼美好和忠誠。

馬基雅維利主義無可厚非。這個思想與《尚書·大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著名的“十六字教”,有相近之處。“十六字教”,是傳統中國最為接近政治現實品格的政治智慧。它承認人性之惡,惡不可測;但符合天道的解決方案又很深奧微妙;如何能夠尋找精準的唯一之道?這就需要叩其兩端而問之,以求達到“中”而不是“過”與“不及”的境界。中道,也即中庸之道,是傳統中國之大智慧。我不可能在這裡展開講述中庸之道,但可以說明的是,中庸,不是中間,而是平衡,是一種問題解決的平衡態。在政治領域,尤其需要平衡態。

考察下來,權力受到威脅之際,存在四種解決模式。

第一種是民主票決模式,由此而完成權力的重新分配。這是近代以來西方文明和中華民國經常出現的模式。

第二種是傳統禪代模式,無論是否可以訴諸武力,都放棄武力,而以和平禪代的方式來重新分配權力。這是堯舜禹湯及遜周、遜清看到的模式。

第三種是暴力解決模式。大國間,以暴力打天下;內部,以肅反清洗為手段。楚漢倒秦以至於後來的改朝換代,都是這種模式。內部剿滅可能的叛亂更是屢見不鮮,如漢高祖、明太祖誅殺功臣之類。

第四種是推位讓國模式。主動放棄權力,如孤竹國的伯夷叔齊之類。如孫文出讓大總統之類。

趙匡胤在得天下時採用了禪代模式;在解決內部權力分配時,遇到了瓶頸。他可以誅殺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等一干開國功臣——但這不是宅心仁厚的老趙願意做的事,他寧肯相信他們。在這一個優柔時刻,老趙有一種“政治庸人”的習氣。是這位世事洞明的趙普給了老趙一個棒喝,讓老趙從“政治庸人”的顢頇中倏然覺醒。他知道此際需要更大的政治智慧。“人心惟危”是一個事實,“道心惟微”也是一個事實。如何在恪守“道心”仁政之際,達致政治治理的平衡?老趙想到了贖買。他在內部管理中,率先尋求到了一次性解決兵權過重問題的方法。他不需要殺戮功臣;也不需要在不可預知的某個時日,拱手讓出君權。唐末五代以來的藩鎮大權問題,就在趙普的棒喝中,推上了解決日程。史稱“上悟”。

杯酒釋兵權

老趙在趙普的催動和點化下,有了與昔日眾弟兄、今日諸將軍的一次酒宴。

酒酣之際,老趙屏去左右,對石守信等人說道:“我沒有你們幾個的力量,得不到今天;平常念你們的大德,沒有窮盡之時。但是你們不知道啊,做個‘天子’也太艱難,真是不如做個節度使更快樂。我真是一天到晚,不敢安枕而臥啊!”

石守信等人不解,忙問:“陛下,這是何故?”

老趙說:“這也不難知道啊!你們想想,我這個位子,誰不想得到啊?”

石守信等人雖然是武夫粗人,但對歷史上那些“兔死狗烹”的故事還是知道不少的。老趙這一番話出來,他們有了恐懼。於是,石守信等人都避席頓首道:“陛下何為出此言?——現在天命已定,誰敢復有異心啊!”

老趙不慌不忙:“不然。你們想想啊!你們是沒有這個‘異心’啦,但是怎麼能知道你們的部下,那些夢想富貴的將校士卒,一旦有一天,要把黃袍給你們披上,你們就是不想幹,還有可能嗎?”

石守信等人聞言大懼,他們不禁懷疑這是不是最後的晚宴。史稱“皆頓首涕泣”。石守信說:“臣等愚不及此,惟陛下可憐我們,給我們指示一條生路……”

老趙這時不失時機地說出了一番道理:“人生如白駒之過隙,所謂好富貴者,不過就是多積些金錢,好好的自己娛樂,使子孫無貧乏耳。你們,何不釋去中央兵權,出守大的藩鎮,選些好的田宅,為子孫立永不可動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如果這樣,我願意與你們互相約為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不亦善乎!”

眾人皆拜謝道:“陛下照顧臣等如此周到,真是讓我們白骨生肉,死而復生啊!”

第二天,石守信等人都上表請罷禁軍之職。

老趙很高興,給了他們很多賞賜。

然後,免去石守信侍衛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出為天平節度使;免去高懷德殿前副都點檢、忠武節度使,出為歸德節度使;免去王審琦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改為忠正節度使;免去張令鐸侍衛都虞候、鎮安節度使,改為鎮寧節度使;等等。這些人的中央禁軍之職,一時全部罷免。

在這一輪收取兵權中,有四個要點值得注意。

一、“杯酒釋兵權”只收回了將軍們的中央軍權,並沒有收回藩鎮兵權。此前,從收回慕容延釗之殿前都點檢這個武裝部隊最高司令職權開始,諸將之中央兵權再一次被收回。五代以來,中央禁軍就是王朝的野戰軍。典禁軍,即意味著掌管了全國最精銳的武裝力量,而一旦掌握了這支精銳武裝,就有了“黃袍加身”的可能性。遠的不說,郭威當年就是以中央軍權職務職稱“樞密使”身份,率領這支禁軍“班師回朝”,有了後周天下的;老趙當年就是以中央軍權職務職稱“殿前都點檢”身份,率領這支禁軍“班師回朝”,有了大宋天下的。所以,老趙“收兵權”,首自中央禁軍之兵權開始。從此,中央禁軍已經不再由藩鎮大員兼任。至於諸將作為藩鎮,其兵權之收回,要在以後的文官派遣,也即“知州”制度中慢慢解決。老趙後面還有安排。可見,“收兵權”不是“畢其功於一役”的活兒。這裡不過是一個開始。

二、各藩鎮節度使,得到一次“移鎮”。這就相當於大軍區司令的調防,為後來的“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做出了制度性安排。這個安排,也在事實上限制了藩鎮的“坐大地方”的可能性。

三、諸將在遭遇“收兵權”和“移鎮”這兩大布置時,無人反抗,甚至無人有反抗的念頭。應該說,“移鎮”是一個充滿危險的舉動,漢、唐、五代以來,“移鎮”凶多吉少。但老趙“移鎮”順利得有如神話。除了老趙赫赫武功的威懾力和人格力量之強大氣場震懾之外,他的推誠佈公也感動了諸位藩帥。老趙沒有權謀意識,他做事襟懷坦蕩,出口就見誠意。

四、老趙答應與諸將“約為婚姻”,有“政治聯姻”的意圖,在大宋初造之際,將這些勳臣納入“帝室”也確實不失為一種策略組合。據《宋會要輯稿·帝系》,老趙的三個女兒,兩個嫁給了武將之子,一個嫁給了文臣之子。太祖開寶三年六月五日,以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審琦之子,內殿供奉官都知王承衍為左衛將軍、駙馬都尉,選尚昭慶公主。開寶五年閏二月四日,以故鎮安軍節度使、中書令石守信之子,鄆州牙內指揮使石保吉為左衛將軍、駙馬都尉,選尚延慶公主,賜襲衣、玉帶、塗金鞍勒馬。從此以後,凡是尚公主者有所賜給,就按這個規格對待。後又加賜絨毛暖座。另外,尚書右僕射魏仁浦之子,東頭供奉官、右衛將軍魏咸信也做了駙馬都尉,選尚承慶公主。

消禍亂於未萌 王審琦,是趙匡胤老友,“義社十兄弟”之一。

他為人純謹,有方略,善騎射。跟柴榮徵淮南時,舒州(今安徽潛山)堅壁難下,詔郭令圖領刺史,王審琦等以精騎攻其城,史稱“一夕拔之”,擒舒州刺史、獲鎧仗軍儲數十萬計。郭令圖入城,王審琦等去救黃州,沒幾天,郭令圖被舒州人逐逃。王審琦又選輕騎銜枚夜進,一晚至城下,大敗舒州叛軍,郭令圖得以回到治所。攻伐楚州時,王審琦為南面巡檢。楚州城將陷,王審琦估計楚州守軍一定會從南門逃遁,於是以逸待勞,設伏等楚人入套。果然,城中兵鑿南門而潰,王審琦伏兵四起,斬獲近萬人。

進入大宋後,王審琦出為忠正軍節度。史稱“在鎮八年,為政寬簡”。有一件事可以知道他的“寬簡”。轄區有縣令,縣令屬下有錄事(秘書)小吏,犯法,縣令將其罷黜。有幕僚向王審琦告密說:“這個縣令太專斷,罷免下級竟然不先來州府報告,請辦縣令專斷之罪。”王審琦說:“五代以來,諸侯強橫,縣令不得專管縣事,事無鉅細,都要藩鎮做主。今天下治平,我忝守節度,而部下縣宰能主動斥去黠吏,實在值得嘉勉,何罪之有?”王審琦這一段話很重要。他是最早懂得結束五代亂世軍政習氣的武夫。所以,他這一番議論,史稱“聞者歎服”。他在鎮守壽春時,根據每年所得的賦稅租課,量入為出,從來不過多誅求。王審琦之“寬簡”如是。

“寬簡”是傳統優秀地方官的基本品質,王審琦當得。

據說王審琦不能飲酒,但有一天與老趙等人宴會,酒酣之際,老趙裝神弄鬼開玩笑,舉酒仰望蒼天,祝禱說:“酒,天之美祿;審琦,朕布衣交也。大宋方興,正要與老朋友共享富貴,天為何這麼吝嗇不讓我這老朋友飲用美酒啊!”

祝禱完畢,看著王審琦說:“老天爺肯定會賜你酒量,你試著飲飲看,不要怕!”王審琦受詔,居然連飲十杯,沒事。從此後,與老趙在一起就能暢飲,但回家還是不能飲,強飲就生病。此事《宋史·王審琦傳》載之甚詳,事有不可解者如是。

乾隆《御批綱鑑》對“杯酒釋兵權”事評論道:“藝祖平時常言帝王自有天命,且笑周世宗殺方面大耳之非,居然豁達大度者,乃芥蒂未忘,疑黃袍之復加,恐巨鎮之難制。且不以正道消禍於未然,徒以杯酒詭辭釋兵權,罷藩鎮,豈篤於信天而明於為政者邪?”

乾隆不理解這正是老趙的人情味所在。人情與法度並行不悖的完美境界,老趙達到了。乾隆似乎還沒有資格來批評老趙。就聖賢氣象言,乾隆距離老趙太遠,隔膜太深。

船山《讀通鑑論》說到漢高帝劉邦時,提及宋太祖趙匡胤,認為劉邦在剛剛大敗項羽之後,立即到韓信軍中奪其兵權,與老趙收諸將兵權類似而不同。說韓信,不是石守信、高懷德等人可以比擬的;韓信割地而王,據屢勝之兵,又不同於陳橋擁戴之主。船山認為:“宋祖懲羹吹齏而自弱,漢高拔本塞源以已亂”,二人行跡相似,但關鍵之處不同。“拔本塞源”,是說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奪韓信兵權,“以斂天地之殺機,而持征伐之權於一王,乃以順天休命,而人得以生”。劉邦此舉,確實當得此境。“懲羹吹齏”,是說因為羹湯燙嘴,所以遇到冷菜也要吹一吹。移來說老趙,就是:五代藩鎮很危險,所以對石守信等將軍也要提防。劉邦是“已亂”,終止禍亂;老趙是“自弱”,自我卑弱。

船山很多意見都很精彩,只有這個意見,對老趙不免看矮。

劉邦之後,封了很多王,但他死後不久,就有吳楚之亂,仍然是藩鎮起事,如此“已亂”並不徹底。老趙之後,三百年間,大宋王朝無一例藩鎮起事,應該說是中國自西漢以來,解決地方藩鎮問題最漂亮最優異的王朝。就這個案例言,劉邦遠遠不如老趙。老趙的“自弱”,是因為他有“仁者之愚”,“聖賢氣象”。石守信等固然都是陳橋擁戴之主,但未必沒有李嗣源、石敬瑭、劉知遠割據之念。消禍亂於未萌,正是大見識者的作為。就這個意義說,老趙才是“斂天地之殺機,而持征伐之權於一王,乃以順天休命,而人得以生”的聖君。

趙普私藏任命書

“收兵權”過程,也有反覆。

在後來的日子裡,老趙思量中央禁衛軍還是需要一個懂得文韜武略的人物來帶領,於是想到了老將符彥卿。

符彥卿是後周老臣,戰功赫赫的人物,多次擊敗契丹北遼,北人對他甚為畏服。《宋史》對他的評價是:“累朝襲寵,有謀善戰,聲振殊俗,與時進退,其名將之賢者歟!”歷朝承襲帝王寵愛,有謀略善於打仗,名聲各界皆知,懂得進退之道,應該算是名將中的賢者吧!此人還有三個女兒,都做了皇后。第一個女兒嫁給周世宗柴榮,立為皇后。不久病死,被諡為宣懿符皇后。第二個女兒又嫁給柴榮,柴榮逝世後,她輔佐周恭帝,臨朝聽政,人稱符太后。宋周禪代後,符太后還西宮,人稱周太后。柴宗訓死後,她出家修道,號玉清仙師,死後被諡為宣慈皇后。第三個女兒在後周時就嫁給了趙匡義(也即趙光義),於開寶八年病逝。趙匡義後來做了宋太宗,追冊她為懿德皇后。老趙對這個兩朝勳戚,一直禮遇有加。到了大宋開國之初,符彥卿更成為諸位藩帥中的帶頭大哥人物。

符彥卿這時正做著天雄節度使(治所在今河北邯鄲),來朝,老趙在廣政殿接待他,賞賜甚厚。這時節,老趙忽然動念,要拜符彥卿為禁軍統領。

已經出任樞密使的趙普認為符彥卿名位已盛,不可再委以兵柄。屢次勸諫,太祖不聽,下達了任命書。但當時的制度規定是,皇上有委任武官命令,須經樞密院簽署。趙普時在樞密院,拿到了這份任命書,放在懷裡來見太祖。

趙普出示這份任命書,告訴老趙,不可任命符彥卿為禁軍統領。老趙沒有猶豫就否定了他。

第二天,趙普又來求見。老趙迎著他說:“是不是為符彥卿的事啊?”

趙普說:“不是,是別的事。”因此就奏對了一個別的什麼事。等到這個“別的事”奏完了,趙普又拿出這份任命書給皇上。

老趙說;“你小子,果然是為符彥卿事來!這份詔書怎麼在你手裡?嗯?”

趙普說:“臣認為這件事處理得有不妥當的地方,所以又留下了,沒有發出去。臣只希望陛下深思利害關係,千萬不要到時候後悔!”

老趙說:“你幹嗎非要跟符彥卿過不去!你這是為啥啊!朕待彥卿至厚,彥卿豈能負朕耶?”

趙普再一次點化了趙匡胤:“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

在陳橋兵變中,你老趙那時也沒有想過要“負”周世宗啊?結果呢,還不是被“權反在下”“陰謀擁戴”的叛亂士卒“黃袍加身”,不得不反嗎?最後還不是“負”了周世宗,欺侮了人家周世宗留下的孤兒寡母? 史稱“上默然,事遂中止”,太祖趙匡胤沉默了,委任符彥卿為禁軍統帥的事也同時擱下了。

藩鎮大帥典中央禁軍,危險甚重。前鑑不遠,老趙懂。

順便說,細考這類故實的內在邏輯,就會清楚:老趙沒有參與陳橋兵變的預謀。那種動輒說老趙與親信等人長久鋪墊,預謀奪取後周天下的說法,大多屬於民間想象,不足信。

“收兵權”各有玄機

在趙普的催動和點化中,趙匡胤繼續推行“侵削藩鎮”的戰略。

他在罷免了一批中央禁軍軍事首領之後,接下來,又罷免了一批藩鎮首領。

有一天,鳳翔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彥超等藩鎮將軍們來朝,老趙在後苑宴請他們。酒酣(又是酒酣),老趙從容地對這幾位將軍說:“卿等都是國家的元老,但是長久在外掌兵,事情那麼多、那麼繁忙,這不是朕所以優待賢良的意思啊!”

王彥超已經聽說了石守信等人被罷免中央禁軍軍權的事,他有預感,現在輪到罷免藩鎮兵權了,於是很聰明地前奏道:“臣本無什麼勳勞,一直以來冒領榮寵。今已衰朽,如能退休,讓這把骸骨迴歸丘園,這是臣的願望啊!”

但是另一些藩鎮大員不太明白,前安遠節度使兼中書令武行德、前護國節度使郭從義、前定國節度使白重贊、前保大節度使楊廷璋等人,開始紛紛自我表白過去攻城略地的資歷,以及南征北戰的艱苦。

太祖略聽他們說過,也不客氣,淡然道:“此都不過是上一代的事了,何足論也!”

很快,下詔,以郭從義為左金吾衛上將軍、武行德為太子太傅、王彥超為右金吾衛上將軍、白重贊為左千牛衛上將軍、楊廷璋為右千牛衛上將軍。

第一次“杯酒釋兵權”,是解除了藩鎮大員的中央典兵之權,而給他們各人做了一次調防,但沒有“侵削”他們的藩鎮之權;這一次“杯酒釋兵權”,是解除了藩鎮大員地方之權,而給他們各人一個調動,到朝廷裡來做官——所有的官職都是閒職。

同樣是“收兵權”,石守信等人是罷京官改為地方藩鎮;郭從義等人是罷地方藩鎮改為京官。研究“收兵權”的過程,這一層關節較少為人注意。事實上,這是一個巧妙而又合理的安排。

對石守信等人而言,從京官到地方,是消除了他們總攬天下兵權“黃袍加身”的可能性,要大宋不再出現郭威第二、趙匡胤第二;對郭從義等人而言,從地方到京官,是消除了他們坐大州牧“藩鎮割據”的可能性,要大宋不再出現楊光遠第二、李守貞第二。

所以,這兩次“收兵權”各有玄機。

郭從義,先世也是沙陀部人。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郭從義還是五代時的抗遼將軍,曾跟從符彥卿在忻口大破契丹,如俗話所說:大長了中原人民志氣。後漢時曾剿滅吃人魔頭趙思綰,如俗話所說:為西北人民除了一害。但他也有一個惡事,令人難以原諒。趙思綰據守長安叛亂時,有一個巡檢使喬守溫逃跑,他所寵愛的姬妾被趙思綰佔有。郭從義滅趙思綰後,又將這些姬妾據為己有。不久喬守溫回來,向郭從義討要原來屬於自己的愛妾。郭從義沒理由拒絕,但心裡又恨又癢,於是追究他逃跑的罪過,密告當時的前敵總指揮郭威,將他殺掉。這類行徑太惡劣,要在我的書裡給他記上一筆。

此人還善於打馬球,進入大宋後,老趙就讓他表演一次,顯顯身手。他很興奮,換了衣服,跨一頭驢,在庭院中馳驟,史稱“周旋擊拂,曲盡其妙”,來回轉悠擊打馬球,顯示了球技多方面的妙處。完事後,太祖賜坐,對他說:“卿技固精矣,然非將相所為。”愛卿的球技確實很精妙啦,但這可不是將相應該乾的活兒。史稱郭從義大慚。

又有記錄說,此人還善於書法,尤其善於寫“飛白”字型,寫出來的字,筆跡帶著或長或短的枯絲,其勢,就像要飛舉,得到了當時人的好評。

應該說這是一個多才多藝但又心狠手辣的藩帥。這樣的人物,在五代十國得到“擁戴”,能夠做出什麼事,是可以想見的風景。

南宋著名的易學大家胡一桂對老趙杯酒而釋兵權一事評價道:

太祖深思天下唐末以來,生民塗炭,知所以處藩鎮收兵權之道。既以從容杯酒之間,解石守信等兵權,復以後苑之宴,罷王彥超等節鎮。於是宿衛、藩鎮不可除之痼疾,一朝而解矣!(《宋史紀事本末》引)

不僅如此。中央禁衛罷為藩鎮,藩鎮罷為中央官職,這之中還有奧妙。

藩鎮不能沒有,朝官也不能沒有,要緊的是如何控制武夫的兵權,不使他們有那種被“陰謀推戴”的可能性。藩鎮一旦被擁戴,往往就是一場廝殺,天下就要回歸於亂世,這是趙匡胤不願意看到的。

武臣們“盡讀書”

有一天,老趙對左右侍臣說:“我欲使武臣盡讀書,使知為治之道。”

我想要讓武臣們都來讀書,使他們都能懂得文治之道。

史稱“左右不知所對”,太祖左右的臣僚不知應該怎樣回答。

“左右”皆從五代十國亂世而來,人人熟知一句名言:“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這話雖然出自後晉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之口,但也是五代各藩帥們的普遍認識。從中唐以來,誰“兵強馬壯”誰就有機會出任皇上,唐肅宗李亨如是,後梁太祖朱溫如是,後唐莊宗李存勖如是,後晉高祖石敬瑭如是,後漢高祖劉知遠如是,後周太祖郭威如是,而現今的宋太祖趙匡胤事實上也是。這類武力上位的規律性存在,已經沒有什麼人懷疑。

只有打天下,哪裡有什麼治天下?

讀書,而知“為治之道”,對於習慣於“兵強馬壯者為之”的藩帥和文臣而言,不啻如天方夜譚。老趙要武臣們“盡讀書”,要讓他們知道天下的“為治之道”,這類經驗對“左右”而言,太陌生太遙遠啦!

於是,老趙感到了孤獨。

他知道他所追慕的昔日盛世,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大漢盛唐,那種鬱郁文采的郅治之世,作為一個政治目標,還不被更多人所理解。

這不是個小事情。

《續資治通鑑長編》引史臣李沆的話論太祖此論: 昔光武中興,不責功臣以吏事,及天下已定,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義,夜分乃罷。蓋創業致治,自有次第。今太祖欲令武臣讀書,可謂有意於治矣。近臣不能引以為對,識者非之。

過去漢光武帝中興,不去督責功臣們做政制之事,等到天下已經平定,多次帶領公卿將軍們討論儒家經義,一直到夜晚才罷。這是因為創業而至天下太平,自有程式。現在宋太祖要讓武官們讀書,可以看出是有意於天下太平了。但近臣們不能引此來思考回應,知道道理的人認為這幫近臣太差勁啦!

蓋文明立國,一般不討論功利問題,因為功利問題無須討論,士庶已經懂得如何去做;官方也來論功利,則天下皆成功利世界,如此,則距離淳穆祥和之郅治越來越遠。宋人曾論即使為天下斂財,也是“教猱升木”——教猴子爬樹,無此必要。蓋猴子本來就會爬樹,不必特別教導。老趙要演繹一個“王道”天下,必先結束五代的“霸道”世界。

就中唐迄於五代十國之權力分配言,可以約略看到,百年間的州郡大員,幾乎就是世襲小皇帝。各位藩帥臨終前總要把藩帥的位子交給兒子或嫡系,然後再“上報”朝廷,由朝廷“任命”。這種尾大不掉的行政格局,讓霸道天下一直處於板蕩中,民生凋敝、戰亂頻仍。

宋人筆記《國老談苑》記載: 太祖嘗語趙普曰:“唐室禍源在諸侯難制,何術以革之?”普曰:“列郡以京官權知,三年一替,則無虞。”因從之。

老趙問趙普,唐以來禍源在“諸侯難制”,有什麼辦法改變這個格局嗎?趙普回答說:地方各州郡,不可世襲,要由派出的京官“權知”,而且每三年就要替換,不可“權知”過久。如此,則地方勢力自然消減,可以免除戰亂禍源。老趙接納了這個意見。

這是趙普為大宋帝國貢獻的又一個智慧含金量極高的戰略性意見。

“權知”,是理解大宋文官制度的一個重要概念。

簡言之,“權”,是臨時的意思,“知”,是執掌的意思;“權知”,就是臨時執掌。三百一十九年的大宋史,涉及職官升遷內調外放之類,常常會看到這個詞。它的意義在於:從此以後,無論地方抑或朝堂,所有官員一律由中央任命,而不是地方自行推舉。權知制度,是解決藩鎮獨立的制度性規劃,在中國職官史上是一個創造。雖然自秦漢以來施行郡縣制,已經開始由中央任命官員,但在經由百年亂世後,大宋帝國再建此一職官制度(西蜀孟昶比老趙要早若干年施行權知制度,但影響不及大宋),有了很大程度的創造性。權知制度的價值在於,它是一種文官治理模式,一次性革除了“兵強馬壯者為之”的武夫治理模式。

郡縣治,天下治。老趙以武夫出身卻一力推行文官制度,為中原王朝奠定了一種地方管理的千年文明。

建隆元年七月,北征李筠之後,老趙即任命京官宣徽南院使昝居潤“權知”鎮州(今河北正定)。這是大宋第一次由京官出任地方,也是第一次任命文官。以此為標誌,文官管理大宋的序幕逐漸拉開。

要知道,五代時,藩鎮強悍,朝廷幾乎無法左右州郡,每當確實需要“移鎮受代”,也即以州郡為單位的防務調動,都要先派出近臣到地方好言相勸,同時還要發兵備之。即使這樣胡蘿蔔加大棒的調動,還是有藩帥們不願意奉詔。納入到這種歷史慣性中來考察“權知”制度之建構,就知道此中聖賢立意的艱難和創造性。權知,確是中國軍政史上的大事。

了不起的文官制度 昝居潤,似乎天生就是一個文官材料。此人善於做文章,又懂財會,為人明白事理而且聰明,有操守,史稱“篤於行義”,樂意真誠地做仁義之事。而且樂於推薦人才。雖然歷仕四朝,但從未有不良記錄。大宋帝國的“權知”制度從他開始,可謂“得人”。

趙匡胤時代初期,天下異姓王及帶相印者不下數十人。現在,用趙普謀,使昝居潤一類的京官、文官出任地方,等於向天下發出了一個訊號。

以後,由朝廷派出官員到地方執掌州縣,成為常例。

乾德五年,過去郭崇的部下辛仲甫,入朝拜為右補闕,出知光州(今屬河南)。

補闕,是一個七品上的諫官,主要職責是規諫皇帝,也兼負著舉薦人才的任務。像左右拾遺一樣,補闕也分左右,但比拾遺略高一級。辛仲甫由朝官去“知”縣城,品秩不變。在光州期間,趕上一次澇災,有一條大河決堤,水漫州城,辛仲甫就集中了舟船數百艘,展開救援,當時州府的軍用物資和百姓儲備,都用這些船運載到高地,得到儲存。一州人賴此而度過了荒年。

他還發現此地有水無樹,人們行走在官道上、田野間,夏天都沒有個涼快地方,於是就發動地方種樹,很快,一些柳樹就成長起來,州人很感謝他的德政,稱這些柳樹為“補闕柳”。

後來他移鎮彭州(今屬四川成都),成功地平定了一起預謀中的暴亂。當時有賊寇準備趁節日官民宴集期間作亂,當時已經是春天,辛仲甫看到城濠兩岸的冬草甚高,覺得這個地方適合賊人隱蔽,就令人將濠草一燒而光。賊寇見這情況,以為陰謀洩露,就有人來主動自首,辛仲甫順藤摸瓜,抓了首亂者百人正法。一場可能的暴亂平息了。

四川孟昶的後蜀平定後,需要有人治理西川。那地方需要有武官鎮守,但老趙還是想找一個文官,但最好是文武雙全的人才,就問趙普有沒有這樣的人。趙普推薦了辛仲甫。

五代以來,諸州馬步軍院都虞候,馬軍、步軍司令部辦公室主任,大多由藩鎮安排自己的衙門將校擔任,太祖知道這是個弊端,因為辦公室都是他自己的人員,秉公處理軍政事務的可能性太小,容易讓藩帥在其間“上下其手”,於是,加進了一個官職司寇參軍,進入馬步軍院,這個人選,往往以科舉考試中的“九經及第”的進士充任。宋初著名文人柳開,就是第一個到宋州(今屬河南商丘)出任司寇參軍的文職官員。後來司寇參軍又改名為司理參軍。大宋流傳著很多“馬步院”的故實,其實應該叫“司理院”。

幾年時間裡,老趙完成了國家由軍事管理向文官管理的轉型,成功地實現了天下大治的局面。

對此,老趙也很得意,他像個孩子似的對趙普說:“五代藩鎮太殘虐,老百姓受害不小。朕今天就用儒臣幹過去藩鎮們乾的事!要派下一百多人去治理大藩!就算這一百多文人個個都貪、都髒,也趕不上武夫的十分之一呢!”

老趙對州郡地方,一方面派出知縣,“漸削其權”,一方面則根據具體情況,如藩帥病逝、藩帥遷徙、藩帥升遷、藩帥遙領他職,慢慢使原來的武夫藩帥也退出州郡管理,而代之以文官。十幾年間,終於造就了大宋帝國了不起的文官制度。在這個文官制度下,道州郡縣,三百年間,先後出現了無數聖賢人物,為大宋贏來前所未有的聖賢氣象。後來坊間流傳、小說講述、戲劇演出的很多“知縣”“縣令”“太守”故實,大多出自於大宋,源頭在此。

這是聖賢制定制度,制度反過來造就聖賢的良性運作。

在後來的日子裡,趙匡胤逐步削奪節度使鎮將之權的方式是,強化縣一級的權力,虛化州一級的權力。按照趙普的意見,太祖在頒給中書門下的詔書中有一道命令,大意說: 以後各縣都要置縣尉一員,其地位在縣秘書主簿之下,俸祿與主簿同。以後凡是遇有盜賊鬥訟之類地方事件,各州刺史要將這類事件轉給縣令及縣尉處理。州郡不得越俎代庖,不得代替各縣處理案件。

為了加強各縣武裝力量,還允許根據各縣規模,各置不同數額的弓手。

此外,還有一項制度規定:各節鎮轄下支郡,皆直隸京師,這些支郡“得自奏事,不屬諸藩”,可以自行向朝廷奏事,不再屬於諸藩。這就等於將各州郡的二級管轄地權力收歸朝廷,諸藩,由原來的“省部級”成為與“地市級”並行的行政單位。這樣,五代以來的由節度使擅自處理縣級事務的藩鎮權力得到控制。從此以後,公事又回到縣一級管理,而藩鎮諸將所能主管的,不過是所在城內公事而已,其權力都達不到鄉村——鄉村一級皆由“權知”的縣令管轄。史稱“於是節度使之權始輕”。

“侵削藩鎮”之妙

但老趙“侵削藩鎮”之妙,還不止於此。

更出色的是,諸州一級的權力,還得到了進一步的制衡。

老趙的方法是,為各州太守或藩帥設副官通判。

通判管理州郡地方事務,“凡諸民之政皆統治之”,而且,可以直接與朝廷對話,不必請示州郡長官。史稱通判“事得專達,與長官均禮”。這樣的通判,大的州郡甚至可以有兩個名額。通判,相當於軍隊中的監軍,是由朝廷直接派出的監察性質的官員。這類官員由於名義上不是二把手,又不是長吏的屬官,等於單線與朝廷聯絡,所以到了後來比當地太守長吏還威風。有一個杭州人,特愛吃螃蟹,在朝廷做官,他想補一個外郡,人問他,你要到哪個地方去啊?他回答:“別管是哪兒,只要那個地方有螃蟹,無通判,就行!”這話很長時間裡成為人們挖苦通判的口實。乾德四年,甚至還發生了通判與長吏紛爭的事。通判常掛在口頭上的話是:“我監州也,朝廷使我來監汝!”我是監州啊,是朝廷讓我到地方來看著你的!於是太守長吏的舉動不得自專,多為通判所制衡。藩鎮的權力是得到制衡了,但內部鬥爭,也造成了效率低下和無謂的消耗。顯然很過分。老趙知道這個弊端後,特意下詔貶損通判一點權力,詔曰:“諸州通判無得怙權徇私,須與長吏聯署文移,方許行下。”

意思是說,各州的通判不得仗恃朝廷給的權力而行私怨。以後有事行文,要和長吏一起聯署簽名,這樣的文書才算有效。這樣“聯署”,等於通判與太守達到了權力平衡,基本解決了地方權力問題。

從此,通判與州官聯署,成為大宋文官制度的一大特色。權力制衡做到這個份上,古今罕見。

在財務方向上,遏制藩鎮的管理方式是:特設諸路轉運使。

唐代天寶年間以來,各藩鎮屯重兵,地方租稅所入,都被留下自用,交給中央的只是很少一部分,不過帶有象徵性而已。五代藩鎮時期,有各種“場務”,這是屬於鹽鐵酒等特殊消費品的專賣管理機構。一般以生產、專賣鹽鐵的機構為場,稅務稅收機構為務。這類場務,基本都被地方藩鎮壟斷。而且沒有個準譜,各藩鎮一般都會派自己的親信管理場務,隨意規定繳奉數額。這類無法測度的盤剝聚斂,是地方士庶最大痛苦之一。趙匡胤從地方過來,深知此類事弊端所在。他於是與趙普共同設計了“轉運使”。

轉運使一職唐代就有,但直到宋初,才固定下來為地方財務總管,負責徵收財稅,管理地方財政。凡一路之財,轉運使掌之。節度、防禦、團練、觀察諸使及刺史,都沒有權力干預。史稱“於是財利盡歸上矣”。不僅如此,宋初的轉運使,還負責有“監察”任務,權力甚重。而轉運使直接隸屬中央,其負責監察的並非一州一郡,而是一路。路,在宋代是一個行政機構,天下只有十幾路,最多時達二十六路。宋代施行的是路、府(州、郡)、縣三級制。各路轉運使的一把手稱為“都轉運使”,這是臨時性的州府以上的行政長官。

從大宋整體組織架構觀察,施行的是“五權分立”制度: 皇帝掌全國軍政決定權;

中書省掌行政權; 樞密院掌軍事權; 三司掌財政權;

御史臺和諫院掌監察權。

皇帝以外,其他四權分別向皇帝負責,而皇帝下達命令,屬於行政方向的,則由中書省簽署,不同意,可以駁回;屬於軍事方向的,則由樞密院簽署,不同意,也可以駁回;三司也可以直接提出建議性意見;而御史臺則監察百官,諫院則盯著皇上,百官有錯,御史臺彈劾不已,皇帝有錯,諫院必須諫諍,不諍則屬於失職,為天下笑。

官員的任期也漸漸有了規定,幾年,就要輪換。軍隊,樞密院雖然有權謀劃戰事,但無權排程軍隊。而文官和將軍外派稱之為“差遣”,這是實權所在;平時雖有官位,但無職權。這就是“職務”和“職位”的分離。這種結構,各自的權力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但內部“叛亂”的風景,卻得到了根本性遏制。總體來看,利大於弊。但積弊所在,也漸漸演成痼疾,這是後話。

《宋史紀事本末》引用了宋人呂中的一段話,來說大宋帝國的偃武修文,說得非常準確,呂中說: 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者,方鎮之專地也;干戈之所以交爭互戰者,方鎮之專兵也;民之所以苦於賦繁役重者,方鎮之所以專利也;民之所以苦於刑苛法峻者,方鎮之專殺也;朝廷命令不得行於天下者,方鎮之繼襲也。太祖與趙普長慮卻顧,知天下之弊源在乎此,於是以文臣知州,以朝官知縣,以京朝官監臨財賦,又置運使,置通判,皆所以漸收其權。朝廷以一紙下郡縣,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無有留難,而天下之勢一矣。

天下之所以四分五裂,是因為藩鎮專斷霸佔其地;天下之所以戰爭不息,是因為藩鎮專斷統領兵將;士庶之所以苦於賦役勞重,是因為藩鎮專斷享有稅收;士庶之所以苦於刑罰嚴峻,是因為藩鎮專斷主導殺戮;朝廷命令之所以沒有辦法行之於天下,是因為藩鎮專斷安排世襲。太祖趙匡胤與趙普為了長治久安,經過長久考慮,知道天下的弊端在此,於是以文臣執掌州府,以朝官執掌郡縣,又以京官監臨地方財政,為之安排轉運使、通判,都是為了漸漸地侵削藩鎮軍政財權。從此,朝廷以一紙命令下到郡縣,就像身子使喚胳膊、胳膊使喚手指那麼自由,沒有什麼難處,而天下大勢,從此分久而合了。

元佚名《宋史全文》也引呂中的話評價太祖“侵削藩鎮”事,說:

以酷吏主財,則取民必峻:以武夫主刑,則用法必嚴,此太祖所以命儒臣主財、士人典獄也,知所以培國脈而重民命歟! 用酷吏執掌財政,那麼榨取士庶一定很嚴厲;用武夫執政刑罰,那麼適用法條一定慘烈;這就是太祖為什麼要任命儒臣來主管財政、任命士人來執掌刑獄——太祖真是很懂得“培國脈而重民命”啊!

“培國脈而重民命”,培植國家的命脈而重視庶民的生命,這是聖賢人物永恆的軍政目標,也是大宋帝國太祖趙匡胤終生的天下目標。他一生的軍政訴求在此、用意在此。

但需要重複的是,老趙對邊防將軍的“久任”之道。

宋初邊防任務極重,老趙一方面將各個藩鎮的財政收歸朝廷管理,一方面又給予邊關將帥較大自主權,表現了政治家出色的靈活性。

首先,他量才起用,邊關守將各得其人,令其才有所用。

其次,他對守將在京眷屬撫之甚厚,令其個個心存感激,無後顧之憂。邊將每次來朝,太祖必召對,命坐,賜以飲食,頒賞之豐厚異於常人。

再次,凡軍中事,政策放寬,許從便宜。

最後,在財務政策上,也儘量向邊關傾斜,邊鎮方面的鹽鐵酒這類專賣,雖然由轉運使管理,但所獲之利潤,朝廷不回收,一律贈予邊將。邊關貿易之類,免所過徵稅,所得利潤也贈予邊將,鼓勵守帥將這筆收入用於邊防,令其招募驍勇以為爪牙。

這方面,趙匡胤是有自覺意識的。邊關稅收歸邊關,朝廷收入就會減少,但他寧肯儉約度日,也不肯廢掉這一政策。他曾經對近臣說:

“安邊御眾,須是得人。邊關鎮守如能懂我的意思,我必優恤其家屬,厚其爵祿,多贈他們公錢及所屬州郡的稅利。以此要他們招募驍勇,以為爪牙。這是需要銀子的。錢財豐盈,必能做成這一件大事!如此,朕雖減後宮之數,極於儉約,以備邊費,亦無所惜也。”

這樣一來,邊臣大都富於財貨,得以重金養募死士,使之為間諜。於是洞悉藩情。每當邊敵入寇,必能先知其來,可以預為防備,設伏掩擊,往往能夠獲勝。史稱“自此累年無西北之虞”。如此,大宋得以騰出人力物力財力,盡力於東南。為日後取荊、湖、川、廣、吳、楚之地,預先做好了政治軍事和財政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