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郭威的遺產

慕容彥超、王峻、王殷,三大藩鎮,經由“郭威模式”,解決了。但這種模式,作為政治遺產,它的野蠻性質和文明性質共存於一個時空中。這就為後來的大宋帝國留下了一個兩難的選擇:不殺藩鎮,藩鎮有可能作亂;殺藩鎮,國家法制就會受到傷害,天下文明也遙遙無期。

郭威的肺腑之言 太祖郭威做後周大帝不過三年時間。

三年時間裡,他做了三件大事:掃滅慕容彥超、罷免王峻、殺死王殷。這三件事都關係後周帝國的穩定,更關係“天下意識”的推演。三件事解決之後,柴榮大帝接手後周,已經沒有了內部的反對力量,所以能夠致力於解決北漢、淮南、契丹問題。

且說慕容彥超。

慕容彥超在郭威顛覆後漢的戰爭中敗北,逃回兗州大本營,一直心驚肉跳。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這個新興的王朝後周。他前前後後,出爾反爾,種種跡象表明,已經亂了方寸。

開始,有個反對郭威的人跑到兗州來投奔他,慕容彥超將這個人抓起來,送回了朝廷,這是在買好郭威。

隨後,慕容彥超又派使者入朝進貢,再一次表示臣服,也是在討好郭威。

郭威則擔心他有疑懼,開誠佈公地給他寫了一份詔書,內中說:“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億兆。”

這裡的“今兄事”仨字理解不一,可以是第一人稱郭威自己,意思是“現在我老哥的事”,也可以是第二人稱慕容彥超,意思是“現在你老兄的事”,還可以是第三人稱,指後漢,“今兄”可能是“令兄”,指劉知遠,因為慕容彥超與劉知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意思是“你哥哥劉知遠開創的大漢國事”。但不論怎樣,都不難體會郭威這番話的實在。現如今,我的事情已到這個地步,不想多說啦,只希望你能鼎力扶助我,共同安定億萬黎民百姓。

後來,郭威沒有因為慕容彥超對隱帝的忠誠而批評他,反而拿著這個說事,表彰了他。他決定給慕容彥超加官,加為中書令,讓他升格為國務大臣,依舊要他鎮守兗州,做他的泰寧節度使。

詔書說,漢朝喪德,君主年少,聽用讒言,所以在危急關頭,召愛卿奔赴宮闕。那時節,愛卿疾馳而來接受命令,只用了兩夜便趕到京城,這真是拯救國家危難而不顧惜自身啊!聽到君主召喚而不等駕車,這是孔夫子的教誨,你做到了。等到上天結束漢朝國運,你的軍隊在京師郊外潰散,投降的將領、潰敗的軍隊,一個個接踵而至,愛卿卻掉轉馬頭,直接返回兗州。對於國君,對於時勢,你都做到了有始有終。這才是古語所謂“危亂見忠臣之節,疾風知勁草之心”啊!如果為臣者都能做到愛卿這一步,那麼有國家的君主誰不想任用!……如果對漢朝三心二意,又怎麼肯對周室忠信不二呢!愛卿由此而有恐懼,不也過分了嗎!愛卿只管盡心竭力,安民體國。事奉朕的節操,如同事奉從前君主,這樣,不但黎民獲得平安,而且國家也依賴於此。朕只想肯認愛卿的表率作用,從未議論過移鎮撤換。朕之由衷誠言,都在這裡啦!

我認為郭威這一番話應該是肺腑之言,此中並無權謀欺詐之心;或者說,至少表現了誠意,大家如同往日平安相處,不想撕破臉皮。

而慕容彥超在猶疑中做了一個不自量力的決定:反。

慕容彥超戰略受挫 徐州劉贇被殺之後,郭威平定了徐州可能的反叛,這件事讓慕容彥超認為危險正在到來。於是開始積聚糧草,招納亡命,準備起事。他還聯絡北漢與南唐,以此壯大實力,但他投寄給北漢的勾結文書被郭威部下截獲,慕容彥超不知道,還假裝派出使者到朝廷上表說自己有多麼忠心耿耿,但實際上是去刺探情報。更拙劣的是,他往日與名將高行周不合,這一次又向郭威獻上鎮守東平(治所在鄆州)的藩帥高行周寫給兗州的信件,內容都是誹謗朝廷,與慕容彥超勾連的意見。郭威一眼看到,即刻判斷“這是慕容彥超挑撥離間的詭計”。為了證實這個判斷,郭威令人去調查,果然,高行周所在的鄆州大印,有個小缺口,印文有斷痕,不相連線。而慕容彥超交上的“高行周來信”用印,則完好無損。郭威一笑,將這類書信轉給高行周。高行周感動得向郭威上表效忠。

慕容彥超的“反跡”已經越來越明顯了,郭威就派出了朝官領兵趕赴山東地界“巡檢”,以此來防備兗州可能的兵變。

慕容彥超還想繼續刺探郭威,於是放出勝負手,上表要求“入朝”。這意思就是放棄兗州藩鎮,等於放棄兵權。他想用這個辦法看看郭威是不是同意。如果同意,就是對他不放心;如果不同意,證明也許還暫時相信他。但郭威知道慕容彥超不過是效法當年石敬瑭刺探李從珂的故技,但還是答應他,說你既然想入朝,就來吧。果然,慕容彥超不過是虛晃一槍,馬上又上表說:“境內多盜,未敢離鎮”,兗州境內土匪強盜很多,我得在這兒坐鎮,離不開。

慕容彥超用這個小兒科的手法判定郭威已經失去了對他的信任,於是開始公開反叛。他調發鄉兵進入城中,挖溝渠引泗水灌注護城河,緊鑼密鼓地作戰防守備。泰寧軍轄境以兗州為中心,周邊尚有若干州郡,也都在他軍政管轄之下,為此,他將多面泰寧軍旗授予各個州郡太守,讓他們招募“群盜”,同時在四境剽掠,積聚軍糧。

這時候傳來王峻在北部邊疆打敗北漢和契丹聯軍的訊息。

郭威知道後,馬上下令,告知沂州、密州,這兩個原本屬於泰寧軍的州郡現在不再隸屬泰寧軍。同時,開始正式討伐慕容彥超。

討伐大軍由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禁軍步軍總司令)、昭武節度使(治所在今陝西鳳縣)曹英為都部署(戰時總司令),齊州防禦使(治所在濟南)史延超為副部署,皇城使(略相當於京城警衛部長)向訓為都監,陳州防禦使(治所在今河南周口)藥元福為行營馬步都虞候(略相當於討伐軍步軍馬軍總參謀長)。

這位藥元福將軍乃是五代時期一員常勝名將,幾乎沒有戰敗的記錄。郭威因為他年老經驗豐富,告誡曹英、向訓等人,不得按照一般軍禮見藥元福,都要像對待父親那樣對待他。

這時候,南唐在發威,調出五千精兵,駐紮在下邳(今屬江蘇睢寧),準備與兗州形成所謂掎角之勢,援助慕容彥超。但這部分援兵聽說朝廷的大兵來到之後,又後退百餘里,退屯沭陽。但後周大兵迅即追擊,大破唐兵,殺死、淹死唐兵千餘人,還抓獲了南唐一位將軍。

這一仗對南唐打擊還不算太大,畢竟根基未動,但對兗州的打擊可就太大了。原來,慕容彥超認為,後周不過剛剛成立,根基未牢,很容易被搖動。所以他北結劉崇,南誘李璟,讓他倆一南一北侵犯後周邊界,這樣後周應接不暇,兗州就可以乘機而動。沒有料到,王峻打得北漢、契丹從晉州往北奔逃幾百裡,而南唐兵則大敗於沭陽。史稱“彥超之勢遂沮”,慕容彥超的戰略規劃受到挫敗。

悖天命將士離心

曹英將兗州圍住,效法當年郭威打河中李守貞,也開始建設長連城。慕容彥超知道長連城的厲害,心想早動也許還有機會,就趁長連城尚未合圍之際,多次出城衝擊包圍圈,但每一次都遭遇了名將藥元福。

藥元福舞動一副長撾,無人能敵。長撾是一種混合了矛和斧的長柄兵器,頭部像一個握拳伸出中指的人手,可刺、可砍。當年驍將李從璋到河中去殺安重誨,就用的是這種兵器。不過鐵撾有長有短,李從璋操練的可能是短柄鐵撾,藥元福舞動的則是長柄鐵撾。

慕容彥超和他的部下沒有人能與老將藥元福單挑。

集團衝鋒也無效,因為長連城大營相當機動,瞭望哨一旦發現城中異動,就會將訊息傳到營中,大營馬上做出安排,以逸待勞,等待兗州兵來犯,這邊就萬弩齊發。長連城的城牆不高,等於一道掩體。

慕容彥超已經無計可施。

長連城修好之後,曹英準備合圍攻城。

慕容彥超的麾下,一位判官崔周度,當初知道大帥要反時,曾勸諫他說:“我們兗州這個地方,古來屬於魯國,是詩書禮樂的地方。自從西周以來,魯國雖然不能稱霸諸侯,但用禮義守護,您也知道是很長時間存在於世上的。您對國家沒有私恨,幹嗎要疑神疑鬼?何況主上已經多次開導誡諭,可以說是關懷備至啦!假如咱們能撤去防備,歸降投誠,完全可以坐享太山那樣的平安。想想那些反叛者杜重威啦、李守貞啦,等等,這些人結果乾成什麼了嗎?”

慕容彥超聞言大怒,根本就不聽他的,卻懷恨在心。

等到兗州被圍,慕容彥超蒐集而來的糧草眼瞅著坐吃山空,於是開始在城內搜刮士庶財富來供應軍需。私有財產幾乎等同於人命,城中人因為捍衛私有財產被藉由“兗州保衛戰”而處死很多。

慕容彥超勒索士庶錢財,是有前科的。當初,他在鎮守鄆州時,聽說當地寺廟的方丈們很富有,就想著怎麼榨取他們的錢財。他於是召集他們來府中吃飯,但是一天過去了,到了傍晚要走了,還是不設席,沒有飯吃。方丈們餓著肚子走回去。這樣過了好幾天,最後一天,還是餓著這些和尚,到了晚上,設宴,內中放了肉。和尚們已經顧不得了,就大吃一頓。不料慕容彥超在食品中下了催吐藥,據說是一種蒼蠅卵,結果和尚們吐得滿地都是,一檢查,嘔吐物中很多肉。和尚哪能吃肉啊,這不犯忌嗎?於是慕容彥超開始展開一輪批評和自我批評。和尚們認錯。怎麼認錯啊?受罰。於是,慕容彥超得到了一堆可觀的銀兩。

郭威圍城之際,前陝州司馬(略相當於三門峽市軍事參謀)閻弘魯因為畏懼慕容彥超,怕他有殘暴之舉,獻出了全部家產。但慕容彥超仍認為他有隱瞞,就命令崔周度去搜尋閻府。

崔周度對閻弘魯說:“先生您的死生,可就聯絡在你獻出財產的多少上啦!此時應該無所吝惜。”

閻弘魯聞言,流著眼淚向自己的妻妾們叩拜說:“把全部、所有、一切財物都拿出來,救我免死吧。”

妻妾們都說:“真的一點兒也沒有了!”

崔周度將情況彙報給慕容彥超。慕容彥超仍不相信,就拘捕了閻弘魯夫妻,押入兗州大牢。

這時,有個奶媽從閻府泥土中扒到一個金鐲子,獻給了官府。這個傻婆娘的意思是,希望能借此將主人贖出來。

不料慕容彥超一見說道:“這就是閻弘魯乾的事!他隱藏的必定還有很多!”於是下令拷打閻弘魯夫妻,一直打到皮開肉綻而死。

慕容彥超又認為崔周度是在袒護包庇閻弘魯,也下令將他在鬧市砍頭。

慕容彥超凌虐士庶,搶掠私財,草菅人命,已經沒有星點繼續藩帥執掌軍政的合理性、合法性和正當性。他悖逆天命,不自量力,反叛朝廷,可謂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此人又特別吝嗇,在他個人生命處於極度危機之中時,還在斂財,還在埋藏金銀財寶,準備他日繼續享用。如此一來,他連那些臨陣磨槍、散財收買人心的武夫們都不如,很快招致將士離心。他麾下已經沒有像樣的人物。

如俗話所說:他的日子不多了。

兗州破險遭屠城

夏季來臨時,郭威開始親征。半個月之後,御駕到達兗州。

郭威給了慕容彥超最後的機會,派人招諭。但城上人口出不遜。幾天後,郭威部署妥當,命令諸軍合圍攻城。

在此之前,有個方士曾對慕容彥超說:“根據天象來看,將軍應該有福運到來。為啥呢?因為天上的土星現在已經執行到二十八宿的東方,就在角、亢二宿之上。這個角、亢二宿啊,是咱們兗州的分野。只要在土星下面就會有福運。”

所謂“分野”是星相學家們的一種傳統說法,意思是:地上的某州某郡對應於天上的某星某宿。星宿有變化,對應的地方就有變化。這個地上與天上對應的部分就是“分野”。

慕容彥超一聽大喜。因為兗州對應天上的土星,所以在兗州城裡馬上建土星祠堂,開始祈禱求福。並命令民間必須樹立黃色旗幡。

但這時候兗州城裡已經人無鬥志,將領士卒們陸續有人偷偷開啟城門出城投降。幾天後,郭威大軍破城,官軍吶喊著湧入兗州。

慕容彥超正在土星祠裡祈禱,聞訊急忙組織親兵拼力戰鬥,哪裡還有勝算!他見大勢已去,想想這個土星他媽的也沒有給自己帶來什麼福運啊!於是一把火燒了剛剛建起的土星祠,帶著妻子兒女投井而死。他一個兒子出城逃跑,被追兵抓獲,當即殺死。

後周官軍開始在兗州城內大肆搶掠。城中已經被慕容彥超搶劫過一次了,這次又遭搶劫。有人為了捍衛僅有的一點生活資料,拼命抵抗,史稱死者近萬人。這是郭威在歷史上留下的一大罪惡。

慕容彥超反叛之際,曾經招募兩千多名盜賊,安置在自己手下充當侍衛,但是等到城破,這些來自山林的粗獷強悍之徒,根本就沒有派上用場,全部投降。

郭威殺得興起,準備將兗州城裡所有將吏全部誅殺。

他似乎忘記了王處訥的點撥和教誨。事實證明,人的根性改變起來,很難。但幸好有跟從郭威討伐兗州的文職官員。這時,隨從郭威的翰林學士竇儀知道他的屠戮念頭後,就去約見當朝宰輔馮道、範質,幾人商議後,認為不當如此,於是三人聯袂去見郭威。向盛怒中的天子表示了他們的意見:不同意這一場屠殺。他們三人給出的意見就是:兗州將吏,都不過是“脅從”,而“脅從”無罪,無罪,則不當殺。郭威與一般昏暴之君比較,他的優秀之處在於,他能夠接納不同意見。他同意了這三位元老的意見,下了赦免令。

竇儀,還有他的兄弟竇儼、竇侃、竇偁、竇僖,就是《三字經》中“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中的“五子”,其中最有名氣的是竇儀和竇儼。這倆兒子都很出色,在後周到大宋的文治推演中都有出色貢獻。五代十國殺伐之氣重,藩帥和帝王們以殺戮為日常作業,對人命沒有憐惜,更無敬畏,是竇儀等人一點點地為天下推演了祥和之氣。到了趙匡胤建國,這才有了對生命更理性肯認,以至於趙匡胤有了“寧不得江南,不可輒殺人也”的王道理念,這個理念體現了“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的儒學聖賢價值觀。

“銀包鐵”人心解體

慕容彥超可能算是對後漢很忠誠的一位將軍。

他是劉知遠同母異父的兄弟,也是沙陀人,長了一副麻子臉,身體又黑,過去曾經冒充漢人姓“閻”,因此有個綽號叫“閻崑崙”。

“崑崙”這個詞,常見於中古以來的漢語典籍中,一般泛指中印半島南部、南洋諸島各國,以及中東甚至非洲等地的外國人。過去有人認為“崑崙”可能不包括非洲人,但《舊唐書·南蠻傳》中介紹“林邑”國,說“林邑以南,皆捲髮黑身,通號為‘崑崙’”。林邑,據考在越南中部,但“以南”就太遼闊了。這裡說的“捲髮黑身”就是典型的非洲人特徵。很有可能是非洲人到南亞來的僑居者,被當作了南亞人。當然,也不排除中印度人種,因為那裡的人,雖然不特別的黑身,但捲髮還是有的。所以慕容彥超的“閻崑崙”綽號,也意味著中國與南洋、北非、中東的文化交流的普遍性。一直到大宋時代,與外國人的交流更為頻繁,海上貿易也更為常見。閒話表過不提。

且說慕容彥超被圍時,曾登上城樓遙望,他見郭威居然親臨城下,冒著箭矢礌石,指揮三軍,大有一種勢不可當的氣勢。下來後,他有了憂慮,於是勉勵士兵說:“你們好好為我盡力,我庫中金銀如山,如果能保全兗州城,我全部拿來賜給你們,你們不愁富貴。”

將士們很早就聽說兗州軍庫貨財豐厚,確實也來了積極性。

但這時候有個老兵跟大家透露了底細,他說:“我可知道侍中存在庫裡的銀錠,我告訴你們,那些銀錠都是‘銀包鐵’,裡面是鐵胎,得到又能值幾個錢啊?沒用的!”

於是守城軍開始傳揚這個秘密,人心漸漸解體,不多久,城陷。

郭威進入兗州後,也聽說了“銀包鐵”的傳聞,就派人去倉庫檢驗,果然,其間銀鐵胎者佔了十之七八。

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慕容彥超像趙在禮一樣,也是個生意將軍。但趙在禮斂財是明搶,做生意卻還算誠實,沒有聽過欺詐作假之類的傳聞。慕容彥超卻是作假高手,而且還是做假幣的高手。

此人開過當鋪,那時候叫“質庫”,是唐代以來就存在的押物、放款、收息的商鋪。此類商鋪還有信用放款功能,是傳統中國最早的信用機構之一。慕容彥超卻在其間玩弄起了詐術。

最初,有市儈拿了“銀包鐵”的元寶來典當,換銅錢。多年後,管理“質庫”的庫吏,也即當鋪總經理發現了這個現象,嚮慕容彥超彙報。慕容彥超一聽,大怒,但略想想,忽然對庫吏說:“這事也好辦。你啊,在質庫牆上掏個洞,然後將重要的金銀器材之類轉移到安全地方,把庫裡搞得亂一點,就像被盜過的樣子,然後向我申報,就說質庫失盜,我自有辦法。但要注意保密這個事!”

庫吏按他說的做好後,慕容彥超向境內下令:“我作為節度使,在此管理士庶,但是不謹慎,遭遇盜賊,偷去庫銀若干。我這罪過不輕。但是我擔心百姓會說我隱藏庫銀,假稱失盜。為了證明這一點,請境內士庶三天內到府庫來,說明自己典押的東西,要說清東西的樣子,跟質庫的底單相對。符合,我自當賠償,不這樣說明的,反而是一種過錯。”

士庶聽說,趕緊寫說明,我當初典押的啥啥啥,啥啥啥。就有過去典押了“銀包鐵”的市儈心想,這次又可以撈一把啦,於是來說當初的銀錠形狀。很簡單,造假市儈入網。

有意味的是慕容彥超的處理方式。

他將這位市儈放到密室之中,派出親信多人,去跟他學造“銀包鐵”之術。技術似乎也不很複雜,於是,親信與這個市儈開始了晝夜打造。打造出來的“銀包鐵”元寶,用處就是“廣府庫”,擴大庫銀的存量資產。

郭威看到的造假的兗州庫銀,就是這一批玩意兒。這就是慕容彥超向守軍許諾,守住兗州後,發給將士的玩意兒。他造了假,卻將真金白銀帶到自家府上收藏。紙包不住火,有訊息透露出來,令守衛兗州的將士知道了假幣用途,於是有了鳥獸散。慕容彥超的機心,最終害了他自己。

“勾距之術”捉盜賊 所謂“機心”,按照傳統儒學的說法就是“勾距之術”。章太炎先生認為,這是一種“陰鷙”心態。古人對此的解釋就是:市場中,的價錢,先問狗的價格,再問羊價、牛價,最後問馬價,比較一番,而後可以推知馬的價格是否屬實。這是一種輾轉推問的功夫,為道家所擅長。典型的話語就是所謂“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想要拿那個東西,一定要先給人一點東西。

史稱慕容彥超就有這類“勾距之術”。

說兗州有一盜賊,假裝大官的跟班,跨著驢,在鬧市買了價格昂貴的綾羅十多匹,討價還價,定好價格後,帶著物主來到一處宅門,把驢給這個人說:“這就是我主人的本宅。你先等在這裡,我帶上東西讓主人去看,把咱說好的錢拿來。”物主答應後,等了很久不見人出來,叩門,才發現是一座空宅。於是大叫“有賊”。兗州的巡防警察來到,懷疑物主欺詐,一直帶到府中。

慕容彥超聽說後,對這個漢子有了憐憫之心,就對他說:“不要擔憂,我來為你抓這個盜賊。”於是,留這個物主在府上,將驢交給馬廄的看守,對他說:“要把這個驢高高地拴起來,不給它水草,幹著它。”第二天,將這頭又餓又渴的驢子派人放到通衢大道上,對親信說:“這是盜賊的驢。一天一宿沒吃沒喝了,飢渴中,一定會奔跑回家,悄悄跟著就知道誰是盜賊了。”果然,這頭驢走入一條小巷,轉了幾個衚衕,忽然有幾個小孩子在門側,看到驢就高呼道:“咱家的驢回來啦!”主人聽說,出門來看,被巡防警察按住,果然就是騙取綾羅的盜賊。

這類故實,可以當作飯後談資,也可以略作破案案例來看,但儒學不認為這類“勾距之術”可以施用於軍政管理。就有格局的政治軍事治理而言,戰略應該是光明的。作用於人心的“陰鷙”也即“勾距之術”一旦成為常態,就有了宮廷或政府內部的勾心鬥角,那是人人自危也危及始作俑者的內耗局面。文明治理,如果可以用最簡單的一句話來概括,那就是:“竊鉤”之術不足以治國;如果神往於“竊鉤”之術治國,往往距離“竊國”不遠。

當然,對慕容彥超還不足以言此。

夢祥兆城破拜聖人 說郭威徵兗州,多日不能破城,曾得一夢。他夢到一人,狀貌甚為“偉異”,壯偉異常,穿著王者之服,對郭威說:“陛下明天應該破城。”等到醒來,天還沒有亮,就私下對左右說:“夢中有此徵兆,豈可不預作準備?”

於是萬事俱備,當天凌晨即發起總攻,郭威親自督率諸軍。到了中午,城陷。郭威帶著大軍進入時,有關部門經過掐算後,認為應該從“生方”進入兗州,“生方”也許是“生門”的意思,總之,從這裡進入後,一路上要由前導“鳴鞘”,揮動鞭子開路。顯然,這個“生方”道路狹隘,轉過幾條街巷後,忽然看到一處門牆甚為高大,一問,原來是孔子廟。郭威對近臣說:“我昨晚的夢,那人難道就是孔夫子嗎?不然,為何要選擇這條路走呢?”他決定下車參拜。

一進入大堂,看到夫子像,正是他夢中所見的“偉異”之人。心下大喜,於是叩首再拜。

近臣中有人勸諫他:“孔子,不過是過去春秋時的陪臣,您是當朝的天子。天子不應拜陪臣啊!”

郭威說:“夫子,聖人也,百王取則。而又夢告寡人,得非夫子幽贊所及耶?安得不拜!”孔夫子啊,是聖人啊,歷代天子都要遵從夫子制定的規則。何況又在夢中告訴我破城之期,之所以破城,難道不是孔夫子暗中對我加持的結果嗎?哪裡能夠不拜孔夫子! 拜後,郭威又下令孔廟周圍數十戶人家都為孔廟的“灑掃戶”,負責孔廟的日常維護。又令孔氏後人襲“文宣王”的人作為本縣縣令。

郭威此夢或為一個推演文治的安排。

郭威本人尚不足以施行文治天下,但他能到孔子儒學中去尋求治理天下的思想和精神資源,在五代亂世中,具有篳路藍縷的意義。它是天下趨於文明的一縷曙光。一直到周世宗開始興辦國子監,到趙匡胤時代開始推行太學制度,結束藩鎮的武夫治國模式,文教興國,才正式開始。

最強的文官陣容 解決了慕容彥超的問題,新興的後周朝廷,內部出事了。

這事跟王峻有關。

王峻的父親曾經做過官樂營使,這個職務略相當於文工團長,王峻從小受老爸影響,唱歌才藝了得,曾先後被好幾個藩帥欣賞,幹了一陣子優伶們乾的活兒。但這不是王峻的抱負所在。後來他又投靠了張延朗,就是後唐那個著名的財政大臣。但張延朗得罪了石敬瑭,後唐被後晉顛覆,張延朗被石敬瑭殺死,王峻被分配給了劉知遠。

石重貴之後,契丹佔據中原,王峻跟郭威說:“契丹貪殘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國。”這個戰略判斷經由郭威傳給劉知遠,堅定了劉知遠抵禦契丹的決心,也使劉知遠發現了王峻的不凡不俗。

劉知遠稱帝后,王峻成為後漢一位帶兵打仗的將軍。李守貞、趙思綰、王景崇三鎮反漢時,郭威主力平定李守貞,王峻參與平定了趙思綰,從此升為宣徽北院使,負責傳達皇上的詔命。王峻從此有了可以預期的前程。

劉知遠死後,契丹侵犯河北,所過之處,殺人、搶掠,無所不為。而邊境各藩帥都只顧自己固守,並不出擊。當時契丹的流動騎兵甚至來到冀南大名附近。後漢朝廷有隱憂,於是派遣樞密使郭威督率眾將前往鄴都(今屬河北邯鄲),抵禦來犯之敵,王峻則以宣徽使身份在郭威營中監軍,相當於前敵總政委。

但隱帝昏妄中派人刺殺郭威和王峻,並在京師將郭威和王峻的家屬全部殺光,這就讓王峻與郭威結成了堅定的生死同盟,一起反叛了後漢。

為了鼓舞將士反叛,王峻甚至慫恿郭威做出了大兵進入汴梁,可以劫掠士庶的殘暴決定,煽動了士卒渴望一戰發財的野蠻心理。

鄴都大軍進入汴梁之後,後漢皇太后任命王峻為樞密使,和郭威共同主持朝政。後來郭威再次領兵出京,滑州兵變,不得已返回京師稱帝,王峻則在京城極力配合郭威,匆忙中做出部署:派出郭崇威等人分別開赴宋州和許州,看守住隱帝的幾個兄弟,以防意外,這就使郭威能夠順利地控制了局勢。

王峻,對後周的建立功勳卓著。

郭威於是封賞他為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即成為國防部長兼國務大臣,成為後周一等一的重臣。

當時郭威立朝,有幾個很像樣的大臣,比較起來,在五代十國中應該算是最強的文官陣容了。

譬如老臣馮道,此人雖然無廉恥,歷任諸朝宰輔,也沒有更多戰略遠猷,但治理邦國,他有一個長處,就是不嗜殺。他不僅自己不嗜殺,還常常勸導君王不嗜殺。這在戾氣深重的五代十國中,應該是一點祥和之氣。

譬如老臣範質,此人雖然並無氣節可言,但他敏於政務,注重法制,處理政事,公允得當,有宰相之大體,在推動邦國正規化建設方面,也很有建樹。

譬如老臣李谷,此人有士行,對傳統士大夫精神有堅守。當初郭威圍困河中李守貞,劉知遠已經病逝,故史稱郭威有“人望”,也即被士庶所擁護,此際,郭威應該已經萌生了不確定的“異志”。他知道時任轉運使(後勤部長)的李谷是一個有知人之明的國士,就多次“以微言動之”,用暗示的語言試探李谷。李谷很明白,“但以人臣盡節為對”,但是李谷只對郭威談論人臣應該有的節操。這一番對話不見史錄,但可以想見當時的風景。那是當世兩個高人之間的互相捉摸和探底,來來往往,像一場智力推手,在主體和主體之間有了各自恪守底線的欣賞。史稱郭威因此對李谷特別欽佩,即位後,首先起用李谷為相。而李谷也確實不負所望,史稱此人“沉毅有器略,在帝前議論,辭氣慷慨,善譬諭以開主意”,沉靜堅毅富有才器膽略,在後周太祖前議論時政,言辭慷慨有大義,並善於運用譬喻來勸諫或啟發君主的意向。

此外還有王溥、魏仁浦、竇儀等人。

王峻也算是這一群文職官員之一。

王峻的戰略大局 但王峻不同於諸文官的是,他還能帶兵打仗。

北漢劉崇趁後周初建,以為有機可乘,於是聯絡契丹一起來攻擊後周的北部轄地晉州(今屬石家莊)。郭威即刻任命王峻為前敵總指揮,率兵救援,並下詔諸君都受王峻節制,“聽以便宜從事,得自選擇將吏”,王峻可以按照戰場形勢自己做主,不必請示朝廷;還可以自己任命文武官員。王峻出征的時候,郭威還到西城率百官為他餞行。

王峻大軍到達陝州(今屬河南三門峽市)沒有繼續開拔,逗留了十多日。郭威擔心,怕晉州守不住,見王峻又不前行,就準備御駕親征,從澤州(今屬山西晉城,在晉東南與河南交界處)與王峻合兵一處,然後北上救援晉州。他派遣使者把這個意見告訴了王峻。

王峻知道後,馬上給郭威回信,大意說:“晉州城池很堅固,北漢輕易無法攻破。現在劉崇的軍隊前鋒銳氣十足,暫時不可以力爭。我屯兵不進,就是在等待他們士氣低落罷了,不是心虛膽怯。陛下新近即位,不宜輕動。想一想,如果陛下大駕從汜水出來,那慕容彥超要是領兵進入汴京,豈不大事完啦!”

郭威聽到這個意見,驚出一身汗來,不覺自己拉著自己的耳朵說:“差點壞了我的大事!”於是,取消了親征計劃。

由此可見,王峻想問題,有戰略思考,不僅僅想自己這一堆這一塊,還想到江山社稷國家局勢。但他這類戰略思考,有時也誤事。

且說王峻軍援晉州,在陝州停留十幾日後,他發現了戰機,於是火速向晉州挺進。晉州南有個地方名蒙阬,應該是晉州的南大門,形勢險要。王峻擔憂北漢兵馬在此據守,一直盯著前方戰報。當天,他聽到先鋒已經過了蒙阬,大喜道:“吾事濟矣!”我的大事就要成功啦!

這時北漢來攻晉州,已經五十多天,一直沒有攻克。此時是冬季,正趕上大雪,河北士庶互相聚集在一起,自保山寨,以至於契丹和北漢在野外幾乎無法掠奪,軍中乏食,人心思歸。尤其契丹人,更思念草原穹廬中暖乎乎的日子。所以聽說王峻大軍到達蒙阬時,一把火燒了軍營,連夜遁走。晉州南門一失,等於與中原連成一氣,相當於圍棋中的“接活”,晉州圍解。

這時候,諸將發現了“犁庭掃穴”的戰略機緣,要求以晉州為大本營,馬上追擊北漢和契丹。王峻有了猶豫,但第二天天亮,他還是派出了名將藥元福等人率領騎兵追擊。藥元福等人從晉州一直追擊到霍邑(今山西霍州),長驅八百多里,縱兵奮擊中,令北漢兵死傷甚重,更多人在潰逃中墜落崖谷而死。霍邑一帶道路狹隘,諸將畏懦,不再敢繼續前行,藥元福在軍中還不過是個排陣使,也即帶兵列陣的總指揮,在行營中是個副職,但他表示“劉崇帶著全國兵馬、裹挾著契丹而來,志在吞沒晉州等地而後南下,但現在已經氣衰力竭,狼狽遁逃,我等如果不能乘此一舉剪滅敵軍,北漢必為後患!”但諸將都不想繼續前行。那個時代,似乎沒有幾個人願意豁出性命為國盡忠。藥元福堅持己見,但這時候,王峻的使者到了——王峻命令諸將返回,不得繼續追擊。

一場可能的大捷半途夭亡。

王峻可能有他的“戰略思考”,譬如,勞師遠征容易疲憊,萬一有不測,會全軍覆沒;北漢和契丹也許有晉州之戰後的安排,根基未動,萬一與兗州和江南聯手,中原難於安定,等等。

但站在時間後面來看,王峻這類“戰略思考”實屬多餘。他失去了一次可能彪炳史冊戰略大決戰的機會。

但王峻這次北征,還是取得了輝煌勝利,史稱契丹敗退到晉陽之後,檢點人馬,損失了將近一半。領頭的將軍自感無功,找了個大酋長做替罪羊,把他“釘”在集市,“釘”了十多天,然後殺了他。而北漢主劉崇則領教了後周的厲害,史稱從此“息意於進取”,打消了南下圖謀中原的念頭。

為得寵王峻罷朝

北漢地方狹小,土地貧瘠,士庶貧困,但又要內供軍國,外奉契丹,所以賦役相當繁重,可稱民不聊生。晉州之戰後,逃入後周境內者有很多。

王峻援晉州,還捎帶著解決了永興(治所在西安)節度使李洪信的問題。李洪信是後漢李太后的從弟,後周建國後,他很提心吊膽,不知應該怎麼辦,更不敢交出兵權。但他城中的守軍不滿千人,王峻在陝州時,打著救援晉州的名號,又從永興軍調走數百士卒。等到晉州之圍解,北漢兵遁去,王峻又派遣禁兵千餘人鎮戍長安永興軍。李洪信忖來忖去,知道抗拒是沒有希望的,於是“入朝”,正式歸附了後周。

王峻不簡單。史稱他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情懷,但他個人的性格因素讓他的命運開始向著悲劇趨奔。歷史上來看,個人的悲劇,除了制度的、環境的、結構的,更重要的,偶然的因素起作用之外,就是個人性格的因素在起作用。王峻的性格悲劇,與古希臘的傳奇英雄很接近。那是命運中無能抗拒的東西。性格即命運,這個浸透了無數血淚的存在經驗,古今一體,中外皆然。儒學對此有審視,更有獨具東方色彩的解決方案,那就是滲透了聖賢智慧的“禮”。

關於“禮”,我在說到隱帝劉承祐的故實時,已經說過,傳統“禮”的要義,可以用“當位”與“節制”兩個主題詞來概言。這裡要補充的意見就是:禮,除了各類儒學講述意見外,更要知道,它還是用來協調君王公侯乃至於士庶“主體間性”的規則。上下均能恪守這類規則,共同體之間就有良性運轉的可能;否則,就是心生怨恨,演繹下去,就是血雨腥風。歷史來看,一百場刀光劍影,有九十九場其源頭在主體間的“悖禮”。不能“節制”各類慾望,又沒有“當位”之念,試圖僭越,就是“悖禮”。“悖禮”幾乎是數千年間戰亂之源。五代十國時期尤其如此。王峻的性格悲劇,很大程度上源於他的“悖禮”。

王峻性情輕浮而急躁,工於算計,貪圖權力和利益,更喜歡聽奉承話。他那種“以天下為己任”很大程度上是認為只有自己才可承擔起治理天下的大任,他人無此本事,甚至連太祖郭威在內,也不及他。

他常常在御前談論政事,郭威贊同他的意見,他就高興;不贊同,他就心生怨恨,甚至當場就頂撞郭威,而且出言不遜。這就是“悖禮”。

但郭威比他有氣量,更念他是元老舊臣,又輔佐創立了後周帝業,功勳卓著,更一向深知他的為人,所以對他有了寬容和縱容。王峻年紀比郭威大幾歲,郭威做了皇上,還是稱他為“兄”,公事召他,也稱他的字,而不稱他名。這就好比劉備稱趙雲,總是叫“子龍啊”如何如何,而不是“趙雲啊”如何如何。在“名”與“字”並行的往古,稱“字”不稱“名”,是對人的尊重,也透著親切。但王峻不因此而自我調整心態,反而更加驕橫。他認為這一切不僅是應該的,說不定郭威還真的對他有畏懼呢。

不僅如此,王峻還有嚴重的妒忌心。他看不得他人晉升。當時的樞密副使鄭仁誨、皇城使向訓、恩州團練使李重進等人,都是郭威在藩鎮時的心腹將佐,郭威稱帝后,逐漸提拔起用了這些人物。王峻酸得像個醋罈子,開始耍賴,多次上表稱說有病,請求皇上解除政務,事實上是以此來試探郭威。郭威也是明白人,比王峻大度。他不與王峻計較,多次派遣左右侍者去勸慰他,並敦促他來上朝——多少國家大事等著你來處理啊!——但王峻對使者的回答,言詞、意氣都異常激烈,透著頑梗和酸勁。郭威還是不跟他計較。

王峻在“病”中,又給各藩鎮節度使去信,要他們保舉王峻,意思是“國家不能沒有王峻”之類。各藩鎮覺得這也不算什麼難事,就分別寫來“保舉證書”。郭威這才感覺到驚訝:如此下去,朝官聯絡地方,豈不架空皇上? 但郭威還是繼續派人去勸慰他敦促他,要儘快來上朝。最後有個朝官給郭威出主意說:“陛下只須揚言:就要親自駕臨王峻府邸,王峻必定不敢不來。”郭威來了這麼一招。王峻想想,也差不多啦,折騰個夠,上朝了。

郭威對王峻有了不滿,但也還是縱容他,不跟他鬧翻。

惹帝怒郭威使辣手 當年誣告李崧的人還在,一個叫葛延遇,一個叫李澄。李崧畢竟冤死,又是一時名相,所以,到了郭威時代,就有人要給李崧復仇,其中就有當朝的翰林學士徐臺符。他請求捉了這兩個惡人,讓那邊的李崧得以瞑目。

朝議此事時有了兩種意見,一種意見是馮道為首的“不殺”派。他們認為事情過去多年,期間,朝廷已經多次下過赦免天下的詔書,不應該再動殺機。另一種意見就是王峻為首的“必殺”派。他們認為徐臺符這個奏章很義氣,對於惡人就該追殺到天涯海角。

兩種意見各有一端之理。這時,郭威的天平還是傾向於王峻這邊的,他同意了王峻的意見,多少有向王峻討好的動機。

不久黃河決口,王峻主動請求前往巡視。

郭威趁王峻出巡的機會,召養子柴榮入朝。

原來,王峻特別反對的一件事就是讓當時鎮守濮陽的鎮寧節度使柴榮進京。史稱王峻忌憚柴榮的“英烈”,他有點害怕柴榮的英武勇烈,所以,柴榮在鎮所時,屢次要求入朝,都被王峻“駁回”。現在王峻暫時不在朝廷,柴榮就趁機來京了。

跟著柴榮進京的還有馬全義。此人在河中(今山西永濟縣)時曾為李守貞的部將,有過幾次戰役,甚至區域性挫敗過郭威的部將,現在柴榮麾下執掌親兵。郭威召見他後,給他補了個殿前指揮使(皇家衛隊司令),還對左右說:“這個馬全義啊,他很忠於他服務的主人。過去在河中,多次挫敗我的軍隊。你們應該向他學習啊!”

王峻在黃河邊,聽說柴榮入朝啦,馬上從河岸回來。他太擔心柴榮啦!

這事讓郭威越來越不高興。

有一次,郭威對王峻說:“朕出身於貧寒之家,可以說是飽嘗了人世的艱辛困苦,見多了時世的沉淪動亂,如今成為帝王,豈敢厚待自己的供養而讓下民吃苦呢!”這話是自我表白,在帝王中確屬難得,但也是對王峻的一個提醒。所以,後來郭威準備把蘇逢吉的一處宅子賞賜給王峻時,王峻做出姿態,沒有接受,他說:“蘇逢吉誅滅李崧家族,就是為了這片宅子啊!”他拒絕了。

但王峻在自己供職的樞密院裡修建了一所很氣派很豪華很高大的公署。落成時,還請了郭威來觀賞。郭威沒有說什麼,不久,也在宮中的內園裡建了個小巧的宮殿。王峻見了,來了嚴肅勁兒,他批評郭威道:“皇宮宮室那麼多,又建這個,有啥用啊!”郭威第一次開始譏諷他:“樞密院的房子也不少啦,你幹嗎還要在裡面再造公署呢?”

倆人像頑童一般在置氣。這樣,互相離開“禮”就有了距離,君不像個君,臣也不像個臣了。

王峻已經做到了樞密使,但還是多次要求領一個藩鎮乾乾。郭威開始不答應,最後被他磨不過,讓他兼任了平盧節度使(治所在山東青州)。這是當年楊光遠的鎮所。

王峻晚節更加狂躁,“悖禮”之舉屢屢出現。

有一位禮部侍郎名趙上交,負責當時的科舉考試。考貢生的時候,為了保證考試的公正,趙上交擬定並申明瞭一項精密制度,其中之一就是恢復唐代以來的“糊名”制,也即將考生的姓名籍貫之類資訊用一張小的紙條在考卷上貼上蓋住,這樣,批改考卷的主考官就不會知道考生,以此避免營私舞弊。大宋帝國堅持了這項制度,甚至還進一步做到將考生的卷子找人謄抄一遍,主考官只能看到謄抄的卷子,看不到考生的原來卷子。且說這個趙上交用這個辦法得到了幾個知名的讀書人,時論認為“得士”,得到優秀人士。“得士”是考試最終的訴求。國家要“得士”,必須保證考試公正,這是帝制時代考試製度執行者的基本共識。

但王峻開始破壞這個規則。他推舉一個他喜歡的童子,希望藉助“走後門”方式讓這位童子中舉。

但趙上交乃是一位負才任氣計程車大夫,他不吃這一套。這人長得也一表人才,有一種桀驁不馴的才子氣。他拒絕了當朝第一權貴王峻的“非禮”也是“非理”的要求。

王峻大怒,但又找不到理由殺害這位禮部官員,就暗中尋機會,直到第二年再次考試,趙上交有了失誤,史稱“選士失實”。王峻就彈劾他,將他貶為商州司馬,這是一個地方小官,相當於縣級市裡武裝部的參謀。但貶官的詔令還沒有下,王峻的末路也就到了。

在幹部任免這個問題上,王峻更有“逾制”之舉。他甚至要直接更換當朝宰輔。國家的宰相任命,他也要說了算。按唐以來,同中書平章事、三司使、僕射、侍中,以及後來的參知政事,都屬於宰輔級別的職務。一個朝堂,可以有多個宰輔,各有分工。後周也不例外。王峻看不慣宰輔範質、李谷,多次要求罷免這二人,要他喜歡的端明殿學士顏衎(音砍)、樞密直學士陳觀代替二人。

郭威認為任免宰輔是大事,不可倉促而定,國家有制度,應該慢慢考慮,至少還可以“研究研究”。但王峻極力申說替換二人的理由,那架勢幾乎就是你郭威不答應,我就不幹!而且王峻這邊也是越說越激動,漸漸有了不遜的話語。從早上一直說到中午,郭威連飯都沒有吃,王峻軸勁上來,不達目的不罷休,史稱“爭之不已”。王峻提這個建議時,正當寒食節。按那時規定,寒食節朝中先後放假五天。朝中除了幾個值班的,很是冷清。郭威最後說:“現在正是寒食節,沒法宣佈這事,等到休假結束,就照你說的辦理吧!”王峻得到這個肯定的答覆,這才退下。郭威這才吃上了午飯。

但這事最後惹惱了郭威。

郭威動用武裝力量,將王峻軟禁起來。郭威要想捉拿王峻,不過是分分鐘的事,他一直沒有動,是真不想動。但王峻如此逼迫郭威,也確實讓郭威感到了難堪。而後,郭威緊急召見了宰輔馮道等人。

一見大臣,郭威就流下淚來,他知道,必須動用辣手,對跟隨他多年的王峻可能狠了點,但他也確實沒有辦法了。

他對大臣們說:“王峻欺朕太甚!他想將大臣們全部驅逐,這不等於翦除朕的左膀右臂嘛!朕只有一個養子,但這個王峻卻專門設定障礙,不讓他進京。朕臨時讓養子進京入朝,王峻得知就是滿腔怨恨。他一身既然已經主持樞密院軍事工作,又兼著宰相,居然還要求遙領重要藩鎮。這是什麼道理啊!朕觀察他的志向,似乎永無滿足的時候。目中無君如此,誰能忍受!”

第二天下詔,貶謫王峻為商州司馬。王峻試圖貶謫趙上交的懲罰自己享用了。

郭威的詔書有這樣幾句話:“肉視群后,孩撫朕躬”,視朝臣如案板上的魚肉,待朕身像幼稚的孩童。

但王峻到了商州後,得了痢疾,腹瀉不止。郭威很同情他,特意安排了他的妻子家人去看他。但這一場痢疾要了王峻的命,不久,王峻死於商州。

開國功臣王殷被殺 王殷與王峻都是開國功臣。郭威怕王殷聽到王峻的訊息有不安,就讓王殷的兒子前往鄴都,詳細說明王峻之所以獲罪的來龍去脈。王殷當時正在鄴都鎮守,防禦契丹。

王殷是史弘肇的親信,史弘肇跟郭威關係友善,隱帝劉承祐誅殺史弘肇,又想誅殺郭威時,也想順帶著殺了王殷。當時王殷鎮守澶州,得到訊息後,率先向郭威做了通報。這事等於救了郭威一命。

隱帝在京師派劉銖屠滅了郭威、王峻的所有家眷;又派李洪建去屠滅王殷的所有家眷,但李洪建槍口抬高一寸,只派出人去看守王殷府邸,沒有下手殺戮,並且堅持供給王殷全家飲食。李洪建是後漢隱帝母親李太后的弟弟,劉知遠時曾遙領防禦使。隱帝誅殺史弘肇等人後,李洪建權侍衛馬步軍都虞候,代理馬軍步軍總參謀長。他沒有奉旨屠戮王殷全家,是一件德舉,值得讚賞。

但郭威得到天下後,抓獲了劉銖、李洪建等人,雖然赦免了他們全家——與隱帝劉承祐比較,此舉要仁慈得多——但還是殺掉了這兩個前朝人物。王殷感念李洪建當初高抬貴手的義舉,向郭威求情,要求放過李洪建。但郭威沒有答應。劉銖、李洪建,顯然不是一路人,李洪建沒有罪,郭威殺他,實在是過於剛狠。站在歷史的後面來看,郭威不分良莠,不做有罪無罪的區分,一律訴諸刑殺,這就是儒學反覆講述的——無道,不可原諒。

王殷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但根據儒學“原心”(考察動機,推究本意)的意見,能夠體察王殷知恩圖報計程車行。這不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亂世中,集體作惡,有人能恪守一點良心,就是道義沉淪中的亮色。

王峻主張剽掠京師時,也是王殷(還有郭崇威)向郭威提出了建議:停止剽掠。這件事也不是小事。王殷一言,終止了後面可能繼續的作惡,挽救了不知多少京師士庶的生命財產!有人作惡,有人要求中止作惡,這就是道義擔當。中國,歷史,一點點的溫情與祥和,在肅殺冷硬的腥風血雨中,讓人看到微弱的希望,這就是道義擔當在起作用。

史稱自唐末五代,每至改朝換代,攻入京師或藩鎮,各軍部下就開始分頭剽劫,無人能夠禁止,連昔日王公大臣也不能倖免遭劫。這類剽劫還被美其名曰“靖市”,意思就是“平定市場”,好畫素日市場並不“平定”,有賴諸軍前來“平定”,以迎接新的王朝誕生。但“靖市”說得未免堂皇,故還有另一種說法,叫“夯市”。“夯”者,打砸搶掠也。這個倒是道出了大軍過後的本相。

現在可以看到,王峻就是主張“靖市”或“夯市”實即“剽掠”的亂世梟雄;而王殷,不是。是否尊重私有財產,是文明與否的一道鐵門限。以此來衡王峻與王殷,二人高下立見。

郭威當朝(還沒有建立後周),後漢李太后臨時執政,王殷被封賞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侍衛親兵的馬軍步軍總司令。

郭威北上澶州抵禦契丹來犯時,京師軍事統由王殷負責。當時劉贇正在從徐州向京師趕來,準備出任後漢第三任皇帝;但郭威在滑州發生了兵變,也正在向京師趕來,準備出任後周的第一任皇帝。力量膠著的時刻,京師究竟屬於誰,成為決定雙方成敗的一大砝碼。王峻、王殷倉促中做出的決定是:派出郭崇威到宋州(今屬河南商丘)去攔截劉贇,以此迎接郭威順利進京稱帝。

於是,郭威勝出。

在擁立郭威稱帝的程式中,王殷與王峻一樣,都立了大功。

王峻被貶商州之後,王殷得到訊息,有了不安的心思。兔死狐悲的悲劇史上常見,王殷擔心,很正常。

王殷對這件事的處理是:三次上表,要求放棄鄴都藩帥,入朝做京官。這個姿態,就等於向郭威示好:我不要軍權,我在您身邊。史稱郭威“疑其不誠,遣使止之”,懷疑王殷不是真心實意要這麼做,派遣使者告訴他不必進京。

顯然,郭威知道“入朝”等於“移鎮”,也即等於解除兵權。當初石敬瑭用這招刺探過李從珂,近來,慕容彥超也用這招刺探過郭威;李從珂答應石敬瑭可以“入朝”,郭威答應過慕容彥超可以“入朝”,但這二人都反了。現在王殷也要“入朝”,答應他,是不是也要反啊? 郭威沒有答應王殷“入朝”,可能就有這方面的考量。

至此,我看到的歷史記錄開始出現混亂。

記錄中說“鄴都留守、天雄節度使兼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同平章事王殷恃功專橫”,所謂“專橫”的案例是什麼呢?說王殷在鄴都,節制河北諸鎮屯戍大兵時,在應該彙報朝廷,由朝廷下達正式“敕書”也即皇上的手諭文書,才能調動的軍事行動時,他用“手帖”就實施了。但究竟啥事?記錄中沒有說。但這事意味著王殷已經在河北諸鎮取得了管控邊防軍的能力,可能是事實。在那個不是士卒怕藩帥,而是藩帥怕士卒的“權反在下”的亂世,有效管控轄境的武裝力量,並不是壞事,更不是“罪惡”。

另一件事說王殷在河北鎮守期間,“多掊斂民財”,也即大量地盤剝士庶財產。這件事也沒有具體記錄,很模糊的一句話過去。後面只說太祖郭威聽說後,不高興,還專門給王殷寫去了信件,大意說“愛卿你呀,與國家同為一體。鄴都國庫裡已經很豐盈,你想用就用唄。害怕沒有財富嗎?”

沒有具體的“作惡”記錄,只說“專橫”“掊斂”,這在史書傳記中出現,不那麼令人信服。王殷最後被殺,更應給出具體罪證,但沒有給,這就尤其不能令人信服。所以,這類記錄的混亂不是文字程式的混亂,而是義理的混亂——根據現有資料,看不出王殷獲罪的直接證據。

王殷,很可能是被冤殺的。

王殷之死的背後

《舊五代史》說馮道事,有兩個故實與郭威有關。這之中透露了一點資訊,讓我今天有理由相信王殷的所謂“專橫”與“掊斂”為子虛烏有。

郭威從鄴都起兵向漢隱帝發難,最後漢隱帝被殺,郭威進入京師,百官都來朝謁。馮道是百官中資格最老的大臣,郭威對他也特別尊重,所以見到馮道後,馬上向馮道“設拜”,行往日見到馮道時的大禮。郭威的意思是:我推翻了漢隱帝,我就有資格做新任天子,現在我故作低姿態來拜你馮道,你就應該對我有誠惶誠恐之心,直接提出“擁戴”為君的意見。按照常人理解,似乎應該呈現這樣的邏輯。但馮道卻從容地接受他的拜見,而後,緩緩說道:“侍中此行不易。”

侍中您這一趟來得不容易,辛苦啦!

史稱郭威“氣沮”,心氣受到挫折,“故禪代之謀稍緩”,所以試圖直接禪代隱帝為天子的陰謀還要稍稍往後拖一拖,沒有馬上即位天子。

後來郭威又請馮道赴徐州去冊封劉贇為後漢的嗣君,並迎接劉贇還朝來即位做天子,馮道已經看出這事可能不那麼簡單,就直截了當地問郭威:“侍中由衷乎?”

侍中先生,您讓我去徐州幹這個活兒,是出自您的真心嗎? 郭威發誓說是真的,是由衷的。

馮道又說:“莫教老夫為謬語,令為謬語人。”

你可別說話不算話,我到了徐州說讓劉贇來繼承皇位,回頭您這邊變了,我馮道等於跟人說了荒謬的假話,那樣一來,我可就成了假話人啦! 這兩段故實,都可以讓人看到馮道的器局確實不一般,更有相對坦誠的一面,並非單向度的老奸巨猾。

但是後人修史,沒有收入這兩段故實。因為,如果收入,就會對郭威的形象造成損失。所以《舊五代史》所引,收入這兩段故實的《五代史補》,對此評論道:“周世宗朝,詔御史臣修《周祖實錄》,故道之事,所宜諱矣。”周世宗一朝,下詔令史臣修《周祖實錄》,所以馮道的事,應該有所避諱了。《舊五代史》依據五代各朝《實錄》拼湊成書,而這些《實錄》“皆無識者所為,不但為尊者諱,即臣子也多諱飾”,這幾乎是治史者都知道的常識。

在這樣的地方,為“周祖郭威”而刪除馮道的“光輝事蹟”,就有可能在那樣的地方,為“周祖郭威”而增加王殷的“罪惡案例”——但王殷實在是沒有“罪惡案例”,只好用一句空洞的大話“專橫”“掊斂”而為王殷的所謂“罪惡”定性,以此來證明郭威誅殺王殷的正當性。

從邏輯推演,我願意得出這個結論。

還可以繼續推演:王殷為何獲罪?真實的原因是什麼? 王殷,與王峻不同,史稱王殷性格謙和謹慎,“好禮”。懂得進退之禮,也即懂得節制和當位。他不應該有“逾制”出格的事。此人對母親還特別孝順,每當要有與人結交的決定,都要先來稟告母親,母親聽後覺得可以,他就與人交往,不可以,就不與人來往。因此,王殷即使在軍旅之中,也沒有過雜的交往。他過去在後晉石敬瑭時做刺史,總是按規矩做事。政事稍有處理不當,被母親發現,他就自己站在庭院,將一根木杖給下人,抽打自己,以此來安慰母親。

王殷的曾祖、祖父、父親都曾做過地方上的中級軍官,有家教。這位母親對兒子管束也嚴。應該能夠看出,王殷一直是一個很本分的軍人,也沒有太大的野心。石敬瑭時,他母親去世,他要守墓,但石敬瑭下詔,要他做官管理地方。

王殷上章說:“臣為末將,工作不工作對國家都沒有太大的損益。我因為母親的訓導教育,這才成人,現在母親逝世,我不忍這麼快就離開母親的墳墓。請允許我按規定為母親守喪三年。”

石敬瑭很讚賞他的孝心,答應了他。

有限的記錄也不難分析:王殷沒有大惡,他不大可能危及郭威的後周帝國。他最後的悲劇,直接原因,很可能源於一個同僚何福進。

何福進當時是成德節度使(治所在河北正定),與王殷同在河北。史稱何福進“素惡殷”,一向憎惡王殷,什麼原因,沒有記錄。根據以上史料記錄,可以約略猜測一點蛛絲馬跡,很有可能王殷不願意搭理這個何福進。王殷不是一個善於交際的人。

結果,“福進入朝,密以殷陰事白帝,帝由是疑之。”一向憎惡王殷的何福進,趁著入朝的機會,將王殷的“隱事”也即“隱私之事”,秘密地打了小報告,郭威這才開始懷疑王殷。

但郭威最後決計除掉王殷,很可能源於他自己的一場大病。

郭威最後的日子裡,需要做一場祭祀天地的大禮——郊禋。古人有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國家最大的事一是祭祀,一是征戰。祭祀尤其重要,它是王朝治理天下合法性的重要表徵。郊禋,規定了日子,這時諸藩都需要進京來共同見證這一神聖的時刻。

王殷也進京,被郭威任命為京城內外巡檢,京師公安局長。這是當年史弘肇做過的工作。京師大典,需要內外警戒,安全保衛工作很重要。

按照記錄中的說法,王殷在京師巡檢,每次出入都要帶著隨從幾百人。但即使如此,王殷還是覺得武裝力量不夠,要求如數配給鎧甲兵器,以備巡邏。史稱後周太祖郭威對此感到為難。但我實在看不出“為難”的地方是什麼。

史書記錄又說,當時郭威已經病得很嚴重了,就要舉行祭祀大典,而王殷卻挾持功高震主之勢,在天子左右,說“眾心忌之”,諸位大臣對王殷都有嫉恨。就這樣,郭威帶病,勉強撐起病軀,坐進大殿,王殷按禮進入問安,於是被拘捕。記錄到此,連史書都承認是對王殷的“汙衊”了,史稱“下制誣殷謀以郊祀日作亂”,頒下詔書,誣稱王殷密謀要在祭祀天地的大典那天發動叛亂。給出的處罰是:流放登州。

登州,在今天的山東煙臺廟島群島中,古稱沙門島。此地等於當時中原的東端荒涼之地,是出海到遼東的必經之地。流放此地已經算是重刑。

但王殷還沒有到登州,剛出汴梁城,就被殺掉了。

還不算完,又派出鎮寧節度使鄭仁誨到鄴都去“安撫”,但這位鄭先生到了鄴都後,王殷的兒子在鄴都任衙內指揮使,並不出來拜見這位使者。鄭仁誨又貪圖王殷的家財,於是“擅自”將王殷的兒子殺掉,把他的家屬都遷徙到登州流放地去了。

據說王殷回朝之前,鄴城寺廟的大鐘,懸掛處斷開,大鐘掉落。又有人說鄴都府邸的幡竿之上出現火光。還有說法,王殷入朝之前,鄴都人為他餞行,王殷上馬離開時,馬鐙斷落,王殷也摔在地上。人們認為這都是不祥之兆。這類故實真假難辨,可以看作“命定論”的影響。但即使在這樣的故實中,也仍然無法看到王殷的“罪惡”。

船山先生《讀通鑑論》,反覆陳意,認為五代以來姑息藩鎮是國家禍亂之源,因此,應該對藩鎮用重典治理,乃至於殺掉幾個藩鎮,可以立威,也有利於國家安定,但即使如此,船山先生也認為“王殷無罪受誅”。

薛居正《舊五代史》也評論郭威誅殺王峻、王殷,不僅“不能駕馭權豪”而且未免“傷於猜忍”。這是五代時期由藩鎮問題而引發的一個軍政死結。依郭威的品性,他還沒有能力和智慧解決這個問題。至於誅殺王峻、王殷的積極意義,如何令周世宗柴榮可以“乾綱獨斷”,將國家治理推向秩序化,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慕容彥超、王峻、王殷,三大藩鎮,經由“郭威模式”,解決了。但這種模式,作為政治遺產,它的野蠻性質和文明性質共存於一個時空中。這就為後來的大宋帝國留下了一個兩難的選擇:不殺藩鎮,藩鎮有可能作亂;殺藩鎮,國家法制就會受到傷害,天下文明也遙遙無期。

越是看到這類緊張,越是能夠理解趙匡胤的公道之心、仁德之風,以及獨具創意的政治智慧和責任擔當。趙匡胤,在兩難選擇中,走出了第三條道路。這是後話,容當後表。

柴皇后一見傾心 郭威稱帝兩年後,患有風痺,食飲不便,走路困難,而且病情越來越重。

當初在鄴都時,他特別喜愛一個名叫曹翰的小吏,感到他才幹不一般,就讓他在柴榮手下做事。柴榮鎮守澶州時,讓曹翰做牙將。郭威稱帝,以柴榮為晉王,幾年後,以柴榮為開封尹,處理京師軍政事宜。柴榮還沒有召喚曹翰,不料曹翰卻從澶州不請而至。柴榮很奇怪,曹翰對他說:“大王您是國家的儲嗣,現在主上生病。大王應該親自進入禁內侍奉醫藥,照顧主上啊!怎麼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外面處理事情呢!”

柴榮是明白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曹翰這番話的玄機——

軍國政令出自郭威,萬一有不諱,越是靠近郭威越是佔得先機。此外,能夠入禁內侍奉醫藥的不止他一個人啊,至少還有主上的外甥李重進、主上的女婿張永德。這二人戰功都比他這位主上的內侄、養子要大,軍中影響也比他大,人望更比他高。萬一有不諱,萬事不可卜啊……

柴榮當晚就入住禁中,親自侍奉養父。他的姑姑也即郭威的太太柴皇后也侍奉在旁。

說來這位柴皇后也是人物。

她本是邢州(今河北邢臺)龍崗人,世家豪門。郭威“微時”,在洛陽就聽說過這位柴女士,娶了她。但是據《東都事略》說,是柴女士首先選擇了郭威。說柴女士本來是後唐莊宗的嬪妃,莊宗死後,明宗嗣位,將莊宗的後宮女子大多放回原籍。柴女士也在被遣返之中。

她從洛陽來到黃河邊時,父母來接她。正趕上大風雨,只好暫時住在旅館裡。

這時,有一男子漢走過她的房門,只見這位漢子衣衫襤褸,幾乎不能遮蔽自己。柴女士一見,驚問:“這是什麼人啊?”

旅館的主人說:“此人乃是馬步軍使郭雀兒也。”原來就是個小官,馬步軍中的連排長。

但柴女士對他是一見傾心,史料中的說法是“後異其人”(柴皇后對這個人很驚異),於是要嫁給他。而且馬上就要嫁!她告訴了父母。

父母悲憤道:“你過去好歹也是皇帝身邊的人,回家後得嫁個節度使才門當戶對,奈何要嫁這個人!”

柴女士道:“這是一個貴人啊!不可失掉他啊!我囊中有宮中所得的錢財,給你們二老留一半,我要那一半。”

父母最後知道改變不了她,結果就在旅館裡成了婚。

所謂郭雀兒,即周太祖郭威也。柴女士剩下的那一半錢財也不是個小數目,用來資助郭威,郭威於是在漢高祖劉知遠那裡成為開國功臣。

郭威年輕時,好飲酒賭博,任俠,不拘細行,柴皇后對他規勸很多,史稱郭威“每有內助之力焉”。柴榮小的時候就在姑姑身邊,很聰明很忠厚也很謹慎,柴皇后特別疼愛他。

郭威對柴皇后有感恩之心,因此將柴榮收為養子,改姓為郭榮。

到了郭威病重的時候,下詔:諸司細小的事情都不必上奏,有大事,則由晉王郭榮稟告,由郭威直接宣佈“可”或“否”而告示中外執行。

趙匡胤老爸趙弘殷,此時官拜鐵騎第一軍都指揮使,轉右廂都指揮,領嶽州防禦使。在與太祖郭威從徵淮南慕容彥超時,有功。

柴榮為開封尹時,趙匡胤轉開封府馬直軍使——首都衛戍部隊騎兵指揮官,相當於今日京畿軍區坦克部隊總司令。

公元954年正月,後周太祖郭威死於滋德殿,二十日宣佈太祖遺制,二十一日晉王郭榮即皇帝位。郭榮不久恢復原姓,更名柴榮。

郭威死時只有五十一歲。這一年,柴榮三十三歲,趙匡胤二十六歲。

一部兵書打天下 郭威生命短暫,但他在後期建構的後周帝國,確是五代時期表現相對優秀的一個帝國。他有一些德政,可以看出亂世中文明的曙光。

郭威很早就是孤兒,年輕時,有神采,大高個,做事往往與眾不同,愛好兵勇之事,從來不想著老實本分種地養家。投在潞州節度使(治所在今山西長治)麾下,因為好勇鬥氣,有一把子力氣,為主帥所喜愛,因此他即使有過錯,甚至犯禁,主帥也多能涵容過去。

有一次在城裡逛,聽說市民們很害怕一個壯健的屠夫,他就藉著酒勁去找屠夫買肉,交易過程中,稍稍有點不如意,就厲聲叱責這個屠夫,屠夫大怒,露出肚皮拍著說:“你敢刺我嗎?”

郭威拿起一把剔骨刀,直接就捅進這廝肚子裡去了。

出了人命,鬧到府裡。節度使大帥放個破綻,讓郭威溜了。

郭威很聰明,喜歡操弄筆墨,在軍旅之中,經常能夠閱讀一些公文,對軍政事務,常常要弄明白怎麼回事,一般人都佩服他的敏銳。有一個同僚叫李瓊,有一次跟郭威等十個人在一起聚會飲酒,李瓊認真地端詳郭威,認為這位大兵不是凡人,於是跟這些人結為兄弟,他舉酒,對同僚們說:“我們十個兄弟,有龍有蛇,他日富貴,誰也別忘了誰!如果違背這句話,天神會降下懲罰!”

於是,十兄弟刺臂出血,發了誓。

郭威與李瓊關係尤其好。他曾到李瓊的家裡去看他,見李瓊正襟危坐讀書,一問,讀的乃是《閫外春秋》,這是大唐玄宗時的一位軍事家李筌的十卷本軍事著作,當時流傳於民間。

李瓊也很自負,他說:“這書講‘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分辨存亡治亂,記錄賢愚成敗,都在此書之中。”

郭威略一讀,見內中一些概念術語,似懂非懂,就對李瓊說:“這一部兵書,老兄要教教我。”

等到李瓊給他講內中的意思,他很快就理解了兵家的義理。從此以後,這一部《閫外春秋》,被郭威常常帶在身上,遇到閒暇就讀。有不懂的地方,就問李瓊,甚至稱李瓊為老師。

李瓊後來跟著石敬瑭也有戰功,曾做到刺史,在石重貴時,遇盜,被殺。

郭威因為一本《閫外春秋》,自學成才,成為那個時期少見的讀書人。他又能含英咀華,略經點撥即懂得兵法大要,成長為一個軍事統帥。足見亂世之中,成就大事,也有門徑。

意味深長的是,郭威的主要思想資源是一本兵家著作,但他在稱帝之後,卻在政治管理方向上,做出了迥異於五代其他帝王的努力。

他進入皇宮之後,自覺地要求過一種簡樸生活(這方面與後唐明宗李嗣源很相近),他令人將內廷中的寶玉器具、金銀器具,包括鑲嵌有金玉等各種寶裝的大床、案几、飲食器皿好幾十件,拿到大殿,當著群臣的面砸碎了。還對侍臣們說:“凡是做帝王,哪裡用得到這些玩意兒!”

不大懂得天下治理之道的人看到價值連城的宮中“寶物”被毀,會痛惜,但船山先生對此獨具隻眼,給予了高度評價。他在《讀通鑑論》中說到郭威毀寶器事時,有一篇長篇議論,大意是說:

人的耳目口體各有所適,而人往往就要求得滿足,這就是慾望。對這種慾望,君子懂得節制,庸人一味放縱。放縱而不知節制,那就不僅對自我的道德造成損害,對物質也是一個損害。但一般對物質的需求慾望還不算什麼,天下的大惡是超過了耳目口體需要的所謂“寶器”。流俗最貴重的就是這玩意兒。它所造成的危害一般人未必明白。所以孟子要說:“寶珠玉者殃必及身。”為什麼呢?因為有此流俗,愚蠢的人會傾家蕩產去購置收藏,以至於違背天倫、暴凌孤寡而不顧。富貴的人則會倒空府庫、急收稅賦、剋扣軍餉而求所謂“寶器”。流連把玩,危亡之禍已經不被他所關心。人們為了求得合浦之珠,將人殺死在深水之中;為了求得商周禮器,將人毀滅在古墓之中……多少人因此而敗亡。很多人連個中的道理都不懂。所以說:郭威剛一建國,就取宮中寶器全部砸毀,傾億萬價值昂貴的寶器,敲碎它成為泥沙。不懂的人為之可惜,哪裡懂得這些所謂“寶器”本來就與泥沙是沒有什麼區別的。郭威不留它們在天下,不用它們來啟動天下人酷愛“寶器”的愚蠢之心,實在是件快意的事啊!

船山所論,自有思想來源,這是儒學教化天下的方法,也是道家重人輕物的理念,對於國家治理而言,有“再使風俗淳”的用心。但這類用心,對習慣於燈紅酒綠的世界而言,可能太遙遠了。

為民著想減免進貢

郭威還對歷代的進貢制度作了更化。

此前,各藩鎮,包括邊遠的異族,如回鶻、高麗等都有進貢“寶物”的“慣例”,到了郭威這裡,全都免了。

他下了一篇專門減免進貢的詔書,內中說:

朕以很渺小的出身,現在居於各位王公之上,一直擔心我的德行配不上我的地位,自我反省時,總是很惶恐。天下還沒有過上好的生活,我哪裡可以過分地奉養自己!更不可以在治理之道還沒有實現古人的理想時,我就不知道節制地去享用。與其耗費奢靡而讓人辛苦勞作,還不如我自己剋制慾望而過儉約生活。從此以後,宮中日用所需,一律要有減損;四方所貢獻的珍巧纖奇之物,一律都終止,不再進貢。天下州府所貢獻的美食之類,都要有所減損。

郭威還不厭其煩地列出了一個各地進貢的美食名單,《舊五代史》中留下了這個名單,大略為——

兩浙進貢的細酒、海味、姜瓜; 湖南進貢的枕子茶、乳糖、白沙糖、橄欖子;

河北鎮州進貢的高公米、水梨; 易州、定州進貢的粟子;

河東進貢的白社梨、米粉、綠豆粉、玉屑籶子面;

永興進貢的御田紅粳米、新大麥面; 興平進貢的蘇粟子;

華州進貢的麝香、羚羊角、熊膽、獺肝、硃柿、熊白; 河中進貢的樹紅棗、五味子、輕餳; 同州進貢的石鏊餅;

晉州、絳州進貢的葡萄、黃消梨;

陝府進貢的鳳棲梨;

襄州進貢的紫薑、新筍、橘子; 安州進貢的折粳米、糟味; 青州進貢的水梨; 河陽進貢的諸雜果子; 許州進貢的御李子;

鄭州進貢的新筍、鵝梨; 懷州進貢的寒食杏仁;

申州進貢的蘘荷; 亳州進貢的萆薢; 沿淮州各郡進貢的淮白魚; ……

之所以連這些美食都禁止進貢,理由是: 此等之物,雖然都是出於土產,但也都是從百姓家裡所取,未免勞煩當地之人,而且還都不便宜。再加上勞役負擔,遠途運輸,運到京師之後,還要囤積在有關部門,甚為無用之物! 郭威從這些不算大的事件中看出其中可能呼叫的民力,這個就是聖賢之心,不簡單。他能節制自己對美味的享用,也是一種“禮”,值得表彰。

開言路以求郅治

與歷代富有文明理念的大帝一樣,郭威也有開言路以求郅治的用心。

他下詔令在朝文武臣僚,各自都上書給朝廷,凡是有益國利民之事,要儘快形成提案報上來。都要直書其事,不要寫得花裡胡哨,不必雕琢文字。

詔書說得很謙虛: 朕生長軍旅,不親學問,未知治天下之道。文武官有益國利民之術,各具封事以聞,咸宜直書其事,勿事辭藻。

郭威德政不少。

廣順二年,公元952年,契丹轄地瀛州、莫州、幽州澇災,發大水,流民進入邊塞,散居在河北各地,總數有數十萬人,而契丹無力拯救這些受災人,於是,各州、縣也不加禁止,聽憑難民南下。後周太祖郭威聽到訊息後,下詔:有關各州、縣必須救濟接待流民。

史稱此前被搶掠或大逃亡,而跑到契丹去的中原士庶,回來了一大半。

這不是個小事情。安排“異國”難民,是現代文明。後周太祖郭威做到了。

廣順三年,公元953年,南唐旱災。災情相當嚴重,以至於淮南一帶,井水、泉水,都已經乾涸;淮河干得露出河底,可徒步走過。饑民們渡過淮河北上,人流接連不斷。但南唐的濠州(今屬安徽鳳陽)、壽州(今屬安徽壽縣)發兵阻止,不許百姓逃亡。百姓與士兵爭鬥後,有幸運的,就朝北奔來。這樣就要消耗屬於後周轄境的糧食,有人提出要阻止南唐流民北上。

郭威知道後說:“對方和我方的百姓,都是一樣的人。不要阻止,可以聽憑南面百姓過淮河,任他們來買糧。”

但南唐人知道這個訊息後,馬上在淮河南岸修築倉庫,裝扮成百姓駕著舟船、車輛到淮北來多買糧食,以此供應軍隊。

幾個月後,消耗了後周大量糧草。到了秋天,郭威不得已下詔說:“南邊的百姓用人力和牲口拉糧食,可以准許;但用船隻、車輛運載糧食,不准許。”

這個事件,不難看出,對峙著的南唐和後周,誰更文明。

但“春秋責備賢者”,船山先生對郭威的這個良苦用心還是不滿意,他為此釋出了一個重要意見,在《讀通鑑論》中,他認為:郭威禁止船隻、車輛運載糧食,只同意用人力和牲口拉糧食,這樣,恩惠只能達到附近計程車庶,稍遠一些計程車庶,力氣弱無法到達淮河北岸的,就會有人繼續餓死。郭威正有吞併江淮的計劃,心裡只想著不給敵人提供糧食,是為了困擾敵人,自以為得意,但他不知道,這種小人之智,只能白白損害仁義,而實際上也不起作用。

船山認為:不管怎麼旱,也不會有餓死的大兵,所餓死的都是庶民。江淮大旱,沒有兵食,大兵就會搶掠民間;如果郭威能讓對方的大兵有吃的,對敵國的百姓也是一種紓解——因為大兵有了吃的就不會再去掠奪當地百姓了。況且,禁止船隻、車輛,那大兵們就會與百姓爭著來買米,如此則百姓死傷者就會很多。這樣一來讓敵方的兵、民都會不滿意,“無德於民”,百姓不滿意;“積怨於兵”,敵軍不滿意。就像過去戰國時秦國、晉國,也有過類似的事,秦國災荒,晉國不援助糧食,結果秦國人人同仇敵愾,最後大敗晉國。因此,真正“大有為者”,不會與人“爭一飢一飽”的利益或損失在哪裡。只有深切地研究“人情物理”的機緣,而後才可以“盡智”“全仁”,表現真正智慧的大道,顯現整全仁德的義理。郭威這個舉動,還不足以達到這個境界。這是“為德不永,而功亦不集”,佈施仁德不能有始有終,所以他的功業也沒有達到集大成。

船山的結論性意見是:

唯保天下者可以有天下,區區之算奚當哉!

只有心存捍衛天下文明者,可以得天下;區區的算計哪裡足以當此! 帝王,是帝制時代的最高精英代表,他的所作所為,直接關係到“天下”興衰,關係到“天下”文明的方向。船山先生一番“責備賢者”所論,讓人看到“人情物理”的深邃之處。這類意見,是邦國治理自然法原理的別樣闡釋,對政治家而言,就有令人敬畏的警示功能。

郭威已經很努力了,但因為他是帝國第一精英,因此後人的判官之筆有理由對他要求得更為精審。治史,很大程度上是對千人的“審判”。船山先生的意見值得更多關心政治哲學的人,慢慢想一想。

廣順三年,公元953年,歷年積累下來的土地歸屬問題開始呈現。

中國曆來有屯田制度。一般就是招募地方農民,到無主的土地去耕種,國家收取賦稅。屯田,是寓兵於農的國家戰略,利國利民。漢代以來的屯田大多在邊疆地區,交給戍衛的兵士耕種。唐末以來,中原開始大量駐軍,尤其各大藩鎮,大軍所在之處都尋找無主之田地設定所謂“營田”,然後招募富裕的農戶耕種,交租。地方如此,中央戶部,也另外設定相關機構,總管天下“營田”。這個機構所得租稅,上繳國庫,不隸屬於地方州縣。這樣一來,漸有弊端發生。如有的地方壯丁多,但是沒有徭役,因為都在耕種“營田”;有的地方藉著“營田”的獨立性,收容或庇護奸人盜賊,地方州縣也沒有法子追究。

任何一個制度施行久了都會有弊端出現,而後需要修補、更化、變革、轉型。美國的憲法制度人稱良善,但230年來,已經有二十七項憲法修正案實施,正在審議中的還有未獲透過的若干種修正案。平均不到十年就有一項修正案被提出並透過。五代以來的屯田制度,也需要修正。

當初後梁時,曾進擊淮南,搶掠到數以千萬計的耕牛,後梁將這些牛提供給東南各州耕種營田的農戶,讓他們每年交租。這是郭威接手中原之後,連營田一塊接受過來的案例。

後梁到後周,幾十年過去了,牛可是都死了,但按照制度規定,租子還不能免。就這一個案例,就讓農民深受其苦。因為農民們弄不清這些營田的究竟歸屬,一般都不敢在所屬營田之上投資蓋房種樹等。先賢雲“無恆產者無恆心”,在這個歷史故實中得到精準再現。

郭威知道此中弊端。這時正好有關心此事的大臣提出:各地方可以“便宜行事”,撤銷營田。

但撤銷營田後,已經耕種了幾十年土地的農民怎麼辦? 郭威一道敕令,體現了了不起的民生精神。敕令說,從此以後,全部取消朝廷戶部管理的營田事務,將耕種營田的農民,劃歸地方州、縣。他們現在的田地、廬舍、耕牛、農具,同時一併賜給現在的耕種者作為永久產業!以前規定的牛租,從此以後,全部蠲免。

這一件利民的大舉措,即刻讓境內的農民得到(如俗話所說)生產力大解放。當年,戶部就增加了三萬多戶人口。農民有了這些永久產業,更有了積極性在自家田地上修葺房屋、種植樹木,史稱農民獲取地利數倍於以前。

但覬覦私有財產似乎是人類貪婪的根性。看到有農民因此而獲利,朝中就有人對郭威說:“過去留下了那麼多營田,其中不少是肥沃富饒的,不如收歸國有,將它們賣掉。如此,可以得到至少幾十萬貫錢財來充實國庫。”

郭威更說了一句夠得上偉大的話:“利在於民,猶在國也,朕用此錢何為!”

利益在農民那裡,就如同在國家一樣,朕用這些賣地得來的錢幹什麼! 短暫的帝王生涯

廣順四年,公元954年,郭威已經病重,在氣息奄奄中,多次告誡柴榮說: “從前我在西征中,曾看到唐朝留下的十八座皇陵,竟然沒有一座不被挖掘的!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多藏金銀錢財、奇珍寶玉的緣故。我死後,你,一定要給我穿上紙衣,要使用黃土燒製的棺材收斂我。喪事辦理要迅速,安葬要迅速,不要把我久久地留在宮中。墓穴裡不要用石頭,就用磚來代替。工匠役徒都要由官府出錢僱傭,不要白白給百姓添麻煩。安葬完畢,就招募靠近陵墓的百姓,三十家夠了,免除他們的各種徭役,就讓他們看守陵墓。不修地下宮室,不設守陵宮人,不要造石羊、石虎、石人、石馬,只要刻一塊石碑立在陵前,寫上:‘周天子平生好儉約,遺令用紙衣、瓦棺,後繼天子不敢違約。’這是我最後的遺囑。你如果違揹我的話,我可就不施福給你!”

郭威主張薄葬。

按儒學思想,薄葬未必有益於天下,但厚葬的弊端也可以考見。無論如何,郭威想到的是儉樸下葬,這也是有益於民生的舉措。對比一下秦始皇即可知道他節約了多少民力,省卻了多少民脂民膏。

有記錄說:郭威病逝當夜,“東北有大星墜,其聲如雷”。

《舊五代史》的主編薛居正對郭威的評價用了近兩百字,文采華美,史論精當,值得錄在這裡:

周太祖昔在初潛,未聞多譽。洎西平蒲阪,北鎮鄴臺,有統御之勞,顯英偉之量。旋屬漢道斯季,天命有歸。總虎旅以蕩神京,不無慚德;攬龍圖而登帝位,遂闡皇風。期月而弊政皆除,逾歲而群情大服,何遷善之如是,蓋應變以無窮者也。所以魯國兇徒,望風而散,並門遺孽,引日偷生。及鼎駕之將升,命瓦棺而薄葬,勤儉之美,終始可稱。雖享國之非長,亦開基之有裕矣。然而二王之誅,議者譏其不能駕馭權豪,傷於猜忍,卜年斯促,抑有由焉。

周太祖郭威沒有飛騰之前,也沒有聽說有什麼聲譽。等到平定西部的河中李守貞,坐鎮北部的鄴都天雄軍,開始有了統御軍政的功勞,顯示了英偉出眾的器局。不久趕上後漢國運衰微,天命有所歸屬。郭威於是率領雄師掃蕩京城,不能不說連他自己也會感到內心有愧;等到手握乾綱而登上帝位,就開始開創美好的風氣。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清除了往朝的弊政;過了一年就使天下人心大服,怎麼能做到這樣改惡從善呢?應該說是郭威應變無窮的緣故。正因為如此,所以魯國故地的慕容彥超,在被征討中,望風而散;河東幷州的劉氏殘餘,在後周壓力下,只能苟延殘喘。等到太祖臨終時刻,又命令瓦棺薄葬,這種勤儉的美德,有始有終,值得稱道。雖然他享有帝王的時間不長,但作為開創基業來說,已經做得相當充裕。然而最後處決王峻、王殷,談論這件事的人都譏諷指責他不能駕馭權臣豪士,這種誅殺大臣的無情,虧損了他自己的德行。從因果來看,他之所以在位時間這麼短,大概也許是有緣由的啊! 船山《讀通鑑論》對郭威的評價也不低。他認為:

唐之亡不可救,五代之亂不可止,自康承訓奏使朱邪赤心率沙陀三部落討龐勳始……朱溫甫滅,沙陀旋竊,石敬瑭、劉知遠皆其部落,延至於郭威,而中國始有得主之望,禍亦烈矣哉! 大唐滅亡之所以不可救、五代禍亂之所以不可止,原因從康承訓上奏讓朱邪赤心帶領沙陀三個部落討伐龐勳開始……大唐帝國之後,後梁的朱溫也被滅掉,從此以後,中原被沙陀人竊取(後唐、後晉、後漢,都是沙陀人建國),石敬瑭、劉知遠等都屬於沙陀的部落。這種異族佔據中原的格局,直到郭威出現,才使中原有了得到自己君主的希望。引沙陀進入中原的禍患實在是太嚴重啦!

船山先生念念不忘的是夷夏之辨。這一層道理,在五代亂世中已經看得越來越清楚:引動異族入主中原,也許可以解決一時的政權危機,但長久看,為害中原、令衣冠文明淪喪的根源也往往在此。郭威以後,中原政權重新迴歸本土,這是一件有關族群文明衝突與融合的宏大事件,從中入手,鉤沉潛隱其間的故實,也許可以演繹重要的人類文化學成果。

郭威短暫的帝王生涯結束。

後周,進入了大帝柴榮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