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南唐的前世今生

契丹之外,體量最大的是南唐。它幾乎奄有了大半個江南,還佔據了江淮之地,就是這個江淮之地,讓南唐有了令人羨慕的北部屏障。

亂世中,南唐何以做到這一步? 中原對北敵的戰略 柴榮繼位後,最想解決的是契丹問題。

契丹問題中,最急於解決的是燕雲十六州問題。

但解決燕雲十六州問題,幾乎需要傾國之力。中央禁軍幾乎要全部出動,而大軍北上,究竟需要多少時日,難於預期。這樣,就留下了空虛的後方,而後方,其他小國不去說了,單是南唐、後蜀,兩大“藩鎮帝國”就對中原一直虎視眈眈。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新生的北漢。這個北漢,看上去不大,所轄之地無非就是過去的河東之地,卻是過去石敬瑭、劉知遠等人賴以成就後晉、後漢的根據地。況且,北漢又與後周已經結成世仇,誰又能知道在征討契丹的時候,它會做出什麼動作來呢? 柴榮,那一顆年輕的鷹隼之心,在思考。

他知道,解決契丹問題之前,先要面對北漢問題,後蜀問題,淮南問題。這之中,個頭最大的是淮南問題,因為,淮南屬於南唐,而南唐,不僅享有江南廣袤的富庶之地,而且屬於“衣冠之國”,在“五代十國”中,最具有“正朔”的性質。後周動江淮,就要直面南唐;而直面南唐,就是一場“正朔之爭”,不僅可能很慘烈,而且還要付出道義風險——有什麼理由跟一個安靜地待在江南近二十年的大國發動戰爭呢?

石敬瑭以割讓國土為條件,獲取國家政權及天子地位的方式,是前所未有的。它啟迪了北方與南方諸國的政治想象力:中原王朝都可以這麼幹,我們似乎也可以聯手契丹,對付中原王朝。

基於這個想象,在以後的日子裡,居於北方的北漢、西夏,就與契丹有過事實上的戰略聯盟;居於南方的後蜀、南唐,也與契丹有過試探性的戰略聯盟。目的只有一個:牽制中原王朝。

這一格局,南唐與契丹的勾結最為兇險,因為它一旦勾結成功,即意味著對中原王朝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這是後晉、後漢、後周,一直到大宋王朝出現,都不願意看到的地緣政治格局。

但南唐確實與契丹有過接觸,甚至是實質性接觸。

南唐聯絡契丹,是“趙匡胤時代”的一大關節,涉及中原諸國與北鄰的地緣政治大問題。由於後周與大宋都以中原正朔自居,因此,對勾結契丹的邦國會相當敏感;而後蜀和南唐,也會盡可能地爭取境外勢力,牽制中原武裝力量,進而對抗中原席捲天下的趨勢以求自保。這樣,中原南方邦國與北方草原帝國的接觸,探索合作之可能,就成為“趙匡胤時代”出現的一種戰略聯合,在這個方向,互相間甚至不惜動用間諜手段。

問題還有另外的複雜性。如南唐,在與契丹勾結的同時,也曾拒絕了契丹試圖“冊封”南唐的政治模式;但也可以反過來說:南唐儘管拒絕了契丹“冊封”的政治模式,但從沒有忘記勾結契丹南北夾擊後周或大宋。

青年柴榮看到了契丹入主中原,但也看到了後晉與契丹決戰中的光榮。陽城之戰,是中原險勝契丹的輝煌戰例;中原將士戰勝草原帝國,納入中國史來看,這樣的勝利也為數不多。用俗話說:這是彪炳史冊的重要戰役。其間,中原將士奮勇殺敵捨命向前的鬥志,成為鼓舞后來愛國將士的故實。它預示了:石敬瑭以來,草原帝國,並非不可戰勝! 但從大唐帝國晚期以來,契丹屢屢入侵中原的故實,以及契丹顛覆後晉的故實,確實給中原衣冠造成了沉重的陰影。

——草原帝國居然可以滅亡中原帝國! 它居然可以做到這一步! 契丹滅晉,滅亡中原帝國。這一故實引發了更多中原俊秀、有識之士不得不長考中原對北敵的戰略。這些人包括李璟、柴榮、王樸、趙普、趙匡胤……

最終一定要解決契丹問題,給我中原衣冠之邦一個安定的國際環境。

但是南唐、後蜀怎麼辦? 北漢怎麼辦? 先解決哪一個?先動契丹,還是先動南唐,抑或先動北漢、後蜀?

契丹之外,體量最大的是南唐。它幾乎奄有了大半個江南,還佔據了江淮之地,就是這個江淮之地,讓南唐有了令人羨慕的北部屏障。

亂世中,南唐何以做到這一步? 楊行密斬殺朱延壽

南唐的前世今生,與當時一個自稱為吳國的藩鎮有關。

吳國,是“五代十國”中的“十國”之一,第一任首領為楊行密。

大唐帝國晚期,楊行密為淮南節度使,治所在揚州。後來因為有功,得到提升,被大唐拜為吳王,建都廣陵(也即揚州),稱江都府。

傳統中國職務的行政級別,“帝”,最高,全國只能有一個“帝”;如果有兩個或兩個以上,那就意味著國家處於分裂狀態。但是“王”不同。一個版圖內可以有多個“王”。作為“王”,一般都據有領地,如果沒有領地,也會有“湯沐邑”,也即圈定一塊地方,將這個地方的租稅收入劃撥給他,等於是該“王”的固定的稅收來源地。這個領地,就可以稱之為“國”。“王國”在“帝國”之下,是可以和平存在的,不算是國家分裂。“王”是被“帝”“封”的,因此“王國”又稱為“封國”。

“王”之下,才是“公侯伯子男”諸爵位。這類爵位一般沒有領地,但可以“食邑”,也即“吃地方”,有地方貢獻租谷、布帛、錢糧、草料什麼,可以摺合成粟米,計量單位為“石”,統計單位為“戶”。所謂“萬戶侯”,就是“食邑萬戶”。如果每戶繳納租稅二斗,萬戶就是“二千石”,就可以稱“食二千石”。當然,“食”多少戶,很多時候是虛數,實際得到的要少得多。

有轄地的“王”,比較威風,基本上就是一個小於帝國的獨立王國。歷史上的獨立王國很多,有人幹好事,有人幹壞事,都以自己的行為影響了地方,甚至比帝國對地方的影響還大。所以,從大的歷史脈絡來看,“帝”對中國影響最大;但如果細細地做計量分析,“王”可能比“帝”對中國的影響更大。

楊行密所據有的“江都府”,可以稱為一個“國”,史稱“吳國”,是被大唐“帝國”封賞的一個“王國”。

“吳國”轄地包括今江蘇、安徽、江西、湖北等地,有州郡一百多,是個事實上的大“國”。

說來楊行密這個人物,夠得上江南一大梟雄。他出身貧寒,但長得人高馬大,有力,能舉起三百斤的東西,一天可走三百里路。早年參加江淮地區的造反活動被抓,但就像郭威因為被主帥喜歡,雖然鬧事,還是被有意釋放一樣,楊行密也遇到這樣一個欣賞他的人,將他放掉。

大唐時代,他曾被招募到寧夏去戍守,一年期滿,返回家鄉廬州(今屬合肥),但有軍吏不喜歡他,欺負他,令他再戍守一年。楊行密接到通知,啥也不說,準備了行囊就出發,特意路過這個給他使壞的軍吏門前。軍吏假裝沒事人,問他:“您吶,這是要幹嗎去啊?”楊行密走近他,大聲道:“幹嗎去?來取你的項上人頭!”說著當即砍下軍吏的腦袋,提著就出了門,開始造反,佔據了廬州。這就是楊行密“起家”之始。

在後來的日子裡,他不斷擴大地盤,在江淮之間跟人打了許多次驚心動魄的戰鬥,最後擁有了江淮和江南的十幾個州郡。

楊行密獨處的時候,據說常有一個黑衣服的人侍奉在他的後面。後來他有了軍隊,一律弄一塊黑布裹在腦袋上,史稱“黑雲都”。

跟隨他一起起兵的人有個朱延壽,此人比楊行密手段還要辣,打仗時,多次以少擊眾而獲勝,靠的是他說一不二的“紀律性”。據說,他安排的戰事,如果不勝,所有退後計程車卒一律殺之。而且他下的命令,不准許有一點折扣。有一次與後梁軍隊作戰,他讓士卒二百人帶著大劍前往,但又指著其中一個士卒讓他留下。這個士卒為了表現自己的忠誠和勇敢,就說:“我也願意去殺敵效勞!”朱延壽當即將他斬首。這就是所謂“令必行”。士卒們怕他比怕敵人還厲害。這個人是楊行密太太的兄弟。

朱延壽在楊行密做了節度使之後,有了背叛之心,很想奪了楊行密的位置,自任藩帥。在鎮守壽州(今屬安徽六安)時,他就與後梁的軍隊有了勾結。這事讓楊行密開始警覺起來。

楊行密鎮守揚州,做了兩件事,來解決朱延壽。

第一件事,他知道朱延壽性情忮刻,待士卒狠毒,於是反其道而行之,開始對將士們施行懷柔政策,儘可能地籠絡人心。當時軍中很多盜賊,楊行密每一次抓到盜賊之後,都將所盜之物還給盜賊,而後放回,還悄悄告訴說:“千萬別讓朱延壽知道啊!他知道可放不了你啦!”但事後,楊行密則用一種辦法讓朱延壽知道盜賊之事,盜賊於是還是被殺。

這樣,軍中就有了對楊行密的好感。

第二件事,他開始裝瞎子。他假裝說有眼病,一直裝了三年,每一次接見朱延壽那邊來的使者,一定要錯亂一些物件,顯示自己眼睛已經快瞎了的樣子。在家裡走動,好幾次撞到柱子上,幾乎撞暈,要朱夫人救治,才得好轉。這個朱夫人以為自己的丈夫真的瞎了,與家中的僕人多年通姦,現在來來往往的,躲著所有的人,但就是不避楊行密。

有一天,楊行密對朱夫人說:“我這眼病啊,看來是好不了啦!我這幾個兒子沒有一個像樣的。我想將軍府中的事,交給大舅哥。你幫我召他來一次,跟他商量這個事。”

朱夫人就給自家兄弟寫了一封信。

朱延壽得信不疑,很高興地來到軍府。

楊行密坐在正廳,朱延壽來見。楊行密忽然睜開眼睛說:“多年不見大舅哥啦,現在見到啦!”

朱延壽猝不及防,四廊勇士出來,當即抓住,當即殺掉。

楊行密同時休了朱夫人。

朱延壽是當時一等一的帥哥,長得相當漂亮,很得妻子喜愛。據說朱延壽在壽州,他的妻子王氏接到朱夫人的信件後,以為這是大好事,但也可能存在風險,就勉勵朱延壽說:“此行如果真的得到兵權,成就你大志,甚好。壽州到揚州,不算太遠,期待你每天給我來一封信通告平安,省得我惦念。”最後一天,平安訊息沒有到。王氏對府里人說:“事情的結果已經知道了!”於是開始指揮家僕,全都帶上兵器,將府邸大門關上。不久,揚州方向的捕騎來到朱府,圍得水洩不通。王氏知道不能勝,但她所愛的男人已死,她也不想苟活,於是集中了家屬,將府中財富全部分了,然後放火焚燒府廨,向上蒼叩拜道:“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為仇者所辱!”

我發誓不會讓我這個只屬於朱延壽的乾乾淨淨的身體,被仇人侮辱! 於是,自己投入火中而死。

徐知訓荒淫昏暴

楊行密縱橫江淮時,遇到了另一個江南梟雄,此人名錢鏐(音留)。

錢鏐幫助大唐王朝擒獲縱橫於江浙的藩帥,因功受賞,於是坐鎮杭州,管轄江浙十幾個州郡,成為吳國東南部的一大藩鎮,史稱吳越。也是“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與楊行密的“吳國”一樣,“吳越”後來也升級為“吳越國”,錢鏐稱王。

開始時,楊行密多次侵凌錢鏐領地,錢鏐起而抗擊,雙方各有勝負,大有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格局。於是雙方開始使用巫術,互相詛咒,楊行密命人用一種特製的繩索穿銅錢,號稱“穿錢眼”。錢鏐也不示弱,每年讓人用大斧子砍楊柳樹的樹冠,號稱“斫楊頭”。多年來,兩位藩帥兵連禍結,折騰得筋疲力盡。

最後錢鏐將自己的兒子錢元璙送到廣陵去見楊行密,兩個任務,一是說服楊行密兩家握手言和,一是要娶了楊行密的女兒回杭州。

錢元璙,是錢鏐的第六子,史稱“儀狀瑰傑,風神俊邁”,儀表堂堂,出類拔萃,風神英俊而又豪邁,楊行密一見就心生喜歡,當即將女兒嫁給了他。

有此一樁婚姻,吳國與吳越有了多年的和平。

兩國在和平環境下,又都居於江南富庶之地,很快就同時得到經濟文化大發展。兩國人民的“幸福指數”遠遠超過中原諸國。

楊行密去世後,他的兒子楊渥世襲稱王。

這時大唐帝國被後梁顛覆,吳國不承認後梁,還在沿用大唐的年號。

楊渥不如他爹,比較昏,大臣們對他有不滿。有個叫徐溫的人發動兵變,將楊渥推翻,擁立楊隆演為王。

楊隆演時改元,這就等於不再承認大唐的正統和法統,因為大唐已經不存在了,而他又不想承認後梁、後唐等中原帝國,所以事實上是以“王國”的身份在與中原諸“帝國”相抗衡。所謂“五代十國”,就是在這類抗衡中有了故事。

吳國的政權事實上已經在徐溫手裡。

徐溫的長子徐知訓藉著父親的威風,有了驕橫恣肆的習性。他不僅欺凌諸將,連國王楊隆演也欺負。楊隆演懼怕他們父子倆,不敢反抗,成為傀儡國王。

徐溫對吳王楊隆演還有敬意,但徐知訓則戲弄輕慢吳王,沒有君臣禮節。

他曾和吳王一起裝扮戲子演戲玩,他自己出演軍官角色,讓吳王出演僮奴角色,把頭髮紮成兩個丫角,穿著破舊的衣裳,拿著帽子,跟在他身後。

徐知訓又與吳王在河上划船,吳王站起來,徐知訓就用彈弓子彈他。平時跟吳王在寺廟裡賞花,喝了酒就耍酒瘋,狂悖傲慢得嚇哭了吳王,隨從們都嚇得發抖。他甚至還打死吳王的親近官吏,將佐們沒人敢說話。

徐知訓很是荒淫昏暴,官職也不小,在吳國做著內外馬步都軍使、同平章事,還領著一個大州的節度使,等於是吳國的馬軍步軍司令官,國務大臣,又是一方藩鎮。

有一位知州,家裡養著“文工團”,有幾十個女藝人,徐知訓見過,想要收為己用。這位知州派使者見他,很誠懇也很謙遜地對他說:“卑職家中的戲子們年齡都大了,有的都有了孩子,哪裡值得侍候貴人!我當為您尋找一些年輕美麗的女子。”徐知訓聞言生氣,對使者說:“你信不信,以後我要殺了這個知州,連他妻子也一起要過來!”

但這些事,徐溫都不知道。

除禍害自刎而死 楊隆演的宿衛將軍們內心不服氣,有一次,就劫持了楊隆演,不管楊隆演同意不同意,開始以國王的名義徵發城內兵眾討伐徐知訓。徐知訓聞訊害怕,想逃跑,被部下勸住。最後吳國的大將,同平章事、諸道副都統,即國務大臣、全國兵馬副總指揮朱瑾帶著本部兵馬將徐知訓從危機中救了出來。

這位朱瑾也是五代十國時的一位梟雄,辣手處往往出人意料。他過去在山東鄆州做軍校時,被兗州節度使看中,特意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朱瑾應了這門親事,到了日子,去迎親,但迎親的隊伍卻都是他的親兵,而在迎親器具中,馬車上,禮品箱子中,都藏了兵器。夜裡到了兗州,一聲唿哨,迎親隊伍成了攻城隊伍,老丈人節度使被趕跑,女婿朱瑾做了“留後”,大唐朝廷承認既成事實,封他為兗州節度使。

但他在與後梁作戰中,有勝有敗,最後一戰失利,兗州失守,妻子也被人擄去,他再回到兗州時,家已經沒了。隨後,他南下投奔了淮南楊行密。

楊行密本來就沒啥價值觀,他欣賞的就是能征慣戰兵強馬壯之輩。他很早就聽說過朱瑾的驍勇狠辣,見面時,解下自己身上的玉帶贈給他。他跟著楊行密南征北戰,屢立戰功,最後也做了一方藩鎮,領平盧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吳國舉足輕重的人物,與徐溫一樣,是吳國的兩大臺柱子。

但楊行密死後,吳國形勢大變,大權轉移到徐溫手裡。徐溫和兒子徐知訓對朱瑾都有提防,甚至動過念頭,要除掉朱瑾。

朱瑾的做法是,不動聲色,儘量討好徐氏父子。甚至有人試圖剷除徐知訓時,朱瑾還帶兵相救。

但這位徐知訓是個色鬼,朱瑾有時會派愛妾到徐知訓府上去看望徐家眷屬,結果徐知訓沒有按捺住陡然而起的慾火,強姦了朱瑾的愛妾。愛妾回來說這個事,朱瑾終於動了殺機。

他開始多次暗示國王楊隆演誅殺徐氏父子,但楊隆演怯懦,不敢做這事。

朱瑾決計自己來做這事。

但他表面上對待徐知訓更加謙恭謹慎。

不久,徐知訓到泗州去籌建靜淮軍,由朱瑾做節度使。就要離開揚州,朱瑾想想再不報仇,以後的日子更不好安排。想想平日自己隱藏得很深,徐知訓未必知道自己對他早已是滿腔仇恨。於是,很熱情地邀請徐知訓到自家府上來吃酒,還說是請自己愛妾陪侍,並在行前擬將自己的愛馬贈送徐知訓作為壽禮。

徐知訓高興,來到朱府。朱瑾安排跟隨徐知訓前來的親兵們在廂房用餐,先帶著徐知訓看了自己的愛馬。朱瑾最好的馬,冬天要有帷幄禦寒,夏天要有傘羅遮陽。徐知訓與朱瑾回到大廳後坐定,朱瑾親自斟酒給他。這時那個愛妾又來敬酒、獻歌。徐知訓被恭維得迷迷糊糊。

酒過三巡,朱瑾又請他升堂,讓妻子與徐知訓見面。請客人到後堂見自己的妻子,這是對客人至為信任的舉動。

徐知訓欣然起行。

徐知訓也知禮節,見到朱瑾太太,即揖鞠躬拜謝。朱瑾就趁他低頭的剎那,手持象牙笏板,猛擊他的後腦,將他打翻在地,與此同時,伏兵出來,割了徐知訓的腦袋。

請徐知訓到朱府來的時候,朱瑾擔心有動靜被同來的親兵所知,故意在庭院馴馬,讓馬兒在院中嘶鳴踢鬧,遮掩雜音。

朱瑾帶著徐知訓到了庭院,徐知訓的親兵們一鬨而散。

朱瑾於是提了這顆腦袋,騎馬去見國王楊隆演。他想徐溫父子一向欺侮吳主,現在他誅除了禍害之一,國王應該對他有讚賞,更應該支援他。如此,調動起朝廷大軍來,一舉殲滅徐溫等人,應該沒有問題。

他見到國王,出示徐知訓的腦袋說:“臣今日為吳國除害啦!”

楊隆演推卸責任,戰戰兢兢地說:“這事我不敢知道,跟我沒有關係。”

說罷趕緊向內室走去。

朱瑾看到這個寧肯被欺侮也不作為的君主,氣得抓起徐知訓的腦袋向廳堂裡的柱子扔去,大罵一聲:“這個國王跟個婢子似的,真是不足與成大事!”

他知道沒有國王支援,這件事凶多吉少,趕緊提劍出門。府門已經關上了,他走不出去。於是翻牆,但從高大的牆頭掉了下來,摔斷了一隻腳。徐知訓死了,還有他爹徐溫呢!跟隨徐知訓到朱瑾府上的人,早已通知了徐溫。追兵就迫近了王府。朱瑾看到追兵越來越多,估計跑不掉了,大呼道:“我為了萬人而除害,而以我一身做犧牲!”

說罷自刎而死。

朱瑾的府上親兵與徐溫的親兵有了戰鬥,四面火起。

“王國”升格“帝國”

徐溫的養子徐知誥在做金陵刺史時,將城中治理得很有興盛之相。徐溫從吳國首都揚州巡視到金陵後,很喜歡這裡的繁榮,於是將潤州(今屬鎮江)的鎮海軍治所遷移到金陵,調任徐知誥做潤州團練使。徐知誥不高興,覺得潤州與揚州太近了,容易受牽制,就想到宣州(今屬安徽)去。但徐溫沒有答應。徐知誥很失望,想繼續往其他州鎮調動。這時,他的謀士宋齊丘為他奉獻了一個具有前瞻性的意見:“揚州的三郎徐知訓很是驕縱淫暴,遲早會敗亡。潤州離揚州只有一水之隔,想想,這是上天授予你的啊!”

這番話用三個漢字表達就是“守潤州”。明白人不用多說。徐知誥一下子就掂出了這番話的含金量,於是高興地從金陵到潤州去上任了。

從前,徐知訓和他的弟弟徐知詢,對徐知誥都沒有禮貌,他們對這個父親的養子有忌憚。徐知訓曾召集兄弟們一起喝酒,徐知誥不到,徐知訓生氣地說:“上我們徐家討飯吃的傢伙,敬酒不吃吃罰酒,請他不來,難道想吃刀劍嗎?”後來徐知訓又曾與徐知誥一起喝酒,府裡埋伏了甲兵,準備殺死徐知誥。這時徐溫的另一個兒子徐知諫,一直對這位外姓的兄長很友好,就暗踩徐知誥的腳,示意他。徐知誥警覺,假裝起來上廁所逃掉了。徐知訓知道後,把自己使用的劍交給他的親信,讓他去追趕徐知誥殺掉他。親信騎馬追上後,只是舉起劍來向徐知誥表示一下,就勒馬返回了,回去後,告訴徐知訓說是沒有追上。

這些故實都在證明,徐知訓倒行逆施,早已失去人心,而徐知誥在潤州,與他隔江相望,正在等待機遇。

朱瑾事發,徐知誥在潤州(今屬鎮江)隔江見到大火,知道國內有變,於是率兵來揚州平亂。大兵圍了朱瑾府邸,按照徐溫意見,就要誅殺朱瑾全家。朱瑾的妻子臨刑時掉下淚來。朱瑾的愛妾對她說:“為啥要哭啊!我們這次就是要去見朱公嘛!不必哭!”朱妻聽到這樣說,想想也是,於是“欣然就戮”,很高興地接受了殺戮。

楊隆演一直是“虛”著的一位“君主”。徐溫一直是握有大權的執政者。但徐溫年歲漸長,身體多病,長子徐知訓又被朱瑾殺死,徐知誥的地位開始凸顯出來。徐溫於是指定徐知誥代替徐知訓,總理國政。

楊隆演並不快活,因為他沒有大權,大權都在徐溫手裡。他在放縱中匆匆地走完一生,只做了一年國王,就病逝了。

吳國最後一個君王楊溥被徐溫擁立。

幾年後,徐溫也去世,楊溥在徐知誥等大臣的擁立中,升格,做了皇帝,將吳國的“王國”升格為“帝國”。

徐溫死後,養子徐知誥繼續執政,輔佐楊溥。因為國家已經升格為“帝國”,因此下面就可以有多個“王國”。徐知誥就被封為“齊王”,所轄之地即為“齊國”。但徐知誥做了“王”之後,很短的時間內,規劃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將帝國首都由江都揚州遷移到金陵南京;

第二件事,他改名為李昪(音便); 第三件事,他想辦法讓楊溥將帝位禪讓給了他,開始改“吳”為“齊”,後來改為“唐”。

為了和李世民的大唐帝國、李存勖的後唐帝國區別開來,李昪建構的這個“唐”國,史稱“南唐”。史稱“南唐先主李昪”,以區別於“南唐中主李璟”和“南唐後主李煜”。

“先主李昪”,有些書裡也稱為“烈主李昪”。在五代十國曆史敘事中,“先主”“烈主”“李昪”“徐知誥”都是指同一個人。

南唐建立,是公元937年發生的事。趙匡胤這一年十歲。

南唐“鬼才”宋齊丘 徐知誥也即李昪,後來自稱是大唐憲宗的兒子建王李恪之後。據說,他的祖父做過徐州判官,並死在任所。李昪曾流落江湖,歲數大點以後,曾來投靠楊行密。楊行密很喜歡他的氣度,收為養子。但楊氏子弟不能容他,估計是擔心來分財產之類,楊行密將他送給大將徐溫為養子,更名徐知誥。

徐知誥壯年之後,是大個子,寬額頭,高鼻樑,史稱為人“溫厚有謀”。

徐溫也不是凡人,楊行密死後,很快獨掌吳國大權。而徐知誥則在輔佐徐溫的同時,培植起自己的黨羽。

徐知誥的方法是:對楊氏舊臣施行懷柔政策,許諾給各位高位重爵;對北來的知識分子,則施行封賞政策,給予超拔獎勵;無論南人北人,徐知誥一律推誠相待。很快,他身邊聚集起一批名流。

正是這一批名流,幫助徐知誥得到了天下。

也正是這一批名流,有些延續到中主李璟、後主李煜時代,成為大帝柴榮和趙匡胤需要面對的不可忽略的力量。老趙平潞州、下揚州、徵荊州、掃南平、伐南漢、定西蜀,碰到的名流不多,他幾乎是在極度輕蔑中完成南征北討的;但平定南唐時,需要面對的名流卻要多方考慮——武力征服南唐沒有問題,但收拾人心,卻需要江南名流。得罪了這一大堆當時的知識分子,大宋的合理性就會受到質疑。老趙正在完成一件聖賢事業,他不願意像五代諸君那樣,不擇手段地追求純粹暴力下的堂皇勝利。老趙在推演以道義為核心的天下文明,而不是以權力為核心的政權政制。

對徐知誥助力最大的名流就是宋齊丘。

此人乃是南唐早期人物中的一個“鬼才”。他輔佐徐知誥,有如趙普輔佐大宋太祖。

據說,他曾有詩獻給徐知誥,詩曰: 養花如養賢,去草如去惡。松竹無時衰,蒲柳先秋落。

詩味一般,已經帶著“以理入詩”的模樣,但詩旨卻有嫉惡如仇的意思。史稱“烈祖奇其志,待以國士”。烈祖李昪很驚異他的遠大志向,以國士規格對待他。“國士”,是昔日知識分子奔走於權貴府邸,帶有知音性質的待遇,宋齊丘很高興,更為忠實地為徐知誥謀劃“大事”。

宋齊丘一直在徐知誥手下做秘書,關於行典禮、敬賢能、明賞罰、寬徵賦之類意見,徐知誥“多見聽用”,大多采納,可謂言聽計從。倆人很多話,越說越機密,徐知誥甚至為宋齊丘專門建了座小亭子,在水池中央,有橋可渡。他親自去看宋齊丘時,將橋撤掉,倆人坐在亭內論天下事,常到深夜。又曾經在高堂中,不設屏障,中間置一個灰爐,但不生火。倆人擁爐而談,有些機密意見,就在灰爐中手寫,寫後把灰抹平。所以倆人討論了什麼內容,無人知曉。但根據後來的故實邏輯推斷,倆人在一起“研究討論”的,很可能是與“建國大綱”相關的“遠猷”。宋齊丘在為徐知誥謀天下。

這位宋齊丘,性情急躁,脾氣大,與烈祖有議論不合之處,常常拂衣而起,不告別直接就走,以至於要烈祖多次賠了好話挽留他,他才勉強留下。由此可見,宋齊丘在池塘亭子裡,在灰爐手談中,應該是為烈祖貢獻了重大謀略,不然不可能得到烈祖如此敬重。

徐溫的辣手罪惡

徐知誥鎮守潤州時,就有人看出徐知誥不是善茬兒,就對徐溫多次進言,要他重點任用徐氏嫡親子執掌國政,不要交給機心難測的養子徐知誥。

開始,徐溫不過聽聽而已,因為他對養子徐知誥太信任了,此外,自從徐知訓被朱瑾殺掉之後,他另外的幾個兒子也實在是太不爭氣啦! 最後,又有人提出這個意見。徐溫已經在垂暮之年,開始點頭稱是,準備在自己不爭氣的兒子中選擇略略像樣的,替代養子徐知誥。

徐知誥聽說後,開始時不想與徐氏諸子爭權,就想不在朝內主政,可以外放到地方做藩鎮。宋齊丘這時又像此前要他“守潤州”一樣,又給了他一個富有前瞻性智慧的意見:“請徐之”。

慢慢來,彆著急,少安毋躁。

幾天後,徐溫死。

徐溫在楊行密之後,控制了吳國;徐知誥在徐溫之後,控制了吳國。而後,吳國轉型為南唐。陰陽秘運中,等於楊行密、徐溫在為南唐的出現培植元氣,千辛萬苦中,一切做好,於是拱手讓與徐知誥。

徐溫一生惡事不少,但他也有幾件善事,值得表彰。

有一次,他跟著楊行密攻打宣州,曠日持久中,宣州城內糧草已盡,開始人吃人,最後城破,各位將領開始乘機掠奪財貨,只有徐溫迅即佔領城內糧倉,將有限的糧食拿出來,做成粥,給城內飢餓的人吃。讀史至此,為徐溫的善舉長久地受到感動。

徐溫關心民生,母親周氏去世,將吏們前往祭奠,製做了很多木偶人,像真人一樣,高數尺,都穿著用羅錦做的衣服。徐溫說:“這些布帛都出於百姓之力,怎能將它在這裡燒掉呢?應解下來給貧苦的人穿用。”理解徐溫對民生的溫情需要一點想象力,想象一下飢餓風景,想象一下人在可能的劫掠中,不去發財,卻去賙濟最需要活下去的饑民,想象一下一個將軍,將自己的權力努力用在至弱的人群方向上,想象一下,他在歷史現場,望著滿目瘡痍的破敗之城,那種源於人之為人和聖賢教誨而來的惻隱之心,就知道:徐溫此舉,不簡單。這是傳統中國,吾土吾民最可珍貴的品質之一。

史稱徐溫為人性情沉穩堅毅,生活簡樸。他不識字,但常讓人閱讀訴訟案件的口供。他會根據這些口供做出判決,一般還都入情入理,而不會徇私枉法。在此之前,別人主政,案件的判決並不如此,往往都用極為殘酷的刑罰。徐溫對部下說:“大事已定,我們應該力行善政,讓人們能夠睡上安穩覺。”這也是亂世中難得的公正治理理念在起作用。

他還能知錯必改。有個將軍有功,但得到的獎賞卻不多。過了一年多,這個將軍喝酒時跟眾將爭論,發牢騷,說主帥徐溫待自己不公。有人就將這事給彙報上去,說這位將軍有怨恨,為防萬一,主張將此人處理掉。徐溫說:“這是我的過錯。”於是,擢升這位將軍為刺史。籠絡那些反對自己反對錯了的人不難,難得是籠絡那些反對自己反對對了的人。後者,需要一點襟懷。

但是也要看到,徐溫辣手處,與五代十國的其他藩鎮一樣,也往往具有“反人類”的性質。那是亂世中最悲慘的風景。

在一次攻打宣州城的時候,宣州守將有個兒子,在外地做著牙將。宣州守將特別鍾愛這個兒子。徐溫設法將這個兒子捉來,押到宣州城下。這個兒子嚇得戰戰兢兢,哭著向城樓上的父親求生。守將於是不忍再戰,最後開城投降。但徐溫斬殺了守將的全家,史稱“夷其族”。徐溫此舉有向諸將“立威”的意圖,但殺俘乃是任何文明都反對的行為,徐溫於是不免,是他一生無可豁免的罪惡。

“一言興邦”的大計 不過徐溫儘管大權在握,但他始終沒有試圖取代楊氏而自立為帝的意圖。

有一次,楊隆演需要預立太子,徐溫就從金陵回到京師揚州,與大臣們商議誰當為繼承王位。

這時,有人揣摩徐溫的心思,對他說:“當年蜀國先主劉備曾對武侯諸葛孔明有言:‘嗣子無能,您可以自代王位。’”

徐溫聞言正色道:“我如真有此心取代王位,早就有機會這麼幹了,哪能等到今日!即使楊氏沒有兒子,哪怕有個女兒也應立她為王!再有敢胡言亂語者,斬!”

於是擁立了楊溥代政事。

且說徐溫死後,吳國境內,徐知誥環顧四境,發現從此再也沒有了可以超越他的勢力。

現在來看,宋齊丘“請徐之”三字不過是一個建議性意見。但這類建議性意見,如同此前的建議性意見“守潤州”一樣,是“一言興邦”的大計。

古來做大事的人,無人不重視這類看似簡單卻足以影響歷史方向的建議性意見。所謂“用人”,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用”人的“智慧”——而在所有的“智慧”中,具有方向性的建議,至為珍貴。方向不明時,行動成本高昂,而目標未必達成,甚至有可能傾覆敗亡。諸葛孔明如果不給劉玄德“三分天下,據蜀稱王”的意見,劉玄德不知道還要在中原諸郡流竄多少年。事後看“三分天下”這個意見沒有什麼出奇之處,不就是去佔據一塊地方嘛!可是在現場,當事人就是想不到。“一言興邦”的方向性建議,也需要“明主”有足夠的格局,當下即能迅速明瞭循此方向的政治方向路線圖。當年沮授先生向袁紹進獻“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方向性建議時,愚蠢的袁紹對此毫無感覺,無能建構一旦“挾天子”而後的路線圖。他拒絕了這個方向性建議。另一人,曹孟德,則在大臣毛玠“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方向性建議中,迅速領悟了循此而後所有政治展開的可能性。“挾天子以令諸侯”與“奉天子以令不臣”,是方向一致的建議性意見。歷史上這類故實太多了,但相反的故實,也即不能接納方向性建議最後導致歷史性失敗的案例,也同樣太多了。讀史到此,往往為古人“智慧的痛苦”掬一把同情之淚。

“守潤州”“請徐之”,看上去是更簡單的建議性意見。單獨品味這幾個漢字,似乎看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意味在內。但徐知誥先生如果不是得到這幾個漢字的提示,可能就會有另外的行動,而那時,歷史都會改寫。徐知誥像歷史上的劉玄德、曹孟德一樣,懂得“一言興邦”的智慧含金量。而“守潤州”“請徐之”之後的政治路線圖,徐知誥已經在一瞬間建構起來。如果將“守潤州”“請徐之”理解為什麼都不做,就在那裡慢慢地等待,這是還沒有參透歷史上的“黑色智慧”,更沒有懂得歷史上那些“傑出的”政治動物們可能的政治佈局。徐知誥在等待中,一定是做了針腳綿密的細緻活兒,不然,他不可能在朱瑾事件後,那麼迅速就取得了控制局面的效果,那麼容易就得到了徐溫的讚賞,那麼順利就在徐知訓之後成為最具實力的人物,那麼不可思議地在徐溫之後,將吳國升格為帝國,隨後又逼退吳主楊溥,自立為帝。

徐知誥在得到南北兩方士人的輔佐後,在吳天祚三年,廢吳帝楊溥為“讓王”(也稱“讓皇”),自行踐祚,國號大齊。史稱“上下順從,人無異議”,從上到下,都很順從,沒有人有不同意見。甚至“國中夷然無易姓之戚”,國內平平安安,沒有任何人有改朝換代的憂戚。

與老趙的陳橋兵變、大宋代週一樣,徐知誥的得國也是一次算得上和平的權力交接,“改正朔”這麼大的事,能讓一國之人,無一人反對,可見徐知誥“得人”有多麼深厚,但也可以知道宋齊丘的謀劃有多麼精湛。當然,在這一事件的背後,密佈的刀光劍影不難想象。這一次“踐祚”,徐知誥是有預謀的,與趙匡胤在不知情中被人擁戴是不一樣的。而楊溥一家在後來的全族遇害,也與趙匡胤始終優待柴榮後人更不一樣。

顯然,這一預謀的實施,宋齊丘“居功甚偉”。

落魄公子成江南顯貴

宋人鄭文寶《江表志》記錄一事,可以概見宋齊丘在“倒楊”運動中的作用。說楊溥後來全家被害,有一位布衣名叫李匡堯,多次遞上名片,要見宋齊丘。宋齊丘知道這“布衣”,別看他無官無職,但有傳統讀書人的“抗上”派頭,就多次找理由,不見他。但有一天宋齊丘自己的兒子死了,辦喪事,宋齊丘心疼兒子,哭得很傷心。李匡堯就隨著弔客們來弔唁。在賓客席上坐定後,他當場揮筆寫了二十八個字,一首七言詩,詩曰:

安排唐祚挫強吳, 盡是先生說廟謨。

今曰喪雛猶自哭, 讓王宮眷合何如? 謀劃建立(後)唐國基業,終於顛覆強大的吳國;這些都在你宋齊丘先生的戰略規劃之中啊!現在你自己死了兒子在這兒痛哭流涕,你想想讓皇楊溥那裡原先的眷屬又當如何呢? 宋齊丘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在多種史料中,可以看到奇人宋齊丘的多面性。一面可以看到宋齊丘對南唐建國的戰略謀劃,可以看到宋齊丘對保有南唐的功績(史稱江南有精兵三十萬,其中將士十萬,長江天險可當十萬,宋齊丘老一人可當十萬),但也看到更多資料,說這個人居功自傲,甚至居心叵測,要搶班奪權,各類說法不一而足。宋齊丘,在各種記錄者的“重演”中出現了多種面目。

宋齊丘年輕時,家庭沒落,生計都沒有著落。他空懷一腔經邦治國的韜略,沒有人賞識。當時有個叫姚洞天的人,做著騎兵將軍,江湖流傳此人“好士”,在宋齊丘看來,也許這人能像戰國四公子孟嘗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豢養門客那樣,在走投無路中,很想去“投謁”。但他囊中羞澀,連購買紙筆的錢都沒有,整天就坐在旅舍的門口,無計可施。

鄰居有個在江湖上耍雜技的女孩子,總是看到他,一天好奇,就問他為何好幾天不出門。宋齊丘跟她說了自己的處境。

女孩子來了同情心,嘆道:“唉!這是多小個事啊!秀才你說一聲不就有了!”於是給了他幾吊錢去買紙筆。

宋齊丘寫了自己認為得意的詩詞和自我介紹,投送給姚洞天。文中介紹自己時,說自己雖然一事無成,但胸懷大志,“有神出鬼沒之機”云云。姚洞天不高興,認為這人太能吹牛,不見。

宋齊丘很難堪,後來又換了帖子,繼續上書,這一次說得很誠懇,言辭也老實多了,甚至說自己的日子過得太慘,“有生不如無生,為人不若為鬼”。有這條命還不如沒有這條命,做個人還不如做個鬼。說到為何來投奔姚將軍,“只為飢寒兩字”。姚洞天讀到這裡,才有了憐憫之心,漸漸地給他一點賙濟。

宋齊丘從此開始慢慢嶄露頭角。

徐溫後來聽到了宋齊丘這個人,就將他召到自己門下。不久,他又與徐知誥有了來往,終於成為江南顯貴。

宋齊丘不忘那個表演雜技的風塵女子,做官後,娶了她做妻子。

這個故實說徐溫主動召他在門下,但又有故實說,徐溫見宋齊丘主動結交徐知誥,不禁對這位來歷不明的賓客有了疑心。

徐溫門客中還有一個僧人石頭大師,徐溫對他很信任,宋齊丘就常常住宿在他的精舍之中。有一天徐溫對石頭大師說:“這個宋措大,在我兒子門下,好像不是什麼好鳥!我擔心他學的那些玩意兒,不是以‘忠孝’為內容。師傅幫我檢視一下,這小子到底什麼來歷。”石頭大師就開始暗暗觀察他。這時候宋齊丘正在跟徐知誥“謀劃天下”,所以,很警覺。石頭大師一動,宋齊丘就有了察覺,於是常常早出晚歸,回來必然是大醉的樣子,沒事還專門哼一些黃色歌曲,讓石頭大師知道。石頭大師一看,啊,原來就是個風流狂生啊!於是告訴徐溫,說此人“不足為慮”。徐溫聽說後,也就沒有拿他當回事。

這個故實可以佐證徐知誥跟宋齊丘的密謀,可信度很高。

徐知誥“傳禪”遇阻

徐知誥在長期的謀劃中,很早就有了“傳禪”即要吳主將帝位“禪讓”給他的想法。但此時的吳主楊溥,一直恭謹守道,沒有任何“失德”的記錄,這樣的條件搞“禪讓”,他擔心人心不服。因此,就有了等待“嗣君”即徐知誥繼承人。這就像演義中的曹操要將天下做“熟”送給曹丕、司馬昭要將天下送給司馬炎一樣。宋齊丘跟徐知誥在小院池塘亭子裡謀劃的戰略,也應該是這個意思。

宋齊丘甚至在為這個長久的戰略做密密麻麻的鋪墊。

徐知誥的長子徐景通,也即後來的中主李璟,應該是宋齊丘與徐知誥謀劃中的“嗣子”。但宋齊丘秘密地謀劃由徐知誥的次子徐景遷來做“嗣子”。吳國有個老學者叫陳覺,此人在國內有相當高的知名度,宋齊丘就動員徐知誥,讓陳覺來輔導徐景遷,以此抬高徐景遷的聲譽。而宋齊丘則常常在一些重要場合將軍政過錯推到徐景通身上,有美事則推到徐景遷身上。逢人便盛推徐景遷的賢德。他的意思是:徐知誥已經年老,做不了皇上了;如果徐景通做了皇上,屬於年富力強,我宋齊丘不好制約;徐景遷,當時才十幾歲,只有他將來做了皇上,我才是第一功臣,也好去制約這個年輕人。

徐知誥不久就看出了宋齊丘的這個心思。他處理的辦法是,將宋齊丘召到金陵,放在自己身邊做個副手,不讓他參與未來接班人的人選問題。

但是事情出現了新的變化。

徐知誥鎮守金陵,有一天照鏡子,用鑷子將偶然出現的幾根白鬍須夾去,一邊嘆息道:“國家安定,但是我已經老了。你說這可怎麼辦?”

說這話時,大臣周宗在旁邊,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就向徐知誥要求自己願意到揚州跑一趟(當時吳國的首都在揚州,還沒有搬到金陵),暗示吳主“傳禪”的事。徐知誥覺得可行,但要他先跟宋齊丘商量。宋齊丘聽到這個訊息後,大驚。他不是吃驚別的,而是吃驚這個“傳禪”的謀略居然要這個周宗提前提出來了,那麼如果“傳禪”成功,周宗將居頭功,而我宋齊丘可就遠遠落在後面啦!於是,他不同意,馬上給徐知誥上表,懇切地勸諫,說天時地利人和之類都不具備,不可盲動等等。徐知誥沒有想到宋齊丘會反對,不禁愕然,感到奇怪,難道以前在一起討論的那些密謀不可以施行了嗎?所以徐知誥從此對宋齊丘有了不滿。

徐知誥有了此意,臣下多人就開始勸進,要求徐知誥應該順從民望,早一點“傳禪”為帝,如此則是天地人神之福。

徐知誥則在諸位大臣的勸進中,有了突破當初與宋齊丘在池中小亭中的謀劃,提前“傳禪”的打算。

有一天,徐知誥在相府做了個夢,夢中走過順天門,忽然倒在地上。醒後覺得不吉祥,對這個提前“傳禪”的政治安排更有了疑慮。坐在府中一天都心情不好。夫人見狀問他,徐知誥說了這個夢,認為夜夢不吉,所以憂慮。夫人說:“夢本身談不上吉凶,關鍵看人怎麼解釋。有善於解夢的,可以去問問他們,看他們怎麼說。”徐知誥一出大廳,就看到了周宗在庭下,就對他說了這個夢。周宗聽後,馬上下拜祝賀道:“此明公宜令人策立也!”摔倒了要人扶起來,這是明公您要別人“策立”你呀!徐知誥聞言大喜。馬上邀請周宗跟他進入內室,與夫人在一起吃酒。隨後又將國內最肥的一個缺“鹽鐵使”交給周宗來做。周宗從此等於成為江南最大的國營企業老總,史稱“家遂大富,官至侍中焉”,家裡從此極為富有,做官也做到了宰輔一級。

這個周宗,就是後來李煜的大小周後的父親。

此人甚為貪財,官職做到侍中,俸祿已經相當可觀,但他還是要做生意,而且做的是跨國生意。江南不產馬匹,他就向中原購買,而後加價賣給江南。當時淮南有個口岸,一直到後周世宗柴榮時期,還在開放。後周知道南唐買馬,就讓軍中精銳打扮成北邊的草原人,穿上羊皮大襖,每人牽一匹馬過浮橋,假裝說是做生意的商旅。南唐邊防有周宗的文書,合同之類,就將人馬放過來。於是後周大軍很容易就佔據了淮河對岸,接應大軍過河,最後進入臨淮,奪得江淮十幾個州郡。史家認為:雖然南唐國本來就對邊防不太重視,但也確實是由於周宗這個人太貪婪,導致國家破亡社稷傾覆,周宗作為大臣,他的罪過也是很深的。

向宮女玩“鹹豬手”

宋齊丘還有一個惡行。

南唐先主李昪,即昔日的徐知誥得到天下後,定都金陵。有一文人名汪臺符,上書詳細剖析民間利害關係,有十多條意見,大多以富國、富民為主旨。先主覺得這個意見不錯,嘉獎了他。宋齊丘卻嫉妒他的高才,屢屢在李昪前詆譭他。汪臺符知道後,內心不平,就想法挖苦宋齊丘一次。

宋齊丘字超回。他這個名字含有很驕傲的自詡,意思是:跟孔丘齊名,超過顏回。孔丘、顏回,一個是傳統的大聖,一個是傳統的復聖。宋齊丘這個名字未免大言不慚。所以汪臺符有一天給他寫信說:“聞足下齊大聖以為名,超復聖以稱字。”

宋齊丘聞言有了慚愧,這個事在那個時候確實是個把柄,於是宋齊丘改了名字,不叫“超回”了,叫“子嵩”了。事情到此本來可以道聲“慚愧”過去,但宋齊丘乃是當朝權臣,於是使親信誘惑汪臺符乘船遊秦淮河吃酒,痛飲後,將他推到石頭城一個叫“蚵蚾磯”的下面,淹死。

宋齊丘不喜歡的徐景通也即李璟後來繼承了皇位,成為南唐中主;而他喜歡的那個徐景遷,卻早早病逝。這樣,宋齊丘就沒有了“擁戴之功”。但他有了“篡位之念”,就像楊溥要“傳禪”給徐知誥一樣,他希望李璟能“傳禪”給他宋齊丘。這件事,有多種史料記錄。

事實上李璟本來是個很溫和的人,他繼承李昪的事業後,對臣下一直很有禮,史稱李璟“天性謙謹,每接臣下,恭慎威儀,動循禮法”,李璟天性就是一個謙遜謹慎的人,每次與臣下在一起,都表現得很是恭敬謹慎,威儀也是出於自然,接待方式也都按照禮節進行,從不失禮。到了夏天,在小殿內接見臣下,如果穿禮服的話,未免太熱,就想穿輕簡點的休閒服來見諸臣,但每一次都要中使預先詢問:天氣太熱了,朕這樣穿行不行?頭巾不用裹,就簡單扎一下行不行?他也知道宋齊丘在他還做太子時,曾有意排擠他,想讓兄弟徐景遷上位。但這些都沒有影響李璟的“循禮”。他見到宋齊丘稱他為“子嵩”,見到其他大臣也往往稱官職,“侍中”“太尉”“史館”等等。

宋齊丘仗恃著自己是前朝元老,對南唐第二代君王李璟實在是尊重不夠。有一次,李璟在別殿宴請諸臣,宋齊丘等人都參加了宴會。大家喝到熱鬧處,李璟將宮中的“文工團”請出來,用聲樂來助興。內中自然是有靚麗的宮女,宋齊丘就乘醉“手撫內人於上前”,當著皇上的面,動手撫摸宮中的藝伎。這事在任何時代都是一種嚴重失禮。當時諸臣看了都很害怕。但李璟並不介意,還是跟諸臣吃酒聯歡,盡興而罷。第二天,宋齊丘也有點害怕,李璟也知道他害怕,一起床,還沒有離開帷幄,就派人找了些紙筆,送給宋齊丘安慰他。史稱“齊丘乃自安”,宋齊丘這才把心安定下來。

宋齊丘當著皇上,向宮女玩“鹹豬手”,皇上不介意,還安慰他,這類事,很像當年楚莊王“絕纓”的故實。據《韓詩外傳》:楚莊王晚上宴請武將,一陣風過來,忽然吹滅了燈燭。有人就在黑暗中牽引“文工團”美女的衣服。這個美女一把將這個武官盔甲上的紅纓捋下來,偷偷地送給楚莊王,說就是這人調戲了我。莊王下令,所有的武官一律將盔甲上的紅纓取下來,而後再重新點上蠟燭。於是,酒會盡歡而散。

按這個故實看,李璟做得比楚莊王還要仁慈。因為宋齊丘是明著調戲,而楚國武官是暗著調戲。最後的處理也不同,楚莊王是不聞不問,李璟是明知宋齊丘不安,還去安慰他。由此可見,李璟做到了孔夫子所謂的“君使臣以禮”。宋齊丘卻不能做到“臣事君以忠”。他試圖“篡位”。

借兵禍圖謀“篡位”

宋齊丘有幾個死黨,陳覺、李徵古等人都是。而陳覺等人剛剛在對南方諸國的戰爭中失利,周世宗柴榮的大軍已經在橫掃江淮。江淮不保,江南就只剩下長江一道天險,周師過江,南唐危矣。李璟與諸位大臣論及家國之事,忽然有了深切的感慨。南唐以繼承大唐自詡,但經由幾場戰爭後,李璟想起李昪臨終前不要好戰用兵的教誨,想起南唐這一班大臣卻沒有得力人物幫助他恢復大唐盛世,更想起柴榮就在江對岸……想到這一切,他流下了眼淚。

這時候,李徵古居然說:“陛下當以兵力拒敵,涕泣何為?飲酒過量耶?乳保不至耶?”陛下當以兵力抗拒敵人,哭個啥勁呢!是不是喝酒喝多了?奶媽沒過來嗎? 這話說得實在無禮,李璟當時就變了臉色,左右也感到害怕。但李徵古先生神色自如。應該是在宋齊丘死黨的授意下,管理天文農業的官員也乘機說:“現在天文已經有了變化,人主應該避位,祈福禳災。”

李璟一聽,這就是要我做楊溥第二啊,就不動聲色,說:“好好好,這正是我的意思,但我不知道這個位子傳給誰合適啊。”

陳覺、李徵古一怔,馬上接話道:“天命如此,應該讓宋公齊丘攝政。陛下但居深宮之中,等到國事已定,還可以再歸政,也不算晚。”

李璟說:“好好好。”

馬上就召中書舍人,宮廷秘書長陳喬來,草詔,傳禪。

但李璟這麼做,實在是出於憤怒,並非真心。

陳喬過來後,聽說這事堅決不肯草詔。他上前對李璟說:“陛下一旦頒發這道詔書,一旦簽了名,我這個臣子可就再也見不到陛下啦!”

李璟這才嘻嘻哈哈地嘲笑了諸臣一番,“傳禪”的事才算過去。

在後來的日子裡,宋齊丘被拘禁至死,陳覺、李徵古被賜自盡。

宋齊丘名氣大,很多人都趨炎附勢巴結他。名臣馮延巳,書法很棒,遠遠勝過宋齊丘,卻恭維宋齊丘的書法有功夫,並假裝拜宋齊丘為師跟他學書法。宋齊丘對此毫無自知之明,見有人來拜師,就一本正經當老師,“指點”馮延巳的書法說:“你的書法並非不善,但是不夠精。很多地方往往像虞世南,這怎麼能行!”

在宋齊丘眼裡,大唐虞世南的書法也不咋地,因此被人譏諷為“狂瞽”,瘋狂的瞎子。

但南唐衣冠之國,除了汪臺符瞧不上宋齊丘之外,還有一個人也瞧不上他。此人就是著名文臣韓熙載。

因為宋齊丘有名氣,所以很多人都來找他寫碑文。碑文寫好後要鐫刻,鐫刻之體最好用八分書,隸書體,這種字型,韓熙載最拿手。因此人們往往拿了宋齊丘的文,請韓熙載來書寫。韓熙載看著宋齊丘的文章,就用紙團吧團吧塞到鼻孔裡。人問他為何如此,韓熙載答:“其詞穢且臭。”宋齊丘的文辭又髒又臭。

幫助李昪得到天下的,就是這樣一個複雜的人物。

李昪救吳越國災

徐知誥經由“傳禪”,做了皇上。既然徐知誥先生總是自稱為大唐帝國建王李恪的後裔,這時候徐溫的兒子們為了討好他,開始請求徐知誥“歸姓”,也即恢復真實姓氏李氏。史稱徐知誥此時特別懷念養父徐溫的“鞠養之惠”,收他為養子的辛苦慈愛之恩,不忍心改回李姓。但百官堅決請求,徐知誥先生這才答應恢復李氏。

於是,史上有了南唐李氏。

南唐(937—975),歷史上不算中原“正朔”王朝。在“五代十國”中,只屬於“十國”之一。但考察下來,卻發現,南唐的經濟、文化都有中原“正朔”不及之處,不僅“五代”諸國難以企及,連歷史上的正宗王朝,如秦、晉等,與南唐比,恐怕也要遜色得多。在中國曆朝歷代中,南唐,算得一個成就斐然的文明邦國,不算壞。因此,大帝柴榮乃至於後來的趙匡胤要滅這個邦國,最為頭痛的不是武力方略,而是師出何名——為何要“平江南”? 無論柴榮還是趙匡胤,就地緣政治論,北邊主要是契丹問題,至於北漢,那是早晚可以解決的問題,相當於圍棋中待提的死子,只是時機問題;南邊其實就是南唐問題,至於西蜀、南漢、荊湖、吳越,問題都沒有南唐這麼重要。

南唐,長期定都金陵,從先主李昪到中主李璟、後主李煜,有國三十九年。南唐盛時有三十五州,地跨今江西、安徽、江蘇、福建、湖北、湖南諸省全境或大部,人口五百萬左右,與宋初建隆年間(取荊湖蜀漢之前)的人口差不多,但富裕程度則超過了中原大宋。

李昪不喜歡用兵。

吳國楊溥時代,吳越錢氏有一次來襲毗陵(今常州無錫一帶),李昪率兵與吳越大戰於無錫,戰爭結果是:越人奔潰。

吳國本來與吳越國很少戰爭,這一場吳國的勝利,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兩國開戰就是仇家,李昪在四鄰境內只有與吳越錢氏這一仗算是“國仇”,但他主動與錢氏和好,兩國之間於是息兵。

他曾有言道:“民各生父母,安用爭城廣地,使之膏血塗於草野乎!”

百姓各自都有自己的父母,哪裡用得到爭奪城池,開擴領土,讓這些同樣都有父母的孩子們流血犧牲呢! 先主李昪稱帝第六年,鄰邦錢氏吳越國大火,都城宮室、府庫全部焚燬,史稱“甲兵皆盡”,連兵器盔甲之類軍需物資也燒沒了。

這時,李昪部下首席謀士宋齊丘主張“乘其弊攻之”。

他一番話的大意是:這是一個機會,兩國邊境連綿千餘里,按國力,南唐盛於吳越。錢氏吳越國自前代就是楊氏吳國的對頭。這對樂於開疆拓土的雄武君主來說,機會難得。現在這一把大火,證明蒼天已經放棄了吳越,我部大兵早晨出發,晚上就可以掃蕩吳越的宮廷。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要讓吳越成為我們後世的憂患。

但史稱“李昪不許”;不僅不許,還“遣使弔問”;不僅遣使弔問,還“厚賙其乏”,給吳越錢氏送去了大量救災物資。

這一段故實,有多種版本,各有不同,但說到李昪不忍之心則大同小異。

《釣磯立談》(宋·佚名)說李昪聽到宋齊丘這一番話,“愀然久之”,憂傷了很久,他說:兩國疆域雖然有區分,但黎民的生命道理是一樣的。戰端一起,人各為其主,其心未離,那時必將有一番慘厲刀兵。如此橫生屠戮,實非我所忍心。況且救災睦鄰,是治古之道。我發誓將後世子孫,付之於天命,不願以我之力而經營後世!你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江南野史》(宋·龍袞)言李昪“見天下亂久,常厭用兵”,等到他有了自己的南唐國,首先與吳越國錢氏約和,還將以前戰爭中抓住的吳越將士送還吳越,吳越也投桃報李,將過去抓俘的吳國將士歸還南唐。史稱二國“遂通好不絕”。

《南唐書》(宋·陸游)論李昪弔唁賙濟吳越之舉是“仁厚恭儉,務在養民,有古賢主之風”。確實,李昪此舉很像春秋時秦國賙濟晉國荒年的舉動,不計兩國恩仇,但以天下民生為重。

愛和平,不愛用兵 李昪對宋齊丘所有的謀略都很贊同,唯獨關於開疆拓土的意見,他不願意接納。他愛和平,不愛用兵,以至於跟隨他的部下都有點瞧他不上。

那個大名鼎鼎的詞人、高官馮延巳,在李昪時為秘書郎,受命與太子李璟交遊。李璟登基不久任命馮延巳為翰林學士承旨,又做了宰相。

他做宰相後,常在背後誚話李昪,《江南野史》記錄馮延巳的說法是:“田舍翁安能成大事!”

李昪不過是個鄉巴佬,成不了什麼大事。

馬令《南唐書》的說法是,馮延巳常笑李昪“齷齪無大略”,說李昪過去打仗時,喪師數千人,就吃不下飯,要唉聲嘆氣十多天。又誇獎當世的李璟說:現在的主上,數萬將士在外打仗,根本不介意,“宴樂擊鞠不輟”。不管外面打仗多麼緊張,李璟照舊大擺筵席踢球玩樂,從不中止。他認為李璟這樣不在意數萬生命的主上,“則真英雄主也”。

這些故實透露出李昪、李璟的性情差異。但李璟也是初期好戰,中晚年後,也是一個厭戰的君主。

說到馮延巳,略說說他的姓名。“馮延巳”還是“馮延己”,史上說法不一。簡言之,我贊同“馮延巳”說,理由:馮氏字正中,正中,是午時。午時,即現在標註的十一時至十三時之間。巳時則在午時之前,即九時至十一時。巳時一過就是午時。“延巳”,就是“延長巳時”,那就到了“午時”,故字“正中”。他還有一個號叫“延嗣”,也可以據此推想“延巳”“正中”與“延嗣”的關聯。故,我以為,稱他為馮延巳可能是符合他的名字本意的。

李昪時代,稅賦很輕,徭役很少,守土之外,很少戰爭,與契丹、中原、海外,都有商業往來。還開辦了太學、開設了科舉,人稱天下衣冠之盛在南唐:“儒衣書服盛於南唐。”

李昪最重要的成就,是在他晚年,與宰相馮延巳的一番對話,可以看做南唐的“隆中對”。

李昪掌有南唐之後,江淮一帶也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且正好趕上豐年。江淮的豐收在傳統中國經濟史上一向都很重要。兩湖之外,就是江淮,中國的糧倉在此。手中有糧,心裡不慌。於是,南唐朝中就有人主張舉兵“廣土宇”,也即開疆拓土,侵佔他國領地,擴大自家版圖。馮延巳更認為南唐地勢不算廣大,羽翼尚不豐滿,故不可以遠飛;國家還不夠偉大,不能號令四方;財政賦稅兵馬糧草還不夠富有,不可以興事,因此,必須開疆拓土。他提出,如果開疆拓土,首先就要瞄準以下三個鄰國:王氏閩國、錢氏吳越、馬氏荊楚。他的意見是:南唐要有“興王之功,當先事於三國”。要想振興南唐,必先滅此三國。

李昪反對這個意見,說了一段話,可見其不乏仁人之心。他說: 吾少長軍旅,見干戈之為民患甚矣!吾不忍復言兵革。使彼民安,則吾民亦安矣!

我從軍旅之中長大,看明白了戰爭對士庶的危害太大了!我不忍心再談兵戈之事。讓別人計程車庶平安,那麼我們計程車庶也就平安啦!

隨後,李昪歷數史上開疆拓土導致社稷傾頹的故實後,又挨個分析了三國的政治形勢,最後說:

如果一定要與三國開戰,勝算也許有,但兵禍連結,所得未必大於所失,還同時得到窮兵黷武的惡名。孟子過去就說過,齊國奪取了燕國之後,因為恐怕四鄰都來此爭奪,形成兵連禍結的局面,這樣,白得尺寸之地,卻有了戰爭罪人的惡名,齊王不願意做這種事。與其大動干戈,還不如節儉而待天命,與四鄰敦睦,這樣就相當於王氏、馬氏、錢氏三國在為南唐守四鄰,如此,則四境之外,使人自為守。等於我現在儲存三國而不取,是以三國為我唐之屏障也。這樣沒有疆場之禍,我就可以專心於內政。我邦男不失農活,女不廢機織,如此數年,國家一定會更為殷足富有。而兵旅訓練,很長時間不去打仗,士氣則必然倍增。如果蒙天眷顧,中原有變,朕將投袂而起,首先倡議天下,如果能平定北方非正朔的中原偽政權,恢復我大唐故都長安,然後謙遜地號令江南諸國歸附,那時,就是一封詔書的事。能夠如此,何必大動干戈興師動眾呢! 李昪一番話說了三層意思: 一、南唐真正的大敵在北方不在南方。宋人馬令《南唐書》記錄李昪說法是:“今大敵在北,北方平,則諸國可尺書召之,何以兵為?輕舉者,兵之大忌。宜蓄財養銳,以俟時焉。”這話的意思是:李昪不是簡單的厭戰,實是待時。他認為時機不到,寧肯不動,以免兵釁一起,膠著連年,且勝負未可知。歷史證明,這是一個遠見卓識。

二、南唐不能在四境開戰,留有四境鄰國,等於他們在代我守邊。這個意見與趙普勸導太祖趙匡胤的意見一致:暫時留著北漢,等於讓北漢為大宋守北邊,這樣與契丹就不會直接接壤為敵。而南唐在等待天命來臨的時刻,可以北上掃蕩中原,以成帝業。

三、生命珍貴,百姓無辜。兵戈之兇器,能不動就不要動。生靈塗炭,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苦難。這個意見正是古來儒學敬畏生命之聖賢精神所在。

關於地緣方向的軍政戰略,李昪的意見可以概括為一句話:

不對鄰邦用兵,待中原有變,北上爭天下。

不要對鄰境用兵,等待中原有了變化,北上與偽政權們去爭天下。

李昪對馮延巳一番話,一時說服了諸臣。當時兒子李璟也在旁邊。

李昪將這個意見堅持到了晚年最後的歲月。他臨終時,還對李璟說:宮裡積有兵器緡帛七百餘萬,吾死之後善和好鄰境,以安社稷!萬不可效法隋煬帝,依恃國家富有而窮兵黷武,那是自取亡覆之道。你如果能聽我這話,我死後也視你為孝子,百姓也會稱你為賢君! 《釣磯立談》記錄說:李昪死前,呼李璟登御榻,抓過他的手,咬他的指頭到出血,戒之曰:“他日北方當有事,勿忘吾言!”以後北方有戰事,你可不要忘了我跟你說的這一番話!

讓人懷念的仁厚君主 先主李昪,歷史上是一個被眾多英雄淹沒的重要人物。他對南唐未來的劃策,具有了不起的前瞻性。這是比起諸葛亮《隆中對》毫不遜色的戰略規劃。諸葛亮輔佐的蜀國,歷二帝,共有國四十三年,李昪開創的南唐,歷三帝,共有國三十九年。有國時間差不多,但就文化貢獻而言,南唐其時比蜀國大多了。如果玩笑扯一句“幸福指數”,南唐也比蜀國高得多。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李昪志在中原以待天命的國策,是一種不為俗見和短見所左右的大見識。

南唐中主李璟如果真能理解老爸一番遠見卓識,真能積蓄實力,等待中原的變化,很有可能會出現另一種歷史格局。

但歷史留給人們的恨憾實在太多……

李昪當政有一德政,早於趙匡胤時代,值得在此說說。

五代藩鎮將帥不僅主地方軍政,還兼管司法。但武夫們主持司法,往往輕斷生死。在李昪這裡,改了規矩。他規定“決死刑,用三覆三奏之法”,由朝廷決斷犯人生死,並要反覆查驗複核。這是避免冤獄的必要手段。如此司法,就有了“慎罰”的聖賢氣象。

這不是個小事件——所有敬畏生命的故實,都不是小事件。這類德政,都是影響趙匡胤的傳統故實。老趙在後來的日子裡禁止藩鎮專斷司法,將死刑判定的權力收歸朝廷,應該就與前輩的德政傳統有心性和制度上的淵源。

李昪有光明從政的意識,踐祚前,根據他的行為邏輯,可以推演,他應該有過“權謀”性質的運作,但踐祚後,則較少看到“權謀”性質的運作。這在帝王之間比較罕見。

有一個人進獻“毒酒方”,說可以秘密處罰那些亂臣什麼的。李昪說:“誰要違犯了我唐的法律,自有正常刑律,要這個幹什麼?不要!”關於他的記錄中,有“鴆殺”大臣周本的故實,似與他這個說法矛盾,似乎是歷史記錄中的歧異,但要注意到:“鴆殺”案時間,在他踐祚之前。所以我要說,李昪的“光明從政意識”是在他踐祚之後。

李昪生性節儉,知者不多。據陸游《南唐書》,李昪常常穿用蒲草編織的鞋子。平時用的洗手盆都是鐵的。夏天,寢殿施青葛帷,這是一種很便宜的布料。左右宮婢,只有幾個人,而且服飾樸陋。南唐建國之始,就以他的金陵節度治所為宮殿,這意思是說,南唐帝國的皇宮,其實就是當時吳國齊王的王宮。但是王宮與皇宮還是有區別的,李昪只要求在殿脊加上皇宮才有的鴟尾,外設一些闌檻而己,始終沒有大興土木,另建皇宮。李璟做太子時,要用杉木做板障,有司請示李昪,李昪說:“杉木固有之,但欲作戰艦,以竹作障可也。”杉木固然有不少,但我要留著做戰艦,李璟要做板障,就去用竹料吧。

看陸游的記錄,可知李昪是比趙匡胤還樸素的一個人。

他晚年服金石藥,有求長生的意思。但這種江湖奇藥服後讓人躁怒,李昪也不例外。所以,當百官奏事時,他也常常厲聲呵責。但群臣似乎並不怕他,也常常“正色抗辯”,很嚴肅地反駁這位開國皇上。這時,李昪如果聽臣下們說得事理明白,“必斂容慰勉之”,他能當場收起厲害樣,立刻溫和地以禮待臣,並且十天之內,必有賞賜。這樣的君臣關係,讓人心氣平和,都很舒暢,史稱“人思盡力”,人人都有將全部智慧和能力貢獻出給南唐的心思。

南唐後來在與大宋的對峙中,朝綱已經多有敗壞,但仍然不乏忠勇良臣,與李昪這種禮賢下士之風不無關係。

現在可以看到,趙匡胤的很多作風,與李昪相似。老趙也是一個勇於認錯的聖君,並且能夠當場認錯,認錯之後,還會給對方優厚的獎勵。

近代以來盛行一種“史論”,認為“統治者”的所有“善政”“德政”都是“讓步政策”,都是“虛假”的;“善政”是“虛假”的,“德政”也是“虛假”的,等等。這類“史論”屬於“誅心”之論,也即“動機論”,是非常不靠譜的一種揣度,具有“栽贓”的性質。即使這類說法是真實的,也可以退一步說:不能指望政治家“真心”為你幹活,假的就行,一輩子假裝尊重民意,一輩子假裝尊重法治,一輩子假裝關注民生,一輩子假裝敬畏生命……這樣已經足夠。不能向政治家們索取太多。所以西方有諺語說:“一輩子佯裝好人,上帝也會感動。”李昪、趙匡胤,就是“一輩子佯裝好人”的聖君,如果不願意承認他們人性中的仁慈隱惻,也可以這般理解。

李昪就是這樣一個南唐先主。史稱他死後訊息傳出,“四方黔首嘆息涕泣而輟其食”。他是一個讓人懷念的仁厚君主。

這位死後被諡為“烈祖”的皇上確實沒有什麼太大的雄心,史稱“昪志在守吳舊地而已,無復經營之略也”。李昪只在意守住繼承吳國而來的舊地,沒有繼續經營擴大版圖的戰略。但也正是這樣的國策推行,“吳人亦賴以休息”,吳人也依賴於這種守成而不是擴邊的政策得到安居休息。

而吳越錢氏,據有蘇浙閩全境或一部,歷三代五王,近百年間,也是一個厭戰的邦國。

鴆殺大臣事件 唐末五代,藩鎮割據,戰亂頻仍,但南唐、吳越的戰略是保境安民、休兵息戰。在邦國建設中,農桑、水利,益民之舉常有。故五代之亂,江南偏安。這一片廣袤疆域為後來的大宋帝國保留了再生的元氣。就歷史有機性言,南唐與吳越的厭戰、懼戰,是利於吾土吾民之舉,值得對這倆“軟弱”的邦國,特別是李昪和錢鏐時代,給予一點溫情的理解。

但在記錄中,李昪也有誅殺大臣的案例。

這是李昪還在叫徐知誥時的事。

吳國楊行密時有個武將名叫周本。此人驍勇異常,年輕時在山中徒手與猛虎格鬥,居然將猛虎格殺。威名傳揚,江湖皆知。後來在楊行密麾下,作戰時幾乎不知道生死。攻城略地,往往遍身是傷,全然不顧。等到戰鬥結束,他自己燒個烙鐵,燙治創口,居然還談笑自若,就像沒有疼痛感覺。所以他的部下對他都很服氣。楊行密稱王后,周本帶兵平定浙江,為吳國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在江西打仗時,他曾以七千人擊破數萬之眾。後唐時,被封為西平王,仍然鎮守在吳國,輔佐楊溥。

徐知誥要“接受”楊溥的“傳禪”後,周本已經七十多歲,退休在家。忽然聽到兒子跟從朝中大臣奉書勸進,堅決不同意。他不同意徐知誥代替楊溥。

徐知誥這時候還在做齊王,知道後,在便殿設席宴請諸臣,特意給周本的杯盞裡下了鴆毒。周本經多見廣,知道這杯酒不是好酒,就拒絕飲用。他的辦法是,假裝喝醉,然後將徐知誥送來的酒盞拿在手上,又另外取過一壺酒,兩下里來回摻和在一起,然後又分成兩盞,自己取一盞,進獻給齊王徐知誥一盞。

他說:“陛下千萬歲!臣敬陛下酒!陛下若不飲此酒,可不符合君臣同心同德的大義!陛下賜酒,臣不敢奉詔!”

此言一出,徐知誥馬上變了臉色,很久僵著沒有話說。這應該是徐知誥一生至為尷尬的時刻。飲下去,倆人都斃命,肯定不能飲;不飲,就證明了酒中有毒,那麼諸位大臣知道,就會對徐知誥有了警惕。對徐知誥來說,那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信用危機。但周本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於是,僵著。

這時,一位優伶名叫申漸高,他知道這件事應該有個結局。他知道應該怎麼做,似乎也只有他知道應該怎麼做。他想到了,於是決定來做這件事。

他走上前來,故意說一些詼諧幽默的話頭,然後將周本手裡的兩杯酒自己全部喝了。喝完,裝醉,將酒盞酒壺塞到自己懷裡,急忙跑了出去。

徐知誥秘密地讓人帶著解藥去救申漸高,但是,已經晚了,史稱申漸高“腦潰而死”,腦袋潰爛而死。

申漸高之死,是春秋時計程車人之風。此中也有大義,他期望用自己的一死勸諫徐知誥不當以此誅殺大臣。

周本知道徐知誥最後還是由楊溥“傳禪”做了新君,不禁憤怒地長嘆道:“豈能復事二姓乎?”我乃是吳國大臣,豈能再為二姓服務! 在極度的憂鬱中,周本病逝,享年七十七歲。

他可能是唯一在李昪篡位活動中“死節”的大臣。

這件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故實的主角不是周本,而是徐溫的次子徐知詢。

徐知詢很早就想取代徐知誥攝政,但他人望、能力都不足。徐溫死後,他被剝奪了軍政管理大權。

當徐知誥用一隻金盃裝了鴆酒給他喝時,跟他說:“願弟壽千歲!”

徐知詢知道有毒,就用別的酒器平均了兩杯酒,跪著獻給徐知誥說:“願與兄各享五百歲!”

後來的事,有申漸高解決了。

申漸高,是吳國樂師,善於吹奏三孔笛。

李昪鴆殺大臣事件,雖然是踐祚前的惡習,但也可以看作是人的複雜性所致。人,不是一個面孔;李昪,也不是一個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