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下)》(2)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貳 徵潞州·平揚州
征戰殺伐之事,在趙匡胤常是不得已而為之。懷柔不力,為免遺患天下,則刀兵取之。而具體到徵潞州、平揚州兩件事上,又有精妙的戰略鋪陳與戰術交鋒。從趙匡胤與叛將李筠、李重進的無懸念的戰事較量中,不難看出,五代已沒,大宋帝國混一寰宇才是天下歸心。
李筠的致命錯誤
趙匡胤與李筠都是後周柴榮的部下。老趙受禪代周之後,即派出得力大員前往潞州(今山西長治),好言告知禪代之事,並加李筠兼中書令。
但李筠不買賬。
李筠,活到建隆元年也即公元960年的時候,已經是後周元老級人物,周世宗在位時,他都有點瞧柴榮不上,周恭帝在他眼裡更是孫子輩人物了,但他忠於後周,原因是:他曾得到後周太祖郭威的知遇。
想當初,他憑一把無人拉起的百斤硬弓,縱橫於後唐後晉後漢,卻始終沒有得到他期望中的賞識,直到郭威出現。
後漢時,已經做到樞密使的郭威出鎮大名府(今河北大名縣,實即鄴都、魏博,在今邯鄲一帶),他保舉李筠為先鋒指揮使,後又薦為北面緣邊巡檢,邊防司令。李筠第一次得到重用,對郭威心存感激,在郭威麾下,屢立戰功。郭威與後漢爭天下時,李筠於留子陂擊敗後漢大將慕容彥超。此人乃是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同母異父兄弟,李筠將其擊敗,為郭威立下大功。郭威稱帝論開國功勳,李筠居上功。遷為昭義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同平章事。昭義軍治所在潞州,節度使是實權所在,李筠從一個不知名的武夫,賴此成為一方藩鎮。檢校太傅則相當於傳統職官之三公位置,為正一品,屬於最高榮譽職銜之一,李筠賴此成為後周開國大公。同平章事則相當於宰相,李筠賴此進入中央,直接參與國家軍政大事。這一切榮華富貴,在李筠看來,得自於太祖郭威。這個時期,趙匡胤剛剛投在郭威帳下,做一個很小的武官。
李筠使人摹畫了郭威像,帶到潞州駐地,逢重要場合或時節即鄭重掛起,馨香禱告,真誠敬拜。
柴榮時代,李筠的“昭義軍”是橫亙於北漢與後周之間的大藩。昭義軍成為天下重要的軍事要塞之一。賴昭義軍,契丹不敢南窺、北漢不敢南下,而後周則隨時可以昭義軍為依託北擊。故柴榮屢次與劉崇構兵時,李筠即以潞州一部,以奇兵擊破來援北漢的遼軍。為此柴榮再給李筠加一榮譽職銜:侍中。
後來李筠又多次與北漢獨立作戰,先後攻克遼州(在今山西境內)等地,還俘獲了北漢的刺史、將軍數百人。李筠因功榮進太尉,成為柴榮之下,後周最高軍事指揮官之一。
李筠有“時代性格”,身上有很強的藩鎮習氣。他居功恃傲,桀驁不馴。在潞州,他擅用徵賦,招攬天下亡命之徒,甚至因為私憤將監軍投入大牢。監軍,等於柴榮耳目,但柴榮,這位五代時期最為強悍、駕馭藩鎮最為得法的君主,聞訊之後,咽不下這口氣,但也不能把這個李筠怎麼著,勉強寫了份詔書罵他一頓完事。史稱“世宗心不能堪,但詔責而已”。
趙匡胤派出的使者面對的就是這樣一位前朝大佬。
李筠曾經輝煌。但藩鎮就是藩鎮,他畢竟不是政治家。從藩鎮時代過渡到天下一統時代,他的政治覺悟和智慧,還都停留在藩鎮階段,這樣,他連續犯下致命錯誤,最終導致了他的傾覆。
第一個錯誤:應對老趙使者失策。
老趙遣來使者,無非懷柔。此際李筠若知天命,就當歸順大宋;若守忠勇,就當為周興兵。但他既不歸順也不興兵,徘徊於憤怒、懼怕、忠勇、試探之間,所有舉動進退失據,都與果敢和智慧無關,就像當初慕容彥超面對郭威,成為一個貽笑於天下的小丑。
當大宋使者向李筠出示詔書的時候,李筠暴怒,拒絕接受。但他的謀士們卻已經懂得:天命所在,不可變更。於是紛紛勸慰老帥,“為陳歷數”,為他陳說天變的天道原因。李筠在眾人的曉譬中大約也感受到了新朝的氣象。他也應該知道今日之老趙,已經不是昔日之老趙。於是不得已,俯伏下拜,接受詔書,但史稱“貌猶不恭”。他不情不願地接受了大宋代周的事實,可是在按禮節為使者排宴時,一面置酒張樂,一面卻大哭起來。眾人驚愕中,他令人在壁間掛上了後周太祖郭威的肖像,對著這幅肖像涕泣不已。
我毫不懷疑李筠這個山西大漢對郭威的感恩和忠誠,我甚至能夠猜想他內心的種種糾結、惶惑與亡國之痛,我還願意讚賞他的忠義不二。我知道這類人倫大義出於良知時,有它的正心誠意感人之處。但我知道的是,李筠此刻面臨的是政治選擇。政治選擇需要性情、責任之外的正確性。就政治選擇而言,他的前倨後恭,張掛前朝君主肖像併為之痛哭流涕,是——不正確的。忠誠,不是哭泣可以界定的價值,它需要智慧、勇氣和一點機緣。這些東西,李筠都沒有。李筠面對政治,太淳樸啦!於是,他的痛哭,透露了他的格局,而趙匡胤敏銳地——掌握了他!我相信老趙正是在得到這個訊息時,做出了“徵潞州”的決定。
李筠的悲慟與哭泣,鼓動了建隆元年的烽火。時光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可逆轉。趨勢已經明瞭,他的前途已定,不可變更。
第二個錯誤:應對後漢劉承鈞失策。
老趙的使者走後,李筠慟哭,已經成為一個事件,潞州人人皆知,北漢也人人皆知。此時北漢的國君是劉承鈞,他是劉崇之子,高平之戰後,劉崇死,劉承鈞即位。當他知道李筠慟哭事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邀請李筠加盟北漢,共同對付未來可能的大宋威脅。他給李筠發出了友好的資訊,派人送去了一封用蠟丸偽裝的秘密函件。
這個事實讓李筠再次處於進退失據中。
是否聯合北漢反大宋?如果反,有無必勝把握?東京汴梁的禁衛軍與潞州邊關將士孰為更強?如果不反,如何處理這封密信?……
諸如此類,他在各種利害關係中開始了比較和忖度。
我能夠猜想他的猶豫不決,甚至好像看到了他如困獸般在藩府來回踱步的身影。很奇怪,我在讀《宋史·週三臣列傳》時,總是想起流行於歐洲幾百年的一個熟典。這個熟典為中世紀經院哲學家布里丹所創造,史稱“布里丹的驢子”。話說布里丹的驢子飢餓與口渴同樣強烈,當驢子處於一池清水和一捆青草之間時,由於缺乏自由意志,無法做出選擇,它不知道應該先去飲水還是先去吃草,於是在池水和青草之間往復選擇不已,最後飢渴而死。李筠先生此際的境遇與這頭布里丹的驢子,實在是有的一拼。
無數的政治性選擇失誤,往往源於人性的弱點。
李筠的弱點在政治詞典面前暴露無遺。往日的輝煌以及天時地利人和都救不了他——他失敗於他自己,失敗於他的性格。
他做出了一個奇異的決定。
他將劉承鈞送來的密信又秘密地送給了趙匡胤。
這個動作也像極了慕容彥超:當有反對郭威的人投奔他時,他將投奔者送給了郭威。
我已經無法理解李筠將軍的動機,就像當初無法理解慕容彥超的動機,只好猜測:他也許是試圖以此來向老趙表示臣服,以此拖延時間,厲兵秣馬……
北漢也是一個朝廷,劉承鈞無論多麼羸弱,待李筠也是君臣關係。所以李筠如果與北漢聯盟,即等於背宋投漢。但是他在與劉承鈞的談判中,太少折衝樽俎的智慧。劉承鈞屈身來潞州與李筠談判,李筠居然對著劉承鈞大談他深受周太祖郭威大恩所以不能臣宋的理由。估計他還會在接待劉承鈞時再一次張掛郭威的肖像。他忘記了一個重要故實:周太祖郭威正是蕩滅後漢的主角!劉承鈞聽了他這些話很不是滋味,史稱劉承鈞“默然,遂疑之,命其宣徽使盧贊監筠軍”。劉承鈞沉默不語,開始對他有了懷疑,命北漢宣徽使盧贊做李筠的監軍。
但李筠對盧贊也不服氣,後來劉承鈞又專門派出平章事衛融來為李筠與盧贊和稀泥。
李筠的這個失策導致了劉承鈞對他的疑慮,削弱了與大宋對峙的力量。
老趙接到這個蠟丸之後,儘管心知李筠已蓄異謀,但還是親自給他寫了封信,說了很多安慰李筠的話頭,史稱“太祖手詔慰撫之”。
李筠有個兒子名守節,此人與乃父比較,多了一點洞察力。他看出李筠必反,也知道李筠不是老趙的對手,於是多次哭著勸諫李筠不要反,但李筠根本不聽。不但不聽,還派兒子到汴梁去,名義上是謝恩,實際上是打探虛實。
李守節戰戰兢兢地到了大宋京師,老趙聽說他來了,就在崇元殿接見了他。老趙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居然是: “太子,你這是為何而來啊?”
這話說得李守節魂飛魄散,“太子”?俺爹可不敢做皇上啊!李守節哆哆嗦嗦地一個勁揮淚自陳絕無反意。
老趙看著這個李筠派來的特殊“密探”,決計攤牌。他對李守節說: “我已經聽說你多次勸諫李筠不要反,但那老傢伙不聽。我現在要是殺了你沒啥意思,還不如讓你回去傳個話。你去傳我旨意,說我還沒有做天子時,任你李筠自為之;我現在做了天子,你李筠臣周臣漢,難道就獨獨不能臣我嗎?”
《宋史·週三臣列傳》記錄老趙的說法是:“我未為天子時,任自為之,既為天子,獨不能臣我耶?”但《續資治通鑑長編》記錄的說法則是:“我未為天子時,任汝自為之,我既為天子,汝獨不能小讓我耶?”兩說各有不同味道,慢慢參酌,可以復原歷史現場的有趣。但無論怎樣說,都是明擺著已經不信任李筠,與此前收到蠟丸“手詔慰撫之”顯然不是一個態度。
我傾向於認為,老趙說這番話是對李筠的逼反!
李守節回去對李筠實話實話,果然導致李筠“謀愈甚,遂起兵”,謀劃得就更多,最後終於起兵反叛。
他最後還是站到了北漢一邊。他確實反了。
宋江少虞《宋朝事實類苑》載一事,說李筠造反之前的一個故實。
李筠反時,潞州有僧人素為善男信女所崇拜,李筠召見他,秘密地對他說: “吾軍,府用不足,欲借師傅大名來湊足糧草。吾為師傅作道場,募集錢糧各三十萬,先寄存到我倉庫中,等事情辦完,我與你中分。”
僧人許諾。於是謀劃了一個“道場”。在一個空曠之地,積起柴薪,僧人坐在上面,提前多少天告知州境,某日某時自焚。李筠在積薪之下洞穿一個地道,從地道走下,可以直達藩帥府中。倆人約定:到了那天,大火一起,僧人就進入地道,煙火之中,無人可辨。而後,就可以“走歸府中”了。柴薪積好之後,李筠與夫人都到現場檢視,並宣佈“傾家財盡施之”。
遠近四方只知道有自焚,不知道有地道,聽說整個異事,紛紛“以錢糧饋之”,“四方輻輳,倉庫不能容”。僅僅十天的工夫,六十萬已經募集齊全。
到了日子,李筠見僧人已經坐到柴禾上,等待“坐化”,就令人在裡面將地道口秘密塞住。僧人不知,大火起時,怎麼也打不開地道口,一蓬大火中,無處逃遁,很快被燒死。
於是,六十萬錢糧,盡為李筠所取。
他以為這些錢糧足可以支援軍需所用,“遂反”。
老趙為何逼反李筠?原來老趙得到了一個絕密情報:加檢校太尉、淮南節度使李重進也要反!
“黑大王”李重進欲反 李重進、李筠都在後周朝立下戰功。禪代之後,李重進比李筠還有危機感,因為他是郭威的外甥。他擔心老趙不能容他。此外,他還長期與老趙同在禁軍,多年感知老趙氣場強大,史稱“重進與太祖俱事周室,分掌兵柄,常心憚太祖”,他對老趙有點打怵。故大宋禪代之後,越發不安。
像對待李筠一樣,老趙登基伊始,派官員給李重進發去了詔書,並將加官晉爵的命令頒發給他。因為李重進鎮守揚州,老趙命韓令坤代李重進為馬步軍都指揮使,但給他加了一箇中書令。李重進也試探性地請求“入朝”。趙匡胤推心置腹,覺得此時與他見面似不合時宜,因為如果他要“入朝”就召他“入朝”,等於一下子就剝奪了他的藩鎮大權,是對他不信任的表現。當初石敬瑭試探性地要求“移鎮”,後唐朝廷喜不自勝,立即同意他“移鎮”,結果逼反了石敬瑭。老趙不想這樣做。另外,也不知道李重進是否能夠忠於新朝,因此,如何拒絕他來朝,需要道理上的一番斟酌,於是,他找當朝的翰林學士李昉,對他說:
“你草擬一個詔書,善為我辭以拒之。”你給我起草一份詔書,要想好詞,婉轉地拒絕李重進入朝。
於是李昉草詔雲: 國君是為元首,大臣作為股肱,雖然在遠方,還是同一體。保君臣之分,方能達到永遠規劃;修朝覲之儀,何須簡單定在此日。
史稱“重進得詔,愈不自安”。這類加官和巧妙說辭並沒有穩住李重進。他還是從字裡行間嗅出了老趙的“雄猜”。他為此狐疑不已。他不能相信老趙會真的如此敬重他。於是,暗地裡招集亡命,增高揚州城,疏浚護城河,史稱“陰為叛背之計”,暗地裡做背叛的計劃。
老趙有感覺,又專門派出特使陳思誨帶著給他的終身安全保證書——丹書鐵券,前往撫慰,以安其心。
丹書鐵券形制不一,但多為金屬製作,或用硃砂寫字或用刻鑄嵌字。文字內容最初是褒獎功臣字樣,後來演變為皇室恩許的種種特權,包括免罪免死。戰國時即有這類東西,漢唐時也常見,直至明代也可見到。此物初為圓筒狀,縱剖為二,皇室藏一份,受賜者藏一份;後來成為單一檔案,只給受賜者,皇室不再收藏。這東西似乎介於勳章、盟約、憑證、保證書之間,或也可以是這些東西的雜糅,是對立有不世功勳人物的一種恩賞。
老趙給李重進丹書鐵券,等於給他一個安全保障。史稱重進見到“鐵券”後,就有打點行囊,跟隨陳思誨入朝的念頭,但“為左右所惑”,一時猶豫起來,最後,在左右的架弄下,他終於反了,丹書鐵券也沒有打動他。
隨後,李重進同時做了幾件事。
他乾脆將老趙的特使陳思誨拘禁起來,這就等於向中外宣佈並坐實了反意。我猜想他如此行事,也有暗示自己痛下決心、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
他繼續治理揚州城的工事,修建城牆,完善防衛措施,整頓兵甲,很是轟轟烈烈。
他還向南唐中主李璟求援,期待與南唐聯手,成掎角之勢,以抗宋軍。
李璟,這位哼過“小樓吹徹玉笙寒”的詞人兼國君已經被北軍嚇破了膽。多年以來,他被周世宗打得屁滾尿流,甚至為避後周郭威的高祖父郭璟的名諱而改名李景。他還在國祚最危險的時候,向柴榮稱臣,削去帝號,自稱唐國主,連年號都使用後周的。
但在柴榮打他的時候,李重進乃是柴榮麾下大將,也是曾經打疼了李璟的人物。當初,柴榮派大將李谷征伐南唐,李璟派出上將劉彥貞等人抄襲李谷背後,李谷退屯正陽,李重進急趨正陽,支援李谷。劉彥貞等聞聽李谷退軍,以為周兵已怯,急追之。等到了正陽,未及整軍小憩吃飯,李重進已經好整以暇,等在那裡了。劉彥貞嚇一跳,於是採守勢,急忙佈陣。隨軍帶來的鐵蒺藜從皮囊裡倒出來,鋪在陣前;拒馬,一種前端削尖的圓木交叉固定的架子,也在鐵蒺藜之後一字排列開來。這是軍事上常備的障礙器材,但一般用於營地之前。現在劉彥貞將其匆匆佈置在兩軍陣前,明擺著只想取守勢,不想決戰。這一招被李重進帶出來的老兵油子們一眼看穿,史稱“周兵見而知其怯”。唐兵又將刻成獸狀的木頭牌子列出來,以示警嚇,周兵更是笑指不已。蓋兩軍陣前決戰,一憑實力,二憑士氣,唐兵此舉即可暴露出來一則實力不足,二則士氣全失。故李重進立於陣前,發起衝鋒令時,周兵持盾者先行,擋住唐兵的箭鏃,後面工兵擁上,將鐵蒺藜歸堆收起,近陣的敢死之士掀翻拒馬,留出通道,主力兵團就呼嘯著衝了上來。唐兵還沒有吃飯,餓了一天肚皮,遇到此等戰事,先行奪氣,很快潰散。史稱此一役“一鼓敗之”。
周兵追擊幾十裡,劉彥貞陣亡,伏屍無算。
從此整個南唐人皆畏服李重進的沉著兇悍,稱他為“黑大王”。
時移勢遷,李重進以為南唐主應該畏服他往日威風,與他聯合應該順理成章。何況,此前,他在跟隨周世宗柴榮徵淮南時,李璟曾經許以高官厚祿,邀請他歸附南唐。不料,這一次遭到李璟拒絕。
其實李重進沒有弄明白,原來李璟更怕的不是他,而是趙匡胤。
趙匡胤代周就是又一個後周,何況這個老趙而今更是兵精將廣,威名素著,在跟隨周世宗平定淮南時,斬大將皇甫暉、都監何延錫,擒團練使姚鳳、制置使耿謙,破清流關、滁州城,克紫金山、連珠寨,攻壽春、下六合、取渦口、降天長……這一系列戰功,早已讓南唐士庶記住了“趙匡胤”的大名。周世宗柴榮已經打得李璟割地稱臣,對這位“顧視非常”的大宋皇帝,李璟更是心畏憚服。
南唐,兩代人雄踞江淮,曾經有與後晉後漢後周王朝爭奪天下之想。但與周世宗較量後,盡失淮南十四州,從此以後,雄心盡消,國勢日蹙,只想苟延殘喘,不思進取中原。現在又遇上個曾經打痛南唐的昔日殿前都點檢、今日新科宋皇帝,李璟如何不怕? 李璟沒有猶豫,將李重進擬聯合南唐共抗大宋的訊息立刻轉給了老趙。
李重進還同時開始聯絡李筠。
他的謀略是:李筠南下,他北上,夾擊老趙。如此,新生的大宋帝國就有可能夭折。至於夾擊以後,誰來做中原之主嘛,再說。與李筠一樣,李重進也是一個將才帥才,但他們都不是帝王之才。他們缺少一種至為重要的東西:天下意識。這個不提,且說李重進派出聯絡李筠的密使名叫翟守珣,他需要跨過一千八百里路,從揚州到潞州。這中間的各種城門、關隘、卡子口多不勝數,有一個失誤就會前功盡棄。但翟守珣壓根就沒有打算赴潞州,他秘密地走進了東京汴梁。
史稱翟守珣“素識太祖”,也即倆人原來是老相識!這還在其次,重要的是,五代十國戰亂太久,人心思治,翟守珣也是一個有大見識的人物,他實在是厭惡了無休止的征戰。他知道如果李重進陰結李筠成功,那將又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野戰,天下再無寧日。於是,他帶著一種悲壯的使命感,奔赴京師,偷偷地先去見另一個老相識樞密承旨,樞密院的秘書李處耘,要求秘密覲見太祖。
老趙聞聽昔日老友翟守珣自揚州來見,應該有重要時刻來臨的感覺,彷彿演義中的曹操見許攸。
他很快接見了翟守珣。
於是,李重進的“反狀”已明。
老趙問他:“我已賜他丹書鐵券,他還不能信我嗎?”
翟守珣說:“重進終無歸順之志。”
明白人豈用多言!老趙厚賜翟守珣,並許以爵位,但給他一個任務:回揚州,設法勸說李重進“緩其謀”,也即要李重進暫緩反宋,不要讓南北二李同時行動,以分我大宋兵勢。
這個任務的意思很清楚:老趙需要時間,也需要集中優勢兵力,逐個解決。老趙不想南北兩線作戰,那樣將勝負難料……
李筠的“反狀”明瞭時,老趙沒有多大震動;李重進“反狀”明瞭時,老趙感到了事態的嚴重。
就在翟守珣走後,李筠的兒子李守節走進了崇元殿。
所以,老趙決計逼反李筠、解決李筠,而後移師南下。
老趙自有政治家的責任。他不是那種只有婦人之仁貽天下笑的俗人。不能養癰為患!——我猜老趙決計北征李筠、南討李重進時,心下應有如此一念。
翟守珣回到揚州後,告知李重進,潞州李筠不可靠,未可聯手南北夾擊新朝。翟守珣又勸重進“養威持重,未可輕發”,史稱“重進甚信之”。估計此際李璟不擬與揚州合兵抗宋的意見也給了李重進很大打擊。如果李筠不能北邊牽制大宋,李璟不能南邊給予支撐,揚州就成了孤島。這是李重進不得不長考的戰略。長考中,趙匡胤贏得了時間。
李筠起兵“直取大梁”
李筠起兵的標誌性事件是:“令幕府為檄書,辭多不遜”。這有點像駱賓王《代徐敬業傳檄天下文》,所謂“辭多不遜”,不難想象幕府草擬的檄文說些什麼內容,無非是說老趙如何犯上作亂,陰謀推翻合法王朝後周,如何對不住先帝,如何欺凌恭帝、太后,如何鼓動軍事擁戴,等等。後世批評老趙的那些字樣,估計在這個檄文裡都可約略看到。
這類東西張貼出去以後,李筠已經沒有退路。
昭義軍反狀傳到東京,樞密吳廷祚對老趙說:“潞州巖險,賊若固守,一年半年的都很難攻破。但李筠平素驕傲,勇而無謀,宜速引兵擊之。他必恃勇出鬥。只要他離開巢穴潞州,就能捉住他!”
老趙接受了這個意見,於是開始安排將帥北征。
前已說過,李筠總是在犯致命錯誤,應對大宋使者失策、應對北漢劉承鈞失策,在決計造反之後,又犯了軍事戰略上的錯誤。
潞州幕府有一位謀士,此人名叫閭丘仲卿。
他向李筠獻策道:“公以孤軍舉事,其勢甚危,雖然依仗河東(北漢)之援,亦恐不得其力。大梁(東京汴梁)兵甲精銳,難與爭鋒。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懷(今河南沁陽)、孟(今河南孟州),塞虎牢(今河南滎陽),據洛邑(今河南洛陽),東向而爭天下,計之上也。”
閭丘仲卿的思考是:李筠藩部下太行,沿西麓南行,過黃河,佔據洛陽,而後與東面的京師對峙,待機而取天下。這個意見就是將一場被動的據守變為主動的進攻,逐鹿於中原,而非僻居太行一偏,等待來襲。而且佔據洛陽後,會獲得更大主動:進可攻開封,退可守太行。
撇開政治大義、天下情懷不談(這方面,高人閭丘也是矮子),就戰略主動言,此議有價值,至少比據守潞州靈活得多。而且一旦南下佔據洛陽,潞州大軍在河南諸州縱橫,繼續在中原與老趙爭鋒中,就有希望捲動起其他更多未知力量的參與——中原又重新處於“逐鹿”之中,有野心的人物就會有動作。
但李筠不納。他竟然準備直搗東京汴梁。他還說:“我是周朝宿將,與世宗義同昆弟,現在那撥禁衛軍首領都是我的老相識。如果他們跟著趙匡胤到我的地盤,知道我親自來與趙某爭鋒,必倒戈歸我。何況,我有儋珪槍、撥汗馬,何憂天下哉?”儋珪,李筠愛將,善用槍;撥汗,李筠駿馬,極駿健。李筠一向倚為驕傲資本,所以有此自誇。
李筠這個思路,與當年李守貞、慕容彥超一個樣:以為部卒雖然在敵方,但因為有過去的老部下,只要打起來,一聲招呼,敵方部卒們就會倒戈。這個思路在任何時候看,都是一種軍事幼稚,也是一種政治幼稚,更是一種不諳人情世故的江湖幼稚。他不懂人性的複雜,更不懂“烏合之眾”的價值觀。帶著這種僥倖心理,天下無不敗之理。
朝廷曾為他委派監軍,就像後世的軍隊政委,名叫周光遜。李筠將他捆綁起來,派遣劉繼衝赴北漢大本營晉陽,以此作為歸附北漢的投名狀,請北漢主劉承鈞舉軍南下,自己為前導,南下襲擊汴梁。
劉承鈞想與契丹謀劃,請草原兵來壯聲勢。劉繼衝告訴劉承鈞,說李筠的意見是:絕不用契丹兵!劉承鈞想想也好,即日大閱,自帶大軍數千人,出團柏谷,群臣為之餞行於汾水之畔。
北漢左僕射趙華說:“李筠舉事輕易,事必無成,陛下掃境內而赴之,臣未見其可也。”劉承鈞瞪著眼珠子對趙華說:“朕志已決,你怎麼能知道他必無成呢?嘁!你有長策,說說,應該怎麼辦?嗯?”
趙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劉承鈞已經拂衣上馬。
李筠又派出大將殺掉澤州(今山西晉城)刺史張福,派兵據守其城。
澤州位於晉東南,太行山南端,為三晉通往中原之要衝,史稱“河東屏翰,冀南雄鎮”。李筠取此城,構想不錯。再往南,過黃河,就離洛陽不遠了。但他似乎沒有繼續南下的準備,或者也許在長考閭丘仲卿的意見。李筠的行動出現了混亂,無法猜度他的戰略意圖——或許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戰略意圖”……
劉承鈞親自率兵,至太平驛(今山西襄垣縣),來見李筠。
李筠初以臣禮迎謁。但他忽然發現劉承鈞的兵衛又少又弱,不禁心生悔意。但事已至此,又不好令其北退,只好接納。
劉承鈞以北漢皇帝的身份,封李筠為西平王,並賜馬三百匹。李筠還有馬三千匹,專門將原來蹴鞠的球場開闢為演習場,日夜練兵。揚言要“直取大梁”。北漢派來的監軍盧贊聞言,擬找李筠謀劃“直取大梁”之計。李筠不見,給話說:“大梁兵皆我昔時部下,見到我就會投降啦!沒啥好商議的。”盧贊鬱悶。
李筠覺得一切都有把握後,要兒子留守潞州,自己開始引眾南向,似乎是要到汴梁與大宋決戰。
他的這個南下動作與閭丘仲卿的南下意見不一樣,可稱根本不是一個套路。閭丘的意見是南下據洛陽,而後東向爭天下;李筠的路數是直接南下汴梁,不做迂迴之想。
四路出兵合圍澤州 老趙知道澤州失守的訊息後,感到有點恐慌。此地畢竟太過險要!他立即遣石守信、高懷德將兵討李筠,下令說:“勿縱李筠下太行,急進師扼其關隘,破之必矣!”
不要放李筠下太行山,趕緊進軍扼守幾個關隘,這樣,肯定能擊破李筠! 高懷德,是趙匡胤老朋友。五代名將高行周之子。史稱高懷德“忠厚倜儻,有武勇”。晉石重貴時,契丹侵邊,高行周為北面前軍都部署,懷德年方弱冠,跟父親出征。在戚城遇契丹大兵,被圍數重。時援兵不至,形勢危急。高懷德騎馬左右射,縱橫馳突,史稱“眾皆披靡”,保護父親破圍而出。周世宗時,從徵淮南,在廬州城下,斬首七百餘級。南唐置連珠寨,世宗命懷德率帳下親信數十騎偵察南唐營壘。懷德夜涉淮河,天明,南唐軍發現,率眾來戰。懷德以少擊眾,擒其裨將,盡知敵寨虛實強弱。趙匡胤即位,拜殿前副都點檢,移鎮滑州,充關南副都部署。高懷德乃將門之後,一生習戎事,不喜讀書。史稱“性簡率,不拘小節”。但他通音律,自譜曲作歌,節奏旋律極為精妙。好射獵,常在野外露宿,獲狐兔數百隻。有時家裡來客,他忽然想去打獵,竟不揖而起,不告而別,偷偷從旁門帶領數十騎到郊外,把客人晾在廳裡。
這是一個有性情而又很率性的武夫。
這時河北慕容延釗、王全斌已經奉命由東路與石守信會合,與監軍李崇矩共破李筠的兵眾於長平,斬首級三千。又攻破潞州要塞大會砦。
老趙再遷洺州(今河北永年縣)團練使郭進為防禦使,充西山(今太原西北)巡檢。郭進在徵澤潞之戰中,屢立戰功。
老趙從前方得到訊息,知道北漢援兵也在南下。
老趙經由長考,決計御駕親征。據宋人王君玉筆記《國老談苑》,太祖徵潞州前,下詔要趙光義和趙普等人留後於京師。趙普私自來到趙光義府邸說:“我趙普託跡諸侯之間十五年,現在潞州賊眾勢力正盛,君主有事,是臣子效命之日,期待您能幫我啟奏陛下,臣願意軍前效力。”
趙光義就來見老趙,請趙普與老趙一起出徵。
老趙聽說趙普要來軍前效力,笑道:“趙普那小身子骨,穿得了甲冑嗎?”但他還是帶上了趙普。並因此對趙光義說:“是行也,朕勝則不言,萬一不利,我將使趙普分兵守河陽,別作一家計度。”
我這次出行,勝利了,就不說了;萬一有不利,我會帶著趙普分兵河陽,到那時,再做計較。你要有準備。
戰前跟自家兄弟說這個話,證明老趙對取勝李筠,並無十分把握。由此也可以見此役充滿變數。
老趙集結起大宋最為精銳的禁軍,開始北征。
幾天後,李筠也得到訊息:大宋名將石守信與高懷德自西南一偏進軍,現任大宋最高司令長官殿前都點檢的慕容延釗,以及彰德軍留後王全斌自東北一偏進軍,當今新科皇帝趙匡胤自西南一偏進軍,據說陝西藩鎮也有集結,正待東進支援老趙。四個方向來敵都是當今大宋一等一的軍事武裝力量。
李筠大約沒有料到老趙幾乎會傾全國之兵來征討他這一個僻處山西的昭義軍潞州城!心下不禁有了恐慌。但他很快恢復鎮定。他開始收縮兵力,退居太行山內地的澤州城。
老趙聞訊也稍稍心安。他不希望在中原地區與李筠決戰,那樣風險太大,而且叛軍一旦出現在京師附近,太容易給人造成一種假象——彷彿大宋正在叛軍的征討中求生。那是老趙不願意看到的。就這個格局看,閭丘仲卿的意見確有價值。李筠大軍如果一旦出現於洛陽,搖動天下人心是非常可能的。那時節,後周柴榮過去的宿將將會如何響應李筠,都是未知數。現在,李筠偏居於澤潞,就是已知數了。天下不會因此而動搖。
御駕很快到達滎陽。
在這裡,老趙召來西京留守向訓聊天。向訓勸皇上急過黃河、逾太行,乘李筠未集而擊之。要是在此地稽留過久,則李筠兵鋒會愈加熾盛。
恰好爭取到隨軍的樞密直學士趙普也說:“潞州賊還以為咱們大宋,國家新造,肯定不能出征。咱們若是倍道兼行,掩其不備,可一戰而克。”
向訓乃是後周時的一代名將,老趙對他的意見很敬重;趙普乃是跟隨多年的掌書記,有遠謀,老趙對他的意見也很看重。史稱“上納其言”。
於是,老趙迅即拔營,渡過黃河,進入晉南太行山區。
山路難行,險峻多石。老趙身先士卒,在馬上負石,扔到大路一側。將士們受到激勵,紛紛負石開路,數萬將士們揹負石頭扔到路旁清道,一日間平出大道一條。《宋史》的說法是:“山路險峻多石不可行,太祖先於馬上負數石,群臣六軍皆負之,即日平為大道。”
老趙急行軍,直趨澤州。
隨後,趙匡胤出現在澤州之南。
石守信、高懷德也幾乎同期到達。
昭義軍的將士沒有想到,當今天子居然一夜之間出現在澤州,不禁士氣大跌!而宋軍士氣正旺。
李筠卻負氣恃勇,出城來戰。
澤南,一場近於遭遇的決戰,擊潰了李筠數萬之眾,俘獲三千餘人。北漢援軍大部戰死,包括監軍盧贊。老趙還擒獲了河陽節度使範守圖。
李筠跑回澤州城內固守。
老趙列柵圍城。
潞州城破李筠赴死 宋師四面合圍,李筠大勢已去,他的部下自三晉各地來降老趙,李筠已經成為孤家寡人,舉目望去,再無外部支援力量。戰役比老趙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但李筠困獸猶鬥,親自指揮小城三軍全部走上城堞守衛,數日,老趙未能攻下這個小城。而眼下,京師空竭,南方的李重進正在躍躍欲試中。
李筠寄希望於勞師遠征的宋兵疲沓生變,更寄希望於天下藩鎮知有此役,能人存幸心,起兵反宋。各地烽煙一起,老趙必定相持不下。一俟宋兵退去,重新打理三晉大地,還有東山再起之機。
老趙心焦,三軍鼓譟攻城之際,召心腹馬全義至御榻前賜食問計。
馬全義,曾在後周時代屢立戰功,禪代後,任內殿直都知、控鶴左廂都校,領果州團練使。這是一個智勇雙全的人物。老趙當年訓練殿前諸班軍士,他是最早的親信之一。面對老趙的焦慮,馬全義明白攻城受挫,實在是源於將士敢死精神不足。而老趙問計於他,也實在是希望他能有所作為。
他對老趙說:“李筠困守孤城,我軍如果合力急攻,可以立刻將他殲滅;若果兵勢一緩,正好投合了敵人的奸謀。所以,要速戰!”
老趙說:“這正是我的意思。”
於是馬全義組織敢死戰士數十人,口銜短刀,攀爬雲梯,冒矢乘城,越堞而上。城門樓子上有了短兵相接。
有人爬上城樓了,守城的形勢就有了變化:澤州危急。
老趙這邊親自督戰,麾兵急擊。更多宋兵攀上城堞。
李筠有一愛妾劉氏,跟隨李筠到澤州。她已經知道小城危急,對李筠說:“城中還有多少健馬?”
李筠問:“你幹嗎要問這個?”
劉氏說:“孤城危險啦,馬上就要破城啦,現在如果能得到健馬數百匹,與我們的親軍心腹們潰圍而出,北歸,回保潞州,求援河東,可比在這裡坐等城破要好!”
李筠認為愛妾意見可行。急忙召集左右,一問,良馬居然還有不下千匹。於是準備晚上即從北門破圍而出。但他也聽到了另一種反對意見: “現在帳前計議破圍,聽上去好像都是一心一意,但是城門一開,可就不好說了。萬一有哪個心懷叵測之輩,在門開之際,劫持大帥投降宋兵,豈不悔之晚矣!”
這個意見讓李筠猶豫不決。
在時光的這一頭來看往事,劉氏的意見,正是宋兵北征前,樞密吳廷祚所擔心的格局。潞州城險,比澤州大而且固,易守難攻。這個劉氏不簡單。但李筠在猶豫中,失去了機會。
於是,他又犯了最後一個錯誤。
這天,馬全義登城,胳膊為飛矢貫透,流了滿身鮮血。他拔出箭鏃,親臨兵刃,毫不退卻,敢死戰士更為感奮,愈戰愈勇。後續部隊紛紛登城,澤州下。
宋兵湧入澤州城時,我想象中的李筠不應該慌張,他似乎鎮定地在府衙點起一蓬大火,而後向府衙裡面走去。劉氏抓住李筠衣帶與之同行。李筠回頭看到劉氏已有身孕,對她說:“你不必從我。萬一能生下一兒,也算是一功德!”
劉氏於是忍泣看著夫君走入府衙。那火燒得正旺。
《宋史紀事本末》《皇宋通鑑紀事本末》等,均認為李筠“赴火死”,但《宋史》等認為李筠“赴水死”。水、火字近易淆。考澤州,城內無河湖,或有池塘水榭,赴水而被人救起,將面臨受辱。我猜度李筠有必死之心,不大可能選擇赴水。故此處不從《宋史》而從兩《本末》。但李筠赴火之際,是否能想起那個“坐化”而被燒死的和尚,已經無從知曉。
老趙在澤州捉住北漢大臣衛融,劉承鈞早已跑回河東。
老趙繼續北進,伐上黨。李筠兒子李守節不戰而降。老趙沒有治他的罪,釋放了他,並給他賞賜。當天宴請從官,還叫李守節參加。當宴封賞了一批潞州地方官。李守節被封為單州(今山東單縣)團練使。並且下詔免掉了當年的澤州、潞州租賦,與民休息。
如此舉措,史稱“德音”,於是,三晉速平,民心向宋。
李守節知道李筠愛妾尚在,於是設法“購得之”,後來劉氏果然生下一個兒子。李守節後來又出知遼州,開寶三年,改和州(今河南馬鞍山)團練使。四年,卒,年三十三。李守節無後,劉氏所生之子成為李筠的後代。
史稱李筠“性雖暴,事母甚孝,每怒將殺人,母屏風後呼筠,筠趨至,母曰:‘聞將殺人,可免乎?為吾曹增福爾。’筠遽釋之”。
李筠性情雖然殘暴,但對待母親很孝順。每一次發怒要殺人,母親知道,都會從屏風後面呼叫李筠,李筠到了,母親就問他:“聽說你要殺人,可以免了他嗎?要為你們修福報啊!”李筠往往也就釋放了那個要殺的人。
劉氏不死,留下一子,承續李氏香火,似冥冥中有不可知者。
此役,老趙對馬全義甚為欽賞。後來馬全義官做到龍捷左廂都指揮使、江州防禦使、鎮國節度使。馬全義病重時,趙匡胤每天都要派御醫診視,還派中使往返勞問不停。並且給他一個密旨說:“等你病稍好,就授給你河陽節鉞!”這意思就是要授給他做一方藩鎮。但馬全義沒有等到這一天,不久死去。趙匡胤聞訊,為之流涕。
馬全義有一個七歲的兒子,趙匡胤將其召入禁中,賜名知節,補西頭供奉官,優恤其家。後來馬知節也成為一個將軍,在抗禦北遼、西夏時屢立戰功。
平揚州預先做牌
北征回來,太祖趙匡胤御崇元殿,繼續行賞罰事。有功的封賞不必提了,有幾個該罰的卻沒有罰。
第一個該罰不罰的是衛融。
衛融在五代亂世中,是少數幾個願意讀聖賢書的人物,曾經在後晉天福初年考中進土,做過忠武軍掌書記,這個職務與趙普有一拼。但他“站錯了隊”,在老趙踐祚之後,他居然還在跟從北漢劉承鈞與大宋作對。
李筠起兵反宋求援北漢後,與北漢派來的監軍盧贊不合,北漢主劉承鈞就派遣衛融去調解二人的關係,無非是要二人同仇敵愾,一致對宋。
後來衛融被老趙擒獲,老趙叱責衛融:“你為何投靠劉承鈞,幫助李筠造反?”
衛融了無懼色:“我全家四十口人受到劉氏優待,不忍心背叛他。陛下你今天縱使不殺我,我也不會為你效勞的!我最後還是要回北漢!”
老趙大怒,令人操鐵撾擊其頭,又喝令拖出斬首。
衛融大呼:“大丈夫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今日之死,死得其所!”
老趙見狀,受到震動,立即下令釋放。並召來太醫用最好的藥為他療傷,並賜給衣服、金帶、鞍馬。
老趙也不難為衛融,你既然要回北漢,可以做個交換。他就要衛融寫信給劉承鈞,可以用李筠曾經捆送劉承鈞那裡的監軍周光遜等人來換回衛融。但劉承鈞久未迴音,趙匡胤就商議要授給衛融太府卿,賜給房舍。衛融經過一個階段的觀察,發現太祖也確實是個人物,這才投降了大宋。
第二個該罰的人乃是後周老將李谷。此人曾跟著柴榮南征北討,也頗立下若干戰功,與李筠也是老相識。當初在恆州驅逐契丹節度使麻答,李谷就和李筠結下了“深厚的戰鬥友誼”。老趙徵潞州之前,李筠派人給他送來了五十萬貫富貴,李谷居然接受了,一不上繳二不告發。按照律法,這就幾乎等於“通敵”,如何得了!但老趙得報,居然一笑了之。
但這個李谷自己心下不安,史稱“谷憂恚發病,乙卯,卒”。他自己被自己嚇死了。老趙聞訊,還是給了他很大的優待,為了這位前朝元老“廢朝二日”,兩天不辦公,表示哀悼。另外還贈給李谷“侍中”的頭銜。這等寬大,讓中外感佩,世人皆知老趙襟懷闊達,不是凡人。
第三個該罰的人是中書舍人趙行逢。中書舍人,是一個負責起草詔令,參與機密的禁中官員。這位中書舍人跟著老趙討伐澤潞,進入太行山,清理路面時,覺著辛苦,假裝從馬上掉下來摔傷,留在懷州養病。老趙想想並沒有罰他。但老趙回到崇元殿封賞時,需要起草各類詔書,這位趙行逢先生本來在值班,應該迅即起草,但他又申請回家以後再撰寫詔書。這事擱哪個老闆也受不了!老趙一怒,將趙行逢貶出東京。官給他照做,也不算太過的懲罰啦。
另有一個成德節度使郭崇(即跟隨郭威反叛後漢的郭崇威)。他聽說太祖受禪,沒事就總是哭泣(和李筠有點像)。監軍密奏其狀,奏言中還說:成德軍在河北常山,靠近契丹,郭崇心懷怨望,“宜早為之所”,應該早一點做個了斷。老趙回密信說:“我素知郭崇是一個篤於恩義之人。想念周世宗,不過是心存舊恩,由感動而激發罷了。不足慮。”
但話是如此說,老趙還是派出了特使前往成德軍“偵之”。
郭崇聽說老趙有使臣到了,有點慌,對左右說:“萬一使命不測,將奈何?”萬一朝廷來的使命是要我的老命,那時候怎麼辦? 左右沒法回答他這話。有個觀察判官名叫辛仲甫,說了一番話,救了郭崇。他說:“禪代之後,公首先表示願意歸附大宋,而且在成德軍,所有的軍民處置,都遵循常度,至今沒有任何過錯。朝廷即使要加罪,以什麼為辭呢?公不必懼怕,使者若至,但率官吏郊迎,盡禮致恭。留下使者慢慢觀察,都會辨別明白!”
郭崇按照他的意見做,每天與僚佐飲酒玩耍,使者觀察後認為郭崇無反意,回奏朝廷,老趙大喜道:“我就知道郭崇不會反叛嘛!”
不久,郭崇請入朝。
一場危機化為烏有。
辛仲甫,是人物。他一直跟著郭崇,曾經做過掌書記。在郭崇那裡的地位,猶如趙普在趙匡胤那裡的地位。後周時,郭崇在澶淵做官,手下一個親信時任廂虞候,劫殺了部民二人,苦主上訴到澶淵地方,並告訴地方官:他們看到了殺人者的模樣,能夠辨識。但地方官因為罪犯是郭崇的親信,不敢深度詰問。辛仲甫認為人命關天,必須偵緝明白,捉拿犯人歸案。當時辦案的卷宗皆在,案由始末一清二楚,但辦案官吏還是想拖延,甚至動員苦主要他們改變本案性質,意在為罪犯開脫。辛仲甫於是向郭崇抗白此事,堅稱必須依照法律事實懲罰罪犯。
他說:“民被寇害,又使自誣,重傷甚矣,焉用僚佐!請易其獄吏,以雪冤憤!”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庶民被罪犯所害,現在又讓人家來自誣說是沒這事,這對苦主是一個雙重的傷害!如果這樣,還用什麼獄吏!這個獄吏司法根本不合格,請換個獄吏,以雪庶民冤憤!”
史稱郭崇聞言“大感悟”,立即換人移案審訊,最後得以“正其罪,置於法”,正確地定罪,由法律處置了此事。
五代亂世,有司法如辛仲甫、郭崇者,足令人發一浩嘆!
還有一位坐鎮西北的保義節度使袁彥,此人甚為兇殘。聽說禪代事後,史稱“日夜繕甲治兵”。按其行徑,也是一個需要懲罰的人物。老趙在決計興兵平定李重進之前,派出了親信潘美往保義軍監軍,並給出密令:“下詔派遣袁彥移鎮,如果不從,可以圖之。”老趙要袁彥移鎮就相當於出示一個勝負手。如果移鎮,就證明沒有二心,可留;如果不移鎮,就證明心懷叵測,不可留。潘美單騎入城,諭令袁彥,須赴東京朝覲,接受移鎮交接事宜。隨後,二人當有一番密談。史稱袁彥“即治裝上道”,直接回朝廷報到來了。
這事也讓老趙高興,對左右說:“潘美不殺袁彥,成我志矣!”
此事非小。蓋袁彥可以移鎮,李重進也可以移鎮。潘美為老趙平揚州預先做成一張好牌。不久,調任袁彥為彰信(今山東菏澤)節度使。
趙普的戰事宏論
李重進與李筠一樣,是逼也反,不逼也反的人物。老趙北征滅掉李筠後,決計一不做二不休,逼反李重進。你李重進不是拘捕了特使陳思誨嗎,咱們乾脆將格局明朗化。
老趙的謀略是,像對付袁彥一樣,要李重進移鎮:徙原中書令、淮南道節度使李重進為平盧節度使,移鎮青州(今屬山東),剋日即行。
儘管這也不過是一個勝負手,但老趙斷李重進必不肯移鎮青州。
果然,詔書一下,李重進拒不聽令。
如此,只剩下武力解決之路。
李筠已滅,李璟旁觀。李重進只剩下自己的揚州、淮南道。
大戰之前的氣氛異常緊張。李重進在前所未有的壓力下幾近於精神崩潰。他開始變得急躁、瘋狂、猜疑,一反往日鎮定之態。
有一位都監,時任右屯衛將軍名安友規,他看到李重進已反,知道他必敗,於是夜半逾城來投奔大宋。
此事愈令李重進疑心生暗鬼。他甚至懷疑自己身邊的將校,認為他們“皆不附己”。一日,竟然囚禁了數十名軍校,準備殺掉。被囚軍校呼叫道:“吾輩為周室屯戍淮南,公如奉周室為正朔,為何不使吾輩效命啊!”
這些話李重進也聽不進去。最後將這些可能的叛變者或可能的忠誠者,全部肅清,一個活口沒留。
李重進也屬於五代藩鎮習氣頗深的武夫,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人物。揚州城裡有個新科狀元及第,做了他的掌書記,他也喜歡這個狀元,知道狀元好酒,就對酒庫的管理員說:“狀元有客人,要吃酒,不管要多少,都給他。”不久這個酒庫管理員來了摳門,狀元吃酒有了難度,就在大廳裡寫一副字道:“金殿試回新折桂,將軍留闢向江城。思量一醉猶難得,辜負揚州管記名。”不久被李重進看到,琢磨琢磨,這四句詩是說酒庫吝嗇,不給狀元痛快吃酒,當時就命令將管理員斬殺。狀元知道這事後,很不是滋味,過了幾個月,為自己題寫一詩,抒發因自己詩而要了一命的過失難過,史稱“悔而成疾”,因後悔而得了一場大病。
李重進疑心重,就在大戰前,在城裡繼續血腥的肅清內奸活動。整個揚州城,從此開始瀰漫一股殺氣、戾氣……
李重進緊鑼密鼓準備廝殺的時候,趙匡胤也沒有閒著。他綜合了各方情報,已經掂量出了李重進的斤兩。時機事實上已經成熟。安友規的到來,更讓他對揚州城防、民心所向瞭如指掌。於是,老趙開始研究南討李重進的作戰方針,他想到了趙普,於是二人有一番談話。
又是在這個關鍵時刻,時任樞密副使的趙普對即將到來的揚州戰事發布了一番宏論,趙普說: 李重進守薛公之下策,昧武侯之遠圖,憑恃長淮,繕修孤壘。無諸葛誕之恩信,士卒離心;有袁本初之強梁,計謀不用。外絕救援,內乏資糧,急攻亦取,緩攻亦取。兵法尚速,不如速取之。
趙普這一番話甚為典雅,內中藏有若干典故,簡言之,趙普的意思是說: 李重進既然要反,就該取上策,但他目前所取的乃是下策,猶如當年劉邦問薛公,說英布要是反漢,如何處置。薛公言:英布有上中下三策,若取上策,劉邦危;若取下策,英布亡。而英布恰恰取的是下策:固守長沙。如此,則大漢無憂。上策呢,就應該像諸葛亮那樣,外線作戰,屢出祁山。李重進的上策就是:北聯李筠、南結李璟,逐鹿中原,但這個上策李重進已經永遠失去機會了。諸葛誕則是三國時依違於魏吳之間的將軍,他待士卒甚厚。也曾守揚州,但他手下數千數百死士願意為諸葛誕效命。而李重進則沒有諸葛誕的恩信,驅趕安友規、殺戮將卒,導致士卒離心。李重進就彷彿當初的袁紹袁本初,有高人也不會用。觀察眼下這格局,他所憑恃的長淮天險、繕修的揚州孤城,已經外絕救援,內乏資糧。所以,對李重進,可以放一百個心:急攻也取之,緩攻也取之;但話雖如此說,兵貴神速,還是速取為上。
趙普這話等於給老趙一個安心丸。老趙安,六軍安。故老趙非常看重趙普。趙普跟隨老趙,獻策甚多,除了議取幽燕等幾個戰略失誤外,幾乎無不言中。這是“一言以興邦”,協助老趙下最後決心的智者,老趙慧眼獨具,對趙普高度信任,甚至很多地方有點縱容,原因就在這裡。
無懸念的戰事 李重進反叛時,有兩個兒子正在朝中做宿衛。老趙夜裡召他倆說:“你們這個老爹何苦要造反呢?江淮兵又弱,又沒有良將,誰能跟他一塊幹事啊?你速速回去告訴他我這個意思,吾不殺汝也。”
倆人嚇得趴在地上哭得直打哆嗦,渾身冒汗。
老趙還是要他們快走,快去向李重進報信。
倆兒子到揚州後,李重進正在轅門跟諸將議論守衛揚州事,二子進來把老趙一番話說了一遍,並勸諫李重進不要反。包括李重進在內這些將士皆面面相覷,心中大駭,士卒聽說後,也都驚疑不測,大多有了二心。老趙一番話,等於瓦解了揚州兵必死之心。
一切都在算中,只待探囊取物。
南討揚州,可要比北征潞州,勝算多多了!看太祖時代編年史種種,會發現,老趙所有的北征,徵潞州、打北漢、戰契丹、謀劃恢復燕雲十六州,他都憂心忡忡,心存懼怕;但所有的南討,討揚州、平江南、收荊襄、下巴蜀、羈縻吳越錢塘,他都勝券在握,處之從容。北部邊敵,自有尋常意見無法解釋的強悍,大宋終其一朝,除了太宗時代掃滅北漢,另有幾場零星的勝遼記錄外,基本都在戰戰兢兢地面對北部強敵。但是隻要南下,就順利,以至於跟南唐那樣的大藩打仗,有說法竟是“收江南”。“收”字,真是傳神!這一次平定揚州,也幾乎就是一場“收”揚州。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裡,太祖下詔親征,點將宣德門,南討揚州平淮南。
出征前,有個親軍小校向老趙貢獻一個手撾,類似於柺杖的玩意兒。
老趙不解:“這玩意兒跟一般的手撾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小校神神秘秘地說:“陛下試試這個撾首,這兒有個機關,一按,可以抻出來,這個撾首就是劍柄,劍刃就藏在這裡。平常可以當作手杖用,萬一有個緩急,可以防身,以備不測。”
老趙大笑,將這個手撾扔到地上說:“等到需要我親自使用這個玩意兒,那得是什麼現場啊?真到了要使用它的時候,這個玩意兒還可以依靠嗎?嘁!”
老趙平淮南的部署是:馬步軍副都指揮使、歸德節度使石守信為揚州行營都部署(前線總司令),兼知揚州行府事,殿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王審琦為副部署(前線副總司令),宣徽北院使李處耘為都監(前線總政治部主任),保信節度使宋延渥為都排陣使(前線作戰處處長),四人組成揚州前線司令部,率訓練有素的中央禁兵南下。安友規被任命為滁州刺史,令其監護前軍一同進討。
儘管揚州已經是囊中之物,但老趙還是殺雞用了牛刀。
石守信成為這一戰役的主角。
他是趙匡胤在後周時期團結的一批武將之一。那時老趙組成一個小團體,史稱“太祖義社十兄弟”,有石守信、王審琦、韓重贇、楊光義、劉慶義、劉守忠、劉廷讓、王政忠、李繼勳等。石守信在柴榮時代曾從徵淮南,有功,升鐵騎、控鶴四廂都指揮使,長期在趙匡胤手下做副手,成為後周主要將領之一。在後來討平潞州、揚州的兩大戰役中,他都居功甚偉。
此人“專務聚斂,積財鉅萬”,還特別信奉佛教,在西京洛陽建崇德寺時,招募民工運送磚瓦木料,驅迫甚急,但給人的工錢又特別少,史稱“人多苦之”。故史上對他有“貪財、佞佛、欺民”的評價。但坊間另有一種意見,認為這是他“自汙避禍”,就是故意抹黑自己,顯示自己沒有狼子野心,好讓君王放心云云。我不信此說。趙匡胤是何等人物,哪裡需要這樣做來獲取安全?相反,老趙十分憎惡貪贓枉法之徒,遇有此等人物,一般都是處以極刑。所以“自汙避禍”說實是不瞭解老趙的坊間想象,不足信。
老趙隨大軍後行——他似乎要看一看末路英雄李重進最後掙扎的身影。除此之外,這一番行動,實在看不出有御駕親征的必要。
京師的安排則是:以皇弟趙光義為大內都部署,吳廷祚權東京留守。
這一切,看上去轟轟烈烈,但很像是輕鬆地走走程式,順便到江南逛一逛。此役必勝,已無懸念。六軍無人懷疑,朝廷無人懷疑,天下無人懷疑,估計李重進也不懷疑了——他已經悲壯地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下揚州李重進自焚 老趙行前,還做了一番“動員”,話說得古風盎然,彷彿春秋戰國時諸侯交戰的外交辭令。他說: 朕於周室舊臣無所猜間,重進不體朕心,自懷反側,今六師在野,當暫往慰撫之爾。
朕對於周室的舊臣,從來沒有過猜忌,但這個李重進不體諒朕的誠信,自己懷了反叛之心。現在六軍都在大野之中,朕當暫時前去慰問安撫一趟。
這話其實並不假,所有不想反抗新朝的周室舊臣,老趙一律不捕不殺;即使心懷異志,反象不明,老趙也不捕不殺。新朝建構,需要政治秩序,對此類努力,史論正見皆可理解。有趣的是“慰撫之爾”——我老趙到揚州,率六軍,平淮南,不過是到那裡去“慰撫”而已。他避免使用殺戮字樣。
老趙可能是最少“殺氣”的帝君。有一個故實似可證明這一點。
兩年半前,是為後周顯德五年,老趙跟著柴榮率大軍進攻南唐的門戶楚州,遇到守將張彥卿誓死抵抗。城破後,唐人還在街巷之內結陣與周兵搏殺。張彥卿一直退到署衙,繼續搏鬥。最後南唐將士全部戰死,無一人生還投降。這一仗,也許是五代史上最為慘烈的戰鬥。時周兵從未遇到過如此血腥的傷亡,大帝柴榮終於有了屠城令。
陸游《南唐書》記載:“周兵死傷亦甚眾,世宗怒,盡屠城中居民,焚其室廬。”《舊五代史》記載:“六軍大掠,城內軍民死者萬餘人,廬舍焚之殆盡。”宋人朱弁《曲洧舊聞》也載此事,謂:“既克,世宗命屠其城。”看來屠城是事實。但朱弁書中還載一事,可以考見老趙仁慈隱惻之心。
說周兵屠城之際,老趙來到一條小巷,“適見一婦人斷首在道臥,而身下兒猶持其乳吮之。”剛好看見一個婦女腦袋沒有了橫在道邊,她身下還有個小兒子含著婦人的奶子在吃奶。這個現場讓老趙心下為之惻然不安。急忙向周世宗請求,收留戰事中的孤兒,為他們聘請保姆養護長大。世宗同意此議。
朱弁的說法是:“太祖惻然為返,命收其兒,置乳媼鞠養巷中。巷中居人因此獲免,乃號‘因子巷’。”老趙帶著憐憫之心往回返,命人將這個小兒收留起來,為他在巷子裡請了奶媽,撫養。巷子中人因此而免予被殺戮,後來就叫這條巷子是“因子巷”。
老趙從開封出發,百司六軍一起乘舟沿汴河東下。
幾日後到達龍興之地宋州。宋州,隋唐時即有此鎮。在今天的商丘南,又稱睢陽,即今日之河南商丘。北宋後,宋州為應天府,後升為南京,為北宋陪都。時城中有庶民在揚州當兵,父母妻子都很害怕。老趙知道後,分別命令中使安撫他們,告訴他們大宋帝國不會株連,請放心。
到了安徽泗州後,隨行皆舍舟登陸,老趙命諸將敲鑼打鼓前行。
在一個午後,老趙到達大義驛(今江蘇儀徵),此地距揚州只有四十里路。
老趙略有些疲憊,擬在此宿營。這時候,他得到前軍石守信的馳奏。
奏表中言:“揚州即破,請上亟臨視。”
於是,老趙停止宿營,急趨揚州,就駐紮在揚州城下。
宋軍得知聖駕已到,士氣更高。此際,夜色即將來臨,但士兵們在聖駕鼓舞下,史稱“登時攻拔之”。
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戰事就這樣結束了。
李重進在最後的時刻,做出了一個義舉。當晚,揚州城將陷時,他的親軍左右勸他殺掉陳思誨,因為正是這個人給他帶來了丹書鐵券,勸他歸順大宋,此時正在城中獄裡關押。
李重進道:“吾今舉族將赴火死,殺此何益!”我現在全部家族人員都要赴火而死,殺他又有什麼用呢? 他命令不要殺陳思誨。
與李筠一樣,他也在城破之前,在府衙燒起了一蓬大火。他的家人傭人全部在內。他在等待最後的時刻。
大火起時,夜色已經降臨。四城之內,幾個角樓和城堞上,猶有零星的抵抗,但是已經起起伏伏地慢慢平靜下來。隨後,一聲沖天的呼嘯隨著鈍鈍的城門開啟,忽然透進城來。石守信大軍破城了。李重進聽到了他熟悉的大地顫抖聲。那是他曾經攻陷每一個城市後都會響起的渴血聲響。征服者的鐵蹄啊……李重進聽著最後的金戈鐵馬之聲,聽著勝利者血脈賁張的呼喊,拄劍立於大火之前,一身戎裝。他的黑色臉龐在火光映襯下有了雕塑感。這個往日令南唐將士聞而生畏的“黑大王”,現在身邊的親信已經所剩無幾。府衙之上冒起的濃煙夾雜著時或飛騰而起的火星,飄過鐵黑色的內城,絳紅色的城樓,靛藍色的長江,在晦暝中向著南唐方向迤邐而去。浩渺的江水靜靜地湧蕩,向著大荒深處,不捨晝夜。遠處,有幾顆大星垂於平野。江中映出了一輪古老的月亮。附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揚州兵在抵抗,於是,有了刀槍突出的金屬碰撞聲,在遠處勝利者的呼叫背景下,顯得那麼清晰而又孤零、奇異,世界變得彷彿不那麼真實。
李重進也許需要留下一個動作,也許需要留下一句話,但我沒有找到記錄。也許赦免陳思誨是他最後的話語。然後,我(而不是史書記錄者),讓他反過身去,留下一個將軍的背影,這個背影穿過府衙大門,向大廳走去。一根粗大的橫樑帶著大火倒下來,封住了府衙大門。
我想象中的李重進這樣結局。將軍是沒有理由慌亂的。
平揚州,沒有費多少力氣。史稱“重進性鄙吝,未嘗有觴酒豆肉及其士卒,下多怨者”。這或許是理由之一,但肯定不是全部理由所在。
太祖進城後,急尋陳思誨時,發現他已經死在獄中。史稱“思誨亦為(李重進)其黨所害”。又急尋翟守珣,找到後,給他多有封賞。
李重進的哥哥是深州刺史李重興,初聞李重進叛,即自殺而死。弟弟解州刺史李重贇,子李延福,均被石守信大軍捉住殺死。
不久,老趙做出一個決定:詔李重進家屬和部下,全部釋罪;逃亡者聽其自首;有屍骼暴露者,請有司收棺掩埋;徵調的役夫死於城下者,人賜絹三匹,三年內免其賦稅。又開倉賑糧,給揚州城中民大米,每人一斛,十歲以下給其半。被李重進“裹挾”從軍者,賜衣履放還。
太祖北歸前,命宣徽北院使李處耘權知揚州。
當時揚州城裡城外,處於兵火之餘,全境凋敝。李處耘勤於政事,施行撫綏政策,輕徭薄賦,並召集屬縣父老,訪得民間疾苦,就去安排解決。史稱“揚州遂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