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趙匡胤踐祚

老趙的目光如果越過整個汴梁,往北,就是黃河。過了黃河,就是廣袤的華北平原,再往北,就是被那個“兒皇帝”石敬瑭割讓的燕雲十六州,那是漢唐故地、虞夏舊封。那裡盡是吾土吾民……他能夠想起去年跟從大帝柴榮北征契丹的一幕幕……

張永德的遠見卓識 名將張永德在後周,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張永德成為後周太祖郭威的乘龍快婿事,宋人蘇轍《龍川別志》所言甚詳。

書中說,若干年前,正當後漢之際,官拜樞密使(略相當於三軍總司令)的郭威帶兵過宋州(今河南商丘)時,市人聽說來了大人物,紛紛圍觀。圍觀群眾中有一女子見到郭威竟然大喊:“這是我老爹啊!”市人以為她是個瘋子,紛紛嘲笑驅趕。不料郭威聽到,立即駐馬詢問——果然是自己女兒。原來在兵荒馬亂中,父女曾天各一方,女子流落宋州。

妙的是,張永德也恰流落在此,二人在市面上混一口飯吃,當地父老同情他倆,使他們配為夫婦。

現在,女兒與做了總司令的老爸見面,不禁相持而泣。老爸要帶女兒走,知道她已經嫁人,於是見張永德,一見之下大喜,認為“有貴人相”,便一起帶往軍中,並奏明後漢朝廷,為張永德補了供奉官。

張永德作為郭威的女婿,與周世宗柴榮有了襟帶關聯,並因為郭威而從此開始了軍旅生涯。

張永德不是凡人。有幾件事可以窺見他的過人之處。

後漢隱帝劉承祐眼見郭威勢力擴張,不禁有了如坐針氈的感覺。在內侍的慫恿下,隱帝做出了昏聵的決定:誅殺郭威,以除後患。同時殺掉了郭威在京城的所有親屬。如前所述,郭威已經羽翼豐滿,鎮守澶州的王殷給他做了通報。

時張永德正在押送朝廷生辰綱,在節度使常遇營中。

常遇也接到了隱帝劉承祐的密令,要他殺掉張永德。猶豫間,張永德猜測到了隱帝密令,他臨危不亂,面見常遇。

張永德第一句話就說:“將軍是不是要殺我啊?”不待常遇說話,他又接著說道,“永德即死無怨,但恐連累君侯全家耳。”

常遇愕然:“您這是哪兒的話啊?”

永德說:“奸邪蠹政,我丈人郭公誓清君側。這是一個事實,想必君侯已經知道。咱們這樣:您先把我關起來,暫時不要殺我;萬一我丈人事不成,再殺永德,那時我死也不算晚。萬一我丈人事要成了呢?哈……”

常遇看到這麼坦蕩的解釋,也不好說什麼,於是做出了兩頭下注的決定。他命令壯士對張永德嚴加看衛,一面又好酒好菜好招待。倆人還常在一起聊天。有一次常遇問他:“你看你老丈人郭威這事能做成嗎?”

永德曰:“最後必成!”

結果,後漢亡,後周立,常遇接到了訊息,於是來見張永德稱賀,慚愧道:

“老夫幾誤大事!”老漢我幾乎誤了大事! 張永德憑過人膽識,逃過一劫。

時周氏親戚被後漢隱帝劉承祐誅殺殆盡,張永德的妻子也就是郭威的女兒僥倖逃過一劫,成為僅餘的郭氏血脈。於是被封為晉國公主。而張永德則被提拔為駙馬都尉領左衛將軍。廣順二年,又提拔張永德為殿前都虞候,領恩州團練使。不久又升為殿前都指揮使,泗州防禦使。第三年郭威死,郭榮改回原名柴榮,入繼後周大統,史稱周世宗。柴榮也是一位相信“長槍大劍戟”的人物,開疆拓土不遺餘力。張永德在柴榮鞍前馬後屢立戰功。甚至在柴榮征伐江南時,張永德還獻出家財製作了戰船數十艘,運糧數萬斛,自順陽(今屬河南淅川)沿漢水而下,支援大周。於是柴榮設“殿前都點檢”一職,位在都指揮使之上,成為禁軍最高司令長官,張永德榮膺此職。這一年,張永德二十八歲。趙匡胤二十九歲。

高平戰後,如何處置樊愛能等人,周世宗有點猶豫。亂世中正當用人之際,樊愛能好歹也是一員戰將……這個地方,張永德又表現了決斷能力。

史載柴榮晝臥行宮帳中,張永德在側,柴榮向他討主意。張永德說:“樊愛能等素無大功,當這一方將帥,就跟白薯似的!未交陣而先逃,死了都不能抵過抵罪。況陛下正欲效法大唐平定四海,統一天下,軍法如不嚴整,即使有勇武士,百萬軍,又如何能為陛下所用!”

周世宗聽到這裡,將枕頭擲到地上,高聲稱好。即刻拘捕樊愛能等人所部軍使以上軍官七十多人。

世宗親自審問,叱責他們說:“爾等皆歷朝老將,不是不能打仗;高平一仗,還沒有交手,爾等竟望風而逃。這事沒有別的原因,不過是想把朕當作‘奇貨’,準備賣給劉崇罷了!”

柴榮這話大有道理。遠的不說,杜重威就是將石重貴當作“奇貨”賣給了耶律德光,賣主求榮,正是樊愛能等人臨戰時的心思所在。

世宗下令,將以樊愛能為首的左翼將領們全部斬首。何徽等先前守衛晉州有功,世宗一開始打算赦免他,但又認為軍法不可廢棄,於是一併誅殺。但賜給他們棺材,著人送歸老家安葬。從此,後周軍士風氣為之一變。史稱“自是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不行姑息之政矣”。

“姑息藩鎮”的禍端 事實上,“姑息之政”由來已久。唐末以來,藩鎮坐大,百年來飛揚跋扈,君王難於制衡藩鎮,不但演繹了一個“君不君臣不臣”的政制格局,令邦國管理效率下降,更有藩鎮因為握有兵權,覬覦君王之位,往往在“時機”成熟之際,啟動叛逆之心。於是有權力重新分配之爭鬥,而爭鬥中,血流成河。“國計”因此失序,令契丹總是能得到機緣插手中原事變;“民生”因此艱困,讓天下士庶在亂世中一次次地品嚐改朝換代的興亡之苦。

按清學者趙翼《廿二史札記》中的說法,“五代姑息藩鎮”,是五代之亂的直接原因。他說:“唐自失河北後,河朔三鎮,朝命不行,已同化外。羈縻至末季,天子益弱,諸侯益強,朝廷尤以姑息為事,卒至尾大不掉,區宇分裂,鼎祚遽移。”大唐王朝自從失掉河北之後,河朔三鎮,朝廷的命令得不到執行,已經形同化外野蠻之地。施行胡蘿蔔加大棒的籠絡控制辦法以來,直到唐末,天子更加軟弱,藩鎮更加強大。但朝廷還是以姑息為主要辦法。最後終於導致尾大不掉,國家政區分裂,江山變色。

整個“五代亂史”,幾乎可以看作一部“姑息藩鎮”史。

後梁末年,朝廷不能節制藩鎮,有個大藩帥鎮守河北,朝廷有隱憂而不敢過問。聽說這個大帥死了,只能在宮中私自慶賀。有個節度使,奪人之妻,人家丈夫告到京師,梁帝為難,只好“曲事調停”,和稀泥,史稱“略無威斷”。

唐明宗時,諸藩叛亂,多次征討,都半路班師。有個叫孟知祥的據蜀為藩,唐帝派遣官員前往“監軍”,被孟知祥斬殺。唐帝還得下詔“撫之”。

後晉時,有大將楊光遠總是對抗朝廷詔令,晉帝也沒有辦法。更有一個叫張彥澤的節度使,常幹違法事,從事張式勸諫他,不聽,張式出奔。張彥澤讓人向晉帝面奏:“張彥澤如果得不到張式,恐致不測。”晉帝不得已,將張式交給了張彥澤。朝廷之尊,反為臣下所脅制。

……

凡此種種,還是小事,更有藩鎮直接反叛朝廷的大事。

後晉大將,鎮守鎮州的安重榮,要與契丹決戰,石敬瑭好言諭止,安重榮根本不聽,認為晉帝拿他沒辦法,接下來就聯合襄州的安從進,準備造反。

另一位藩帥安從進,在襄州,晉帝想把他遷徙到青州去做大藩,他竟說:“好啊!等把青州移到漢江南邊的襄州來,我就去赴任。”晉帝聞言,也不敢惹他,史稱“亦優容之”,還是得好言好語寬待他。

這種“姑息之政”,直到郭威時代還存在,成為周世宗柴榮、宋太祖趙匡胤處理軍政要務的前代經驗教訓。

郭威誅殺王峻、王殷,可能是最終結束“姑息藩鎮”的人物。他是在“姑息藩鎮”嚐到苦果後,果斷處置,結果導致“君臣不終”(這一點讓郭威的繼任者柴榮常常說到)。但也正是因為有了郭威對藩鎮的痛下狠手,這才有了柴榮後來“節制”武行德、李繼勳的故實。

武行德是周世宗時的功臣,世宗在徵淮南時,以武行德為濠州(今屬安徽鳳陽)行營都部署,曾在郡境破淮軍兩千餘人。但不久率師屯定遠時為江南軍所敗,武行德勉強逃出重圍。周世宗沒有姑息,而是果斷將他貶官,左授右衛上將軍。

李繼勳是所謂宿將,在攻打南唐壽州(今安徽鳳台)戰役中,守禦無方,導致南唐軍出城來攻,並“破柵而入”,後周軍的攻城器械都被焚燬。此舉讓周軍士氣受阻,史稱當時是“軍無固志,諸將議欲退軍”。周世宗也沒有姑息他,將其免去中央軍職,出為河陽三城(孟州,今河南孟縣南)節度使,次年又免去其節度使而責為右武衛大將軍。

瞭解五代以來“姑息藩鎮”的故實,就知道張永德鼓勵周世宗處置何徽、樊愛能,實是英明之舉。此事也成為柴榮一生最具殺伐手段的案例。此前二百年“姑息藩鎮”的局面,開始改觀。

張永德慧眼識珠

王夫之《讀通鑑論》論及樊愛能、何徽被正法事議論道:

殷、峻誅,而後樊愛能、何徽可伏法於牙門,武行德、李繼勳可就貶於國法;乃以施於有宋,而石守信、高懷德之流,斂手以就臣服。天誅也,王章也,國之所以立、民之所藉以生也。故曰不可以葅醢韓、彭之罪罪之也。百年以來,飛揚跋扈之氣習為之漸息,一人死,則萬人得以保其生。

船山意見譯成現代語大意如下: 因為有王殷、王峻之誅殺,所以後來的樊愛能、何徽才有可能伏法于軍帳之前,武行德、李繼勳才可以國法貶官;這個傳統到了大宋時代,老趙施“杯酒釋兵權”,石守信、高懷德這類舊日藩鎮,才不得不斂手臣服。正義的誅殺,也是王法所在,更是國家之所以建立、士庶之所以為生的保障啊!所以說,郭威誅殺王殷、柴榮誅殺樊愛能等,不可以用漢高祖劉邦誅殺韓信、彭越的不當來批評。唐末以來百年間,藩鎮的飛揚跋扈之氣習從此漸漸平息,誅殺一人,而萬人得以平安,這樣做,是應該的,也是必須的。

(事實上王峻不算被誅殺,是病死;王殷則死得冤,這一點,船山先生也同意,認為“王殷無罪受誅”。但先生行文至此,不加解釋,有了文義矛盾。) 古語有言:“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誅殺樊愛能這樣的大決斷,在“姑息藩鎮”積習之下,是需要大智慧和大勇氣的。而提出這個“一言興邦”諫言的,正是張永德。張永德一番話語,對整肅後周士氣深為有功。大約也正是這些地方,讓周世宗柴榮感到了張永德的水淺水深……

理解“姑息藩鎮”的歷史,理解解決“姑息藩鎮”的“張永德模式”,對趙匡胤後來的“收兵權”故實,會有更多同情理解。這是後話,且伏一筆在此,容當後表。

有一個傳說(但也備不住就是史實),似能考見張永德緣何成了老趙家的死黨。這個傳說見於丁謂的《丁晉公談錄》,又見於蘇轍的《龍川別志》。兩書作者都是大名鼎鼎的北宋人,所記應該有根有據。

說張永德好方術,因此家裡門客多道士。其中一個舉子一病多年,張永德待之甚厚。此人會鍊金術,能把水銀變黃金,臨行前表演給永德看。永德驚異,打算學這門技藝。舉子說:“君自有三十年富貴,此術不足學也。”永德問他,舉子賣關子不說,但他提示永德:“後當見吾於淮上。”說罷離去。

後來周世宗用兵壽春,永德從之。永德善射,往往到郊野設靶,觀者如堵。有一次,他發現圍觀人群中有一和尚,原來就是那位舉子。於是攜手同歸,宿帳中。夜半,張永德屏去僕人,問當年舉子所言“三十年富貴”在哪裡。

舉子給他貢獻了一個神秘意見:“若見二屬豬人,善事之,則富貴可保也。”

舉子離去後,張永德有了猜度。“二屬豬人”何在?他開始暗中打探。

高平之戰後,張永德高看趙匡胤一眼,老趙也就有了經常向老上級“討教”的機會。當他倆能夠聊天的時候,張永德想起了道士舉子的預言。老趙告訴他自己的出生日,居然是丁亥年!丁亥之豬! 趙匡胤天姿英特,是一個生相出眾的人物。經由高平之役,張永德更發現此人不俗不凡,現在又得知是一個“屬豬”的,於是傾身事之。

趙匡胤雖然功名日盛,但家世並不顯赫,他又生性廉潔,既不魚肉百姓,又不貪汙腐敗,所以生活用度往往有拮据之時。張永德乃是貴戚之家,於是慷慨大度,不斷地以家資奉給老趙。

更有意思的是,趙匡義生於己亥,小老趙一輪十二歲,也是屬豬的!趙匡義姿表尤異,一望而知不是俗人。

這倆“屬豬的”弟兄令張永德異常驚喜! 後來張永德有了好東西,甚至先要老趙挑揀,剩下的才自己享用。老趙深深地感謝永德,永德不說破,老趙也不知道他為何如此傾力結交咱老趙。

顯德五年老趙擬娶名臣王饒的女兒為妻,張永德“出緡錢金帛數千助之”。後來趙匡義又娶魏王符彥卿的女兒,周世宗皇后的妹妹符氏,因為銀子不多,來找哥哥趙匡胤商量說:“符氏,大家閨秀,吾正窮著呢,沒有合適的聘資,你看如何是好?”老趙乾脆給張永德寫了封求助信,要弟弟趙匡義去找他。張永德甚至把這個看作是對自己的榮寵,傾家助之。

兩個高攀的姻緣,極大地改善了老趙的社會地位,周世宗所以高看老趙,與這兩場婚姻也有關係。

不僅如此,有了貴戚家的資助,老趙還得以結交天下豪傑。沒有張永德對老趙的經濟援助,老趙家與後周各路英雄的來往就會捉襟見肘。但這些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張永德居然在政治上對趙匡胤也是傾心支援,沒有二話。

張永德任殿前都檢點,這個職位相當於國防部長、三軍總司令。他居然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為趙匡胤坐大秘密地做了籌備工作。當然,張永德不一定就是秘密推戴老趙做皇上,但至少是推戴老趙做“老大”。但又有史料說:“忠武節度使、兼侍中陽曲張永德,徙武勝節度使。初,顯德末,有江湖方士私謂永德言上(趙匡胤)受命之符者,永德在軍中潛意推奉。”這裡說的“潛意推奉”幾個字,幾乎就是直言張永德在幫助趙匡胤“謀反”!我對此類說法不大相信,因為:張永德深受柴榮信任,而柴榮當時還很年輕,正在壯年,除非謀殺柴榮,否則如何替代?但這類故實可以佐證的是:張永德對老趙心服口服。

顯德二年後,張永德即開始傾心擁戴趙匡胤,為何?這是趙匡胤時代的又一個謎團。沒有人知道張永德內心真實的想法。因此,我傾向於提出三個理由來解釋這個謎團。

第一個理由:老趙人格魅力不一般。他仗義,有豪俠氣,且為人正派,在五代亂世中,他的特立獨行具有道德感召力。

第二個理由:高平之戰,老趙“指揮”張永德的那一個瞬間,讓他有了“聽令”的謙卑。撇開職務官位不論,老趙比他更有氣場。他服氣老趙。我會在後面詳敘“高平之戰”。

第三個理由:如果張永德真的“潛心擁戴”老趙,“兩個屬豬人”等說法也許影響了張永德。不同史書記載的道士舉子、江湖方士、睢陽書生,很可能是一個人。他們是不是老趙派往張永德身邊的“臥底”或“說客”?史無明書,不好臆斷,這類事如果做“故實”看,幾乎就是在為陳橋驛事件做輿論準備;如果做“故事”看,也許不過是事後好事者的演繹。但即使是演繹,此中也有人心相背。這才是問題的要緊處:老趙得人心,連柴榮的姐夫張永德都已經心在趙匡胤這邊了。王夫之《宋論》多次論及大宋得天下的因果,認為是“天命所歸”。

現在知道的事實是:周世宗剛一逝世,趙匡胤做皇帝就已經是“天下歸心”。這之中,張永德的潛在正反作用,不可小覷。他如果振臂一呼,反對老趙登基,估計又是一場血流成河的大戰。

公元927年丁亥,屬豬的宋太祖趙匡胤出生。公元939年己亥,屬豬的宋太宗趙光義出生。公元928年戊子,屬鼠的張永德出生。這個屬鼠的,成了兩個屬豬的人物的貴人。

而老趙也待老張不薄,有天下後,將鄧州賜給老張,並“許之終身”,也即終老張一世,鄧州節鉞都是老張的,從未有過褫奪。

《續資治通鑑長編》載一故實可以概見趙匡胤對老張的信任。

張永德在鄧州,州里豪門有一人名高進,一族人都很兇暴,前後州郡太守都治不了他。張永德鎮鄧州,“發其奸,置於法”,按律處理了這個大家族。

但高進不服氣,偷偷地跑到朝廷,誣告張永德在州里據險安排了十餘砦軍事要塞,將圖不軌。

趙匡胤派使臣問高進:那“十餘砦”在哪裡?一個個報上來! 高進辭窮,只好說:“張侍中殺了我家族很多人,我實在是想中傷他報私怨,實際並沒有什麼要塞這回事。”

使者還報老趙。老趙說:“我就知道張道人不是個反叛者嘛!”說罷,給這個告密者高進戴上枷鎖,直接送到鄧州由張永德處置。

老張也是解人,更有海量,他對這個告密者說:“你小子竟敢告我謀反,膽子也忒大了吧!”

說罷,開啟枷鎖,給了告密者一頓棍子,放了。

趙匡胤聽說後,很愉快。一直到太宗趙光義嗣位,仍然對老張待遇優厚。

張永德與道士、方士之類人物來往,資助這些人物時,出手闊綽,史稱“家貲為之罄乏”,所以老趙戲謔稱他是“張道人”。

張永德最後在鄧州任上終老。

“叛軍”回京韓通失分寸 陳橋之夜,趙普等人派出心腹進入汴梁,與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虞候王審琦聯絡,這二位趙匡胤的昔日老友聽到兵變訊息,沒有猶豫,就做好了內應,留守禁衛軍迅速佈置開來,佔據京師要津,準備迎接老趙入城。

史稱老趙陳橋兵變之後,兵不血刃。但是後周九年祚運,也頗培養起幾個忠義之士,老趙踐祚,並不順利。

在汴梁南門,老趙的“叛軍”遭遇了一次悲劇性的抵抗。

這一天應該是正月初四。

老趙的禁衛軍主力從陳橋還軍,來到汴梁南門。

南門不開。

守衛南門的將士不少,其中有一支常備治安武裝,不足百人的“祗候班”。這是後周時期據守城內各地具有治安性質的準軍事部隊。大宋沿襲這一制度,至南宋時有二十四班,各班有名號,總二千二百五十二人,立為定額。(見《文獻通考》卷155)諸班皆隸屬於殿司管轄,以中軍統制兼教練。此際,守衛汴梁南門為首的二位“卒長”,一個姓陸,一個姓喬。石守信、王審琦應該是他們的最高領導。他倆很可能已經得到了石守信或王審琦的通知,要求屆時開門放入老趙的“班師大軍”。但他們綜合各種情報,得出了所謂“班師大軍”其實是預謀推翻後周王朝的“叛軍”。於是,一股“忠義之氣”左右了他們的決定:不能開門,否則即等於納降!至於成敗利鈍,早已置諸腦後。

老趙叫門不開,也沒有強行攻城,而是轉道北門進入汴梁。

陸、喬二位卒長早知大勢已去,一開始就沒有抱定必能拒“叛軍”於城外的勝算。所以當威名赫赫的殿前都點檢從北門進入京師之後,二人拒絕投靠新政,彷彿“義不帝秦”寧肯蹈海而死一般,他們慷慨自縊。老趙親自來到“祗候班”值班室,看到了兩具年輕人的屍體。

這一刻,老趙應該受到震撼。

更重要的是,就在這一刻,老趙的政治智慧和天良心性開始發揮作用。

眾目睽睽之下,老趙帶著激動的感情嘆息道:“真忠義孩兒也!”真是講究忠義的好孩子! 隨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為兩個“忠義孩兒”建廟紀念,賜名就叫“忠義廟”。並決定將“祗候班”易名為“孩兒班”。這個值班小分隊隊員的打扮也作了特殊設計:每人的帽子後垂頭巾兩條,粉青者一條,代表為周世宗服喪,緋紅者一條,代表祝賀宋太祖登極。值班室的正門,周圍還裝飾黃羅緞,另外傍穿一小門,供日常出入。這一切,史稱“旌忠”。直到三百年後,一個叫陳世崇的人著作《隨隱漫錄》記載這件事時,“孩兒班”的治安軍士們還是這個打扮、值班房還是這個形制。

大軍入城,先頭部隊由散員都指揮使王彥升率領。

直到這個時刻,後周朝廷才得到確切情報:老趙反了!

此刻早朝未散,後周大將韓通聞言大驚。

韓通當時的官職是: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同時還兼任著在京巡檢——最後這個職務相當於京師公安局長。

他開始“自內廷惶遽奔歸,將率眾備禦”,從朝堂驚恐地匆忙往府邸跑去,準備組織府中家丁抵禦叛軍。

韓通最初的想法和謀略,今天已經不可知。覆盤當初的現場,韓通最初是向家中跑去。俗雲“府羅將相”,也許他的親信都在府上。在沒有無線聯絡的緊急時刻,舉目望去沒有親信可以派遣,似乎只有獨立支撐。也許有“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感慨,韓通確實是以一己之力扛起了後周的危局。

但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他這一邊,他扛不起這個危局。

史稱韓通為人“性剛而寡謀,言多忤物,肆威虐”,性情剛烈而缺乏謀略,說話經常與人頂撞,放肆自己的威風和酷虐。他沒有好人緣,見人好瞪眼,有綽號“韓瞠眼”。他的兒子大約患有小兒麻痺症,自幼駝背,也有綽號人稱“橐駝兒”,體形像劉羅鍋兒,卻是一個“頗有智略”的天才。後周時代,這個殘疾天才就已經看出了趙匡胤的不凡和人脈,故常常勸父親“早為之所”,也即早做打算:要麼跟老趙早早對著幹,要麼結好老趙搭夥做一捻子。但韓通“剛而寡謀”的性格決定了他不會接受這個意見。

嚴重時刻來臨,倉促間,韓通失了分寸。

就個人經歷言,韓通與老趙確有一拼,倆人同時在周太祖郭威帳下,各有戰功。戰鬥中,韓通曾經為郭威前驅,“身被六創”越戰越勇;郭威稱帝,韓通也有推戴之功;周世宗時打太原,韓通甚至玩過“地道戰”,將地道修到太原城下;高平之戰中,韓通也曾獨當一面,大敗北漢契丹聯軍。這些戰功,都不在老趙之下。此外,他在西北邊防、京師改造、疏浚汴渠、北擊契丹多個方面都是功勳卓著的人物。“後周史”上,韓通有章有節。

老趙的功勳與韓通比較,伯仲間耳。但老趙後來的地位,論武職,為殿前都點檢,在韓通的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之上;論文職,韓通的同平章事,卻在老趙之上。在認長槍大戟的五代亂世,老趙的影響力超過韓通。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老趙地位在韓通之上,雖然只不過高那麼一點點,但韓通長時期來不與老趙通好,必有不相能處的地方。從人物分析看,他倆應該存在著小說家言的“性格衝突”——雖然各自都還不過隱忍未發。

這位“韓瞠眼”沒有朋友,他沒有更多的情報來源。直到老趙大軍已經進城了,“聞有變,惶遽而歸”。從早朝的後周大殿到韓府應該有一段距離。這一段距離成為他的不歸之路。

韓通遭殘殺老趙震怒

韓通碰上了一個剋星。這個剋星是王彥升。

史稱王彥升“性殘忍多力”。此公善擊劍,有綽號“王劍兒”。後唐、後晉、後周,他都有戰功。後周時,曾在陣前斬殺地方大將,因功而升為龍捷右第九軍都虞候,累轉鐵騎右第二軍都校、領合州(今安徽合肥)刺史。周世宗時,徵淮南,破敵軍水砦,擒獲甚眾。大宋建國後,他曾在西北任原州(今寧夏固原)防禦使。當時西人有犯漢法者,王彥升不加刑,卻召來僚屬飲宴,將犯法者帶至廳堂,“以手捽斷其耳,大嚼,卮酒下之。”他撕斷犯人的耳朵當下酒菜!“其人流血被體,股慄不敢動。前後啖者數人。”他用這種方法懾服西人,史稱“西人畏之,不敢犯塞”。

韓通遇到的就是這樣一個野蠻人!

王彥升應該是率軍往宮中進發,韓通則是自宮中奔回,於是狹路相逢。

王彥升遇到神色驚慌的韓通,應該有過短暫的警惕和對話,但韓通一定是直言叱責了王彥升,隨後,繞過王彥升,向韓府奔去。這個舉動讓王彥升明白了韓通的目的,於是尾追至韓府,將韓通殺掉。

歷史記錄這一段驚心動魄的追殺只有幾十個字:

策馬逐之,通馳入其第,未及闔門,為彥升所害,妻子皆死。

王彥升鞭馬追逐,韓通跑回府邸,還沒有來得及關上大門,就被王彥升趕到殺死,府中妻子、兒子也被殺死。

韓通是大宋代周之際唯一遭遇殺害的大臣。

郭威被迫起兵滅漢,在澶州被擁立為帝,韓通在其間是最具兵權的大將之一,應該有大功。但也正是這個經歷,讓他明白趙匡胤的“黃袍加身”與郭威“黃袍加身”乃是依樣畫葫蘆。他應該熟悉這個“流程”。但他選擇了與老趙對抗,最後死於非命。這是周、宋易代之際的一個悲劇。

韓通不僅能打仗,更懂水利城鎮建設,周廣順年間到顯德年間,他有很多業績都在治河、城建方面。

周太祖徵兗州慕容彥超時,韓通在京為右廂都巡檢。逢黃河氾濫,淹河陰(今河南滎陽北)。韓通率千餘名兵卒疏通汴河口,主持修築了河陰城。因功升為保義軍節度。

顯德二年夏,柴榮遣兵伐後蜀,韓通為西南行營馬步都虞候。他率部進入大散關,圍鳳州(今陝西鳳縣東)時,分兵修築了固鎮城堡,這是為戰事勝利作出的前瞻性工程,果然,固鎮像釘子一樣釘在蜀軍背後,致使後蜀糧道中斷,後周贏得戰役勝利。

韓通為京城內外都巡檢、權點檢侍衛司時,周世宗感到汴梁城越來越繁榮,卻越來越狹隘,於是下詔增廣街巷,擴建京城。這個大工程韓通總領其役。按照原來規劃,要三年完工,但韓通排程有方,半年就完成了任務。

顯德六年春,韓通奉命巡視黃河堤防,曾領諸州民工疏浚汴渠達數百里。

著名的葫蘆河北部邊防,就是韓通在柴榮時代修建的。

元人胡炳文《純正蒙求》說大宋兩人“濟人愛物”的德舉。其文說:“周韓通,少應募,以勇力聞。顯德二年,河北大兵之後,遺骸滿野,通悉收,瘞為萬家冢。宋劉溫叟中丞,嘗令其子市藥,藥有天靈蓋,溫叟問此何從而產,對以人骨,即命瘞於郊外。”後周時代的韓通,年輕時應募入軍,以勇力而聞名于軍中。顯德二年,河北戰役過後,到處都是遺骸,韓通全部收起,埋掉,築為“萬家墳”。宋代的劉溫叟中丞,曾經讓兒子去買藥,藥方中有一味“天靈蓋”,劉溫叟問這藥是什麼東西,回答說是人的骨頭。劉溫叟就命令兒子將這味藥拿到郊外,埋葬了。故史稱“韓通收骸,溫叟瘞骨”。

韓通,是個有仁愛之心的人物,並被後人所讚譽。

王彥升在韓府殺掉韓通並其家人,成為陳橋兵變一大恥辱。這一事件違背了老趙班師前的約法三章,所以當老趙得到訊息時,極為震怒,因為是開國之初,暫且隱忍,沒有加罪王彥升。但史稱老趙“以其奪殺韓通,終身不授節鉞”。因為他殺了韓通,終其一生,沒有給予王彥升“節鉞”,也即沒有給他重鎮方面的大權。等於對他是終身廢之不予大用。

王彥升後來在擔任鐵騎左廂都指揮使時,曾經夜半到宰相王溥的府邸“訪問”。夜半來人,王溥驚悸而出。坐後,王彥升說:“我不過是巡警京師,又累又困,走到這裡,想跟先生一醉。”王溥是後周舊臣,彥升是新朝功臣,他貿然進入王溥家中,有訛詐索賄的意味。但王溥佯裝不懂,置酒,對他虛與委蛇,喝了幾杯酒,打發走人。第二天,王溥將這個事秘密地奏報給老趙。老趙知道後,更加討厭這個惡人,某日,尋個機會,將王彥升外調為唐州團練使。從此,唐州也成為團練使的鎮守所在,不再設刺史,更不設節度使,等於地方降格。

老趙初登明德門

趙匡胤大軍已經班師進城。

王彥升已經除掉唯一的抵抗者韓通。

杜夫人及老趙全家已經得到妥善安排。

石守信、王審琦已經安排好城內一切接應。

諸將簇擁老趙登上明德門。

明德門,又名朱雀門,是東京汴梁內城的正南門。城門樓子很宏敞,可以南北眺望。

向北望,可以俯瞰整個內城;而內城人等也可以約略看到登樓之人。故,老趙此舉,實有“宣示”之意。門樓之下將士們的一片歡呼,“萬歲”之聲應該此起彼伏。老趙的目光如果越過整個汴梁,往北,就是黃河。過了黃河,就是廣袤的華北平原,再往北,就是被那個“兒皇帝”石敬瑭割讓的燕雲十六州,那是漢唐故地、虞夏舊封。那裡盡是吾土吾民……他能夠想起去年跟從大帝柴榮北征契丹的一幕幕……

向南往,老趙的目光越過南燻門外的玉津園,就是豫中。過了淮河,就是富饒的江淮平原,再往南,就是李昪、李璟、李煜三代人經營的南唐大藩,那裡現在是衣冠之邦,自命承續著大唐祚運……他能夠想起前年跟從大帝柴榮南征江淮的一幕幕……

都在臥榻之側啊……

登樓後,老趙下了第一道命令:將士們各自回營,等待訊息。

隨後,老趙脫掉甲冑和赭黃袍。

這一刻,老趙的去向,記錄中就有了三個說法:

一說他“回府第”也即回家了;

一說他“歸公署”也即回到殿前都點檢的辦公室;

一說他“詣政事堂”也即到宰相範質等人的辦公處。

兵變成功,直接回家,未免兒戲;回自己公署,置身事外,似乎作態;只有徑趨政事堂,約見或求見或召見各位宰執,商議兵變善後事宜,才是正途。在府第、在公署,也可以召見範質等人,但那未免有點“託大”,似還不是老趙性格。故,按照我理解的邏輯,我傾向於老趙“詣政事堂”說。

此際,大臣們正在殿中早朝未散。

老趙的部下客省使潘美,先赴朝堂面見執政範質等人,告知兵變事宜。客省使,是負責迎來送往的公關部主任之職。這是潘美第一次在革故鼎新之際承擔大任。潘美徑赴朝堂,向早朝未散的文武官員宣佈了改朝換代的到來。後周第一名相範質,這時才如夢初醒,知道自己當初派出老趙“抵禦北漢契丹來犯”鑄下大錯。他下殿抓住另一宰執王溥的手腕戰戰兢兢地說道:“倉卒遣將,吾輩之罪也!”著急忙慌地派出大將,這是我輩的罪過啊! 據說範質的指甲掐著王溥,幾乎掐出血來。而王溥則“噤不能對”,也緊張得一句話說不出。

改朝換代,事大駭人,社稷未來、國君處置、自家命運,一切未知。貴如宰執,不得不驚。

範質大名已經流傳江湖與廟堂甚久,後周郭威才一踐祚,就四處查訪其人,據說半年後,在一個隆冬季節,找到了這個傳說中的人物。說二人見面時,大雪紛飛,周太祖郭威脫下自己的袍子給範質披上。範質在郭威的知遇下,官職一路飆升,最後做到中書侍郎,兼集賢殿大學士,後兼樞密院事,進右僕射,兼修國史,可稱位極人臣。

周世宗六年夏北征,範質因病留京師,世宗賜錢百萬,要他延請醫師、購置良藥。世宗師還,以樞密使魏仁浦為相,命範質與王溥並參知樞密院事。世宗臨終,入受顧命,輔佐恭帝。

周恭帝嗣位,範質加開府儀同三司,封蕭國公。

顯然,範質在後周實在是三朝元老,恩遇甚深。他應該是後周一等一的大人物。老趙兵變,首先要面對範質;而範質,在兵變之後,也必須面對老趙。他倆需要共同解決新朝舊朝之合法性、正當性、合理性問題。

政事堂帝相對峙

兵變後,關於範質與老趙的第一次會晤,史料中可以見到不下十幾種說法。有些說法大同小異。“大同”可以勿論,“小異”處則各有玄機。綜合諸說,我願意如此復原現場——

老趙脫掉甲冑黃袍後“詣政事堂”。他在範質的公署而不是殿前都點檢公署,靜靜地等待範質的到來,身邊只帶了軍校羅彥瓌。

武夫羅彥瓌,曾在十三年前,契丹滅後晉時,被契丹派了個差事往南京(今北京)送馬千匹。這都是契丹繳獲的中原戰馬。那時的戰馬就跟熱兵器時代的坦克般貴重。羅彥瓌押著馬匹走到河北元氏這個地方時,聽說劉知遠成立了後漢,就將馬匹送給了後漢,因功出任護聖指揮使。大宋建立後,他也多次在邊地擊敗契丹,乾德二年春,北漢與契丹攻宋,羅彥瓌與李繼勳等擊敗聯軍於遼州(今山西左權)。乾德四年二月,又與田欽祚等人擊敗北漢軍於樂平(今山西昔陽)東靜陽砦。這是五代十國以來抵禦過契丹和契丹附庸國北漢的人物,頗有“民族英雄”的色彩。他現在的角色是老趙的保鏢。

範質率王溥、魏仁浦等諸位宰執和後周元老一起來見老趙。範質應該是主動來見老趙,而非由士兵“擁至”。我相信經歷豐富的老範知道怎樣做。況且,他不過是循例早朝之後回公署而已,不同的是,公署裡來了不速之客。

見到老趙後,應該有短暫的對視或寒暄,但範質首先開腔,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對老趙的譴責。史稱“頗誚讓”,很有點譏諷指責。他按往常官階,仍稱老趙為“太尉”而不稱他為“陛下”,這就等於預先定了調子——他需要在大義面前有所堅守。

他說:“先帝養太尉如子,現在先帝身尚未冷,你怎麼能做這事?”

聞聽範質此言,老趙痛哭流涕。很多文獻記錄了老趙的哭泣:《龍川別志》說“太祖性仁厚,流涕被面”。《東都事略》說“太祖性仁厚,嗚咽流涕”。《宋史》《宋史紀事本末》《續資治通鑑》《續資治通鑑長編》《皇宋通鑑長編紀事本末》《涑水紀聞》等,無一例外地記錄了這一場痛哭。

老趙的痛哭,我不懷疑他的真誠。

如果相信老趙被“陰謀擁戴”是不得已的,是如以往曾經發生過的若干“擁戴”一樣,是被強迫的,就可以理解老趙痛哭的真誠。老趙是讀過聖賢書的人物,是宅心仁厚的人物,我不相信他會趁人孤弱而預為謀劃。有一個最有力的理由:周世宗病逝時只有三十八歲。誰也不會想象他會英年早逝,留下孤兒寡母。說世宗在世之際,老趙就開始陰結死黨,預謀取代,實在不切實際,想法未免狂妄。面對聖君趙匡胤,不宜做張做勢硬充大明白,好像古來君王個個皆是陰謀家。這類想象近代以來幾乎成為思維定式,我不信這類思維定式是理性的。

老趙的痛哭應該是一種無限委屈中的天良發現。但他已經無力拒絕命運。

面對後周老臣範質,老趙已經泣不成聲:“吾受世宗厚恩,為六軍所迫,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將若之何?”

我受到世宗深厚的恩典,卻被六軍逼迫,一朝到了這個地步,慚愧面對天地!我將怎麼辦呢?

老趙沒有在大軍進城之際,威風凜凜地踏入金鑾寶殿,而是自己來到宰執公署政事堂,“將若之何”一語,也確實是他此時此地的心境寫照。那麼多事情要處理,我趙匡胤現在應該怎麼辦? 我傾向於認為,這是老趙在向老範求救——老範啊,請給我一個說法……

範質等人面對這個場面,也一定在忖量進退。

軍校羅彥瓌此時充當了擁戴者的全權代表。史稱此人“按劍厲聲向(範)質曰:‘我輩無主,今日須得天子!’”

老趙叱責羅彥瓌,但羅彥瓌不退。

範質在與羅彥瓌僵持中,並沒有懼怕。按照我的想象,範質甚至沒有睜眼看一眼這個粗魯的軍校。但以往的歷史經驗也告訴他:事情已經不可逆轉。於是,這位後周第一名相緩緩說道:“事已如此,也不必太倉猝。自古以來,帝王有禪位之禮,今可行也。”

趙匡胤問其詳細,範質將受禪程式有詳有略地講述一遍。然後又說:“太尉既以禮受禪,則視太后如母,養少主如子,無負先帝舊恩。”

範質的話語依然充滿“誚讓”之譏。但這時候,發生了一件範質意想不到的事: 王溥下跪了。史稱“(王)溥降階先拜”。

王溥在後周參知樞密院事,官至右僕射,是諸相之一。周世宗柴榮死後,趙匡胤勢力開始坐大,史稱“王溥亦陰效誠款”,也即秘密結好老趙,他甚至向老趙獻奉宅園一座。他應該是“有遠見”的人物。當初他在郭威帳下為從事,郭威平定河中李守貞,繳獲朝中官員與叛將往來交通的文書,郭威要揪出這類兩頭下注的人物。就是王溥勸郭威息事寧人,爭取人心。周世宗時,高平之戰,舉朝反對御駕親征,只有王溥贊同,後來果然戰勝。周世宗西北用兵,王溥推薦向訓任主帥,又勝。種種記錄表明,王溥為君王計、為社稷計、為明哲保身計,都不乏遠見。他能在歷史轉捩點抓住稍縱即逝的機緣做出準確的決策決定。

當範質對老趙“頗誚讓”之際,王溥已經暗中做出了決定:率先匍匐。這就意味著:舊朝肯認老趙為正當的第一人,不是你範質,而是我王溥。他省略了忠於前朝的價值觀,卻奉呈了忠於新朝的投名狀。王溥一跪,在政事堂內,是有震撼力和傳染性的。敢於對老趙“頗誚讓”的老範一直是“且不肯拜”的,但隨著王溥的一跪,就在此一時刻,範質想必也感到了危機的真切逼近。

史稱在王溥之後,“質不得已,從之,遂稱萬歲”。範質不得已,跟從著王溥,就開始稱趙匡胤“萬歲”了。

事兒,就這樣成了。

行禪代禮老趙登基 以後的事就是程式中的套子活兒了。

應該是在當天上午,老趙被範質等人引導到崇元殿,開始行禪代禮。因為改朝,所以有些人的“班位”有所變更,這就需要一一指畫討論,論功大小論官高低,需要重新排列,史稱這個工作“至晡班定”——直到下午三點多以後才排好班位秩序。這個程式用去了五六個小時的時間。

宋人周密《癸亥雜識》“汴京宮殿”條,說到禁中有“錦莊”,前有“射垛”。說“太祖始受禪,即暫坐於此”。此地花木不修,任其自然生長,是個宮內有野趣的地方,所謂“有茅茨不剪之風”。據此記載,老趙應該在各位排列班次的閒暇到禁中花園裡走過。

百官就列後,符太后帶著小皇帝柴宗訓登上大殿,擬“宣召”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領旨”聽禪位詔書——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沒有禪位詔書!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禪位詔書。趙普沒有想到,範質沒有想到,王溥也沒有想到,老趙,也沒有想到。正在尷尬中,文官班中閃出一人曰:“禪位詔書已經備好。”

眾人定睛看時,卻是翰林學士承旨陶谷。他應該是在“列班”排座次之際,匆匆草擬了這份“劃時代”的文書。

只見他從袖中從容掏出一卷筆墨尚新的聖旨,倉促中甚至來不及審閱,符太后略一看過,即宣讀了這個禪位詔書。

《全唐文》收錄了這份《禪位詔》,全文如下:

天生蒸民,樹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禪位,三王乘時以革命,其極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國命有歸。諮爾歸德軍節度使前都點檢趙匡胤,稟上聖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於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納麓,東征西怨,厥績懋焉。天地鬼神,享於有德,謳謠獄訟,附於至仁。應天順民,法堯禪舜,如釋得負,予其作賓。嗚呼欽哉,祗畏天命。

天生眾民,為之派出管理者,在這些管理者中,堯舜二帝為公天下而禪讓,夏商周三王遵循時機而革命,這之中的道理都是一樣的。我(柴宗訓)一個小小人物,遭遇家國正當性流失,人心已經離散,國家命運有了新的歸宿。唉,你這個歸德軍節度使、前殿前都點檢趙匡胤,稟賦中有上聖的資格,有神武的韜略,曾經輔佐我高祖(郭威),感通上帝;到了侍奉世宗(柴榮),功存樞機;徵東則西方埋怨(怎麼還不來征討我們),這個功績實在是太大了!天地鬼神,都能夠享有你的大德;舉世輿論,都在稱頌你的仁義。現在,我將應天之意,順民之情,效法堯帝傳禪舜帝之舉,如釋重負。從此,我將成為新君的賓客。啊,這真是一件大事啊,應該敬畏天命。

這時,老趙作為“殿前都點檢”,在宣徽使引導下,跪在大殿外面紅色的臺階平臺上(這個地方文縐縐的說法是:龍墀,也稱丹墀),聽旨。這是後周王朝的最後一道聖旨。隨著這份聖旨宣讀完畢,世上已無周王朝。

符太后和周恭帝走下大殿,一分鐘前,還是“社稷之主”,一分鐘後,班在“人臣之列”。

靜候中,範質、王溥等人扶著老趙升階納陛,越過門檻進入崇元殿內,到東序,換上剛剛準備好的袞冕皇袍,再回到大殿,升殿,即位。

當老趙坐在昔日周太祖、周世宗、周恭帝坐過的位子上時,宣徽使引導百官和符太后、周恭帝,開始向老趙拜賀。此際,大殿內響起預期中的“萬歲”聲聲。

隨後,宣徽使宣佈,奉周恭帝為鄭王,奉符太后遷居西宮。

鄭王柴宗訓後來被安置在房州(今湖北房縣)。老趙幼時,曾跟從一個叫辛文悅的儒者修習“五經”。周世宗時,老趙夢到辛老師來謁見,而辛文悅也夢見老趙在邀他。後來老趙找老師,老師找老趙,二人終於見面。老趙登基後,任命老師為太子中允(管理太子宮的高階官員)。幾年後,老趙又任命辛文悅為房州州長。老趙知道辛文悅是忠厚長者,所以有此任命。這也是為少年柴宗訓派出了最好的老師。大宋建國後十三年,柴宗訓病死。坊間因此有一些猜測,認為他是被老趙家所害,但此類說法從無實據,不可信,至少,我不信。鄭王死後,史稱“上素服發哀,輟視朝十日,命還葬慶陵之側,曰順陵,諡曰恭帝”。老趙穿了素服為鄭王治喪,停止上朝十天,又命令將鄭王靈柩葬在周世宗墓地旁,史稱順陵,諡號為恭帝。

趙匡胤踐祚,這一天是正月初六,老趙改元建隆。祭祀天地。命官分告天地、社稷;遣使遍告郡國、藩鎮,加官晉爵有差。因老趙即位前任歸德軍節度使,鎮府治宋州,所以詔定國號為宋。

趙匡胤從此成為大宋開國之君,廟號太祖。

這一天,是個好日子,老趙心情不錯,但陶谷遽爾掏出禪位詔書的舉動,讓他既驚異又噁心。由於陶谷事先擬定詔書效忠新朝而邀功的行跡太過明顯,史稱“太祖由是薄其為人”,太祖趙匡胤因此而很鄙薄他的為人。

老趙之所以鄙薄陶谷,是因為他倉促中取出禪位詔書,寫得又那麼漂亮、得體,就給人一種早有準備“詐取天下”的印象。這事看上去符合程式,陶谷為程式的合理性做了預先謀劃,但正因為這個舉動,讓事起非常的改朝換代之舉有了黑色智慧的性質。現在想想,實在還不如沒有這份“退位詔”,就在毫無準備的程式中,臨時安排口頭宣敕,或在百官等待中,臨時草擬,這樣,陳橋兵變的“偶然性”才有了邏輯上的一貫性。陶谷實在是自作聰明,反而壞了老趙的名聲,甚至,壞了大宋的名聲,以至於,直到今天,還有人拿著陶谷預先擬定“退位詔”來說事,認為陳橋兵變是細密謀劃的結果。

陶谷的自作聰明也有記錄。宋人張舜民《畫墁錄》、袁文《甕牖閒評》都說一故實:說契丹、北漢合兵來襲時,老趙率兵北征,按禮,大臣們都在城門之外的芳林園為老趙餞行。就在這個地方,老趙需要接受節鉞,也即得到授權。之後,這位翰林承旨陶谷先生,就抓著老趙的衣袖,做出留戀的狀態,堅持要“致拜”。老趙多次避讓,陶谷一定要拜,並且說:“且先受取兩拜,回來難為揖酌也。”太尉先受我兩拜,等你回來,再像這樣行賓主之間的作揖禮拜吃酒的禮節,恐怕很難了。過去同僚之間敬酒,也需要禮拜,不過不同於君臣之間的禮拜。按記錄中的說法,陶谷是在“最後一次”行同僚之間的禮節。好像他已經預先知道了大軍返回之後,只能做“君臣”,再做“同僚”已無可能。

這類記錄,我不信其為真。如果老趙真有造反之心和具體安排,陶谷這麼做,豈不是預先洩露了“謀反、叛逆”的驚天預謀?太祖踐祚,豈不成了一場事先張揚的造反大案?誰敢這麼做事?所以,只須付諸常識,即可以看穿作偽。

那麼,這類“作偽”為何會出現?

我傾向於認為,正因為陶谷有袖中摸出“退位詔”這類自作聰明的舉動,於是有了記錄中的“附會”。在為老趙餞行的歷史現場,陶谷可能向老趙敬酒,於是在後來的傳播中,他被好事者“塑造”為“預先知道圖謀的人”。但也正是這種“預知”行為,在重行思想、推斷往事時,可以看到:故實未必真實,但用來界定陶谷“自作聰明”的人物性格,確是異常準確的。

天子踐祚“大赦天下”

天子踐祚,幾日之內,依禮應有“大赦天下”之舉。

老趙踐祚第二日,駕臨東京汴梁明德門,首先宣佈大赦。明德門下,是一個城內的廣場。此前一日,有司設立文武百官、皇親及蕃國諸州朝貢使、僧道耆老等,位於明德門外,作為大赦現場的嘉賓見證這一歷史時刻。主持禮儀的太常官准備了各種大赦禮所需的樂器,包括鉦鼓等。這天,刑部從御史臺、開封府那裡得到京城繫囚的名單,記錄後,準備檔案,等待。太祖車駕來到明德門後,進入帳幄,改穿常服。

群臣就位後,皇帝登樓,即御坐。

樞密使、宣徽使分班侍立,仗衛如儀。

通事舍人引群臣從御座前迤邐行過,再拜完畢,各歸各位,就坐。

侍臣宣佈:“承旨。”

主管禮儀的通事舍人到樓前,侍臣傳導皇帝敕令:

“樹金雞!”

通事舍人退,回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宣付下一程式給有司,“樹金雞”,完事後,太常擊鼓,囚犯們開始集中。少府監指揮人在樓東南隅樹立雞竿。

“金雞”是一支高竿,高達七丈,金雞高四尺,在高竿頂端。黃金裝飾雞首,雞口銜絳色布幡長七尺,有彩盤承接。高竿自頂而下,四周有繩索向四面拉去,到地下,分四面用木釘釘住。這四根繩索有穩定高竿的作用,令高竿在任何方向都不至於倒掉。這時,有專門的“竿木伎人”,沿著四根繩索攀援,爭著爬上高竿頂部,要從雞口中取下所銜絳幡。首先爭得的伎人,手舉絳幡向眾人展示後,高呼萬歲。

明德樓上,則以紅色的繩子貫穿木鶴,有人裝扮成仙人乘坐,捧著皇帝的制書,循繩而下。到地面,有一個巨大的畫臺承接木鶴。有司取過他“降下”的制書,放置到預先準備好的案子上。

這個制書,就是《赦書》。這時,有官員承旨,手捧《赦書》,宣告要將這份《赦書》給付中書門下也即國家政事部門,再由中書門下轉授通事舍人。

通事舍人手持《赦書》高聲宣佈: “有制!”

群官聞言,馬上離開座位,再拜。

通事舍人開始宣讀《赦書》。

完畢,將《赦書》還授中書門下,轉付刑部侍郎,承製釋囚。

群官稱賀。

禮官進來到樓前,承旨宣達皇帝口令,完畢,百官又拜,行大禮蹈舞而退。

赦文無非說皇上受命於天,應有仁慈之念。之所以成就天下,不僅有武略,還有文治,現在應該順從天道的精神、黎民的願望,大赦天下。

以後還有大典,祭祀天地神祇的郊祀禮,也要大赦,一般也遵用這種儀式。

“樹金雞”是大赦天下的天子儀仗。是屬於“帝”這個規格的禮制。南唐從後周時代由“帝”降格為“國主”也即“王”位,不能繼續使用“樹金雞”的禮制。但後主李煜登基後,有一次大赦,在金陵(今屬南京)登樓,將囚犯召集到臨時設定的“金雞”形狀高竿之下,而後宣佈國家赦免詔書。百官、父老齊集,有司擊鼓千聲。大赦令下,囚徒感激涕零。南唐後來討好大宋時,更直接用大宋年號,但在大赦禮中,還是用了“樹金雞”的儀式。

名分所在,這事讓太祖趙匡胤老大不高興。

有一次南唐派來使者陸昭符懇求大宋不要攻打南唐。老趙厲聲斥責南唐的“金雞”之事。陸昭符是個口才相當了得的人物,聽到老趙責怪此事,就故意輕描淡寫,並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那哪裡是什麼‘金雞’啊!那是‘怪鳥’!”

老趙聽後大笑,也就不再繼續追問了。史稱“昭符之對,雖涉滑稽,而能取悅上情,免其君負僭上之責,亦其忠也”。陸昭符的應對,雖然涉及滑稽取笑不那麼莊重,但能取悅大宋皇帝的心情,免除了南唐後主李煜要承擔“僭偽”的責任,也算是一種忠誠。

趙匡胤踐祚,趙普居功甚偉。

此人稱得上是“趙匡胤時代”第一名相。

他是大宋太祖太宗兩朝大臣。

史稱此人“半部《論語》治天下”,一生沒有把《論語》讀完。他是真的不怎麼讀書的人物。宋人文瑩《玉壺清話》說,老趙都看不得他不讀書的樣子,但是他確實是做事有判斷力,幫著老趙拿了很多大主意,當然也有餿主意。但朝中官員讀書人越來越多,襯托得趙普跟個鄉巴佬似的。有一個大臣盧多遜,一直與趙普不和。乾德初年,趙普做樞密使,盧多遜為翰林學士時,一日同來奏事。老趙剛剛改元乾德,很高興。他很喜歡這兩個字,認為這個年號從古未有,就向臣下們講述這個年號多麼多麼好。趙普跟著在旁邊稱美。盧多遜緩緩道:“此偽蜀時號也。”這是偽蜀(前蜀)時的年號啊。老趙大驚,趕緊令人檢史查對,果然,是四川蜀國曾用過的年號。有氣沒地方撒,就拿著毛筆跟趙普說:“你過來,你過來!”趙普過來,老趙筆蘸濃墨,在趙普臉上抹花臉,一面抹一面道:“你怎麼能學學,跟人家盧相一個樣!”趙普尷尬地捱了一臉墨汁,一個晚上沒敢洗,第二天來“奉對”,還帶著花臉。太祖看著好笑,讓他洗了。趙普與盧相本來就有芥蒂,此事之後,過節更深。

但老趙對趙普還是有關愛,他對趙普說:“愛卿就是苦於不讀書!你看現在朝廷,都是有學問的大臣,一個個互相競爭著自立,一個個學問越來越大,愛卿你就沒有一點慚愧嗎?”

據說從此以後趙普就有了“手不釋卷”的習慣。但後來家人檢點他的“書篋”,也只有一部《論語》而已。

趙普的故事綿延宋初幾乎半個世紀,他的一生與太祖太宗相終始。在太祖太宗時代,他的位置相當於漢劉邦手下張良、蕭何與陳平三人的合體。他兼具了陳平的詭道和張良的權謀,以及蕭何治理天下的能力,是一個深深介入內幕,又以能臣姿態協助帝王的兩朝元老。

他做過樞密使。唐代以來,樞密使往往以中官(宦官)出任,屬於“內貴”之職,未必直接管轄軍隊。後唐時樞密使有人帶相印,可以管帶軍隊,但很短暫。一般而言,樞密使負責軍隊工作,但需要朝廷派遣,才能掌管實權。所以樞密使一般不算正官,算虛職。到宋初,趙普出任樞密使後,這個職務成為正官實職。但調動兵權,還要另外指派授權。大宋之後,樞密使、政事堂(中書門下)參知政事、三司使,都成為“執政”。所以史稱樞密使作為“正官”是從趙普開始的。可見老趙對他的信任。

老趙好“微行”

老趙因為“乾德案”給他抹大花臉,事後想想,有一種“自己人”的親近感。另外的一面,則是對趙普的超逾性信任。

史稱太祖親信趙普如左右手。有一個御史中丞雷德驤,彈劾趙普強買民宅,聚斂錢財,貪汙受賄。鬧上朝堂,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老趙對貪贓枉法一貫厭惡,但事到趙普這裡,就有了性格的拐彎。他聽後大怒——不是怒趙普腐敗,而是怒雷德驤不懂事。他斥責這位御史中丞說:“像鼎鐺這樣的器物,還有倆耳朵呢!你連耳朵都沒有!你沒聽說過趙普是我的社稷大臣嗎,嗯?”

於是命左右將雷德驤按倒在地,拖著他在庭院裡繞了幾圈。完事後,才讓他戴好帽子,召到殿上,對他說:“今後不要再胡說啦,這次姑且饒了你!——但今天這事不要讓外人知道!”

趙普與老趙說話,也與眾人不同,常常能直言,而老趙也不惱。

有一次老趙與趙普討論朝廷內外的事情,出現意見分歧,老趙說:“我上哪兒能找石敬瑭的宰相桑維翰那樣的人,謀劃天下啊!”

趙普回答:“就是桑維翰今兒在這,陛下也不會用!因為桑維翰愛錢。”

老趙說:“如果能用他的長處,也應該能迴護他的短處。一個讀了點書的讀書人有多大眼光?給他十萬貫,他的屋子都能塞破了!嘁!”

這段故實讓人看到,二人雖然鬥嘴,但實在是“君臣無猜”。互相間沒有猜忌、疑慮。

在有些時刻,趙普也能像個歷史上的賢臣一樣,因勢利導,勸諫老趙。

有一次,野外大宴,雨驟至,很久不止。老趙有點焦躁,左右都有點害怕。趙普過來說:“外間百姓正在望雨。大雨對大宴有何不利呢?不過沾溼供帳、淋溼樂工的衣服罷了,百姓卻得到想要的雨。現在,皇家、百姓各歡喜作樂,適當其時。就令樂官雨中奏技豈不兩全?”

一番話,說得老趙很高興,結果在雨中終宴。

據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說,老趙即位之初,多次“微行”,以此“偵伺人情”。有時會“微行”到功臣之家,但何時造訪,功臣們都無法測知。

趙普每次退朝,不敢脫掉衣冠,就怕老趙來訪。

古人待客有禮,一般須“冠帶”後而待客,戴上帽子、繫上禮服的帶子,才可以接待賓客。不僅下級接待上級要“冠帶”,上級接待下級也需要“冠帶”,否則就是“失禮”。哪怕因為“冠帶”需要耽誤工夫,也需要繼續“冠帶”。

有一次,老趙宣召,召翰林學士竇儀到宮禁來撰寫詔令。竇儀聞訊來到老趙所在的內殿,宮前苑門,他看到老趙“岸幘跣足而坐”,幘,就是頭巾,一般用來蓋住額頭,幘之外,再戴冠。岸幘,就是連幘都不戴,或是把幘推開,這樣,頭上就很凌亂。跣足,就是光腳。這是一種很隨意率性的打扮,今人看來似乎沒有什麼,但在古人那裡,就是“失禮”。所以竇儀看到老趙這個扮相後,不肯往裡走。老趙發現,馬上正幘巾,戴頭冠,繫腰帶、穿鞋子,一切打扮停當,而後召竇儀進。竇儀趁此誠懇勸諫道:“陛下創業垂統,宜以禮示天下,恐豪傑聞而解體也!”

陛下您剛剛創業,要建設政統,應該以禮昭示天下。否則,臣擔心天下豪傑聽說您不懂禮,而分崩離析啊。

史稱老趙聽到這番勸諫“斂容謝之”,收斂起隨意的笑容,嚴肅地向他稱謝。並從此以後,接待近臣,從未有過失禮“不冠帶”的時候。

所以趙普知道老趙好“微行”,擔心臨時“冠帶”來不及,就不怎麼敢在家裡解除冠帶,閒服休息。

薦人才趙普居功

若干年後,老趙平定了後蜀,有一天晚上,大雪,趙普估計老趙不會再來了。正打算“岸幘跣足”,在家裡輕鬆點,不料聽到了叩門聲。趙普出來一看,老趙正在風雪裡站著呢。慌忙迎拜。

老趙說:“已經約好了晉王,他一會兒就到。”

晉王,就是老趙的兄弟趙光義,此時已經封為晉王。

不一會兒,趙光義也來了。

趙普在大堂上設了幾重茵薦,免得坐在地上太涼。然後開始燒炭烤肉。

趙普太太出來為各位斟酒。老趙稱趙普太太為“嫂子”。

趙普從容地問老趙:“晚上這麼晚,天這麼冷,陛下出來幹嗎啊?”

老趙說:“我睡不著啊!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所以來見卿。”

趙普說:“現在南征北伐,正是時候啊!很想聽聽陛下的成算、方向。”

老趙說:“我想下太原。”

太原,屬幷州,乃是當時北漢京師所在。

趙普沉默一會兒說道:“下太原,非臣所知也。”

老趙問為何,趙普說:“太原當西、北二邊,假使一舉而下,則西邊、北邊兩個方向的草原帝國,都要由我大宋獨擋。何不暫留太原——它就像個等待替掉的被圍黑子,跑不了。等削平諸國,再來解決這個彈丸之地呢?”

老趙笑道:“吾意正是如此。特意來試試卿的眼光啊!”

於是在趙普家中開始討論平定江南的規劃。

老趙說:“王全斌是我大將,但這次平蜀,殺人太多,到今天我想起來,還耿耿於懷,不能原諒他。下江南,王全斌不可用。”

趙普向老趙推薦了曹彬和潘美,以曹彬為主,潘美副之。老趙覺得這個人選不錯,記在心裡。

趙普為人寡語,性情沉著,有嚴肅剛正的一面。一般認為他對人陰刻,有嫉妒心,但“以天下為己任”是他的大節。

有個循例該提升的臣子,老趙不提升,據說是因為老趙“素惡其人”,所以不給他提升。趙普第二天接著上奏,還是這個人這件事。老趙還是不用。第三天,趙普再來,還是此人此事。老趙大怒,把他的奏章撕碎扔在地上。趙普臉色不變,把地上撕碎的奏章拾起來回家,修了補了,重新貼上在一塊,再來上奏。趙普堅持要讓此人提升。

老趙耍賴,像孩子一般發怒道:“嗨嗨!朕就是不給他升遷!你怎麼辦吧?”

趙普這時候說出了一句名言:“刑賞,天下之刑賞,陛下豈得以喜怒專之?”

刑罰和賞賜,是天下國家朝廷社稷的刑罰和賞賜,陛下豈能以您個人的喜怒而專斷呢?

據說老趙聞聽此言“怒甚”,乾脆站起來,走人。但趙普還是跟著他。老趙進入內宮了,趙普就立在宮門口,很久不走。最後,老趙服軟,答應了他。

但事後考察,證明趙普推薦的這個人還真是很合適。

所以,老趙對趙普推薦的人才都會相當重視。

趙普的神秘性讓人望而生畏。滿朝大臣對他都有畏懼之心。但他有一個極大長處,即識人,而且不遺餘力地為朝廷推薦人才。

宋真宗、宋仁宗兩朝時,有個大官名叫馮拯,他幼小時跟父親在一起,他的父親在趙普家中做管家。趙普此時官位已經做到了侍中。有一天,趙普在室內下了簾子,獨坐養神。十幾歲的小馮拯就拿了彈弓子,在門簾前打麻雀,被趙普看到,就認真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於是開簾招呼小馮拯進屋來坐。馮拯的父親見狀,認為小孩子打擾了侍中大人,趕緊過來,惶恐謝過,要帶孩子離開。趙普對馮拯父親說:“我看你這個兒子啊,乃是一個貴人。”又指著自己的座位說,“這個孩子將來會做到我這個位置。”後來馮拯做宰輔,果然做到了侍中。

宋太宗、真宗兩朝的名相呂端,年輕時,被趙普收入府中做事,有時就到朝中去面見聖上奏事。趙普就觀察他,後來跟人說:“我看呂公奏事,得到聖上嘉勉,未曾有喜色;得到聖上挫抑,未曾有懼色;無論喜怒,都不從言語上表現出來,真是宰輔的器量啊!”這就是他觀察士大夫的道術,所謂“觀其氣度寬厚”可以大略知人。

趙普向老趙推薦曹彬、潘美,更是識人的巨大“紅利”。

老趙知道,曹彬的從母是後周太祖郭威的貴妃,為人很嚴肅,不好與人宴飲,也不與人交結。老趙即位時,他是晉州都監,入朝來見老趙。

老趙問他:“過去我一直很親近你,你卻不怎麼搭理我,這是怎麼回事?”

曹彬說:“臣乃周室近親,在禁庭宿衛,哪裡敢結交尊貴!”

老趙聽後很滿意。

當初老趙在澶州周世宗麾下時,曹彬為世宗掌茶酒。老趙乃是一酒徒,就向他求“官酒”。曹彬說:“這官酒可不敢給您!”然後,自己買了酒送給老趙。老趙即位後,說起周世宗過去的官吏,還表彰了他:“不敢負其主者,獨曹彬耳!”

老趙還知道曹彬有傳統儒家“好生之德”。曹彬自己就說過:“吾為將殺人多矣,然未嘗以私喜怒戮一人。”他居住的房屋壞了,子弟們要請人修葺。曹彬說:“這時候正是大冬天,牆壁,乃是百蟲蟄伏之地,不可傷其生。”

這些事,都讓老趙對他又敬又愛。

潘美也有“好生之德”。當初,陳橋兵變後,趙匡胤第一次進入後宮,看見一個宮嬪抱一小兒,問之,這個小兒乃是柴榮的兒子。當時老趙身邊有範質、趙普、潘美等人。

老趙回頭看著趙普問:“你看這事怎麼辦?”

出於改朝換代須斬草除根的慣性理念,趙普一時沒有猶豫,說了兩個字:“去之!”

潘美在後,不語。

老趙又召問潘美,潘美直言道:“臣不敢說!”

老趙道:“你認為不可以嗎?”

潘美道:“臣豈敢以為不可,但於理未安。”

老趙道:“我已有言,不得殺柴氏後人。即人之位,殺人之子,朕不忍為也。”

潘美說:“臣與陛下北面事周世宗,如果勸陛下殺這個孩子,實在有負於世宗;如果勸陛下不殺,則陛下恐怕要懷疑我是否有異心。故臣實不敢言。”

老趙沉吟道:“這個孩子給你撫養。但世宗之子不可以做你的兒子,你就當作侄子撫養吧!”

潘美就帶回了這個孩子。後來老趙也不問,潘美亦不再說這個事。這個孩子後來長大做官,做到刺史。

老趙決計以後平江南時,不能濫殺一人!如此,曹彬、潘美,就是很合適的人選。趙普薦人有功,老趙很高興。而後來曹彬、潘美收復江南的過程,簡直就是一場聖君之戰,古今中外史上罕見,成就了大宋的光榮,趙普居功甚偉。

皇上與大臣的“博弈”

大宋代周,太祖受禪,除了韓通之死,幾乎沒有遇到抵抗。史稱後周王朝順天應人,故歐陽修記五代史,書梁、書漢,皆曰“亡”,書晉曰“滅”,至周則大書之曰:“遜於位,宋興。”故講述歷史上的後周之“亡”,就應該是“遜位”。“遜位”與“覆亡”的最大區別就是,前者避免了生靈塗炭。《續資治通鑑長編》引蘇軾意見曰:“予觀漢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殺人者致之。其餘殺人愈多而天下愈亂……”

“不嗜殺人”是儒學討論政治問題之重要正價值,甚至是一切正價值的邏輯起點,它與“敬畏生命”有關。《周易·大傳》中已經有“天地之大德曰好生”的說法,孟子見梁惠王時,更有一番對話,是對“好生之德”的政制闡釋: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渤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

這是中國價值觀的重要記錄,也是趙匡胤價值觀的重要來源,還是我撰寫《趙匡胤時間》最為看重的道義尺度。公元927年到公元976年,這就是“趙匡胤時間”,這個時代,殺人如麻。能在這樣的亂世,面對血腥風景,化解狠戾,培育起一點祥和之氣,是吾土吾民最為急迫的福音。有了這樣一個起點,價值的講述就有了著落,為何要一統中原?為何要捍禦契丹?為何要推演道義?為何要解除藩鎮兵權?皆因生命珍貴,民生維艱!舉義師、行仁政,就是要解民倒懸!

就“民生”而言,只有“不嗜殺人者”方有望設計“遜位”模式。“遜位”應該是政治權力重新分配的最佳模式之一。在傳統政治生態中,“遜位”,甚至是最優選擇,值得讚美。

後周在推演祥和之氣;老趙在推演祥和之氣;趙普也在推演祥和之氣。趙普的知人善任,推薦曹彬、潘美,等於是菩薩之行,這一言之後,就救出了不知多少生命!讀史至此,往往就會擊節讚賞,足以“下酒”。

趙匡胤知道趙普的能量,踐祚後不久,就拜趙普為相,史稱“上視如左右手,事無大小,悉諮決焉”。皇上視趙普如左右手,事情無論大小,都要向他諮詢而後決定。這種信任,連外邦都感覺到了。開寶六年,太祖車駕到他的府邸去慰問,給了他很多賞賜。當時吳越國的國王錢俶剛剛派來使者見趙匡胤,而後,又去見了趙普,並給了趙普十瓶海鮮,都放在廊廡之下。太祖車駕到了,家人來不及將吳越國所贈的東西搬走,太祖進來看到,問是什麼東西,趙普實話實說。太祖說:“海鮮啊,味道一定不錯,開啟看看吧。”開啟一看,哪是什麼海鮮,全是瓜子金,小金豆子。趙普一見,大吃一驚,趕緊辯解:“臣還沒有開啟吳越來的書信,實在是不知道里面有啥玩意!”太祖笑嘆道:“沒有關係啦,愛卿只管接收,無妨。吳越,他們以為國家大事都是由你們這些書生做主呢!哈!”

但這個事讓老趙多了份疑心。過去雷德驤狀告趙普貪贓,老趙沒有治罪,不久又有人狀告趙普,購置了秦隴等地的木材到京師,自己的府邸私用。但也有說法是,官吏貪贓,以趙普名義購置木材到京師倒賣。有人檢舉,就有人查核,最後證明是趙普在做投機倒把生意。這一次惹惱了老趙,要下詔驅逐趙普,免職。但王溥為趙普說了好話,勉強放過。

後來趙普又有不少糗事,其中比較嚴重的是包庇貪贓官員。於是,老趙作出一個決定,另選他人進入中書,分解趙普的權力,最後,乾脆讓趙普走出朝堂,到河陽去做節度使,做了地方官。

皇上與大臣,在國家治理方向上,歷來存在著權力方向的“博弈”,這種“博弈”不一定是鬥爭,但事情涉及管理程式的合法性問題,因此,不是小事。臣下權力過大,帝國容易呈現尾大不掉“權反在下”之格局;皇上權力過大,帝國容易呈現乾綱獨斷“權盡在上”之格局。二者都不是帝國的福音。因此,最好的模式就是“君相分權”,君主做君主的事,臣下做臣下的事,此即傳統儒學期望中的願景:君君臣臣——君要像個君,臣要像個臣。在這方面,帝國自漢代以來就存在著或隱或顯的“博弈”。

趙普,在帝國之初,主張中央集權,收回藩鎮兵權,是一大見識;但他事實上還有一大見識,往往被人忽略:主張中央分權,推演君相分工。

在老趙考慮給趙普“分權”之前,趙普已經考慮給老趙“分權”了。

乾德二年,公元964年,範質、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同日辭職。老趙隨即任命趙普為相。但在頒發任命書時碰上一個程式問題:現在,沒有宰相了,哪個宰相來“副署”簽名?按照習慣法,詔書沒有宰相副署,是不合法的。老趙要提拔趙普,很想將這個程式模糊過去,就對趙普說:“朕為卿署之可乎?”我來為任命你的詔書籤個名,可以嗎? 趙普回答:“此有司職爾,非帝王事也。”

這是政事堂有關部門的職掌所在,不是帝王的事,不成。

最後,他們又找了其他人商量,在沒有宰相的時候,誰,有資格在幹部任命詔書上籤署,使其法律生效?有人提出,現在的開封尹趙光義,領有頭銜“同平章事”,這個就相當於宰輔職銜,可以簽署,於是,趙光義署名,趙普為相。

在以後的日子裡,太祖、太宗遵守古制,嚴格按照這個程式頒發詔書,終大宋319年,歷北南兩宋十八帝,沒有一個帝王敢於逾越這個制度。在眾多的“祖宗成法”中,限制君權,是其一。

這是大宋的光榮,而趙普,在帝國之初,識大體,堅守了這一古來的秩序原理,成為“君相博弈”中的大宋奠基人,與“收復兵權”同樣重要。大宋的格局,由此展開為一種政治文明。

假如他當初略一動搖,隨意將此事模糊過去,則因為有太祖簽署的邏輯起點,則以後的邏輯鏈條將很難走出宿命性質的所謂“路徑依賴”。大宋,有可能會是另外一種面目。

宋神宗朝時,有一次因為西北用兵失利,神宗大怒之下,在臣下奏上的檔案中批示,要斬一名轉運不利的後勤官員。

第二天,宰相蔡確奏事,神宗問他:“昨天朕批示斬那個後勤主任,這事辦了嗎?”

蔡確說:“臣正要上奏說這個事呢!皇上要殺此人,臣以為不妥。”

神宗說:“殺這個運輸不利的人,有何疑慮嗎?”

蔡確說:“太祖太宗以來,不曾殺一個士大夫。臣等不想讓陛下開始破這個例。”祖宗成法,宋真宗以後歷屆帝王無人敢於違背。

神宗於是沉吟半晌,說道:“他也確實有罪,那就將他刺面,配送遠處一個惡劣的地方吧!”

這時,有個門下侍郎(略相當於國務部長)章惇在旁值班,聽到後說:“如此,還不如殺了他呢!”

神宗問:“你這話啥意思?”

章惇說:“士可殺,不可辱!臉上刺字,對士大夫是一個侮辱!”

神宗氣壞了,聲色俱厲地說:“哼!快意事更做不得一件!”

章惇也不客氣回敬一句:“如此快意事,不做得也好!”

蔡確、章惇之所以敢於與神宗“較勁”,事實上就是在“君相博弈”中,尋求帝國政治秩序的平衡。大宋帝國,宰輔直接拒絕帝王不合理意見的故實比比皆是。應該說,整個大宋時代,君相之間的平衡關係可能是歷朝歷代比較合理的,君權不能獨大,相權也不能獨大。而北宋晚期、南宋晚期,之所以遭遇社稷顛覆江山變色,除了地緣環境的惡劣,遭遇了兩個強勁的草原鄰邦之外,相權過重,不能合理決策,也是原因之一。

大宋帝國的君相平衡,源於太祖趙匡胤時代,而趙匡胤時代,趙普於此奠基之功很大,值得表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