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從劉知遠到郭威

安史之後,擁戴新主案例屢見不鮮。所以,縱容士卒將帥,演成驕兵悍將之局面。郭威立威,嚴格執行軍法軍令,有劉知遠的傳統,但比劉知遠更公正——劉知遠是濫殺,郭威是按法誅殺。這是二人威權正當性的不同處。

深藏不露的劉知遠 後梁已矣,後唐已矣,後晉已矣,現在輪到了後漢。

後漢的建國者劉知遠,是傳統中國為數不多野心勃勃又極具戰略構想的人物。船山先生對他的評價是,這是一個“圖度深密”,“有志略而幾於豪傑者”,圖謀規劃深藏不露,志向遠大又有謀略,近似於“豪傑”的人物。“幾於豪傑”,這四個字有春秋筆法,意思是說他還不是完整意義上的“豪傑”,只不過在亂世之中,從朱溫以來,矬子裡頭拔大個,劉知遠算是“比較”能耐,捍禦契丹,又“比較”堅定的一位近似“豪傑”的人物而已。

史稱劉知遠“弱不好弄,嚴重寡言,面紫色,目多白睛,凜如也”。小的時候不好玩耍,莊重沉穩,少言寡語,紫色臉膛,眼白多於眼珠,望上去有威風凜凜的樣子。

後唐明宗李嗣源時,他與石敬瑭在一起,算是一員偏將。有一次跟後梁的軍隊作戰,石敬瑭戰馬的裝束出了問題,馬甲折斷,後梁兵馬上就要追及。危急中劉知遠將自己的戰馬換給石敬瑭,自己騎著沒有馬甲的戰馬殿後,竟然平安返回大營。從此以後,石敬瑭開始信任劉知遠,任命他為帳下押衙,相當於辦公室主任。這類故實可以看出,劉知遠確有大將風度,關鍵時刻可將生死置之度外,有春秋以來計程車風,不是凡夫俗子。

他的野心應該是逐漸形成的。

隨著年歲越長,亂世人物一個個看過來,心裡有數了:原來不過爾爾。他也許會有想法:我可能未必天下第一,但天下確無第一之人。正所謂:硃砂沒有,紅土為貴;在盲人的國度裡,獨眼龍也是將軍。

當石重貴等人對他有所猜忌的時候,他在心理上有了獨立坐大的念頭。而他的資本,就是河東。這樣,契丹,在劉知遠那裡也不過成為一粒棋子,就像石重貴也不過是一粒棋子一樣。他也開始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但杜重威、趙延壽、楊光遠之流是以勾結並投靠契丹的方式下棋,劉知遠則是以羈縻、抗擊契丹的方式下棋。

當初安重榮也是以抗擊契丹的方式“下一盤很大的棋”,但他與劉知遠比,少了“羈縻”契丹的智慧。

“羈”是用軍事和政治壓力與手段,控制對方;“縻”是以經濟和物質利益與誘惑,撫慰對方。這是秦始皇以來中央政權對邊遠地區或異族地區的一種管理模式,是以大管小。但劉知遠雖然並不大於契丹,卻有這種襟懷和戰略,控制契丹、撫慰契丹。

“羈縻”契丹

劉知遠不去招惹契丹,有時還會示好契丹,在晉陽大戰中,他就奉石敬瑭之命去夾擊後唐,斬獲千餘人。他不去與契丹打仗,但契丹一旦襲擊河東,他也不客氣,即刻派軍出擊。而在與契丹大大小小的幾次戰役中,他都是勝利者,但又不是“輝煌勝利”者——他會將契丹打痛,但不會打得太苦,他只要契丹懂得他不好惹,即隨時收手。

後晉開運元年,耶律德光南下時,作為幽州道行營招討使(相當於北方幽州一帶前敵總司令)的劉知遠,就在忻口大破契丹,之後又在朔州陽武谷再破契丹。一次戰役,甚至將契丹來犯者斬首七千級。但他從來不去追殲窮寇,也不按照後晉的安排發起協同破襲。他既不拼命樹敵,又有效保留元氣。就用這種“羈縻”政策,契丹沒有成為他稱帝之路的障礙。

他在等待時機。

他相信這個時機,他能等到。

當初景延廣吹噓“十萬橫磨劍”時,劉知遠即完成一個判斷:此舉必然招致敵寇來侵!但景延廣當時正在風頭上,劉知遠知道勸諫無用,更知道後晉出帝石重貴對自己也並不信任,於是,乾脆不以後晉社稷為社稷,只管經營河東。當然,他也知道此舉風險較大,等於在契丹與後晉兩重壓力下玩三國殺。過去將坐騎換給石敬瑭那樣“忠心救主”的一點士風,他是沒有了;他有的是:韜晦、待時、他年敢笑石氏不丈夫的帝王之“遠猷”。

當年石敬瑭向後唐末帝李從珂上表,要求擴大編制,經營本部,以備契丹;當年趙德鈞向後晉出帝石重貴上表,要求擴大編制,經營本部,以備契丹;當年杜重威也向後晉出帝石重貴上表,要求擴大編制,經營本部,以備契丹;劉知遠也曾如法炮製:上表石重貴,要求擴大編制,經營本部,以備契丹。

劉知遠與那幾位不同的是:他不待朝廷降詔,上表後即開始在河東諸險要地區建城,設立軍事要塞,一年間,這樣的要塞建設了十幾處,各派出大將鎮守。與此同時,開始募兵。

劉知遠之所以能有此舉,除了他自己的智慧、能力、構想之外,還得力於他倚為心腹的大將郭威。

耶律德光賜書劉知遠

契丹入侵後晉時,出帝石重貴多次命令劉知遠到崤山以東與諸將會師,但是早過了約定時期,劉知遠還是沒有動。

崤山位於河南西部、陝西東部、山西南部,豫陝晉三省交界。佔據此地,即可對晉安大寨構成呼應關係。大軍迤邐北上,就相當於圍棋中的“接”,晉安大寨相當於圍棋中一塊生死未卜之“地”,“接”過這塊“地”,就活了;“接”不住,就死了。這類軍事常識,打過仗的都懂。

劉知遠不動,啥意思? 石重貴作為與耶律德光“下棋”的“棋手”,看到了這盤大棋“不接”的後果,因此極為失望,疑心也更重了。

他對親近的人說:“太原根本就不幫朕,這人必有反叛圖謀。嘁!如果這人有當天子的福分,幹嗎不早點幹!”

從此以後,雖然任用劉知遠為諸軍都統也即總司令,但實際上沒有給他施行指揮的權力。朝廷密謀軍國大事,也不再讓劉知遠參加。劉知遠也自知被朝廷疏遠,隱忍不言,更加謹慎處事,自我守護。

郭威察覺到劉知遠的憂慮之色,有一天對他說:“河東地方,山川險要而堅固,風俗又多崇尚勇武,況此地還多產戰馬,咱們無事時可致力於耕作生產,有事時積極操練軍旅之事,這是成就霸業和王道的資源依憑,我們沒有什麼可憂慮的!”

郭威這個意見並無出奇之處,但此時此刻,劉知遠需要一個“同謀”,一個“知音”,以此“心心相印”,可在日後的戰略展開中,默契配合。郭威一番話,成就了他在後漢最重要的“合夥人”地位。

劉知遠接受了郭威的說法,反意已決。

契丹進入汴梁之後,劉知遠先是派藩將王峻帶上三道表章去見耶律德光。

這三道表章的主旨分別是: 一、祝賀契丹入據中原。

二、告知耶律德光,河東之地,夷、夏雜居共處,天下有事,士卒屯聚,所以我劉知遠不敢離鎮前往汴梁朝賀。

三、本應獻上貢品,但契丹有一支部隊屯於太原附近,太原城中人心憂懼,等皇上您召還此軍,道路暢通,我就派人來汴梁送貢品。

三道奏章說的道理,言不由衷之處,傻子也明白;無懈可擊之處,鬼頭也無奈。耶律德光知道遭遇的這個對手不是等閒之輩。

耶律德光在石敬瑭時就見識過劉知遠,據《新五代史·漢高祖紀》記錄說,耶律德光送石敬瑭去攻取後唐京師洛陽時,走到潞洲,有個告別儀式,他指著劉知遠對石敬瑭說:“這個都軍很是‘操剌’(音蠟),以後沒有大的事故,不要丟棄他,要好好任用!”

“操剌”是當時流行的一個俗語,意思就是“勇猛”。

劉知遠曾在契丹奔襲張敬達時有過戰役配合,耶律德光應該能感覺到劉知遠的分量。現在,這位“操剌”的翻著眼白的將軍據守著天下第一大藩河東。耶律德光知道奈何不了他,於是乾脆取懷柔政策,也即“羈縻”政策。

他“賜給”劉知遠一道詔書,給予稱讚和表彰。詔書由翰林們擬,待到他審批詔書時,又在劉知遠姓名之上加了“兒”字,同時賜給木拐。按契丹人傳統禮節,稱“兒”是表示親近;贈拐是禮遇優待。一般人得不到這個待遇。契丹主期待這樣的控制與撫慰,能換來劉知遠的臣服。

懷大志“遠猷廟算”

劉知遠得到契丹禮遇之後,覺得應該禮尚往來,有所表示,於是又派出使者,向契丹獻上珍奇的絲帛、名貴的馬匹,但他就是不“歸朝”,就是不到汴梁來朝見新主。契丹主沒有等來劉知遠,不免失望。等到河東使者返回時,他讓使者告訴劉知遠:“你既不奉事南朝晉國,又不奉事北朝契丹,你打算等什麼?”

這時郭威正做著蕃漢兵馬都孔目,這是負責各族兵馬日常事務的秘書總長,他聽到使者回報後,對劉知遠說:“胡虜對我們河東怨恨很深啦!王峻此前說過,契丹貪婪、殘暴,已經失掉人心。可以預期,契丹必不能長久佔據中原。我們的機會在後面。”

劉知遠深以為然。

劉知遠與郭威戰略思路一致,配合得相當默契。

天下有識者投奔河東的人很多,每一場大戰之後,都有人來投河東。在以後的日子裡,劉知遠已經有了五萬精甲步騎。此時,他的基本戰略是:首先稱霸河東,以此作為“龍興之地”,而後伺機進取中原。

站在歷史的後面來看劉知遠,應該說,他的謀略遠在趙延壽、杜重威之上,甚至遠在石敬瑭之上。他善於等待時機,更善於選擇時機(我沒有說“窺伺時機”),尤為重要的是,他懂得順應人心(我沒有說“利用人心”)。就事論事而言,劉知遠這一番思考,在公元947年,是一個可與“隆中對”相媲美的戰略規劃。

一切皆在劉知遠預料之中。

當時各藩鎮州牧,天下精英,無人有此遠猷廟算。在五代亂世“爭天下”的大格局中,他在這一年的表現無人能及——連耶律德光也不及。

就在後晉亡國的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情。遠在川陝甘交界處,有一位原屬於後晉的藩帥沒有為後晉復國而努力,也沒有投降契丹求富貴,更沒有依靠河東等時機,而是——歸附了地當川巴的後蜀國。此人就是前述的雄武(今甘肅榆中)節度使何重建。

劉知遠聽到這個訊息,感慨道:“戎狄憑陵,中原無主,今藩鎮外附,吾為方伯,良可愧也!”契丹入侵吾土,蹂躪吾民,而中原沒有君主,致使藩鎮更向外投靠!我身為中原一方長官,實在感到太慚愧了!

這一番話透露的血性是不難窺見的,但這一番話留給將佐們的暗示也是不難窺見的——中原無主!真命天子在哪裡?更重要的是,劉知遠知道何重建“歸附”給後蜀的秦、階、成三州,地理位置太重要啦!將來入據中原,這三州就相當於中原西北屏障,現在從中原失去,再收復,那是要費氣力的!如果沒有中原意識,就做一方藩帥,他是不會心疼這三州的。

說這話時,恰好晉出帝石重貴被契丹擄往草原,正在向北行進。

訊息傳來,劉知遠即刻命令大軍集結,聲言要出井陘設伏,截回這位被契丹廢掉的皇帝。

井陘,地當河北西南部,與河東接壤。此地設伏,等於在家門口打仗。如能截回出帝,等於“國土重光”,劉知遠“救駕”,應是一件潑天般的事業。

“天福十二年”

當天,劉知遠派出藩將史弘肇,在太原球場集合諸君,公佈出兵日期。

這一天,又一次出現了“陰謀擁戴”的風景。

軍士集合後,有大膽不逞之徒煽動士卒說:“現在契丹攻陷了我大晉國京城,連天子都被抓了!天下現在已經沒有君主啦!能夠做天下君主的,除了咱北平王還有誰!應先確定我王皇帝名號,然後再出兵。”

士卒聞言有理,爭著呼喊“萬歲”不止。

劉知遠聞訊後說:“胡虜兵力現在還很強,我軍軍威還不算振作,河東應先建功業。——這些事士兵知道個屁!”

於是命左右將佐制止了士兵的喧譁與騷動。

但是“救駕”的事也自此擱下不提。

這是“陰謀擁戴”不成的五代案例。

但將佐們還是用其他方式勸諫劉知遠早即帝位,以此號令諸侯。

劉知遠沒有答應。

將佐們繼續上表,多次勸諫。蕃漢孔目郭威和都押楊邠進入劉知遠的內室來勸說道:“現在遠近人心,不謀而合,這是天意呵!如不趁此際取天下,而謙讓不就,人心很可能就要轉移!而人心一變,大王您可就要反受其害了。”

劉知遠想想,他們說的很有道理,如果能早即帝位,鎮守川陝甘地區的藩帥恐怕也不會投奔後蜀偽國了。於是,聽從了將佐們的勸進,稱帝。

劉知遠建構的王朝史稱“後漢”。

他前期所用年號是“天福十二年”。

但史上並無“天福十二年”。

這個年號指的是公元947年,後晉“開運四年”。

“天福”是石敬瑭稱帝時的年號,始於936年;至942年為“天福七年”,石敬瑭去世,石重貴繼位,初期也沿用天福年號,到944年,“天福九年”改元為“開運元年”。也就是說,“天福”這個年號,最多就是“九年”,沒有“十二年”。到“開運三年”底“開運四年”初(947年一月),契丹攻滅後晉。劉知遠稱帝,省略“開運”年號,直接從石敬瑭的“天福”年號開始計算:首尾虛歲已經十二年,於是自稱劉氏王國為“天福十二年”。

中原王朝關於“年號”的奇葩不少,“天福十二年”乃是奇葩中的奇葩。此中玄機說來簡單:劉知遠不承認後晉出帝為正朔。但也唯有如此,才可以昭示天下:我劉知遠不助石重貴,但沒有否定後晉王朝——我,劉知遠,還是後晉王朝的人,而且是當然的繼承者。

這活兒幹得未免自欺欺人。我猜劉知遠自己也不好意思。

劉知遠稱帝,耶律德光聞訊大怒,但也奈何不得,只好做出姿態:削奪劉知遠的官爵,河東節度使——但劉知遠本來也不想要“大遼國”的官爵,更不想做這個節度使。

簡短截說,劉知遠如願以償——他在晉陽稱帝,一直等到耶律德光北還,中原出現權力真空,他才開始率軍向汴洛挺進。他很輕鬆地就進入汴梁,改國號為大漢,史稱後漢,當年為乾祐元年,下詔蠲免賦稅,大赦天下。

到此為止,劉知遠都表現了五代時期一等一的政治頭腦,如此得到天下,幾乎等於“探囊取物”。難道真是“天命所歸”,中原就此結束戰亂了嗎?

唉!吾土吾民,還遠沒有那麼幸運。

智者變昏人 陰陽密施之中,劉知遠很快從一個智者轉為一個昏人。稱帝后的劉知遠,一點一點變得弱智一般。一個人的豐富性和多樣性,在這個史稱“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的後漢高祖身上看得特別清楚。這個“幾於豪傑”的人物畢竟算不得“豪傑”。

他有一件德政,來源於他的太太皇后李氏的建議。他在財政緊張的時候,又想到了“括率”。但李皇后說服了他,認為此際應該收拾人心,不要盤剝士庶。他於是一改過去“括民犒軍”的惡例,拿出了宮中幾乎所有的財物賞賜將士。此舉果然得了人心。

但他在後來的日子裡——按照司馬光《資治通鑑》中的說法,犯了三個錯誤。

第一,契丹留下幽州兵一千五百人戍守汴梁,劉知遠在進城後,幽州兵作為俘虜,全部被驅趕到京師東南一個叫繁臺的地方被殺害。

第二,杜重威被契丹輕視,曾在劉知遠招降後,投降後漢,但疑慮重重,最後又出爾反爾,與契丹援兵幽州指揮使張璉固守魏州,反叛後漢。劉知遠久攻不下,試圖招降張璉,張璉回道:“繁臺之卒,何罪而戮?”但最後魏州糧草用盡,張璉要求劉知遠發誓不殺自己,就可以投降。劉知遠下詔欺騙說允許張璉返歸家鄉,不殺。於是魏州降。劉知遠進城後,違背誓言,殺了張璉等數十名契丹將校,其他人放還。

第三,反覆無常的杜重威,卻被劉知遠任命為後漢檢校太尉,未加任何懲處。

司馬光評價此事道:

漢高祖(劉知遠)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眾,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 繁臺殺降卒,不仁;背誓殺張璉,不信;罪大赦杜賊,不刑。不仁、不信、不刑,恩威並“失”!這樣的人管理邦國,有何正當性可言?

劉知遠取天下,有戰略構想,但在建國程式中,失此三者,已經失去天道人心。因為這三個原因,我對只有不到四年國運的後漢敗亡毫不奇怪,司馬光這一段精闢史論,可謂對劉知遠做了蓋棺論定。

但劉知遠的“錯誤”遠不止這三條,他的“擅殺”是五代時期的藩帥傳統,這是後漢開國君主劉知遠至為邪痞的罪惡,“趙匡胤時代”需要面對的天下淪喪大問題,“擅殺”是其一。

天性邪惡“嗜血”成性

我來翻翻劉知遠“擅殺”的記錄。

當年,劉知遠跟著石敬瑭做牙將時,在衛州,就曾殺害過跟從閔帝李從厚流亡的五十多人,一個活口沒有留下,李從厚成了名符其實的孤家寡人。

牙將,就是牙軍的統領。牙軍,也稱衙軍,是親兵總隊,牙將,相當於警衛司令。劉知遠殺害李從厚的皇家隨從時,毫不手軟。他訓練的牙軍也有鐵血的性格。這是石敬瑭倚重他的原因之一。

當年,石敬瑭要反未反之際,遭遇士卒“陰謀擁戴”,但石敬瑭覺得時機不成熟,就讓劉知遠抓了帶頭鬧事的三十六人,一個個殺掉。這些人等於熱臉貼了冷屁股,但其罪未必當殺。就連酷毒邪惡如楊光遠這樣的人,在滑州,遭遇士卒“陰謀擁戴”時,也不過訓斥一頓拉倒,並沒有殺那些擁戴他的人。劉知遠乃是石敬瑭的心腹,完全可以勸諫不殺,但他不勸諫。殺人,對劉知遠而言,似有快感。可殺可不殺時,一律殺;有擅殺習氣的將佐,劉知遠也喜歡。有一部下名劉銖,與劉知遠是老相識,曾任河東藩鎮的左都押衙(辦公室副主任)。史稱劉銖“為人慘酷好殺戮”,但劉知遠恰恰因為這個特點而欣賞他,史稱“高祖以為勇斷類己,特信用之”。高祖劉知遠認為劉銖勇悍決斷很像自己,特別對他給予信用。就是這人,在劉知遠即位後,拜為節度使,加檢校太師、同平章事,又加侍中。官職做到萬人之上。在更後來的日子裡,他“特信用之”的劉銖先生,莫名其妙地對劉知遠的兒子隱帝劉承祐放出辣手,在城樓上對走投無路的劉承祐放箭,不允許他進城……

與張敬達對峙時,劉知遠與契丹兵配合,邀擊了後唐的大軍,俘獲千餘人。石敬瑭想留下這些人為己所用,但劉知遠認為大戰在即,吉凶未卜,說服石敬瑭,將這千餘人“盡殺之”。一千人的性命,在劉知遠一言之下從此消失。

劉知遠曾為石敬瑭鎮守京城,負責城內治安工作。他制定了種種禁犯的臨時管理條令,宿衛京城的諸軍無人敢犯。有個軍士偷了某處“紙錢一幞”,被主人抓住,扭送官府,左右人都主張罰一下,請求放了,畢竟不是什麼大的罪過。但劉知遠執意要殺。他說:“吾誅其情,不計其直。”我要殺他是因為事情的性質,而不考慮他偷的東西值多少錢!最後竟殺掉了這個倒黴的軍士。

“紙錢”,就是“冥幣”。“一幞”,是個什麼計量單位呢?“幞”就是唐以來士人戴的紗帽。“一幞”就是“一紗帽”。

這個軍士偷了“一紗帽”冥幣,被處決,這種嗜殺的“治安”,已經不是量刑當否的問題。

吐谷渾部落群龍無首

那吐谷渾,聽信劉知遠的意見,半道退出了參與安重榮共同起兵的軍事計劃,打亂了安重榮設計多時的戰略部署,成為後晉和契丹的同盟力量,但一直在劉知遠河東藩鎮的管轄之下。

幾年之後,石重貴時代“十萬橫磨劍”事件發生,後晉與契丹反目,這時候,吐谷渾的地位再一次變得尷尬起來——跟著契丹干,還是跟著後晉幹? 吐谷渾舉棋不定。

一開始還聽從晉出帝石重貴的安排,多次與契丹交戰。出帝也多次召吐谷渾酋長白承福進京入朝,給予隆重接待,有宴會,有賞賜。當時正趕上氣候炎熱,吐谷渾人不耐熱,就將他的部落遣送回到太原,在嵐州、石州(均屬山西境內)放牧。這地方都在河東轄境。

白承福部落人經常犯法,劉知遠執法甚嚴,絲毫也不放縱,該殺就殺。白承福知道後晉朝廷正在衰微,又害怕劉知遠的嚴厲,就謀劃準備跑回原來居住的地方陝甘一帶,或者就乾脆投降契丹。後晉大廈將傾,吐谷渾有感覺。

有個叫白可久的首領,地位僅次於白承福,他偷偷地帶領自己的部族隊伍最先逃跑,歸降契丹。契丹很高興,任命他為雲州(今屬山西大同)觀察使,以此來引誘白承福投降。

劉知遠眼裡不容沙子,對此事不想放過,就跟郭威謀劃道:“現在正是多事之秋。看來我們把吐谷渾部落安置在太原附近,很可能是心腹之患——萬一他們聽從契丹號令,謀反,可不是小事!不如把它除掉。”

郭威知道白承福部族多年積攢的財貨不少,白承福家裡更富有,據說餵馬都用銀食槽,於是勸說劉知遠殺死他們,沒收其所有財產用來養河東軍隊。

這個意見正中下懷。於是劉知遠上密表,稱“吐谷渾反覆無常,白可久投降契丹,餘眾難保忠誠不二。可以把他們遷往內地”。出帝石重貴接受這個意見,派使者將吐谷渾部落一千九百人分別安置河北、河南各州。

劉知遠又讓郭威誘使白承福等部落首領們住到太原城裡。一切安排妥當後,找個機會誣陷白承福等五個部族聚謀反叛,一夜之間大兵包圍了他們的府邸,殺死了所有的部族首領和家眷四百多人,抄沒了他們的家財。

從此,吐谷渾部落群龍無首,漸漸衰微消散。

劉知遠就是這樣殺人不眨眼。

有些人對他根本不構成威脅,但只要他感到威脅,還是會動殺機。他殺害皇后王淑妃、許王李從益,下手之狠毒,聞之令人咋舌。

現在,擅殺的劉知遠成為驅逐契丹的英雄,在中原大地上,繼“後晉”之後,建構了五代的第四個王朝——“後漢”。而他倚為心腹的大將郭威,在河北招兵買馬之際,趙匡胤進入了後漢王朝。老趙與他的父親趙弘殷同在郭威麾下。幾年後,郭威被人“陰謀擁戴”,“黃袍加身”,反手滅掉“後漢”,建構了五代最後一個王朝——“後周”。又過了幾年時間,五代進入了大帝柴榮時代,而趙匡胤已經戰功赫赫,做了後周的高階將領,直做到大周帝國的殿前都點檢。爾後,有“陳橋兵變”,有了大宋帝國。

後漢帝國的“擎天柱”

劉知遠稱帝建立後漢,一年後死去。十八歲的劉承祐即位,史稱隱帝。

一場司空見慣的宮廷內鬥開始。隱帝聽信來源不一的小報告,在群臣中不自覺地攪動起一場互相間的咬噬。

猶如“後李嗣源王朝”不知不覺間進入李從珂時代、“後李從珂王朝”不知不覺間進入石敬瑭時代、“後石敬瑭王朝”不知不覺間進入劉知遠時代一樣,“後劉知遠時代”也不知不覺間進入了郭威時代。

這類景觀反覆印證著安重榮的名言:“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

郭威,繼李從珂、石敬瑭、劉知遠之後,成為又一個“兵強馬壯”的人物。按照安重榮揭示的“規律”,他哪裡能夠不被九五之尊所誘惑,不去做“今世天子”呢!像李從珂、石敬瑭、劉知遠一樣,他也禁不住誘惑。但不一樣的是:郭威與李從珂比,誅伐治亂,手段凌厲;與石敬瑭比,抗擊契丹,有格局有膽氣;與劉知遠比,他器量更恢宏,有了“治理”而不是“統治”的政治管理心態。他深刻地影響了養子柴榮。到了大帝柴榮時代來臨時,天下已經初現從“霸道”走向“王道”的曙光,郭威建構的後周帝國,在“趙匡胤時代”這個大的轉型期,成為夾雜著“秕政”與“仁政”的重要過渡。

公元848年秋,隱帝初年,李守貞據河中(今山西永濟縣)、趙思綰據永興(今西安)、王景崇據鳳翔(今屬陝西寶雞),三鎮先後舉兵反叛。

軍情緊急,隱帝調動起全國兵力,分頭征討,命樞密使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各軍都受郭威節制。這個臨時職務相當於討伐三鎮的前敵總指揮,郭威一舉掌握了後漢帝國的軍政大權。

到公元949年夏,郭威領兵平定三鎮。

這一年冬十月,契丹又來進犯河北諸鎮,郭威又率兵抵禦,相持一個月後,契丹遁歸。

郭威於是聲名卓著,赫然成為後漢擎天一柱,有了“兵強馬壯”的資本。

李守貞的命定剋星 平定三鎮,特別是平定李守貞,是五代史上的著名事件。由這一事件可以看到五代藩鎮試圖走向“九五之尊”,屢仆屢起、屢起屢僕的抽風式間歇發作有多麼滑稽——但在當事人那裡,卻是一個嚴肅的徵略天下第一等大事。

李守貞,也是我進入五代史研究後,很關心的一位名將。他所經歷的若干大戰都與契丹有關。應該說他是反契丹不遺餘力的威武軍人。但杜重威死後,他也有了“異志”。

他自以為後晉時曾為上將,有戰功,好施捨,得士卒心,也是一個“兵強馬壯”的人物。後漢新造,天子年少,朝廷執政中也是年輕人多,沒有幾個老人,於是有了輕慢朝廷之心。史稱李守貞“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

讓我驚訝的是:這位抗擊契丹的英雄李守貞,居然也多次派人“間道齎蠟丸結契丹”,派人帶著蠟丸密信,從小道抄近路,去聯絡契丹!這意圖就是繼續走石敬瑭曾經走過的路,走楊光遠、趙德鈞、趙延壽、杜重威走了多年沒有走通的路。他以為他或許能走通。李守貞的邏輯是:後漢是反契丹的;而我李守貞是可以反後漢的;我應該就是“石敬瑭第二”的最佳人選。

但讓後漢幸運的是,李守貞的蠟丸密信“屢為邊吏所獲”,多次被邊防哨所所繳獲,他根本就沒有送出去。

按照儒學理念,李守貞這類做法除了犯了政治上的“叛逆”之罪外,還屬於倫理意義上壞了“夷夏之防”,深入一點分析,更屬於哲學上的“不知天命”。

有一個河南浚儀人,名趙修己,史稱此人“素善術數”,懂《周易》象術星命之道。李守貞守滑州時,趙修己做司戶參軍,管理戶籍民政。他一直跟著李守貞到河中(今山西永濟縣)。此人讀聖賢書,對天道、天命,有不俗的思考。他看出李守貞的勃勃野心,於是很誠懇地勸諫道:“天時、天命都不對,公不要輕舉妄動!”

這是源於儒學深邃智慧的一種批評——要人臣“當位”,不要“越位”去做不可能的流血試驗,由此而制止可能的災殃。

他前後懇切勸諫多次,但李守貞聽不進去。於是趙修己“稱疾歸鄉里”。自稱有病,還鄉,不陪無道者繼續沉淪。趙修己的舉動符合儒學價值觀。儒學認為,對於無道君王,可以有三次勸諫,如三諫不從,則可“卷而懷之”,隱退藏身,明哲保身,不再貢獻智慧,也不再愚蠢地和無道之君玉石俱焚。趙修己雖然不一定是儒學中人,但他的這種做法是可以被儒學認同、支援、欣賞的。五代時期,具有趙修己這樣明智思考的讀書人,寥寥無幾。

李守貞部下另有一個與趙修己全然不同的人,此人是個和尚,名總倫。史稱此人“以術媚守貞”,以流行方術媚惑李守貞。他討好李守貞的拿手好戲就是堅定地告訴李守貞——“你必為天子!”

“九五之尊”,這個巨大的誘惑又來了!

史稱“守貞信之”。

為了驗證“必為天子”是不是真的,李守貞給自己設計了一個難題作測試。有一次,他與將佐聚會飲酒,然後指著牆上一幅《舐掌虎圖》,畫面上是一隻老虎在舔舐自己的虎爪。

李守貞操起一張彎弓,箭在弦上,說:“我如果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

眾人看時,但見他挽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一發射中那大蟲的舌頭! 在左右的祝賀聲中,李守貞更加得意、自負。

另一位叛軍首領趙思綰,又從長安給李守貞送來了表章和御衣,表示願意接受他的調遣,並有勸進之意。李守貞大喜,自謂此乃“天人協契”,上天與本人協調默契,要推我為天子啦。於是先自稱“秦王”——按照“帝、王、公、侯”之排序,“王”,再往前進一格,就是天子啦!於是,李守貞派遣他的驍將王繼勳據守潼關,任命趙思綰為晉昌節度使,公開造反。

但是李守貞這一次遇到了他命中註定的剋星郭威。

太師馮道老謀深算 郭威受隱帝命出討叛軍之前,向太師馮道問策。

馮道這時候做著閒職太師,不參與朝政,正在家裡養病。郭威到他府上去拜謁。馮道一開始不願意貢獻智慧,說不敢議論國家大事。郭威很誠懇地請求他給一個意見。他知道這位老人有“事當務實”的議論,做事特別“務實”。而這一次平定三鎮,不是個簡單活兒,稍不留神,可能就會掉坑裡。

馮道看郭威確有心求教,就對他說:“相公也知道一些賭博的道理吧?”

郭威年輕時常跟人玩賭博遊戲,多次因為賭博鬧事,被人抓起來。這事成為郭威“微時”的糗事。馮道這麼說,他疑心是這老傢伙在譏諷自己,不禁勃然變色,但又不好發作,就忍著不說話,聽他下文。

馮道很從容地接著說:“侍中這一次西去,也就是一次賭博。賭博這個事,財多、氣豪,就容易獲勝;財少、心怯,就容易賭輸。李守貞在後晉時,多年帶領禁軍,自以為軍中人情都能歸附於他,所以才敢於謀反。現在,侍中如果真能不吝惜官錢,廣施恩愛,該賞就賞,該罰就罰,讓軍心許給國家,而不許給叛人,則李守貞那點事,就不值得憂慮了。”

馮道確實老謀深算,一番話擊中了李守貞的命門。馮道的意思是:李守貞自認是老將,將士們都對他心服口服,實際上不過是輕財養士而已。郭威要在這方面勝過李守貞,讓將士們感到跟著郭威比跟著李守貞更有前途,才有“賭博”取勝的希望,因為將士們想要的無非就是錢財銀兩。將士們受賞,李守貞的人就會歸附郭威,他所仗恃的優勢也就沒有了。

“侍中”是一個散職,不是正式官職,一般用於榮譽性的加官。但無論文武,有了“侍中”稱號往往可以直接進入禁中與皇帝對話,當面接受皇帝派遣,事實上比宰相更親近帝王。秦漢以來,像“太尉”“太師”一樣,這個職稱一直被當作對一等一權勢人物的尊稱。

郭威聽後茅塞頓開,對馮道說:“在下恭敬受教啦!”

郭威所帶領的將士,很多都是李守貞過去的老部下。但他撫養士卒,與之同甘共苦,將士小有功就賞賜,略有傷就慰問。士夫無論賢良與否,只要有意見來陳述,郭威一律息心下氣,溫和地接受接待,即使有違忤,他也不怒,有小的過錯也不指責,史稱“由是將卒鹹歸心於威”,從此以後麾下的將士兵卒都傾心擁戴郭威大將軍。

圍河中“以逸待勞”

在如何平定三鎮的戰略規劃中,郭威也虛心聽從了部下的意見:不去分頭征討,而是集中優勢兵力先滅李守貞,所謂擒賊擒王。既然叛軍都願意聽從李守貞排程,那麼就從李守貞開始。剿滅李守貞,其他諸藩,自然就會分崩離析。於是郭威與諸將棄趙思綰、王景崇於不顧,直接來攻河中李守貞。

開始,李守貞還以為郭威所部很多都是自己訓練過的老部下,受過他的恩惠。這些士兵自從轉為禁軍之後,苦於軍法的嚴格,又一向驕橫,等到了河中,想起老首長李守貞,就會前來叩門奉迎他為新君——這些年來,迎立新君的故實太多了!若干年前,李從厚討伐李從珂,將士們大多都是李從珂的部下,還不是到了鳳翔城下,都倒戈投入了李從珂的部隊?更加上射虎舌之“吉兆”、僧總倫之“吉言”、趙思綰之“吉裳”,都在鼓舞他的“異志”,所以他認為九五之尊甚至“可以坐而待之”。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士兵們在郭威那裡得到厚恩,都忘了李守貞的舊恩。當郭威的大軍集合於城下,揮舞軍旗、擂動戰鼓,踴躍呼喊,詬罵不絕時,李守貞在城上看到不禁一驚,同時感到了無比沮喪。

郭威麾下諸將都想趕快攻城。但郭威看過河中大城的形勢後,做了一個出色的戰役決斷。

他發表了一通長篇議論:“李守貞是前朝宿將,此人勇猛善鬥,慷慨好施,曾屢立戰功。與他直接拼殺,損失會很大。況河中大城面臨黃河,樓碟完好,牆體堅固,這可不能輕視。他是憑藉高城而戰,我們是仰面進攻。硬要攻城,就跟領著將士們去赴湯蹈火一樣!我哪能那麼幹!勇氣盛衰有時,進攻緩急有道,時機有可有否,辦事有後有先。不如先設‘長圍’守之。必要使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而我等只須洗磨兵器,牧放戰馬,坐享食量,溫飽有餘。等城中沒糧了,公私錢財全都枯竭,然後我等推進雲梯衝車,逼近他們,飛傳羽檄,招降他們。他們的將士,脫身逃死,就是父子也難互相保護,何況在‘長圍’中必成烏合之眾!至於其他藩鎮的叛軍,趙思綰、王景崇之輩,只要分兵羈縻,牽制住他,不使來援即可。這一場大戰,不值得憂慮。”

“長圍”,就是長連城。這個活兒,當初張敬達圍石敬瑭玩過,沒有成功;李守貞圍楊光遠玩過,最終圍死了楊光遠。現在輪到郭威來圍李守貞了。

郭威開始徵發各州的民夫,人數多時達到二萬多人。沿河中大城之外,遠遠地挖長溝,築連城,列隊把河中團團圍住。此舉,等於在河中城外,又建起一座外城。郭威的部隊按照要塞駐守,分別把守各個營門,但其實都是機動部隊。

郭威又對諸將說:“李守貞過去怕高祖(指劉知遠),所以不敢奓刺囂張;但他認為我等從太原崛起,事功似不顯赫,心底裡有輕視我等之心,所以現在趁著天子年少(指隱帝劉承祐),敢於反叛。我等正該靜以制之。”

於是將軍旗、戰鼓收起來,只沿黃河設定相當於烽火臺的“火鋪”傳遞軍情,連綿幾十裡;又派出步卒輪番守護;還派出水軍船隻停泊於岸邊,敵人有偷偷往來的,都被抓獲。史稱“守貞如坐網中矣”。

相持一個階段後,李守貞預感形勢不妙。

他再一次派出了“蠟丸使者”前往周邊邦國求援。郭威捕獲的“蠟丸使者”先後多人,有派往蜀國的,也有派往南唐的,更有派往契丹的。李守貞根本出不去。但李守貞給夏州的蠟丸,李彝殷收到了。劉知遠之後,李彝殷已經弄不清中原的子午卯酉,他不知道誰是真命天子。就準備支援李守貞,萬一李守貞是個真命天子呢?但他派出大軍到達陝北時,聽說郭威圍了城,知道李守貞前途已矣,於是撤退,返回了夏州。李守貞沒有請來一處援兵。河中,已經成為孤軍,如同圍棋中的孤子,只能等待最後被剔除的命運。

郭威這一張大網密密麻麻,事後考察,此役深得兵法“以逸待勞”之神髓。若干年後,趙匡胤徵北漢,圍太原,也用了“長連城”的辦法。

整軍紀威震士卒

長話短說,由秋至冬,由冬至春,半年多過去了。河中城裡糧草就要吃光了,餓殍越來越多。李守貞日日憂形於色,召來僧人總倫質問他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我“必為天子”嗎?有這樣當天子的嗎? 總倫道:“大王當為天子,人不能奪。但大王所在之地有此一難。等到災難消磨殆盡,哪怕只剩下大王一人一騎,那時候乃是大王鵲起之時也。”

李守貞想想,還認為他說的對。史上做天子的,哪個不先受一些磨難? 開春的時候,一天夜裡,李守貞派遣部將王繼勳挑選了能吃飽的精兵千餘人,循黃河往南來襲擊郭威大營。

找一僻靜處過河後,王繼勳在郭威這邊的大堤上挖坑當作階梯,攀援而上,進入了營柵,一邊放起火來,並大聲呼叫。郭威軍營裡一時有些慌亂,不知所措。但主將劉詞神色自若,下命令道:“這都是小小盜賊,不值得驚慌。”

劉詞從容率眾反擊來寇。王繼勳戰不利,只得退逃。死亡七百餘人。王繼勳受重傷,算是撿了一條命,逃回城中。

郭威來到這裡巡視,劉詞出迎,在馬前請罪。

郭威給他重賞道:“我所擔憂的就是這件事。沒有兄臺與河中來寇如此健鬥,幾乎就要被他們嗤笑。但河中寇賊的本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郭威調查此事,“長圍”如此嚴密,為何李守貞能派人偷襲上岸?後來知道,原來是河中先派出人來到村裡賣酒給郭威的巡邏兵,有的還賒欠,不要錢白給。結果大營的巡邏兵很多人喝醉,所以王繼勳偷營成功。

郭威據此下令:“諸君將士不是犒賞宴飲,不準私下喝酒!”

令下,郭威的一員愛將,早上起來就喝了點酒。

郭威聞聽大怒道:“你在我帳下,居然帶頭犯軍令!”立刻將其斬首示眾。

這種殺伐手段,看似簡單,但在五代藩帥中是很少見的。那時的藩帥,自大唐安史亂後,固然可以挾制皇權,但藩鎮麾下將士,也往往挾制藩權。藩鎮坐大,反而漸成“權反在下”之局面。彼時,不是藩鎮怕君王,而是君王怕藩鎮;更不是將帥怕藩鎮,而是藩鎮怕將帥;甚至不是士卒怕將帥,而是將帥怕士卒——每次打仗,都要事先厚賜士卒,否則就不幹,就譁變,就擁戴新主。安史之後,擁戴新主案例屢見不鮮。所以,縱容士卒將帥,演成驕兵悍將之局面。郭威立威,嚴格執行軍法軍令,有劉知遠的傳統,但比劉知遠更公正——劉知遠是濫殺,郭威是按法誅殺。這是二人威權正當性的不同處。

郭威善待士卒,但執法也嚴,如此,對驕縱懶散計程車卒有震懾作用。圍困河中的將士知道在郭威手下幹活兒,得有點嚴肅勁兒,這位大帥似乎與以往的藩鎮大員不一樣,稀里馬哈似乎是混不過去的。

《舊五代史》記錄一個“神蹟”可以概見郭威在將士中的威望之高。

說郭威征討李守貞時,大軍駐紮河畔,郭威擔心將士不守軍紀,爭著渡河,就在河邊向將士訓話。侍衛親軍搬來馬紮,郭威還沒有坐下,忽然有一大群烏鴉在頭頂聒噪。郭威後退十幾步,拿起弓箭來就射這一群烏鴉。還沒有來得及射,發生了河岸崩塌的事故,一看,崩塌的地方就在郭威剛才待的地方——如果沒有群鴉亂叫,他不後退十幾步,就掉河裡去啦!郭威一見,把弓箭扔掉,笑指著烏鴉說:“難道是老天爺讓你們來驚動我嗎?哈,如此,剿滅李守貞那就太容易啦!”史稱有此事件,“三軍欣然,各懷鬥志矣”,圍城大軍很高興主帥有天助,於是人人都有了與李守貞戰鬥到底的決心。

符夫人的美麗與冷豔

到了農曆四月,河中城糧食將要吃光,百姓餓死的有一半還多。

李守貞看看援兵不至,又不想坐以待斃,於是集中起最後能吃一頓飽飯,算是“精兵”的五千多人,帶著梯子和造橋器械,分五路進攻郭威大營西北角。

郭威幾乎是看著李守貞率部進入預期戰場的。他從容佈陣,等到西北角守軍與河中兵戰鬥展開後,郭威即刻派出部將從斜刺裡攔擊。似乎沒有什麼懸念,戰鬥也並不激烈。河中兵一戰而潰——但已經來到“長圍”裡,逃到哪裡都是郭威大營,於是五千人折了一半,所有的進攻器械也都丟棄,成了郭威的戰利品。

又過了幾天,已是炎熱的夏五月。李守貞再次突圍,又被打敗。郭威還擒獲了李守貞的將領多人。

最後,李守貞最信賴的大將王繼勳等人,也率領一千多人前來投降。王繼勳投降後,降兵開始不斷向“長圍”走來。

郭威趁李守貞部下人心離散之際,督率各軍四面八方分了一百路來進攻河中。很快將河中外城攻克。

李守貞收餘眾退保子城。子城是大城之內的府署所在地,相當於一個小小的城中城。

各將領要求急攻子城。郭威笑道:“鳥要是急了還會啄人呢,何況咱面對的是一支軍隊!等水乾了捉魚,何必這麼性急!”

整個五代時期,郭威大概是最冷靜理性的一位軍人。李守貞在府署裡困守了一週,郭威如果發狠,一鼓可下,但郭威就是不著急。他要的是儘量少的犧牲。

李守貞的最後時刻是,放火燒府衙,率妻子等人自焚而死。

郭威不忘記徵召那位有遠見的趙修己,任命他為翰林。

當初後晉大將符彥卿的女兒嫁給李守貞的兒子李崇訓。當時有看相者說:“此女當為天下母。”李守貞聽了就高興:“我兒媳婦都能母儀天下,況我乎!”史稱“反意遂決”。等到李守貞自焚時,李崇訓先殺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等人,輪到要殺符夫人時,她藏在了帳幕後面,李崇訓著急忙慌的沒有找到她,與父親等人自殺而死。

後來亂兵進入李崇訓府邸,新寡的年輕少婦符夫人安坐堂上,一副凜然之氣,她慢慢地指點著亂兵說:“我父親與你們郭威元帥是昆弟之交,汝曹不得無禮!”

亂兵被符夫人的美麗、冷豔和威風一下子鎮住,無人敢殺害這個美人,很禮貌地將她送給郭威。郭威派遣使者將她送還老友符彥卿。等到郭威養子柴榮鎮守澶州時,郭威正式下聘禮,將她娶為兒媳婦。史稱符夫人免予河中之難後,丈夫沒有了,她的母親想讓她出家,說是可以換來本世的福報,可以延長福壽。但符夫人是一個熱愛紅塵生活的人。

她回答母親說:“死生有命。誰願意剃光了頭髮,光著個腳丫子,苟活在世上啊!”母度知道不能強迫她,最終沒有逼她。這才成全了這個不凡不俗的女子。再後來,柴榮繼任郭威為帝,本來就知道這個女子不簡單,後來又聽說她沒有聽從母命,不以出家為念,更喜歡她了,最後將符夫人立為皇后。史稱符皇后“性和惠而明決,帝甚重之”,性情溫和賢惠而又聰明,富有決斷力,柴榮大帝甚為尊重她。李守貞兒媳婦符夫人,成為周世宗柴榮的賢內助,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賊臣”趙思綰禽獸行

戰後,郭威調閱李守貞的公文書信,得到朝中大臣及藩鎮大員與李守貞來往密謀的書信,很多言語相當悖逆。郭威想將這些東西上奏朝廷,但他的秘書長王溥勸諫他道:“魑魅魍魎在夜裡才爭著出來,見到陽光自然就會消失。希望把這些書信全都燒掉,以此來安定反覆無常之輩。”

王溥在為郭威最大限度地爭取人心。郭威認為他說得有理,接受了這個意見。

趙思綰、王景崇,則在解決李守貞前後,先後得到處理。

說這個趙思綰好吃人肝,曾把人捆了,活著剖開人腹,取肝,切成細絲,當著活人的面,慢慢下酒。往往是肝都切完了,吃光了,那人還沒死。史稱“賊臣趙思綰自倡亂至敗,凡食人肝六十六”。賊臣趙思綰從開始叛亂到最終敗亡,一共吃了六十六個活人的肝臟。

這貨又好用酒吞吃人膽,還對人說:“吞到一千個人膽,可以膽大無敵!”他在守長安時,城中絕糧,就吃婦女、小孩,以此充當軍糧。後勤部門每天都要按一定數量供給。這樣,每餐犒軍,就要屠殺幾百人,殺豬宰羊一般。

李守貞滅亡在即時,趙思綰也計謀用盡,想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裡。

趙思綰少年時,曾到已經休閒在家的左驍衛上將軍李肅處為僕人。李肅觀察他面相不善,不想收納他,對太太說:“這人眼珠亂轉,說話荒誕,來日定是叛臣。不可留用。”李肅太太張氏,是當時名將張全義的女兒,很有些見識,對李肅說:“如果這樣,你現在拒絕他,以後會成為你的禍患!”於是送贈給他許多錢財打發他走了。

等到趙思綰佔據長安,李肅恰閒居城中。趙思綰想起往事,就多次前往李肅家中探望,向李肅叩拜,如同過去的禮節。李肅不安,又對太太說:“這人老是到咱家來,這是要玷汙我的清白啊!萬一將來有一天,他被剿滅,我也要跟著受通敵的連累。”說著就恨不能自殺。妻子張氏說:“如此,何不勸他歸附國家!”李肅一想正是。

一天,趙思綰又來,恰好向“前輩”請教能保全自己的辦法。李肅就對他說:“你與朝廷本來沒有什麼嫌隙,只不過當初陰差陽錯,怕獲罪,才有這個不奉命的舉動。現在朝廷三路用兵,都還沒有攻克。你如果趁現在,改弦更張,幡然改途,朝廷一想,是你率先歸附,一定高興。那樣,你當然不會失掉富貴!這可比坐以待斃強多了!”

趙思綰一聽有道理,就派遣使者前往朝廷求降。

朝廷還真就答應了他的意見,任命他為華州(今甘肅寧縣)留後,可以走近道直接前往就任。

初秋的一天,趙思綰脫下盔甲出城,接受隱帝的詔書。圍城將軍郭從義派兵把守南門後,又把他接回城裡。趙思綰向郭從義要他的衛隊和兵甲,郭從義給了他。但趙思綰一想要到很遠的華州去,需要多帶些錢財,就儘量拖延時間,在長安城中開始搜斂,以至於三次改變行期。郭從義對他不免有了懷疑,同時又非常不喜歡這個殘忍的傢伙,就密報郭威,請求上手段。郭威當即同意。

一天,郭從義和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等人騎馬入城,來到府署,召趙思綰和他的同僚餞行,乘勢抓捕。隨後城內開始搜捕,抓了親黨三百人,推到街市全部斬首。

“帶頭大哥”力平三鎮

王景崇這邊複雜一點,因為有後蜀孟昶的援軍,但最後也順利解決。王景崇自焚而死。

三鎮平。

討伐三鎮的前敵總司令郭威,一時威望大增,成了天下第一“兵強馬壯”的“帶頭大哥”。這個“帶頭大哥”有多厲害?有一故實。

說郭威作為樞密使,帶職出討鳳翔、永興、河中三鎮,凱旋時路過洛陽。洛陽有一留守,在朝廷也是宰輔級別的人物,此人恰好也有那麼點傲氣或傲骨,認為自己也是一“相”,現在郭威凱旋,理應去郊外迎接,但我王守恩並不比你郭威官職低,乘個轎子還是可以的嘛。於是乘了轎子去迎。郭威老遠看見一轎子,不禁大怒。但他不動聲色,略打過招呼,就進城入了公館。王守恩只好跟著進來。郭威在館裡待了很久,才派人出來傳話說,正在洗澡,暫時不能見客。王守恩還不知道郭威已怒,就坐在花廳慢慢等。

跟著郭威討伐李守貞的河中府行營都部署,也即前敵司令部辦公室主任白文珂正在郭威身旁,郭威就對他說:“這個王守恩乘轎子迎我,實在是太沒有禮啦!哪裡可以長久地擔任洛陽留守?你,現在就去代替他。”

白文珂已經是老臣,但還是不敢違背郭威的命令,只好前往留守辦公室辦理接任手續。都辦妥了,就派一人到公館告訴王守恩說:“白侍中受樞密命令,辦理洛陽留守,手續完畢。”

王守恩大吃一驚!急忙騎馬回府,只見家屬幾百口人已經被驅逐出府,晾在通衢大道上不知所措。

話說這個王守恩也不是好鳥。他性情貪鄙,手下都是一群小人,在洛陽期間乾的活,主要就是“掊斂”,搜刮、聚斂。而且各種手段都用,如果立了名目斂財,不管這人是不是病癆殘廢,一律按照他規定的稅率交錢。洛陽有兩個土豪,兩家人有喜慶在一起聚會,王守恩就找幾個戲子,晚上到人家裡去,自稱“賀客”,得了人家幾錠銀子回來。

等到他被人驅出府邸,曾經被他無理榨取物資的人,聞風而來,當場指認:這個啥啥啥櫃子是我的,那個啥啥啥香爐是我的,不一而足。王守恩失勢,還想撐著,但郭威知道後,當場命他償還。其中自然也有無賴之徒勒索,弄得王守恩家財為之一空。

洛陽留守,那是部長級幹部,王守恩比部長還要高一個級別,相當於副總理級別的朝官,但郭威這位“帶頭大哥”一發怒,居然罷了他官。此事傳到隱帝那裡,也是一驚,但也沒有法子可想。

有意味的是,河中戰役後,為了防備契丹,郭威又被隱帝調往鄴鎮(今河北邯鄲)兼天雄軍節度使。郭威養子柴榮兼天雄軍牙內都指揮使。這樣一來,郭威更有了專屬於自己的“根據地”。

這時期,趙匡胤的父親趙弘殷在後漢郭威麾下,而趙匡胤也在最初的青年時代漫遊中來到河北。郭威征討李守貞時,趙匡胤可能已經從軍,根據種種資料編年推算,趙匡胤應該就在郭威部下。郭威調往鄴鎮後,趙匡胤應該也在跟隨郭威。那樣,郭威後來的“黃袍加身”,趙匡胤應該有經歷。

後漢,從劉知遠到郭威,所謂的“江山社稷”開始有了沉浮動盪之相。郭威的出現,令後漢的前程,有了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