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李璟

李璟從公元943年登基,到公元947年四年間,發動了滅“妖賊”張遇賢、平建州王延政、與吳越“逐鹿閩國”三場戰爭,先後損兵折將近三萬人。戰爭中佔有的建州、福州,最後反而落到吳越手中。李璟實在是心有不甘,早把乃父齧指告誡放到腦後……

初用兵生擒亂賊

公元943年,李璟即位,史稱“南唐中主”,改元保大。

龍袞《江南野史》記載,李昪封齊王時,接受了吳國的禪讓,做了皇上之後,曾請善相的術士來給自己的兒子們看相。據說相者指著四子李景達說:“此人雖不及於公,但卻是一個善持守者。”這人雖然不能達到你所有的成就,但也能夠做到守成之君。李昪又令他看長子李璟,相者說:“只恐此人不了公家事。”意思就是李璟不能完成李昪的事業。但李昪沒有相信術士的意見,卻聽從了自己的內心感覺。他喜歡李璟,李璟又是長子,最後還是立了李璟為太子。

李璟本色是詞人。

按詞家說法,傳統中國填詞者有“三李四人”,乃是唐末李太白,南唐李璟、李煜,宋之李清照也。李璟詞傳至今日雖然只有四首,但細細觀覽,可以窺見此人作詞確有天分。馬令《南唐書》引一個說法,說李璟少有至性,懷高世之量。曾命人在廬山瀑布前建構一個書齋,為他日終老之計。於此可見,李璟實在也是一個風流才子、性情中人。文學史論此類事甚詳,這裡按下不表。

且說李璟即位後,時當中原大亂,後唐、後晉、後漢打得不可開交。李璟忘記了老爸的千叮嚀萬囑咐,有了染指中原的“雄心”。

李璟在位初時,趕上個“妖賊張遇賢”作亂。

這位張遇賢作亂的地點本來在南漢,南漢轄境不過在兩廣一帶,沒李璟這邊什麼事。但張遇賢聽信妖言,往北發展,一直到虔州(今江西贛州),這裡已經屬於南唐地界。李璟就得管管這事了。

據說張遇賢原來不過是一個小縣城的小吏,但是忽然有“神”降臨縣城的民家,跟人談禍談福,預卜吉凶,往往還很準。張遇賢也前往禱告。這位“神”說:“遇賢是羅漢,可留事我。”張遇賢是有功德的羅漢再世,可以留下來侍奉我。這時也正趕上南漢有亂,嶺南有起事的“盜賊”千餘人沒有首領,有人就問這位“神”誰當為主。“神”言:“張遇賢。”於是,張遇賢就被眾人推為大帥,號“中天八國王”,改元永樂,置官屬。起事者都穿紅色衣服,攻略嶺外各地。當這一夥子人物沒有了戰略方向時,又來問“神”該往哪兒發展。“神”曰:“當過嶺取虔州。”於是張遇賢就率眾來襲虔州附近的南康。在一個叫白雲洞的地方,張遇賢開始造宮室,此時“中天八國王”已經“有眾十餘萬”。連續兩個月時間,這位張國王居然連著攻陷了江右好幾個州縣。

邊烽傳來,李璟派出兩員大將洪州營屯虞候(略相當於南昌駐軍巡營憲兵司令部幹事)嚴思、通事舍人(略相當於外交部禮賓司司長)邊鎬,率兵平叛。唐兵雖然多年不打仗,但好歹也是經由訓練的“國軍”,而張大帥這裡不過是些烏合之眾。所以南唐兵馬一動,張遇賢的末日也就到了。

據說唐軍來攻虔州之後,張遇賢再向那位“神”請教該如何應對,“神不復語”。連“神”都不說話了。史稱“群盜皆懼”,唐軍遂生擒張遇賢到金陵正法。

這件事對李璟有了一個心理暗示:他可以武力解決一些問題。所以,當後來南部有亂時,他忘記或故意忘記了李昪臨終的教誨,開始用兵了。

“巧佞”之徒薛文傑 “五代十國”的“十國”有個“閩國”。唐昭宗時王審知和他的哥哥王潮在福建開始得勢,王潮任威武軍節度使,王潮死後,像所有藩鎮一樣,武威軍也由自家人王審知繼任。王審知不久被後梁封為閩王。這是大閩王國的開始。

王審知死後,長子王延翰繼任。

不久,兄弟王延鈞殺掉王延翰繼任王位,開始稱帝,在福州建都。

這是大閩帝國的開始。

“帝國”,比“王國”要高一個規格。從王審知的“大閩王國”到王延鈞的“大閩帝國”,是一個自我膨脹中的瘋狂跨越。一個邦國,瘋狂以後,就有了走向覆亡的慣性力量——慣性力量,是無法終止的,就像驚馬拉著失去了閘控的大車飛奔下坡,無法制止。

王延鈞喜好神仙之術,追求長生不老,生活又極為奢侈。

在王延鈞稱帝之前,有個軍官叫薛文傑,史稱是一個“巧佞”之人。他看到“大閩國王”的皇帝生活糜爛,乾脆投其所好,就用搜刮民財的方式來迎合。王延鈞見此人斂財有道,就任命他主管國家財政。薛文傑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他暗中探查哪些是有錢人,哪些有錢人有什麼罪過,而後就來頒佈其“罪行”,抄沒他們的家財。如果富豪不承認有罪,就施用酷刑,其中一種酷刑就是:用燒紅了的烙鐵,在胸背同時灼燙。這樣,沒有誰能受得了。

建州有個大土豪叫吳光,來朝拜閩主。被薛文傑一眼看中,就多方蒐集他的罪過,準備處置他。但吳光沒有那麼俯首帖耳,他在怨恨惱怒中,率領自己的家族、徒眾,差不多有上萬人,反叛大閩奔入吳國。

薛文傑的“巧佞”還很陰毒。他看到閩主好鬼神,當時的大巫師盛韜等人都很得寵,就開始設套坑害自己不喜歡的對手。

他先對王延鈞說:“陛下身邊有很多奸臣,但他們一個個都隱藏得很深。如果咱不問問鬼神,簡直都沒法判斷誰是真正的奸臣!大巫師盛韜善於見鬼,可讓他去注意察看。”閩主認為這個意見好,就讓盛韜來幹這個事。

過了一段時間,薛文傑看到樞密使吳勖總是生病請假,就來了主意。

原來,他一直厭惡吳勖,但他忍著不說,從不在臉上表露出來。樞密使的職務很高,比他這個財政部長的職務還高,輕易不能動。但這一次,讓他的“奸佞”有了用武之地。

他先假裝去探望吳勖,對他說:“主上因為您總是生病,有想罷免您樞密使職務的意思。我對主上說您不過患頭痛,小病,已快要好了。估計主上要派人來探問,請您慎重,不要說有其他疾病。”

吳勖不察其中的詭密,也是利令智昏,答應下來。

第二天,薛文傑就來唆使大巫師盛韜,讓他上奏大閩國王說:“剛才我看到先帝在陰間審訊吳勖呢,說他要謀反,正在用銅釘子釘進他的腦瓜頂,用的是金錘子。”閩主雖然信鬼,但還是有點驚訝,就把此事告訴薛文傑。

薛文傑一臉正氣道:“嗯,不一定可信!最好還是派人去查問一下。”

王延鈞派人去檢視,吳勖果然回答說“頭痛”。

閩主一看正應了大巫師白日見鬼的風景,即刻將吳勖拿下,然後又派薛文傑和獄吏用各種酷刑去撬他的口供,吳勖熬刑不過,承認了所有誣陷給他的罪惡,於是,全家問斬。

吳勖在大閩國算是口碑比較好的。此事一出,舉國不寧,士庶知道是薛文傑作惡,恨不能生吃了這個“巧佞”之徒。各地開始出現零星的“造反”事件。薛文傑為了讓大閩國穩如泰山,開始製作各種刑具。其中專門設計了一種押送犯人的檻車。他嫌過去的檻車裡面太空蕩,於是要人在裡面按照人體工程學原理,安上了鐵刺。人坐在木籠子裡,一動不能動,一動,就有鐵刺扎過來。剛剛設計好,還沒有來得及用,閩國出事了。

他以前準備查賬加罪的那個吳光先生,跑到吳國信州地界,拜見了信州刺史蔣延徽,訴說了大閩國的荒謬和國情,請求出兵滅了這個混蛋國家。信州在浙江境內,與福建接壤,大軍出動,可以朝發夕至。蔣延徽聞聽此事,覺得是個絕佳戰機,不容錯過,於是不向朝廷彙報,直接就帶著兵馬來攻打建州。這時的吳國執政是徐知誥也。

大閩國聞訊,吃一驚,趕忙向吳國的鄰國吳越國求救。

但蔣延徽大兵進展神速,很快包圍了大閩國的首都建州。閩主於是派出驃騎大將軍帶兵萬人前來救援。但援軍走到半路,忽然譁變,形勢就跟當年唐玄宗走到馬嵬坡一樣。士兵揚言:“得不到薛文傑,別想讓我們去討賊!”就像當年馬嵬坡計程車兵揚言要得到惡人楊國忠一樣。

援軍首領大驚失色,趕緊將軍情彙報給閩主。

閩主還想袒護薛文傑,但太后和當時的福王、太子王繼鵬,都涕泣著說:“薛文傑盜弄國家權柄,隨意殘害無辜士民,現在舉國上下對他的怨憤已經很深很久了。吳兵已經深入我境,抗敵士兵不肯前行,社稷江山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一旦傾覆,留著薛文傑有什麼好處!”

說這話時,薛文傑也在場,他還在很自信地為自己辯解,據說此人能掐會算,認為自己沒事,死不了。

閩主無奈,看著他說:“我不想把你怎麼樣了,這樣,你自己看著辦吧。”

薛文傑很從容地走出宮殿,太子王繼鵬暗中跟著他,在宮門外,用象牙製作的朝笏把他擊倒,當即找來一輛剛剛設計完畢的檻車,把他裝了進去。檻車裡都是鐵刺,薛文傑一進到裡面就從昏迷中醒來了。他在自己設計的檻車裡開始體驗“作法自斃”的滋味。

大街上的人們看到這貨出來,紛紛用瓦礫向他投擲。

薛文傑對押送他的人說:“我已算過,只要過三天,我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押送他的人聽到這話,啊!那哪成啊!於是腳上給力,加快趕路,結果只用了兩天,就將這位“巧佞”之人送到了援軍之前。士兵見這貨到了,一聲叫喊擁上來,憤怒地將他的肉割了吃,肉少人多,沒有分到肉的,就來嚼他的骨頭。

隨後,閩主的赦令到了,但世上已無薛文傑。

荒誕的閩國大帝

話說蔣延徽攻建州,就要攻克,但這時候剛剛取得吳國執政權力的徐知誥聽說了訊息,他知道蔣延徽是吳國太祖楊行密的女婿,在吳國境內廣有交往,如果他攻克建州,說不定就會恢復吳國。於是派遣使者召他停戰撤退。

蔣延徽也聽說閩國的援軍已經在附近,而吳越國的救兵也要到了,於是,帶著信州將士,撤退。

徐知誥派遣使者到閩國,求和。

有此一戰,王延鈞不但不思改悔,反而變本加厲。連吳國都來跟我閩國求和了,一群巫師們又在架弄這位國王稱帝,弄得王延鈞越發自命不凡。他上表給當時的後唐朝廷說:“吳越國的錢鏐要是死了,請朝廷讓我做吳越王;南楚的馬殷要是死了,請朝廷任我為尚書令。”後唐朝廷見他行文如此荒誕,乾脆不搭理他。他一看朝廷不理,從此斷絕了朝貢。

這時閩國有人來上表說:閩王未做國主之前,所住宅子裡出現了龍,請求將這個宅子改名為龍躍宮。王延鈞就藉著這個由頭稱帝了。

兩年後,王延鈞被兒子王繼鵬所殺。

王繼鵬自立為帝,給自己改了個名字叫王昶。

這時後晉石敬瑭朝廷,聽說遠在福建的這檔子事,煞有介事地開始以宗主國自居,派出了以左散騎常侍盧損為冊禮使的“冊封團隊”,向王繼鵬發去了冊命詔書,名號是:冊命閩主王昶為閩國王。還特意給王昶帶去了一套天子穿用的赭黃袍。但這位新上任的閩主聽說後,派遣進奏官透過冊禮使向後晉石敬瑭告白:我們大閩國皇帝已經承襲了閩國的帝號,現在要辭掉您給我們的這個王號。

更牛氣的是,盧損作為後晉朝廷的冊禮使,千山萬水到達福州後,閩主王昶假稱有病,不予接見,只讓他的弟弟主持招待晉國來使。但為了不直接鬧翻,還是派遣了他的禮部員外郎帶著表章,跟隨盧損入朝、進貢。

顯然,大閩帝國在與後晉帝國抗衡,意思是:我們大閩國也是帝國,跟你的大晉國是平起平坐的。石敬瑭自己已經一屁股爛事,更加“大閩帝國”鞭長莫及,只能一笑了之。

閩主對大國無禮,對盧損不敬,有人就覺得這個小小的“大閩帝國”有點昏。有個修習禮法計程車人就看不慣,曾私下對盧損說:“我的國主不侍奉他的國君,不愛護他的親人,不體恤他計程車民,不崇敬他的神祇,不敦睦他的鄰邦,不禮遇他的嘉賓,這樣的人,能持久嗎!我準備穿著僧服,向北逃走了!以後會同您相見在中原啦!”

閩國的諫議大夫黃諷,看到閩主如此荒淫暴虐加瘋狂,覺得應該盡點大臣的責任,便和妻子訣別後入朝,進諫,要求閩主停止目前這種昏亂,要做到政治清明等等。

閩主聽了,要用廷杖處罰他。黃諷說:“我若是惑亂國家而不忠,即使死了也無怨言;若是因直言進諫而得到杖罰,我不能接受!”

閩主王昶大怒,乾脆罷了他的官,史稱“黜為民”,將一個國家幹部,罷黜為一個普通老百姓。

這位新科閩主,甚至嫉妒他兩個叔叔前建州刺史王延武、戶部尚書王延望的才名,恰好有個跳大神的巫人跟王延武有過節,就假託鬼神的話說:“王延武、王延望將要叛變。”閩主連劾查手續都不走,直接派出精壯的親兵進入二位叔叔的府邸,連同他們的五個兒子一齊殺掉。

幾年後,王繼鵬也即王昶,又被屬下朱文進兵變所殺;王繼鵬叔父王延曦繼承帝位。朱文進等又在幾年後殺掉王延曦。

朱文進未敢稱帝,暫時降格,自稱閩王。閩國又由“帝國”迴歸“王國”。

但不久王審知的另一個兒子王延政起兵,在建州(今福建南平)稱帝,改國號為大殷,改元天德。大殷國土面積在五代十國中最為狹小,實際管轄領地只有三個州,其中還有一個州是由縣升格而來。等到大宋最後平定江南,行政區劃調整後,人們發現,原來這個大殷國,實際勢力只在福建南平市附近五個縣左右。大殷建立時,有一天曾設伶官作戲,有尖酸的伶官“現掛”(曲藝演出稱現場編詞為“現掛”)道:“只聞有泗州和尚,不見有五縣天子。”以此來嘲諷大殷國土的狹小。故坊間往往稱殷國大帝王延政為“五縣天子”。

隨後,朱文進被部下所殺,王延政進入福州,又將大殷恢復為大閩。但國都仍在建州。閩國,實在是一個不必繼續存在的地方政權了。

與南漢相仿,它的昏庸有荒誕的性質。

這裡再說閩主王延曦為政時的一個故實。

王延曦也算個酒鬼,動輒長夜飲。飲酒時,有個叫李光準的宰相,也醉了,說話大約不中聽了,閩主便命人把他綁到街市問斬。但下邊的官吏知道閩主也醉了,不敢殺他,暫拘在獄。翌日,閩主酒醒上朝,又召李光準來恢復職位,就跟沒事似的。後來,又有晚宴,翰林學士周維嶽說話又得罪了王延曦,又要殺頭,被暫拘下獄。屬吏打掃乾淨獄房接待他說:“那天宰相也在這兒住過,大人不必憂慮。”果然,閩主酒醒,也把他放了。不久,再宴,陪侍大臣因醉酒散去,周維嶽還在。閩主說:“周維嶽身材矮小,咋能喝那麼多酒?”左右有人說:“能喝酒的都多一個腸子盛酒,不一定長得高大。”王延曦聽了命人拿下週維嶽,要割腹看他那個多出來的酒腸子。有人又說:“陛下要是殺了學士,就沒人陪您痛飲啦!”王延曦想想也對,才放了周維嶽。

就是這樣一個活寶般的人物,居然在做著閩國大帝。

五代十國,這類荒誕故實比比皆是。這類人物和“國家”的倒臺好理解,不好理解的是,這類活寶般的人物何以會取得政權?

李璟智昏南唐衰微 且說南唐李璟得知閩國大亂,於是開始議兵。

但這個期間,南唐也開始了內部的鉤心鬥角。說來複雜,但也簡單,其實就是古來宮廷那些鬧哄哄的老套路,為了大大小小的權力而互下絆子而已。而李璟與乃父比起來,要昏得多。他任命了馮延巳為翰林學士、馮延魯為中書舍人、陳覺為樞密使,魏岑、查文徽為副使。而這五人史稱“皆以邪佞用事”,都因為邪痞奸詐而被封賞做官。故南唐有識者稱他們是“五鬼”。

有一個名流,翰林學士,老臣常夢錫,出於對國家安危的擔心,多次對李璟說這五人不可用,但李璟聽不進去。不僅聽不進去,不久後李璟還下了一道昏庸到離譜的詔令:中外軍民大政,都委託齊王李景遂——李璟的兄弟——參決;平日奏事,只有陳覺、查文徽二人可以面見李璟,其他群臣,沒有召見,不得入。

這就等於取消了沿襲多年的早朝制度。

李璟昏政令一出,即遭到先主老臣的反對,宋齊丘等人開始一個個上書切諫,李璟沒有聽。最後有個侍尉都虞候(中央警衛團糾察部主任)賈崇來宮中求見,他說道:“臣事先帝三十年,孜孜不倦地詢察下情,還是擔心上下壅隔。陛下剛剛即位,委託的都是什麼人啊!而頓與臣下疏絕到這步田地!”

說得嗚咽流涕。

還不錯,史稱“帝感悟,命坐賜食”,並收回了那個昏庸的詔令。

但南唐此時,各個山頭已經立起,各個山頭黨羽已成,與李昪政令清明的時代比較,有了老大官僚的習氣,故在爾虞我詐中,開始呈現出內部消耗的低效率。而這種低效率,讓南唐在不死不活中,暮氣沉沉,再無朝氣煥發。

宋齊丘在李璟時被召為相,陳覺、魏岑等人,都被宋齊丘所引用,而二人不合,魏岑就到李璟那裡去敗壞陳覺,不久宋齊丘也罷相,為浙西節度使。宋齊丘不得意,求放歸九華山。

閩國大亂,李璟下決心派出樞密副使(國防部副部長)查文徽、待詔(朝廷秘書)臧循發兵攻建州。到第二年開春,又增派何敬洙為福建道行營招討(福建前線總司令),祖全恩為應援使(後勤部部長),姚鳳為諸軍都監(略相當於政委),與查文徽合兵進討。半年後,在一個出現日食的日子裡,唐兵攻克建州,抓住了閩國大帝王延政,一直將他押送到金陵。

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閩國亡。

這之中,有個叫李仁達的閩國將領,跟“換單位”似的反覆投張三投李四,不斷地改換門庭,變戲法似的奪取了福州政權。李仁達想自立又擔心眾人不服,於是擁立一位寺廟僧人卓儼明為帝,李仁達則負責調兵遣將,自稱“威武留後”。之後,又來來回回地和南唐、吳越、後晉等國稱臣通好,每一次稱臣都改一次名字,跟南唐好時叫李弘義,跟吳越好時叫李達,跟後晉好時叫李弘達。南唐封他為威武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當南唐要他入朝時,他又反南唐投後晉,權知閩國事。但又覺得後晉鞭長莫及,改向吳越稱臣,求吳越出兵抵抗南唐。

吳越兵初到福州,李仁達又派出間諜去建州見查文徽,假傳訊息,告訴他說,吳越戍卒叛亂,殺了李仁達,棄城回吳越啦。

按陸游《南唐書》說法,查文徽跟傻子似的,一聽即信,率劍州刺史陳誨共赴福州,陳誨率水師至福州城下,小勝,擊敗福州水軍,並擒獲吳越將軍馬先進等三人,送歸金陵。

查文徽率步騎後至,李仁達派數百人到城外敲鑼打鼓,假裝歡迎,但卻在西門設伏以待。查文徽不疑,還以為世上已無李仁達,傳令直接進城,陷入埋伏,大敗,墜馬被活捉,送到吳越國都錢塘(今浙江杭州),將士死者萬餘人。

這是南唐立國以來遭遇的最大一次敗仗,對南唐君臣打擊甚大。一時間,南唐君臣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滅張遇賢、亡大閩國,摧枯拉朽,風掃落葉一般,怎麼會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後閩國”折戟沉沙? 當時李璟這邊派出了樞密使陳覺為福建宣輸使,要李仁達入朝,李仁達不從。陳覺見查文徽已敗,未經請示李璟,竟擅自發周邊四州的兵士趨福州。李璟後來知道訊息,也沒有辦法,更需要重振南唐“國威”,於是,順著這股急欲翻牌的形勢,另增派王崇文、魏岑、馮延魯等人與陳覺合兵一處赴福州決戰。

吳越與南唐,在原閩國的地盤上,展開了爭奪閩國舊地的戰爭。

三戰敗北南唐折將 吳越國這時剛剛立了一位少年君王名錢佐,年方十三。開始時,吳越諸將都有點瞧他不上,但錢佐抓住機會辦了幾個不法的將領,一下子讓人刮目相看。

李仁達派人來吳越稱臣求救時,錢佐召諸將計事,諸將多年不用兵,沒有人願意平定閩國叛亂與南唐交兵。

錢佐奮然:“你們都不去,但我做元帥,不能舉兵嗎?諸將歷來為我錢氏畜養,竟沒有人肯於先我征戰嗎?別的不說了,聽我號令,有不從者,斬!”

於是派遣統軍使張筠、趙承泰等領兵三萬,誓師後,水陸並進,開赴福州。一路上,號令齊整,軍威四播。

南唐陳覺等人都有爭功的想法,互相之間沒有配合。馮延魯首戰迎敵,既無側翼保護,也無後續援軍,更無情報分析,等於孤軍直入,全無章法。結果是,一戰即潰,被吳越斬獲萬餘人。前有查文徽之敗,今有馮延魯之敗,連敗兩場,損失數萬人,這訊息連在一起,就有了傳染性。一時間,南唐全線潰散,吳越遂取福州,軍威大振,吳越少主錢佐威望空前提高,史稱“諸將皆服”。

李仁達在得到吳越支援,戰敗南唐後,又覺得吳越不可靠,計劃殺死吳越派來的戍將鮑修讓,然後再以福州作為砝碼投降南唐。結果被鮑修讓看出破綻,提前動手,引兵襲入李仁達府第,殺死李仁達及其全家。

閩國正式併入吳越版圖。

南唐滅了閩國,但等於為吳越做了嫁衣裳,除了損兵折將,一無所獲。

李昪當年的預言應驗。

這兩仗打痛了南唐,但南唐並沒有就此收手。

不過李璟惦著查文徽,於是派遣使者歸還陳誨擒獲的馬先進,要求交換查文徽。據說吳越王答應遣還,但在查文徽行前,為他置酒送別,酒裡下了慢性毒藥。查文徽回到金陵後,藥毒發作。李璟派出最好的御醫診視,御醫用珠子放到查文徽嘴裡含著,一會兒,發現珠子變黑。御醫說:“病不可治啦!但慢慢調治,可以十年不死。”查文徽從此不能發聲,變了啞巴。但李璟仍然給他一個工部尚書讓他退休。據說他死時年七十,距遇毒之年,正好十年。

李璟暴師閩國前後兩年,損兵折將,便宜反被吳越這個蕞爾小國得去,越想越怒。想來想去是陳覺等人擅自發兵,戰時爭功沒有互相照應所致。於是,在陳覺等人返朝之前,就派使者前往福建鎖了陳覺、馮延魯等,一路押回金陵。而這時候馮延巳正在做宰相,宋齊丘也從九華山被召回為太傅,他倆與陳覺、馮延魯或為舊交,或為兄弟,於是賠了多少小心、說了多少好話,這才稍稍緩解了李璟的憤怒,把陳覺流放到蘄州(今湖北蘄春)、馮延魯流放到舒州(今安徽安慶),暫時留下了二人的腦袋。

閩國之戰,南唐元氣大傷。有意味的是,中原正巧大亂,如果不是急於征服閩國的話,王師北上,雖然未必就能入據中原,但很可能在蝴蝶效應中,推演另外一種局面。南唐已經永久性地失去了這個機會。

李璟從公元943年登基,到公元947年四年間,發動了滅“妖賊”張遇賢、平建州王延政、與吳越“逐鹿閩國”三場戰爭,先後損兵折將近三萬人。戰爭中佔有的建州、福州,最後反而落到吳越手中。李璟實在是心有不甘,早把乃父齧指告誡放到腦後,到公元951年,他又開始了經營西部的戰爭。

亂加賦斂百姓遭殃 南唐的西部是楚國。

楚國,又稱馬楚、南楚。最初有位節度使馬殷被大唐王朝封為武安軍節度使。後梁時他主動稱臣,被封為楚王。後唐時他主動稱臣,再次被封楚王。馬殷於是在潭州開府,史稱“長沙府”,成為楚國國都。國都內修宮殿、置百官、封王后,成為“五代十國”中的一國。

馬殷建國時,以兒子馬希聲判內外諸軍事。馬楚有個高人名叫高鬱,是馬殷的老部下。鄰國荊南首領畏懼高鬱,就派來間諜挑唆高鬱與馬殷的關係,馬殷不上當。荊南又來挑唆高鬱與馬希聲的關係,散佈謠言說:“我們荊南聽說楚國用高鬱,大喜,將來滅亡馬氏的就是高鬱這個人啊!”馬希聲一貫愚蠢,以為然,趕緊奪了高鬱的兵權。高鬱大怒道:“我跟從君王很久,現在老了,趕緊到西山去營建我的退隱之地。犬子長大了,能咬人了!”馬希聲聽到後,假傳馬殷的詔令,殺了高鬱。馬殷已經老了,不知道高鬱已死。

據說,那一天潭州大霧四塞,馬殷奇怪,對左右說:“我過去每次殺害無辜之人,天必大霧。難道國內有冤獄嗎?”第二天,有人告訴他高鬱被殺。史稱馬殷拍著胸脯大哭道:“吾荒耄如此,而殺吾勳舊!”我老糊塗到這個地步,居然讓人殺了我的功勳老臣!然後又對左右說:“吾亦不久於此矣!”完啦,我也會不久於世啦!

第二年,公元930年,馬殷去世,其子馬希聲繼位。

馬殷有遺命:去掉建國之制,改復藩鎮之舊。

這個意思是:馬殷不僅不要“帝國”,連“王國”也不想要,更低一個規格,只做“省部級”的藩帥。這是因為馬殷意識到後人無大能,不想再讓後人稱王、稱帝,以免生禍。於是馬希聲被後唐授為武安,靜江軍節度使。

馬希聲乃是一代荒唐之主。聽說後梁太祖朱溫愛吃雞,他也學著吃雞,據說一天要吃五十隻雞,御膳房每天要把這五十隻雞做成各種花樣,供他食用。甚至在馬殷靈柩下葬前,他還在吃雞。楚國大旱,莊稼無收,馬希聲就到各廟祈禱,但是神仙並不幫他,就是不下雨。馬希聲一怒,把轄內所有神廟全部封門,令神仙們不再享用人間煙火。

兩年後,馬希聲去世,死後被諡為楚王。死後往往會升一個格,表示優惠死者。他的弟弟馬希範繼位。

馬楚之地多產金銀,各地種茶,獲利頗豐,朝廷財貨還算豐厚。但馬希範奢欲無度,逐漸將邦國弄得財政緊張起來。

馬希範的夫人彭氏,相貌一般,有點醜,但治家得法,馬希範懼內,對她有敬畏。但不久這個夫人病逝,馬希範從此自由自在,開始縱情聲色,通宵宴飲歡樂,聚會中,男女不分。有個商人的妻子很美麗,馬希範聽說後,就殺了這個商人,要佔有他的妻子,但這個女士很剛烈,管你什麼節度使、楚國王,人家不愛,並誓死不受玷辱,威逼中,自己上吊而死。

這個無道之君喜自誇大,曾將長槍大槊的外面裝飾黃金,拿著倒是好看,但並不禁用。又招募長得豐滿漂亮的有錢人家子弟八千人,專設一個部門:銀槍都。估計都在使喚銀槍。他的宮室也極盡奢華。曾經做一個九龍殿,用沉香木雕刻為八龍,裝飾黃金寶器,長十餘丈,盤繞在柱子上張牙舞爪。馬希範坐在柱子中間,自己也裝飾為一條龍。特製的頭巾長丈餘,以此來象徵龍的犄角。

國家被他折騰了幾年,漸漸用度不足,他就開始加重賦斂。

賦斂的一個辦法就是“行田”。

他常常派遣使者到各地區“行田”,就是查核田畝。人家有十畝田,就說有十一畝、十二畝、十三畝……具體有多少畝,全看“使者”的心情。這樣增加田畝,就要增加賦稅。史稱“專以增頃畝為功”。

馬楚這個無道邦國,在官方主導下“行田”,等於國家機器完整地墮落為吞血掠奪機器。史稱馬楚之民“不勝租賦而逃”,沒法承受租稅,紛紛逃離本國。但馬希範聽說老百姓在逃亡,居然高興地說:“只要土地在,何愁沒有糧食!”他居然命營田使去考察有多少人“逃田”,然後將空置的土地重新招募百姓來“出租”。史稱“民舍故從新,僅能自存,自西徂東,各失其業”。老百姓丟掉舊的來做新的農業,僅僅能自己活著,從國境西部到東部,都失去了本業。

拓跋恆逆帝上書 但士庶的苦難還沒有到頭。有一年,馬希範更接納了佞臣周陟的意見:在國家頒佈的正常稅收之外,另外加稅:大縣要貢米二千斛,中縣貢一千斛,小縣貢七百斛;沒有米的縣城折算為布帛貢獻。

馬楚國的手法在五代時期屢見不鮮,契丹“打穀草”、後晉“括率”、西蜀“追督五年賦稅”,與馬楚的“行田”“加稅”,都是屬於官方掠奪。官方一旦進入掠奪,就同時失去了執政的合法性與正當性。此中一個緣由就是:私有財產能否受到保護,實在是文明與否的鐵門限。從世界史和政治哲學原理方向考察,無不如是。天下士庶在財產被官方搶劫之後,迅即跌入荒涼無助的苦難深淵。他們沒有地方去上訴。因此,被掠奪者是在絕望中過濾生命的黑暗。趙匡胤時代依然有此現象,但老趙知道這類事後,當即毫不手軟地殺掉此類貪官以及士庶苦難的製造者。幾個回合下來,算是杜絕了這類非法加租的官方掠奪現象。無故加稅,更是所有無道邦國常見的公開掠奪的野蠻政策。趙匡胤後來正是有識於此,給後代的趙家子孫留下了一條規定:不許加賦!而且是永不加賦!這是趙宋王朝所以為有道邦國的標誌性事件之一。

至於買官賣官,在馬希範時代幾乎就是例行公事。更可惡的是,他還專門搞了檢舉箱,讓人匿名投書互相告訐。這是商鞅以來的無道惡政。商鞅時代稱之為“告奸法”,也即鼓動士庶互相檢舉揭發。武則天時代也有類似惡政,就是在朝堂之上設一個檢舉箱,史稱“銅匭”,又讓士卒將這個東西抬到鬧市,鼓勵天下士庶檢舉揭發官員罪惡。但最後,這個東西成為挾私報復的工具,冤殺了數不清的無辜。這類檢舉揭發,在馬楚,“至有滅族者”,有的甚至使一個族的人被無辜殺害。馬楚邦國,戾氣深重。

馬楚的無道,事實上也易於識別,稍讀聖賢書,稍具聖賢理念,即可判斷“行田”“加稅”的野蠻性質。馬楚政權有個天策府,這是馬氏小朝廷的軍事機構,也是參謀機構,還養著一批文人學士,因此也算是文化機構。馬希範效法唐太宗,也設定了“十八學士”。內中有一學士拓跋恆,他實在看不下去馬楚的惡政種種,於是上書給馬希範,大意如下:

殿下長深宮之中,藉助先王已成之業,身不知稼穡之勞,耳不聞戰鼓之音,卻過著馳騁遨遊,雕牆玉食的日子。現在府庫快用光了,而各種奢靡費用越來越多;而今百姓太艱難啦,而各種無度厚斂連續不斷。當今淮南常有滅我之心,南漢常懷吞噬之志,荊襄之國則日夜窺伺,溪洞之蠻則等我漏洞。諺曰:“足寒傷心,民怨傷國。”現在民怨已深!臣願殿下罷免加稅輸米之令,誅殺惡人周陟以謝郡縣,去掉郡縣不急之務,減免各地興作之役,不要自家不修,最後導致禍敗,為四方所笑。

這一篇上書,是整個馬楚國曆史上罕見的文明亮色。

但野蠻的馬希範見書大怒。他日,拓跋恆屢次請見,馬希範都用“晝寢”為名,拒絕見他。

拓跋恆對人嘆道:“楚王逞私慾而剛愎拒諫,我見他一家千口,飄零的日子快來了!”

馬希範聽後更加憤怒,放言終身不再見這個烏鴉嘴。

人的複雜性,在馬希範這裡也可以看到。他病重時,遍覽朝中臣僚,忽然醒悟到只有拓跋恆才是可以依賴的忠臣,於是卑辭將他召來,視為顧命大臣,託付後事。

馬楚自馬殷之後,施行兄終弟及權力繼承製度。馬殷原意是想經過這種方法為馬楚的未來贏得權力分配的和平交接。就五代十國的政治格局而言,兄終弟及繼承製,有其合理的一面,也確實在他國實踐中有效果。馬殷之前,閩國開創者王潮臨終不將大權給兒子而給了兄弟王審知,算是贏來了閩國幾十年的平靜;南漢劉隱病重,也將節度大任讓給兄弟劉巖,那個時期的南漢也還平靜。馬殷於是臨終遺命諸子:兄終弟及。《資治通鑑》記載這一故實說:馬殷還“置劍於祠堂,曰:‘違吾命者戮之!’”這種兄終弟及的繼承模式,趙匡胤也懂,趙匡胤的母親杜夫人也懂。在後來大宋王朝的權力分配設計中,王潮、劉隱、馬殷的模式影響了宋太祖、杜夫人。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立少廢長”馬楚大亂

且說馬楚,幾十年間,經過了幾輪兄終弟及的權力交接,也還順利。但是到馬希廣這裡,出問題了。

原因固然有現代政治哲學常論常新的“專制”痼疾,但就歷史現場而言,其直接原因卻是因為“立少廢長”。

馬希範死後,最有希望稱王的是他的兄弟馬希萼。但楚國將領們在商議馬希範繼承人時,結論意見是:不立馬希萼,而立馬希廣,因為馬希萼正當壯年,諸將覺得不好控制;馬希廣年齡較小,可以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馬希萼不願意接受這個政制安排,不服氣。像歷史上所有的老段子一樣,史上所稱“馬楚之亂”就此揭開序幕。

“立少廢長”,本來是指嫡長子繼承製下違背規則的現象,但在馬楚這裡,也出現在兄終弟及繼承製下對規則的違背。由此可見,無論哪一種世襲制度,都存在違背規則的危險。君權制度下,解決權力問題,確實不是“嫡長子繼承製”或“兄終弟及繼承製”問題,而是規則如何不被打破的問題。或者說,只要規則的建構足以設計出無人能夠破壞這一規則,這個權力分配製度就是安全的;否則,就是危險的。規則可以被打破,意味著任何一種權力再分配製度都是問題重重的。在現代政治哲學看來,無論“嫡長子繼承製”或“兄終弟及繼承製”,都沒有從根本上解決“規則不被打破”的問題,解決這道難題的方法只有自由辯論下的票決機制。自由辯論條件下的民主票決,有可能是保證權力再分配之際,規則不被打破的“最不壞”政制。

“立少廢長”之後,馬希萼憋了一肚子氣。將馬希萼這一肚子氣鼓盪為叛亂之火的,卻是他的兄弟馬希崇。

馬希崇時任天策上將府天策左司馬。這批文人學士從諸將開始擁立馬希廣就覺得事情不對勁,直覺到馬楚要亂。根據他們的歷史經驗,史上之“立少廢長”,是要見刀光血影的!果然,這個刀光血影還就來了。

馬希崇在馬希廣繼位之後,多次向當時鎮守朗州(今湖南常德)的馬希萼表達自己的不滿,認為這個馬楚小朝廷的大王應該是馬希萼而不是馬希廣。馬希萼願意聽這類牢騷,於是有了蠢蠢欲動的念頭。而馬希崇則將馬希廣的朝堂內部舉動告知馬希萼,並答應如果朗州起兵,他願為內應。這時,馬希萼在朗州,馬希廣在潭州(今長沙),兩地相距約三百里路。

馬希萼認為時機成熟,決計反叛。

馬希廣此時還不知道他的命運格局已經發生了變化,危險正在一步步向他悄然而來。

南邊的南漢看到馬楚有亂,也來北侵。

與此同時,馬希萼叛軍也從常德南下進攻長沙。

馬希萼初戰即敗,而馬希廣正在應對南漢,此時卻表現出了大度,不願意追擊兄長馬希萼。這就為馬希萼贏來了時間和轉機。

翌年,馬希萼與附近的所謂“溪洞蠻”部落組成聯軍,並一改往日馬楚向中原稱臣贏取天朝支援的慣例,開始向南唐稱臣,並請求出兵相助。

南漢乘機北上,一舉佔據馬楚十餘州。馬希廣一面應對南漢北侵,一面應對叛軍南下,等於正在遭遇兩面夾擊。這事有難度,最終失敗,長沙守將投降,馬希萼進佔馬楚國都長沙,生擒馬希廣,並將這位親兄弟在郊外吊死。

馬希萼一貫吝嗇賞賜,乾脆學契丹“打穀草”,縱兵在長沙大掠三日,算是賞賜。加上溪洞蠻兵的劫掠,長沙幾乎被洗劫一空。馬希萼還不待中原或南唐冊封,就自封楚王,由省部級升格為“王國”級別,並自任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等軍節度使。

馬希萼“踐祚”後,也像歷史上所有的老段子一樣,志得意滿過起了驕奢淫逸的生活,國政全部交給馬希崇。而馬希崇與乃兄一樣,也不理朝政,在燈紅酒綠中享用糜爛。

而後,還是像歷史上所有的老段子一樣:部下開始造反。

王逵等人佔據了馬希萼的大本營朗州,擁立馬殷一個嫡孫馬光惠做節度使。長沙這邊的將士們陰謀發動叛亂,擁立馬希崇。馬希崇知道這個陰謀,但沒有跟馬希萼說。等到有一天,馬希萼邀請文武官員吃飯,馬希崇知道要出事,卻藉故不到。不喜歡馬希萼的人很多,其中幾個重要將領,也不到。其中一人叫徐威,藉故晚到,因為他正和大臣陸孟俊等人商量著要擁立馬希崇為武安留後。馬希崇得到訊息,想想也好,所以假作不知,隨他們去做。

這邊馬希萼的宴會中,徐威等人從外面先驅趕十幾匹善於尥蹶子咬人的劣馬進入馬希萼府邸,然後帶領部下,手持砍柴斧、白蠟杆,聲稱來絆縛劣馬。趁諸人不備,突然闖席上,將赴宴的人砍倒一地。馬希萼翻牆逃跑,徐威抓住並囚禁了他,又抓住忠於馬希萼的大臣謝彥,從頭到腳剁成碎塊。

亂兵開始擁立馬希崇為武安留後,馬希崇放縱士兵大肆搶掠。

馬希崇乾脆將馬希萼幽禁在衡山縣。但馬希萼在抵達衡山之前,就成功地說服了押送的將士,到衡山後,死裡逃生,又被押送他的諸將擁為“衡山王”。

徐威等人眼看馬楚大亂,又來了狠勁,想幹脆殺掉馬希崇。

馬希崇在危局中有了大難臨頭的感覺,於是也開始效法乃兄,向南唐求救。

這樣,南唐就同時得到了馬希萼、馬希崇兄弟倆的求援密信。

南唐傻乎乎地感覺:機會來了,一來馬楚大亂,二來師出有名,故勝券在握。於是,南唐大將邊鎬再一次封印掛帥,率兵進入馬楚。

大軍直抵長沙,馬希崇舉族而降。

馬楚,也即南楚,也即楚國,亡。史稱馬楚亡於南唐。

馬楚亡後,馬氏家族悉數遷往南唐。馬希崇被封為永泰節度使,駐地揚州。後周柴榮時代攻南唐,佔淮南,揚州也在淮南境內,馬氏家族成為後周俘虜,又被遷往東京汴梁,馬希崇在後周時被任為羽林統軍。其後不知所終。馬希萼則被南唐留在朝中,無所事事,幾年後在金陵(今江蘇南京)去世,南唐還給他上了個諡號:恭孝王。

徵中原錯失良機

在馬楚境內發生的這一場戰事並沒有完。

南漢名將潘崇徹北上,襲取了郴州,並戰敗了南唐大將邊鎬。

邊鎬御軍無方,只得到潭州一地,大敗而歸。

次年,曾經推舉馬光惠為武平節度使的馬楚大將王逵、周行逢等,又因為馬光惠太笨,改推劉言暫代武平留後。駐地在朗州。

南唐敗歸後,還以為多少能夠震懾馬楚舊部,就堂而皇之地召劉言等人入朝。不料遭到拒絕。不久,劉言又遣王逵、周行逢等人攻取潭州,南唐守軍大敗,從此全軍撤出湖南。原南楚的嶺北故地因此略有恢復。劉言向當時的中原王朝後周稱臣,被後周任命為檢校太師、同平章事、朗州大都督,充武平節度使,制置武安、靜江等軍事。

潭州曾是武安節度使的府治以及南楚都城,但在馬希萼的劫掠下,幾乎成為一片廢墟。於是劉言向後周請示,將武平轄下湖南的政治中心遷往朗州。此事又讓任武安節度使的王逵不滿。最後,王逵攻下朗州,又派遣大將潘叔嗣殺害了劉言。後周於是任命王逵為武平節度使。若干年後,王逵又被潘叔嗣戰敗,被殺。潘叔嗣不敢擅自坐大,又迎周行逢入朗州。周行逢又殺潘叔嗣。後周柴榮於是任命周行逢為武平節度使。

武平,從此成為五代十國的割據政權之一。它事實上是馬楚的後身,不過馬楚屬於名不副實的“王國”,事實上乃是一大藩鎮;武平則屬於名不副實的“藩鎮”,事實上乃是一獨立小王國。這個獨立小王國,從公元950年,劉言時代開始,歷經王逵、周行逢時代,直到公元963年,周行逢的兒子周保權時代,由宋太祖趙匡胤派名將慕容延釗來剪滅。

李璟時代可能是南唐特別悲催的時代。他滅了閩國,結果閩國被吳越之國得去;這一番又滅了馬楚,結果馬楚被武平政權替代,還叫南漢乘機佔了大便宜,得到馬楚舊地十餘州。他自己,不僅一無所獲,還損兵折將、盡失顏面。

當初,契丹進入汴梁,南唐以為中原已經變天,異常興奮。李璟甚至派出使者去見耶律德光,祝賀他“滅晉”。然後,又要求借道中原前往長安去修復大唐帝國的十八座陵寢——南唐始終以大唐帝國的“正朔”繼承者自居。契丹接受了南唐的祝賀,但沒有接受南唐借道修墓的請求。

隨後,原屬於後晉的密州刺史皇甫暉等不少藩鎮或將校,都恥於投降契丹,紛紛歸附南唐。淮北更有一些守將,拒絕接受契丹詔命,轉而向南唐“請命”,意思就是尋求天子保護。

這時,南唐虞部員外郎(略相當於國家計委下屬的某司)韓熙載上疏說:“陛下恢復祖業,今也其時。若虜主北歸,中原有主,則未易圖也。”

陛下您要恢復祖先大業,現在已經到時候了!如果遷延下去,胡虜之主北上回國,中原又有了新主,那就不好對付了。

李璟也密切注視著中原的軍政變化。韓熙載的意見讓他怦然心動,這正是當年老爸期待的風景啊!難道真有機緣了嗎? 不久,又傳來契丹主耶律德光病死、蕭翰放棄汴梁北撤的訊息,史稱這一時期“中原無主,寇盜縱橫”,李璟甚至下了一道詔書:“乃眷中原,本朝故地。”

這八個字翻譯為現代漢語,充滿激情(也可以說,特別煽情):我眷戀我可愛的中原,那是本朝可愛的故土。

然後,命令左右衛聖統軍、忠武節度使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討論經略北方大計。南唐舉國一時有了“恢復”之相,民心士氣都很振作。

但是拖延了幾個月,忽然又傳來劉知遠建立後漢並進入汴梁的訊息。中原逐鹿,不得到鹿是不會止息的,現在,鹿死誰手,已經塵埃落定,南唐人立刻消停下來,一腔“恢復祖業”的大計,就此放下。

劉知遠進入汴梁是一個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卻是南唐與大閩國、馬楚國不斷用兵,已經精疲力竭。

李璟事後曾經慨嘆:“孤不能趁著中原危運的大好時機,命將興師,恢復漢唐土宇,而乃勞師於海隅,與南方諸國用兵。孤實在是先代之罪人也!”

我不能趁著中原出現危險境遇的大好時機,選擇將領興起討伐之師,以此來恢復漢唐疆域,卻多年在海邊勞師,跟閩國、殷國什麼的用兵不已,結果消耗了國力財力人力。我真是先帝的罪人啊!

就在這一系列的失誤中,他迎來後漢帝國之後,又迎來了更為強悍的後周帝國,永遠失去了進據中原的機會,當年李昪咬著他的手指對他的告誡,成為他終生痛悔的記憶。

韓熙載睥睨名流

後周之後,南唐沒有機會了。但還是有人不識時務,做著“恢復中原”的春秋大夢。後周太祖郭威為了穩住南唐,在建國之初,將曾經俘虜的一位南唐將軍釋放,讓他回到南唐。這位將軍,是在後周討伐兗州慕容彥超時,南唐派出增援慕容彥超的。這件事又讓南唐激動起來,於是,就有大臣打著“愛國”的旗號,開始上書討論“恢復中原”的“大計”。這時已經做了中書舍人、朝廷大秘書的韓熙載,一反當初鼓勵進軍中原的建議,開始反對與後周爭鋒。

他說:“郭氏有國雖淺,為治已固。我兵輕動,必有害無益。”郭氏控制國家雖然時間不長,但治理根基已經很牢固。我國軍隊輕易出動,必將有害無益。

韓熙載這兩個意見,方向相反,但今日來看,都是對局勢有著深刻洞察力的戰略建設性意見,不凡不俗。

韓熙載本來就是個不凡不俗計程車大夫。

他是五代十國時期為數不多,有“國士”之風的讀書人。在南唐、在五代,甚至在中國歷史上,他都是一個有著獨特格局的人物。與一般的“國士”不同,他更多“佻達”脾性,在自家府上組建“文工團”,最多時,藝伎達到一百多人,而且施行性自由制度,藝伎們跟客人打情罵俏談情說愛,他不予干涉。歷經南唐先主、中主、後主,這些君主對他也都很縱容。

但南唐諸臣,是分宗派的。宋齊丘那邊是一派,韓熙載這邊是一派。有意味的是,宋齊丘那一派團結得很緊密,韓熙載這一派卻處於分化瓦解中。內中的原因只有一個:韓熙載內心太孤傲了,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是值得他推許的。他在南唐幾十年,也曾為報答南唐對他這個來自北方計程車人高看,而推薦了很多士人給朝廷錄用,但究其真實想法,他還是很孤獨,沒有誰能走入他的內心。江南名士徐鉉,在韓熙載死後為他撰寫的《墓誌銘》中,就說他:“以俊邁之氣,高視名流。”以自己的出類拔萃之氣概,高傲地睥睨南唐名流。

韓熙載曾在洛陽遊學,年紀輕輕就考中了進士。但他的父親因為得罪被殺,他不得不逃離中原,進入吳國。他的好朋友李谷,也是一名士,知道他要南下,就在淮河邊的渡口,冒著風險為他餞行。

李谷,就是當初杜重威與契丹決戰時的轉運使。史稱李谷為人厚重剛毅,善談論。在淮北的小酒館裡,倆人都喝了不少酒。

韓熙載對李谷說:“吳國如任用我做相,我當揮軍北上平定中原!”

李谷則說:“中原的帝王如任我為相,滅吳國有如囊中取物!”

這些雖然是酒話,但也可以考見二人的風采、志向。

他倆的友誼一直保留到最後時刻。

後周柴榮、南唐李煜時代,有一個痞子文人名叫陶谷,此人被柴榮派往江南去見李煜。這是兩國通使的正常來往。李谷就給韓熙載寫信說:“吾之名從五柳公,驕而喜奉,宜善待之。”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李谷與韓熙載雖然家分兩地,別在他國,各奉其主,但二人書信往來不絕。雖然五代十國是個亂世,但書信自由還是有的。不過那時的書信往來主要是靠有人捎帶,但是也要考慮到敵國的對峙,萬一書信被人告發,也不是耍的。於是二人書信多有隱語。李谷這封信就用了隱語。所謂“五柳公”指的是陶淵明,在書信中隱指陶谷。“驕而喜奉”,是說此人驕傲,喜歡奉承。“宜善待之”,就有了囑咐朋友韓熙載要有對付此人的辦法。這是李谷給老朋友的忠告。

偽君子陶谷作秀 陶谷這人,實在是史上一個無賴,從後周到大宋,幾乎沒有幾個人喜歡他,都能勘透他的無恥和邪痞。但此人確實有才,而且不是一般的有才,做秘書,行文,頭頭是道,所以,一般君主也都能對他“優容”代之,優厚而又寬容。

宋人文瑩《玉壺清話》記錄了陶谷與韓熙載的戲劇化故實。

陶谷代表後周出使江南,以為自己來自“上國”,那時後周很強大,已經佔據了江淮之地,南唐正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所以陶谷見南唐君臣時,“容色凜然,崖岸高峻”,宴會談笑之際,他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幾乎不說不笑,而且,為了顯示自己出使的嚴肅性,帶著公事公辦的模樣,滴酒不沾。

南唐大臣韓熙載有李谷給他的密信,知道此人毛病在哪裡。他又觀察了陶谷幾天後,對親近的人說:“我看此人作秀,不是他表演的端介正人。他恪守的這點架子,有辦法讓他敗壞,諸君看我手段。”

於是找了個緣由,奉承陶谷說,你懂六朝文字,可以給我們江南留下抄錄六朝文的墨寶啊!陶谷想著青史留名,當然願意。於是就在江南多待了些日子。韓熙載派遣歌妓秦若蘭假裝做驛館管理者的女兒,穿了舊衣戴著竹釵,早晚在院子裡灑掃。若蘭的美麗在樸素的裝扮下,別有韻味。陶谷漸漸與她有了巫山雲雨之行,史稱陶谷“失慎獨之戒”。到了陶谷將要辭行北迴時,秦若蘭索詩,陶谷為她寫了《風光好》一闋。

南唐君臣在高雅的澄心堂為陶谷設宴送行。

南唐後主李煜命人用珍貴的玻璃巨杯滿酌勸酒,陶谷還是過去的模樣,端著架子,“毅然不顧”,臉上一副大國來使威風凜凜的樣子。

這個時候,歌妓秦若蘭出現。

她懷抱琵琶來“侑觴”(勸酒),當堂謳歌陶谷所作《風光好》,詞曰:

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絃,是何年?

若是一般人,此時當慚愧難言。但陶谷慚愧歸慚愧,乾脆放聲大笑起來,還笑得前仰後合,捧腹噴飯,連腦袋上的簪珥都快掉下來了。於是,接過大玻璃杯,一杯一杯又一杯,不斷地自己給自己灌酒,史稱“幾類漏卮”,幾乎像個漏壺,沒底。他就用這種方式為自己遮羞。酒喝高了,又吐了一地,最後倒在滿是嘔吐物的宴席上,就這樣,還不許完,還要接著喝。不要說南唐君臣,就是主持宴席的小禮官,都瞧不起他了。

等到他還朝的那天,南唐只派遣了幾個小吏來送他。

回到京師之後,經韓熙載安排,一闋《風光好》,早已在汴梁市上傳喧開來。

勘破大局名士避禍 韓熙載風流,卻不飲酒。

南唐中主李璟時代,他得罪了政敵宋齊丘,宋齊丘汙衊他,上書說韓熙載嗜酒如命,狂妄得不著邊際,被貶。但南唐主後來知道是宋齊丘誣陷,又恢復了韓熙載的職務。

不過在宋齊丘誣陷事件之後,他看出了南唐王朝的沒落,幾乎失去了往日的雄心。與李谷作別時的高遠志向開始消沉下來。李煜時代以後,他知道他所服務的南唐已經沒有大的作為,更漸漸心灰意冷起來。

想當年,韓熙載來到吳國,給剛剛做了皇帝的楊溥上了一份自薦書,那真是才氣縱橫、氣勢如虹。明明是求職檔案,寫得卻像天下第一才子的名流畫像。文中談帝王採用賢人非常重要,說“釣巨鰲者,不投取魚之餌;斷長鯨者,非用割雞之刀”。意思說:您要是用一般釣魚的魚餌,那是釣不到巨鰲的;要是用普通殺雞的刀子,那是斬不斷長鯨的。“巨鰲”“長鯨”就是南唐的對手,可以指中原諸國,也可以指東南諸藩。文中此類豪言壯語甚多,至今讀來,還有迴腸蕩氣的感覺。這是一篇可以與《為徐敬業討武曌檄》相媲美的雄文。文中也說,這樣的俊才,“得之則佐時成績,救萬姓之焦熬;失之則遁世藏名,臥一山之蒼翠。”意思是:像我韓熙載這樣的人,帝王得到,就可以輔佐朝廷建立功績,足以救助天下百姓脫離水深火熱;如果不用我韓熙載,那我可就要隱居起來不再求名,高臥於深山蒼翠之中。這樣,損失的可不是我韓熙載,而是朝廷、是帝王。

心態變了之後,韓熙載幾乎將所有的錢財都用於蓄養伎樂,宴請賓朋。每個月的俸祿散發給藝伎們,有時還不夠。他最尷尬的時候,竟去向自己豢養的藝伎們乞討。乞討的方式也絕。他把自己打扮得破衣爛衫,裝成瞎子老頭,手裡拿著單絃,讓門生敲著板子,在府院中諸位藝伎的住房前討要錢財。

他實在沒有錢了,有一回就向李煜哭窮,李煜給他寫了信,挖苦他,但還是“優容”老臣,給了他府庫的錢財救急。

他的這種行為,顯然,任何一個稍稍明點事理的朝廷,都不會重用。據說,他的放蕩不羈成了他沒有成為國家宰輔的直接原因,宋齊丘等人就用他縱情聲色的日常生活編派他。

所有這些故實,透露了集中在他身上的種種矛盾。

他這樣做,僅僅是因為心灰意冷嗎? 所以,史上各種猜測不少。

那幅著名的《韓熙載夜宴圖》,來歷就有多種解釋。

一種解釋說他玩世不恭,天天跟藝伎們混,李煜不滿,就讓畫工畫了他搞party的場景,然後將畫作送給他,讓他慚愧。這是說李煜期待他能振作起來,在國難當頭的時候,有所作為。

還有一種解釋是說,李煜時代,後周、大宋都在派遣間諜進入江南,於是李煜對“北人”有懷疑,再加上韓熙載與諸位“南人”的大臣不合,因此,對他就更不放心。於是派遣了畫工來偷畫他的日常生活。韓熙載勘透這些東西,就故意用淫蕩生活自汙,讓李煜放心。

但我還是相信,韓熙載是個智者,他很可能在用這個混跡於聲色之中的生活避禍。但他所避的是未來的名聲之禍。他不想在這個偏安的小朝廷——這個朝廷在中原王朝看來,屬於“偽朝”——擔當大任,以免後來被中原掃蕩之後,他被人視為既無能拯救偽朝,同時又無能捍禦中原正朔王朝的顢頇之輩。

陸游《南唐書》記錄,說韓熙載曾經與一個叫德明的高僧談話,德明問他為何讓家中的女僕、藝伎與客人們風流往來,而不制止。韓熙載說:“吾為此行,正欲避國家入相之命。”我之所以有這樣的行徑,正是為了避免朝廷讓我出任宰輔的命令。德明不懂,問他什麼原因讓他不願意出任宰輔。韓熙載說:“中原常虎視於此,一旦真主出,棄甲不暇。吾不能為千古笑端。”中原帝國早就對江南虎視眈眈,有朝一日,中原出來個真命天子,掃蕩江南,那時候,恐怕連脫掉盔甲逃跑的時間都沒有啦!我可不願意為這個國家負主要責任,成為千古笑柄。

這種看似不負責任的意見,事實上,也是一種政治選擇。氣節有虧,但大義不缺,那就是順天應人。這個道理要兩分說。歸化於正義力量,猶如近代以來脫離極權陣營,軸心國人投奔盟軍,就要視為個人選擇的正當與合理。吳越錢俶最後歸化大宋,無論千年之前還是千年之後,人都應該看到他為江浙一帶保留了一份元氣,沒有將這塊富庶之地葬入兵燹。這類選擇,自有其合法性。韓熙載用自己的方式,事實上是肯認了中原後周、大宋的正朔性質。這與他初來江南之時的態度不一樣。當他鼓勵李璟趁契丹滅晉而北上,與草原帝國逐鹿中原時,他對繼承大唐而來的南唐是有期待的。但是隨著南唐對閩國、馬楚的用兵,隨著南唐內部的鉤心鬥角和政治管理的失效,以及李璟、李煜二位君主的弱點呈現,韓熙載看到:南唐,不是一個足以恢復大唐榮光的政治力量。李璟與柴榮比,李煜與趙匡胤比,那幾乎就不在一個格局平臺上。他見過柴榮,也見過老趙,憑他的識人之明,他懂得,中國的轉型,必將來臨。說到底,韓熙載有撇脫不開的“中原情結”。他是傳統衣冠文明培育起來的一代名士。

宋太祖建隆二年的一個初冬,韓熙載曾奉命出使中原,參加宋朝皇太后杜夫人的葬禮。這是他與趙匡胤的第二次見面。

韓熙載第一次見到趙匡胤,還是在後周晚期,那時趙匡胤已經做了後周殿前都點檢,中央禁衛軍總司令,據宋陸游《南唐書》說,韓熙載曾出使後周,遍觀周廷文武大臣。等他回到南唐之後,李璟很認真地“歷問周之將相”,一個一個地問後周的將相都是什麼人。韓熙載說:“有一個趙點檢顧視非常,殆難測也。”有一個姓趙的殿前都點檢,看人的姿態不是等閒之人,恐怕這人很難測度。等到這位趙點檢受禪代周,做了大宋皇上,訊息傳到南唐,史稱“人服其識”,南唐人都服氣韓熙載的先見之明。

韓熙載第二次見到趙匡胤後,老趙愛才,留在朝中不放他走。

韓熙載在招待所的牆壁上題詩道: 我本江北人,今作江南客。還至江北時,舉目無相識。

清風吹我寒,明月為誰白。不如歸去來,江南有人憶。

詩寫得淺白易懂,卻很準確地講述了自己的心情:儘管我曾經是江北人,但我的親人都在江南。我不想留在江北,我懷念江南的親人。

趙匡胤聞聽此詩,將他放回南唐。

這個故實證明,韓熙載晚年已經認識到“真龍天子”在哪裡。他不願意為李煜這個小朝廷葬送自己的名聲,但也不願意背叛南唐,留在大宋。他應該是在極度鬱悶中,在擔心後世的令名中,死去的。

公元970年,大宋開寶三年,在太祖趙匡胤平定南唐之前四年,韓熙載病死,享年六十九歲。死後被李煜贈為左僕射、同平章事,這個職稱已經是宰輔之位。韓熙載死後做了宰輔。

韓熙載當年勸導李璟不要繼續在東南沿海用兵,已經深深地影響了李璟向“休兵”方向轉化。史稱李璟在福州、湖南兵敗後,知攻取之難,開始接受韓熙載的意見,更開始奉行先主李昪當年咬著他手指頭的臨終遺言,開始與諸臣討論“弭兵務農”大計,而不再討論“恢復中原”大計。

有人對他說:“願陛下十數年勿複用兵。”期望陛下十幾年不要再用兵啦!

李璟痛定思痛,回答道:“兵可終身不用,何十數年之有!”戰爭可以終我一世不再發動,何止十幾年不用兵啊!

但李璟沒有想到的是,後周大帝柴榮,卻在他已經不準備用兵的時候,準備用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