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上)》(9)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捌 赭黃袍與金銀山
董溫琪遇到秘瓊、秘瓊遇到範延光、範延光遇到楊光遠,各自一世經營、掠奪的財富轉瞬間成為他人囊中之物。而楊光遠也不是最後的勝利者,他後來試圖謀取更大利益,勾結契丹,終於讓石敬瑭下了狠心,派出大將李守貞圍死了他。他們無人如願得到並享用那件夢想中的赭黃袍,也無人平安地得到並享用一世用之不盡的金山銀山。
“炊餅”王妃的遠見 公元933年,李嗣源死後,李從厚繼位。
公元934年,李從厚死後,李從珂即位。
公元936年,李從珂死後,後唐亡;石敬瑭建立後晉。
公元942年,石敬瑭死後,石重貴即位。
公元946年舊曆十二月,後晉亡國。
公元947年舊曆正月,耶律德光進入汴梁,僭位為中原和大遼的雙料皇帝。
公元947年舊曆三月,耶律德光北歸;任命蕭翰留守汴梁。
公元947年舊曆五月,蕭翰聞聽劉知遠向汴梁開進,於是遁走。
公元947年舊曆六月,劉知遠進入汴梁,改國號為漢,史稱後漢。
蕭翰遁走之後約一個月時間,汴梁出現權力真空。
蕭翰,是述律平太后哥哥的兒子。耶律德光在汴梁時期,將汴梁改為宣武軍,任命蕭翰為宣武軍節度使。
耶律德光北還後,要蕭翰留守汴梁,蕭翰並不情願,也在想著儘快北歸。他知道後晉宮中還有五十多個宮女,就想在北歸時把她們帶走。但原後晉宮中的太監張環不給他。蕭翰於是派人將宮門大鎖開啟,奪走宮女,抓住張環,用燒鐵烙他,直到把張環肚子烤爛而死。
但蕭翰北走,汴梁總得有個主事的,不然,撒手北歸,那局面不可設想。他擔心不能從容而退,於是想到選人來“監國”。他想到的合適人選就是許王李從益和李嗣源的王淑妃。
當時李從益和王淑妃都在洛陽,蕭翰命人趕緊將二人迎到汴梁,假傳是耶律德光的詔令,要李從益“知南朝軍國事”,代理中原方面軍政大事。李從益和王淑妃早知從政風險太大,一直藏在明宗李嗣源的陵寢下宮之中,但被召後,不得已到了汴梁。
蕭翰當即拜李從益為帝,還安排了幾位宰相和樞密使、宣徽使,並帶領著契丹各部酋長拜見這位臨時君主——李從益只有十幾歲,還是個孩子,王淑妃就相當於母后攝政。
文武百官來拜見時,王淑妃憑她的直覺意識到危險正在來臨。
她看著這些官員們,不禁哭泣道:“我們母子二人如此孤弱,卻被諸公推上帝王的位置,這是禍害我家啊!”
蕭翰想想也是,如果自己帶兵北退,京師治安都成問題。於是他任命了一位北來的將軍做了侍衛親軍都指揮使,並充作在京巡檢(相當於公安局長)。偌大個京城,只給這一對孤兒寡母留下了一千多名幽州兵,讓他們把守京師各個大門,同時作為宮禁的值宿警衛。
蕭翰辭行之後,李從益派使者到宋州(今河南商丘)去見高行周,到河陽(今河南孟縣)去召武行德,這二位都是後晉舊臣,但二人根本不聽“詔令”,都不來。
王淑妃也知道劉知遠正在向汴梁開進,更加害怕,召集大臣商議道:“我母子被蕭翰逼迫,當了這個傀儡,這罪過是難免一死了。但你們沒有罪,應及早準備迎接新主,自求多福,不要以我們母子為念了!”
眾人被她一番話感動,都不忍叛離而去。
有人提議說:“現在京師各地,認真蒐羅各營兵馬,集中起來,估計不少於五千。這些人與蕭翰留下的一千幽州兵,如果能合力堅守一個月,契丹那邊必有救兵來到。”
王淑妃看到了李存勖、李嗣源、李從厚、李從珂四代後唐帝王的死亡,也看到了後唐、後晉兩朝的亡國,後唐以來,孔循、任圜、安重誨……什麼樣的大臣她都見識過了,已經對亂世軍政的兇險,有了切身體會。她知道眼前這一幫亡國之臣的斤兩,更知道自己的斤兩。她知道,這些人根本就不是這個亂世的弄潮者。她不信這些人,更不信自己。於是,這位昔日賣餅家的美女,說出了她一生中最有見地的一番言論。
她說:“我母子本是亡國苟活之人,怎敢和他人爭天下!現在已經不幸到這地步了,生死就任人裁定吧!新君如能明察,當知我們沒有做對不起他的事。如果現在再謀劃用兵,那不僅我們會遭遇禍殃,還會殃及他人,滿城都將生靈塗炭——這又有什麼好處呢?”
一些有點血性的大臣還要試圖堅守城池抵抗劉知遠,王淑妃不從。
這時一位三司使(主管財政的大臣)名叫劉審交的說道:“我是幽州人,說話做事能不為幽州人著想嗎?如果為幽州著想,當然應該固守京師,等待契丹來援;但有些事情是無可奈何的。自從城中大亂以後,無論官家還是私人都已經窮竭到底啦,沒死留下的百姓也沒多少,如果再被圍一個月,那就連一個能喘氣的人都沒有啦!懇望諸公不要再說啦,太妃言是,一切都聽從太妃的處理決定。”
最後接受了王淑妃的意見,放棄抵抗,迎接劉知遠。
不貪財貨的樞機大官
投降劉知遠,涉及一個名分問題,李從益,怎麼稱呼?原來蕭翰安排的是“知南朝軍國事”,這個“南朝”指的就是“中原”,“知”就是代理、執掌,那就等於是個“代理皇帝”的稱謂,王淑妃覺得不妥,畢竟“天無二日”。臣僚中的翟光鄴奏上一策:稱“梁王,知軍國事”,去掉了“南朝”,確定李從益是“王”不是“帝”,這樣,在迎接劉知遠這位“漢帝”時,似乎名正言順。
諸臣同意。於是,起草表章,稱臣迎帝,表中懇請天子早日蒞臨京師。
而後,王淑妃、李從益母子搬出宮禁,出居到私人府邸,將皇宮讓了出來。
翟光鄴,是五代時為數不多堅持讀聖賢書的人物。史稱此人有“器度”,做事“慎密敦厚”,而這些行為都是出於天然,並非裝出來的。他不是貪吝之徒。按照儒學原理,邦無道,發財,是一種恥辱,他知道自己在亂世,於是,堅持不發財原則。所以,他雖然做官很久,而且做到中央宣徽使、樞密使這樣的樞機大官,他還是不想發財。家中有老母,他相當孝順,兄弟很多,也很和睦,翟氏家族都能恪守本分,甘於粗茶淡飯。他一直處於家無餘財之中,以至於他的住房都是租賃來的,也只不過聊避風雨而已。全家人吃的也多是粗糲之食。一般人忍受不了的貧窮,在翟光鄴這裡卻“處之晏然”,安然自若,富貴貧窮,被他看得很淡然。有朋友來,則賒酒待客,談說終日,沒有厭倦。士大夫對他這種甘於貧困,且安然處世的君子之風,很是讚賞。
他治理政事,也主張“寬靜”,不多事,能容事。後來他權知京兆尹,做汴梁市長時,前任的很多煩雜苛刻之政,全部罷免。市民對他也有讚譽。
當年他在處理安重誨事件時,也很果斷;現在處理李從益“知南朝軍國事”問題,也表現出了識大體,免予流血的思考。應該說,翟光鄴能力不大,也沒有什麼突出的業績,但他是在亂世恪守儒家倫理,堅守“貧而樂道”顏回之風計程車君子。這就非常難得。他在做汴梁市長時,病甚將死,就在臥室召來親隨,告誡他們說:“我氣絕之後,馬上帶著我的屍體回家鄉洛陽,不得在京師汴梁停留,以免叨擾軍政部門。”
這樣的人物,居然生在亂世五代十國!
兩個無罪之人的死 且說王淑妃和李從益,他們在翟光鄴等人安排下,如此低調來做臨時執政,從哪個方向看,都不具備對劉知遠構成威脅的可能。
但他們還是低估了劉知遠的狠戾與兇惡。
月內,劉知遠進入汴梁後,隨即安排鄭州防禦使郭從義先進入大梁宮禁之中“清宮”,擅殺的劉知遠給了他一道密令:做掉李從益和王淑妃。
這位郭從義,他的父親跟後唐莊宗李存勖有私交,很得莊宗信任。郭從義還是孩子的時候,莊宗就很喜歡他,看他跟自己的兒子年紀差不多,就常常讓他進入宮中,與幾個皇子們在一起玩。這之中,郭從義跟少年李嗣源最為友好,很玩得來,史稱二人“情好款狎”。等到李嗣源做了皇上,郭從義也得到升遷。現在,劉知遠下辣手,命他來殺李嗣源的太太和兒子,郭從義冷血,要了二人的性命。五代歷史,江湖險惡、宦海險惡、人情險惡,無情無義一至於斯。
王淑妃臨死前對人說:“吾兒為契丹所立,何罪而死!何不留之,使每歲寒食,以一盂麥飯灑明宗陵乎!”
我兒子是被契丹人立為皇帝的,我們不想做啊,我們有什麼罪而至死呢?為什麼不能留下吾兒一個,讓他每年寒食節時,能帶上一碗飯灑在明宗陵墓前祭奠他呢? 這一番話說得如此悲酸,聽到的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劉知遠當初曾跟石敬瑭一道,在明宗李嗣源麾下做事,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絲毫不念及往日情分,殺害了兩個無罪的人。這事已經證明:無論劉知遠有著怎樣的“雄才大略”,他也不是奄有天下的聖君。亂世太久了!怎樣才能統一、安定?孟子早有言:“不嗜殺人者”方有望統一吾土,天下太平。這樣的人物,還要等待十幾年,直到趙匡胤建構大宋帝國。
張礪恨怒而死 耶律德光死後,中原一時無主,從京師到邊境,到處一片混亂。契丹撤退回草原,要走出河南穿過河北,這一路原來乃是河朔三鎮的轄境,從南到北依次為魏博、成德、范陽。耶律德光已經走過去了,現在是留守中原的契丹守將們再走。而在太行山的那一面,劉知遠則在從山西往南走,向著洛陽、汴梁挺進,大將史弘肇為前鋒,一路勢如破竹,幾乎無人阻擋。兩路大兵相向而行,一在東,一在西。劉知遠的南下部隊,有一種滿懷希望的浩蕩之氣,契丹北撤的部隊則有一種匆匆忙忙的迫促之相。
河朔三鎮,有個契丹守將名叫麻答。此人出身於契丹貴族,是契丹太祖“天皇王”耶律阿保機兄弟的兒子,自幼被收養在宮中。麻答與耶律德光感情很好。在跟從耶律德光南下中原的幾次戰役中,他都有不俗的表現。討平石重貴時,他收服博州刺史,擒過德州刺史,屯兵滹沱河時,曾與耶律德光一起,逼降杜重威。
耶律德光進入汴梁,留下麻答管理河北,雖然另派他人做安國軍節度使(治所在恆州,今屬河北保定),但真正的實權人物則是麻答。當時河北一道,相當於河朔三鎮都屬於他的轄區。
這年夏季六月,蕭翰北撤時,曾來到恆州。當時投降契丹的名相張礪也在這裡。蕭翰就與麻答會合,派出鐵騎包圍了張礪的府邸。張礪臥病在床,但還是抱病出來接見他們。
蕭翰數落他說:“你當初是不是對先帝說我們胡人不可以做節度使?我還聽說,我已經是節度使啦,而且是國舅,你竟敢在中書告我!還有,先帝留我守大梁,讓我住在宮裡,你卻說不行,是不是?還有,還在先帝面前告我和麻答,說麻答愛搶人財物,說我愛搶人女子,是不是?今天我一定得宰了你這個混蛋!”說話就命令親兵把他鎖起來。
張礪生病,身體虛弱,還撐起一股囊氣,高聲說:“這些事都是有關國家大體!我確實說過這些話。要殺就殺,還鎖起來幹什麼?不必鎖!”
麻答此際表現得比蕭翰理性。他認為大臣不能殺大臣,尤其不能擅殺大臣,就極力解救張礪。他知道張礪為草原帝國付出了不少智慧和才能。
蕭翰這才勉強將張礪釋放。
但當天夜裡,史稱張礪“憤恚而卒”,張礪又恨又怒而死,具體死因不明。
“僭妄”之徒麻答
麻答其實是一個相當傲慢的草原梟雄。他見到中原人士很無禮。有些中原人嚇得只好對他卑躬屈膝。
恆州有個大員名叫崔廷勳,此人長得儀表堂堂,留了一副美鬚髯,地方官也曾做到藩帥節度使、朝中官也曾封賞侍中宰輔級,在河陽做官,也曾“得民情”,深得百姓喜愛,投降契丹後,也有戰功,甚至打敗過後漢名將武行德。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在耶律德光死後,回到河北鎮州成德軍,見到麻答,居然“趨走拜,起、跪而獻酒”,小步趨走,站起來盛酒,而後跪下給麻答敬酒,一副下人之相。而麻答呢,居然“踞而受之”,坐在地上,劈著倆腿,擺出一副傲慢的架勢,坦然地接受他的獻酒。
此人還特別地“貪殘猾忍”,貪婪、酷毒、狡猾、殘忍。他似乎就是那種以刑殺、恐怖手段統治轄境的傳統惡人代表。
民間有珍貨,他必劫掠;世間有美女,他必強取(不是“娶”,而是“取”。筆者行文,於此類關節,遣詞造句,必試圖“盡精微”。讀者幸勿囫圇放過。再自我表彰一次)。因為契丹欺凌中原士庶,四境之人幾乎無法正常生活,於是紛紛結夥為“盜賊”。麻答為了平息“盜賊”,就常常抓捕四境村民,誣稱他們是“強盜”“賊寇”,而後,或割下這些人的臉皮,或挖出這些人的眼球,或砍斷這些人的手腕,最後用火來烤這些人,慢慢將人烤死。他試圖用這種辦法建立自己的威風或權威。
他還常常帶著懲治“盜賊”的刑具或是工具,刀子啦、鉤子啦、斧子啦、火石啦,掛在車上。車子左右更懸掛著被處刑人的內臟,什麼肝臟啊、膽囊啊,還有四肢,什麼手掌啊、腳丫啊,等等,不一而足。府邸裡也滿是這些刑器,或人身上的部件。這位魔頭就在這些血腥的物事之間起居,每日談笑自如。
出入府邸時,或者穿了皇上才能穿的赭黃袍,用皇上才能用的御輦,用的東西也大多都向皇上看齊。還自己解釋說:“這些玩意兒,你們漢人以為不可以用,在我們契丹國,沒這些忌諱!”
他再能耐,也不過是契丹國主封賞下的一個節度使,但當時因為政事堂宰相人員不足,他就冒用皇帝的名義,給當朝幾位知名宰輔下發“牒文”,命馮道兼判弘文館,負責文秘工作;命李崧兼判史館,負責實錄工作;命和凝兼判集賢館,負責檔案工作;命劉昫兼判中書,負責政事堂工作……這就是“僭越”。因為他又沒有管理天下的能力,所以又可以稱之為“狂妄”。加在一起,就是“僭妄”。史上“僭妄”者,幾乎沒有一人有好下場,麻答也不例外。
頗有膽氣的兩個軍官
馮道等人,此時隨著蕭翰的北撤,都暫時在恆州。
麻答有一個管理上的特點,他自己不遵紀守法,但對恆州城中的契丹人還能約束,只要契丹人犯法,他是毫不客氣,往往就要從重從嚴。所以恆州街市,各個店鋪沒有遭受滋擾。
戰後,城中人死亡、流亡很多,麻答不希望漢人繼續流亡,就對把守城門的人說:“如果有漢人來偷窺城門,試圖逃跑,就砍了他的腦袋來見我。”
後晉有一位將軍叫薛懷讓,他在做洺州團練使(今屬河北永年)時,曾跟隨杜重威在中渡橋投降契丹。他對投降本來就不滿意,因此總是伺機反叛。耶律德光北撤時,任命他鎮守成德軍(今河北正定)。
這時候,麻答命令他的部下到洺州去督運糧草。薛懷讓此際已經聽說了劉知遠在太原起兵的訊息,於是殺掉了麻答派來的督運官,然後給劉知遠發去一份奏章,表示願意歸附後漢。劉知遠於是派遣大將郭從義帶兵萬餘人,前來與薛懷讓會合,共同攻打邢州(今河北邢臺)。
邢州此時是契丹州帥劉鐸在鎮守,麻答即派出精兵前來增援。最後契丹軍隊遁去,劉鐸投降後漢,但薛懷讓乘其不備,奪去了邢州。劉知遠當即令薛懷讓遙領安國節度使,意思就是一旦趕跑麻答,鎮守恆州的任務就是薛懷讓的。
麻答派來的將軍進攻邢州不利,就縱兵在邢州、洺州一帶大肆搶掠。
麻答麾下,契丹留給他兵卒不滿兩千,但麻答卻讓有關部門給他發一萬四千人的糧餉,所有多出的部分,全部收歸私人所有。
鎮守恆州的,還有漢兵,麻答對這些漢人有疑忌,更認為這部分人馬對於鎮守恆州無用,就漸漸開始廢除這部分兵馬,平常的糧草發給,也越來越少。漢兵有了怨言。正好又聽說劉知遠已經進入大梁,於是兵士們漸漸起了南歸之志。
這些有“南歸之志”的漢兵,出現了兩個頗有膽氣的勇壯軍官,一個是前潁州防禦使(治所在今安徽阜陽),阜陽軍政主任何福進,一個是控鶴指揮使,中央親軍司令官李筠(此人原名李榮,後周時避諱柴榮的名諱,改名李筠,此處行文,為求簡潔,一律稱李筠)。
這倆都不是凡人,何福進出身將門,他在少年時就因為有勇氣,而遠近聞名。當初在“興教門之變”中,他也是跟隨唐莊宗李存勖拼到最後的人物。到了後唐明宗時,已經做到了刺史。後來驅逐契丹之後,他長期守衛河北北部,史稱“數年之間,北鄙無事”,多少年來,北部邊境沒有戰事。
李筠更厲害,亂世中,戰功累累,一直到大宋建國,他還與趙匡胤有過一場艱苦卓絕的“昭義軍(今屬山西長治)保衛戰”。
這二位壯士,早就想驅逐契丹,恢復中原,但感覺幾千草原兵也不是吃乾飯的,所以在密謀中,一直等待時機。
權力真空下的“民選”
後來,前磁州(今屬河北邯鄲)刺史李谷,也參與到密謀中來。
不久,麻答麾下的幾位將軍開始北撤,恆州留守者已經不足八百人,李筠等人決計開始行動。行動有個暗號:約定以恆州佛寺敲鐘為號。
這一天,新任的契丹主耶律兀欲,派來騎使,到恆州約請馮道、李崧、和凝等人,到契丹陵寢之地木葉山一起參加耶律德光的安葬儀式。馮道等人還沒有動身,剛剛到吃早飯時間,恆州佛寺的鐘聲響了。
漢兵們從四面八方行動起來,各個部門的大門口,都有契丹人守衛,這些人都被預先“徘徊”在門口的漢兵奪了武器,殺死十多人。然後,紛紛衝進府衙。
李筠帶人首先佔領武庫,呼喚漢人士兵和市民,武裝起來,於是人們紛紛前來領取鎧甲和兵器,走上街頭,尋找契丹兵廝殺。有人焚燒了恆州府衙,與據守在這裡的契丹警衛士兵殊死搏鬥。李筠一邊拼殺,一邊號召漢人軍官們拿起武器,通力合作,驅逐麻答。當時的護聖左廂指揮使白再榮,在府邸聞亂,吃不準結局,不敢輕舉妄動,藏匿到偏房的簾幕之後,被起事的官兵發現,砍掉簾幕,拉著他的胳膊,要求參與到起事中來。白再榮不得已,只好起鬨般地成為造反者。
這時各路漢軍從城內、城外趕來,一時間,恆州城內煙火頻起,到處是呼喊聲。麻答等人見城中大亂,非常驚恐,趕緊集中起日常聚斂的財富,逃往恆州北城據守。
漢兵這時出現了亂相。因為沒有統一指揮,行動起來也是各自為戰,無論功過,無人獎罰,於是,貪婪狡詐之徒開始趁火打劫。有些膽小怕事的則四處躲藏。這樣,起事士兵們看似到處跋扈,實際並非鐵血兵團。
於是,麻答略略定神,就在北城帶出了一批有組織的契丹兵,於是,勢頭大振。這批契丹兵重新佔據恆州,見到漢兵就殺,結果是幾百人的契丹兵,殺滅了二千多人的漢人兵。形勢險惡。
前磁州刺史李谷在這個危機時刻,可能是頭腦最清醒的人。他當即去找馮道等人,請求他們到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去慰勉、嘉獎起事的漢兵。
馮道等人在這個時刻表現了一種擔當精神,就在漢兵比較多的地方開始看望他們,鼓勵他們。士兵們看到當朝大臣來了,士氣復振,於是開始轉向敵軍殺去。史稱“微李谷之謀,漢兵殆矣”,沒有李谷的謀劃,漢兵恐怕要完蛋啦! 城裡城外,拼殺了一個整天,說話間太陽就要落山了,城外也忽然聚集了數千農民,不斷地鼓譟吶喊,揚言要搶奪契丹人金銀和來自草原的婦女。契丹人聞聽後,十分恐懼,於是紛紛向北跑去。麻答等人一直跑到定州,與當地的契丹守軍會合,這才勉強安頓下來。
恆州怎麼辦? 現在,原來的皇上石重貴已經被擄,生死未卜;外來的皇上耶律德光已經駕崩,而耶律兀欲,就像劉知遠一樣,帝王的“光輝”還沒有“照耀”到此地,而此地,沒有太守!
李筠和諸將士想推舉馮道為節度使。
馮道說:“我不過是個書生,只能做做奏報之事,卻不懂藩鎮管理。還是要從各位武將裡選擇一位‘留後’。”
他這番話透露幾個資訊:
一、他不想蹚這個渾水,萬一做了此地太守,將來哪位皇上怪罪下來,他當不起。但也能看出此人明哲保身的智慧。這一品性,似也無可厚非,對馮道這樣的人物,當然不可以用聖賢的標準去衡量。
二、他認為無論選誰來管理恆州,也還不過是“留後”,沒有節鉞,因此還不能算是正式的節度使,為維護帝國的秩序原理,保留了一點理性邏輯。就像後人褒貶參半地評價李鴻章是大清帝國的“裱糊匠”一樣,馮道,在很大程度上也像是五代亂世的“裱糊匠”,但他並沒有李鴻章那種折衝樽俎的能力。
三、他從未有過文人治理地方的理念,還不過在“武夫治藩”的歷史慣性之中。因此,他不是一個治世的能臣,當然,也不是亂世的梟雄。就政治智慧而言,他有“裱糊”意識,但沒有“更化”理念。在“治藩”方向上,他甚至不如後唐初期的安重誨。治藩、削藩,對馮道而言,是夢想不及的政治安排。他,以及他的同時代人,幾乎無人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體制內對藩鎮問題的良性解決,也即“自我更化”智慧,要一直到趙匡胤“杯酒釋兵權”時,才可以見到。
武夫們同意馮道的意見。於是,在中國恆州,在五代十國時期,後晉滅亡、契丹北撤這個權力真空的小小時區,有了一次“民主選舉”。
白再榮的“貪昧”
誰來出任恆州太守呢? 按這一次驅逐契丹的功勳看,李筠第一;但白再榮在這一群武夫中,卻是當時地位最高的人,“護聖左廂指揮使”,相當於中央禁衛軍中的親軍馬軍左路軍總指揮,師長或局長級別的人物。諸位討論後,就公推白再榮為地方大員,主持“留後”工作。隨後,馮道等文職官員,將這決定寫成奏章,派人上報給後漢朝廷,奏章中還請求朝廷趕緊派兵來鞏固剛剛佔據的恆州,安國軍戰區。
劉知遠派出了左飛龍使李彥從到恆州來支援地方工作。左飛龍使,是朝廷中負責管理皇家馬匹的後勤部主任,官職不高,但地位重要。
這位臨時的恆州“留守”白再榮先生,屬於又貪婪又傻帽的人物,故史稱“貪昧”。此人猜忌諸將,以至於有人不願意聽他指揮,擁兵自保。
白再榮一朝權在手,就有了貪贓枉法的念頭。他看到恆州將士驅逐之功,按慣例要犒賞,但恆州錢庫儲財不多,他更想擁為己有。想想覺得宰相李崧、和凝等人多年做大官,家中一定很富有,於是就派軍士圍了二人的府邸,請求發賞犒軍,自己也好從中謀私。李崧、和凝忍痛將家財捐出大半分給將士。白再榮覺得這事畢竟不那麼光彩,而且日後這二位大佬重新掌權,怪罪下來,吉凶難說,於是就動了惡人念頭,要殺人滅口。
李谷明察秋毫,知道此事後,去見白再榮。
他指責說:“國家覆亡,君主蒙羞,你們這些將官,手握兵權不去解救,現在才驅逐了一個胡人,鎮州百姓死了近三千人!這次驅逐之功,難道僅僅是你個人力量?現在此地剛剛脫離險境,你就要誅戮大臣。你可想好:萬一新來的天子追究下來,給你個‘擅殺大臣’的罪名,你怎麼答對?這些,你可要想好!”
李谷一番話,大有春秋士大夫的氣象,有理有力有節。對白再榮的批評入木三分,但又充滿實實在在的警戒。這一番話讓他懼怕,終於沒有敢殺害大臣。
白再榮後來又試圖搜刮本地百姓的錢財犒軍,又被李谷極力抗爭的一番話打消了念頭。李谷等於救助了一方百姓。亂世中的菩薩行,最為值得表彰。李谷的國士之風,讓人欽敬。
但白再榮的“貪昧”是一輩子的事。他還是絞盡腦汁想出了榨取之術。他避開李谷給他劃的“紅線”,開始搞“站隊”:過去誰誰誰給麻答幹過事,站出來!他用了特務手段一番調查,找出了不少人。這之中各類人物都有,他把這些人拘留起來,要贖金。意思就是:你們過去作惡,現在的政策是,吃多少吐多少。
白再榮的貪,與麻答比,毫不遜色。所以恆州人給他個綽號:白麻答。
他後來的下場很慘。
後漢末年,白再榮做節度使,但家眷府邸都在京師。郭威起兵反漢,進入京城汴梁後,曾縱兵大掠。當時就有軍士進入白再榮府邸,將其財物洗劫一空。這位白再榮,所到之處橫徵暴斂,積蓄了山一般的財富。郭威士兵很多都是他過去的部下,就是這些部下搶劫了他。
滑稽的是,劫財之後還不算完,又有士兵對他說:“我們這些人過去曾在麾下奔走,沒想到今日無禮到這地步,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再見著您哪?”於是,殺了他,史稱“刎其首而去”。
財富輪流轉,但流轉中往往有神秘氣數。白再榮的故實,再一次印證了儒學關於財富的大智慧,《禮記·大學》有言:“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財富如果是不正當手段得來,也往往會在不正當條件下失去。道正而善,可以得到財富;道邪而惡,將失去財富。世上有多少人能夠參透這個智慧呢!
契丹國內亂
麻答的下場也不是他想要的。回到草原之後,耶律兀欲認為他丟了恆州是一罪,麻答則認為是馮道等人陣前動員,壞了他的事;而馮道等人則是耶律兀欲和蕭翰等人從汴梁帶到恆州的。耶律兀欲不聽他的辯解,將其“鴆殺”,用一杯毒酒結果了這個禍害中原士庶、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耶律兀欲他爹,就是原來契丹失去皇位的“人皇王”耶律圖欲,也即投降後唐、最後被李從珂殺死的李贊華。李贊華死後,耶律兀欲被接回契丹。後來,他就跟隨著耶律德光多次南下中原。
當初,耶律阿保機死於外地勃海扶余城,述律平太后得以殺死酋長和將領幾百人。這次契丹主耶律德光又死於外地河北殺胡林,所以草原酋長和眾將們害怕述律平再來這麼一手,於是策劃擁戴耶律兀欲做契丹之主。
他們要求耶律兀欲儘快從中原回國。
當時耶律德光有兒子在草原,耶律兀欲承襲皇位,沒有得到述律平的許可,等於是擅自即位,所以,內心也不安定。這次有草原方面的大臣擁戴,他感到是個重要機會,就令麻答留守河北,將擄掠來的後晉官員都留在恆州,以恆州為契丹中京,自己帶上後晉的宮女和宦者、教坊,匆匆地向草原奔去。
契丹當時有兩個人有希望,似乎也有資格繼承耶律德光的皇位,一是耶律德光的弟弟李胡,另一個是耶律德光的長子耶律璟。述律平太后傾向於李胡繼承皇位,所以,耶律兀欲開始有猶豫。但契丹諸酋長實在是害怕述律平,這時也正應了那句話:越是恐懼,越是大膽。他們在恐懼中擁戴耶律兀欲,並決定和這位草原老太太拼一次。
在後來的日子裡,耶律兀欲與契丹國的“天下兵馬大元帥”李胡,在今屬內蒙古昭烏達盟的巴林左旗,兵戎相見,李胡兵敗。
但述律平太后不死心,親自率軍來與孫兒耶律兀欲大戰,在今屬北京的契丹南京附近,孫子打敗了奶奶。這是述律平生平的第一次敗績。耶律兀欲一直追擊到巴林左旗的西拉木倫河畔,此地有一渡口,祖孫二人隔河相對。
這時,契丹資格最老的貴族耶律屋質,說服了述律平太后和耶律兀欲,兩方罷兵,達成和議,許立耶律兀欲為帝,是為遼世宗。史稱這一事件為“橫渡之約”。
但耶律兀欲最後擔心述律平太后和李胡秋後算賬或東山再起,將二人“流放”到今屬昭烏達盟林東鎮的地方,實施軟禁。
隨後,契丹像中原帝國一樣,開始屢屢發生宮廷政變。
遼世宗耶律兀欲,在親自領兵救援北漢劉崇時,醉酒中被大臣殺害。
耶律德光的長子耶律璟在軍中被擁戴為契丹主,史稱遼穆宗。在位18年後,也在醉酒中,被近侍所殺。
……
契丹,在“趙匡胤時代”先是侵擾中原帝國,後來是滅亡中原帝國,再後來是支援北漢國,繼續侵擾中原帝國,直到“澶淵之盟”,但那要等到半個世紀之後,宋真宗時代。
趙在禮“移鎮”斂財
契丹滅晉,中原士庶苦難深重。
包括晉出帝和太后、皇后在內的很多人都被擄往草原,更多的帝國精英人物則遭遇著來自草原胡人的欺凌或侮辱,衣冠受辱,是吾士大事。士可殺不可辱,是傳統大節。契丹進入中原,對士庶凌虐甚深,很多人不願忍受凌虐,寧可選擇自殺。景延廣自殺了,皇甫遇自殺了,趙在禮也自殺了。
趙在禮是五代時期個人操行很差勁的官員。
他曾經是後唐時期的大臣,李存勖時做指揮使,屯兵貝州(今屬河北邢臺)。在魏州兵變中“被擁戴”為“兵馬留後”,步軍、馬軍代理總指揮。後來與李嗣源合兵一處,在顛覆李存勖政權中立功,正式做了節度使。石敬瑭建立後晉,他又投降後晉,被進爵為“公”。
趙在禮是個與其他藩帥不一樣的人。其他藩帥都不願意“移鎮”,他不同,他主動要求“移鎮”,到處做藩帥,幹嗎呢?發財。他在魏博做留後時,時間一長,原來擁戴他的那些人紛紛改換門庭,投奔他處。他擔心魏博軍士的驕悍最終傷害到他,於是上奏請“移鎮”。朝廷喜歡藩帥“移鎮”,以為正好可以削奪兵權。但“移鎮”後,趙在禮發現,到了新的地方,更好做生意發財。兵權沒有了,政權在,有政權,就有辦法發財。他歷任十餘個大小鎮所,到處以官商面目出現,史稱“善治生殖貨”,善於做生意積聚財富。他積聚起來的財富,讓帝王都眼饞。據說兩京(洛陽、汴梁),以及他所蒞臨的藩鎮,到處都是他名下的店鋪。後晉出帝石重貴要為兒子石延煦娶媳婦,就選中了趙在禮的女兒,據說那理由就是“貪其財貨”。婚禮那一天,儀式相當豐盛,京師人人豔羨。
趙在禮所有聚斂而來的財富,除了個人享用之外,基本就兩個出口:侍奉權貴、施捨寺廟。
他在歸德軍(也稱宋州,即今河南商丘)時,也做過一個奇異的大規模動員活動。當時歸德軍鬧蝗災,蝗蟲飛得是遮天蔽日。趙在禮要求全鎮民眾在同一時間挨家挨戶地揮動各類旗幡,敲擊各類鼓盆,不能讓蝗蟲在本鎮停留,落下來的蝗蟲驚駭而起,飛著的蝗蟲無法降落,就這樣,將蝗蟲全部趕出本鎮,至於落到附近誰的鎮上,他就不管了。
據說這種驅趕蝗蟲的法子還挺奏效,史稱“人亦服其智焉”,人也能佩服他的智慧。
拴馬槽自絞捨命
契丹進入汴梁後,趙在禮在長安。當時聽到一個訊息,說契丹主耶律德光認為當初魏博之亂,莊宗李存勖之死,跟他有干係。於是決定去汴梁效忠,也好當面說清當初魏博之亂的來龍去脈。但他還是提心吊膽,臨行前對人說:“我此行,實在是令人憂慮!”
他離開鎮所,跋涉了一程又一程去朝拜契丹主。路過洛陽時,先去拜見當時佔據此地的契丹侵掠者(注意:侵掠,而不是侵略),當時此地有幾個契丹將軍,高謨翰、述軋、拽剌等。趙在禮見到他們時,態度很恭敬,也很遵守禮法,但這幾個契丹將軍,一個個“踞坐”在地,劈開倆腿,傲慢地接見了他。這些來自草原的勝利者們根本不想給他星點尊重,甚至幾乎就沒拿他當個玩意兒。契丹武夫們直接就向他索要貨財,“拿錢來,有多少拿多少吧。”他沒有想到自己乃是當朝國戚,女兒都嫁給皇子啦,卻遭遇了胡人羞辱。史稱趙在禮“不勝其憤”,沒有辦法平息自己的憂憤。
從洛陽往東,趙在禮好歹走到鄭州,當晚住在旅舍裡,又聽一個訊息:同州(今屬陝西渭南)的劉繼勳被契丹鎖了。
劉繼勳當初在出帝石重貴時,跟契丹翻臉,他也參與了預謀。等到契丹打下後晉,擒了石重貴,就開始清算,一個個調查誰誰誰曾經“反契丹”。劉繼勳也在黑名單中。劉繼勳從通州來到汴梁,本來也有改換門庭的意思,但不料契丹當庭就質問他:“你為何當初反契丹?”劉繼勳一看大殿上馮道也在,一時事急,就趕緊指著馮道說:“馮道,馮道!他是宰輔,當時就是他跟景延廣,實際策劃了‘反契丹’事!臣官職卑微,那時哪裡輪得上說話!啥事陛下可以問他,馮道啥都知道!”耶律德光說:“馮道這個老頭兒可不是多事的人。你,不要胡亂攀扯!”然後讓人瞭解劉繼勳的身體狀況,有人告訴耶律德光,劉繼勳患有“風痺”,也就是風溼性關節炎。耶律德光說:“這個病啊?北方地方涼快,居住在北方可以治癒這個病。”於是命人將劉繼勳上鎖,準備押送到黃龍府。
趙在禮聽到這個訊息後,大驚。當初石重貴“反契丹”,曾任命他為北面行營馬步都虞候,北方前線馬軍、步軍參謀總長,雖然抗擊契丹無功,但是畢竟算是“反契丹”行為。他可比劉繼勳“罪過”更大。想來想去,不想再次受辱,於是,在旅舍中轉悠,在院子裡的馬棚處,看到一處地方似可了此殘生,就用衣服帶子在馬槽上拴了扣,將自己絞死。這時還沒有出正月,趙在禮六十六歲。
趙在禮死後,讓契丹有點吃驚。想了想,漢人如果死人太多,管理中原的合法性是要受到挑戰的。於是,釋放了劉繼勳。劉繼勳在憂憤中,死在家裡,還算有了個善終。
趙在禮在宋州歸德軍時,有個邪痞之事。
他在宋州搜刮當地錢財,士庶對他恨之入骨。但是不久忽然有了趙在禮要調走的訊息,宋州士庶大喜過望,於是奔走相告:“那孫子要走了!這可真是‘眼中拔釘’,豈不樂哉!”
但沒有想到的是,趙在禮又受詔繼續留任,繼續做歸德軍節度使。
趙在禮聽說“眼中拔釘”的傳聞後,開始在轄境內做人口普查,都調查清楚之後,開始藉著石重貴的“括率”政策,揚言保家衛國,捐錢打契丹。整個搜刮錢財過程,給出的數目字是:“口率錢一千”,一口人要捐錢一千文。還說你們不是要“眼中拔釘”嗎?這就是“拔釘錢”。
地方官實為“土匪”
五代十國時期,藩鎮的很多做法往往都是反人類的,“拔釘錢”就是一例。這類案例證明了藩鎮有能力自省的人物很少。在叢林原則下,他們做官如匪,已經成為慣性。他們不可能自我剎閘。這種無道邦國給民生帶來的苦難,用現代政治哲學考量,就是對私有財產的無恥而又無情的踐踏。幾千年世界史、中國史,已經證明一條政治哲學原理:對私有財產的尊重,是文明之始。
五代十國,類似趙在禮這樣以土匪行徑做官的案例不在少數。
宋人鄭文寶《南唐近事》說一例,可以與趙在禮故實比較。
吳國楊隆演稱帝,徐溫執政,徐溫的養子徐知誥也即後來的南唐先主李昪,輔佐執政。這時,廬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有個縣令叫張崇。此人貪暴不法,遠近聞名。廬州計程車庶不服氣,到金陵(今屬南京)來上訪,說張崇收受賄賂。徐知誥當即派侍御史知雜事楊廷式前往檢查,打算以此來嚇唬張崇一下。
楊廷式說:“我在御史臺工作很久了,知道肅清貪瀆,體制非常重要。因此,本職工作,不可不做。”
徐知誥說:“你就說怎麼辦吧。”
楊廷式說:“給張崇戴上枷鎖看押起來,派一個官吏去金陵,反覆詰責都統,把事情搞清楚。”
都統,在這裡指的就是執政徐溫。
徐知誥說:“現在查辦的不過是廬州一個小太守,何至如此!”
楊廷式說:“縣守雖然是小官,但張崇將他收取的民間財富都轉獻給了都統。難道可以捨去大官,只去詰責一個小官嗎?”
徐知誥慚愧,道歉說:“本來我就知道:小事不足以麻煩你。”
徐知誥因此更加器重楊廷式。
當時江南吳國,是吳王楊隆演稱帝,徐溫為大丞相、都督內外諸軍事,封東海郡王。徐知誥也即後來南唐的李昪,為左僕射、參政事兼知內外諸軍事。吳國的首都在廣陵(今屬江蘇揚州),但徐溫自任金陵市長,常年在金陵辦公,遙控朝廷軍政事務。徐知誥作為徐溫的養子,輔佐徐溫,也在金陵。在這樣的格局下,遠在廬州合肥的百姓來上訪,楊廷式知道張崇還不過是個“蒼蠅”,真正的“老虎”是徐溫。他也知道徐溫的養子徐知誥扳不倒徐溫,但身為御史臺監察官,官職僅次於御史大夫的侍御史,楊廷式負有接受處理公卿奏事,舉告、彈劾非法,執行辦案的公職,按照職官“崗位責任”設計,他必須給出公正意見,不能因為權貴在上,就徇私枉法,或故作睜眼瞎,甚至不能一眼睜一眼閉。說出真相,並提出根據真相而來的執法意見,是御史官員職責所在。
當然,能否執行,是另一回事。
現在知道的事實是,沒有執行。不僅沒有去詰責大丞相徐溫,甚至對張崇也沒有治罪。
反人類的張崇 張崇在廬州,將搜刮來的錢財重重地賄賂當朝權要,因此每次入朝,都能夠平安地返回鎮所,繼續盤剝當地士庶。他甚至將官職做到了廬州觀察使,廬州升格為德勝軍後,他又任德勝軍節度使、加安西大將軍、封清河王。為患地方二十餘年,史稱“士庶苦之”。
他的做法一如趙在禮,甚至比趙在禮還酷毒。
有一次,他被調到首都廣陵去做朝官,廬州人慶幸他改任,離開廬州了,都有了彈冠相慶的喜悅,紛紛說:“渠伊必不復來矣!”
“渠伊”就是“他”的意思,含有貶義,現代漢語可以翻譯為“這小子”“這貨”“這傢伙”“這孫子”。
但是沒有想到,這孫子還是回來了。他一回來就聽說了這個事。好,馬上開始徵稅,按照人口來徵,名目就叫“渠伊錢”。
第二年,他又被朝廷調走,廬州有傳言,說要罷免他的府官。但這一次人們不敢說話,也不想實指,但是心裡高興,忍不住,就不約而同地道路相見之後,互相傳遞眼神,做一個“捋須”的動作來互相慶祝。
這孫子回來後,聽說這事,好,馬上開始徵稅,還要按人口來徵,名目嘛,就叫“捋須錢”。
張崇還好借酒瘋殺人,他麾下有一秘書叫刁鎔。他多次對刁鎔周圍人說:“我要是喝醉了,你們別叫刁鎔出來見我!一定記住!”有一天他醉了,大著舌頭,連續多次召喚刁鎔,刁鎔想想,也許沒事,就來到他跟前,沒想到果然被這貨殺掉,砍了頭。
第二天天亮,他還召喚刁鎔,左右說:“您昨晚已經把他殺啦!”據說張崇非常後悔,令人將刁鎔腦袋取來,對著這個腦袋作揖說:“罪過,員外!”對不起啦,刁鎔員外!
他就是這樣輕視人命。
但他信鬼神。殺人多了,難免有“作祟”的動靜。張崇的家人也不希望他總是殺人,於是就開始做局。
當地有個“后土廟”。后土,乃是地神,民間又稱“后土娘娘”,也算是傳統中的“大地之母”。但民間還信奉后土娘娘也該有丈夫,這個丈夫據說叫韋安道。廬州的后土廟就給韋安道塑了座位。這天開光,有個女巫就說“上天貶謫后土娘娘到人間,與韋安道做夫妻”,某日會下凡。
到了那天,張崇就去看。
時辰一到,女巫就偷偷地放出“異香”,於是宣稱后土娘娘已經到啦!當然,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張崇覺得神奇,於是命令樂隊奏樂,他則安排酒宴,對著廟中的神像酣飲,彷彿與神仙在一起度過了美好時光。
有一天晚上,張崇的家人偷了他殺人的兵器,全都放在土地廟裡。
女巫假裝派人來告訴張崇:“天上列仙不喜歡殺戰,所以派遣六丁大神取了你的兵器,公以後不得更用這類東西傷害他人!切記!”
張崇因為這個原因,才開始改悔,不再殺人。
但他榨取民脂民膏的惡習,卻終生未改。乃至於當地演出班子都看不下去,在張崇有一次觀戲時,現編段子,諷刺他。舞臺上一個伶人假裝死去,另一伶人假扮陰府冥官,判決說:“你這廝,弄得本地焦湖百里,一任作獺。”你這傢伙,管理此地,弄得本地方圓百里連水都沒了,罰你再世做個水獺,也沒有水用!張崇似乎看明白了,但絲毫沒有羞慚之心。
杜重威凌遲處死
契丹佔據中原,給中原帶來苦難;契丹撤出中原,也給中原帶來苦難。
石敬瑭之後,那麼多人模仿石敬瑭,要過一把真龍天子的癮,但除了石敬瑭之外,幾乎無人“成功”。石敬瑭勉強算是投靠契丹唯一的“成功”者,但他的晉國也不過二世而亡,那些次一等的模仿者,則沒有一人有過“二世”的紀錄,基本都是“及世而亡”,自己這一代人就滅亡了。各人的死亡方式,也大多很慘。
杜重威被一刀一刀凌遲處死。
楊光遠被武士秘密折磨而死。
趙德鈞在屈辱中憂愁而死。
趙延壽在屈辱中不知所終。
可以說說這些人的死亡方式。
且看杜重威。
劉知遠在耶律德光北撤後得到機會,進入京師汴梁。
杜重威很快投降後漢。
後漢樞密使郭威請殺杜重威的牙將百餘人,並將杜重威的家財沒收,用來賞賜將士。劉知遠準了。但還是讓杜重威做太傅兼中書令、封為楚國公。但這些都已經不過是虛職而已。杜重威已經日暮西山。所以每當他出入府邸時,街上的路人都敢於撿拾瓦礫向他投擲,同時還敢於對他開罵。
杜重威末路毫無尊嚴可言。
劉知遠在位僅一年,便於乾祐元年病逝,其子劉承祐繼位,是為漢隱帝。但劉知遠臨終之前,認為反覆無常的杜重威很可能還會反覆,就對顧命大臣蘇逢吉、史弘肇、郭威等人託付完劉承祐之後說了四個字:“善防重威!”
蘇逢吉等人秘不發喪,假託劉知遠詔書道:“杜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謗議搖眾。並其子皆斬之。晉公主及內外親族,一切不問。”
杜重威父子,因為朕有小病,就到處造謠惑眾。我命令將其父子一併斬首。但杜重威家中的原晉國公主及他的內外親族,都可以釋放不必追問。
昔日後晉國戚,石重貴倚為重臣的杜重威,此時被五花大綁押往北市,行刑官將其寸寸割肉,史稱“市人爭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須而盡”。杜重威被東京汴梁的市民們爭著搶著,一會工夫,生生吃掉了。
楊光遠“拉殺”而亡 再看楊光遠。
契丹與後晉的第一次戰役結束後,石重貴聞聽契丹已經撤退,立即命令李守貞率師東討楊光遠。之所以派遣李守貞,是因為二人長期不合,結有樑子,這一次石重貴等於讓李守貞公仇私仇一起報,可見出帝已經恨透了楊光遠。
李守貞很賣力氣,確實想滅了這個二貨,但卻不想拼實力,他設計了“長連城”將青州城遠遠圍住。從初夏一直圍到冬天。楊光遠漸漸沒了主張。除了“嬰城固守”,企盼契丹來援,沒有別的招數。這也是一個沒有道義道德,就那點有限的功業名望,更不懂權力權謀,連絕對優勢武裝力量也沒有,只有依恃契丹成事的地方大藩。——但契丹已經退兵了。
李守貞圍了他半年多,青州城中糧草殆盡,早就開始“人相食”,甚至到了“人相食”都沒得可食的地步。
楊光遠北望契丹,在城樓上磕頭,呼叫道:“大遼皇帝誤光遠耶!”
他的兒子楊承勳、楊承祚勸父親出降李守貞,楊光遠說:“我在代北(今屬山西)時,曾經用紙錢祭天池,紙錢投到水裡就會沉沒,人家告訴我這是做天子的兆頭。現在應該等待天時,轉機會出現的。不要輕薄地議論投降這件事!”
死到臨頭,這位斑禿將軍還在夢想著赭黃袍。
楊承勳等人知道這老頭子不是可以說服的人,也知道眼下已經沒有希望“嬰城固守”。於是,集合兵勇,殺了節度判官和城中親將等,劫持了父親,幽禁起來,給李守貞等奉上降表待罪。
李守貞倒是守規矩,向出帝彙報。
出帝念楊光遠當年投降石敬瑭,也算是後晉功勳之臣,許楊光遠不死,但朝中大臣不幹,說此人不殺後患無窮。於是出帝思量後給李守貞的詔書是:“便宜處置。”
這意思就是說:你看著辦吧。
李守貞得到詔書後,想必有了微笑。於是,又遣他的部下到楊光遠家中去,給出的命令也是“便宜處置”。
楊光遠正在馬廄裡檢閱他的戰馬,李守貞部下得知後,又使一員都將(頭目)力士進入馬廄,給出的軍令也是“便宜處置”。
都將進來對楊光遠說:“天使在門外,我要回去向天子彙報,但沒有東西奉獻。”
楊光遠說:“你這是啥意思啊?”
都將道:“願得大王頭爾!”
楊光遠罵道:“我有何罪?過去我幫先主(指石敬瑭),以大兵投降契丹,這才讓你們家世世為天子,我也不過想富貴終身而已。沒想到你們如此負心!”
楊光遠被殺,死法是被這員都將“拉殺”。
拉殺,來源甚古,遠在春秋時就有這麼一個奇異的處決方法。但具體方法不詳,一說就是“杖殺”,用棍子打死;但還有一說,是由力士將人抱住擠壓而死。我想象應該像巨蟒纏人一般,將人壓迫擠斷肋骨,口吐鮮血而死。春秋時的那位魯侯就是被齊襄公派去的力士這般“拉殺”而死的。
後晉對外公告楊光遠的死法是:病卒。
據說楊光遠是個天生的斑禿,他太太是個天生的跛子。當初,地方上報來楊光遠的“反狀”時,朝廷內外大為震驚,百官正在朝堂,忽然有一個官員在朝中揚言道:“說楊光遠要謀大事,吾不信也!光遠從小就患有禿瘡,他老婆又是個瘸子,自古以來,哪曾有過‘禿頭天子’‘跛腳皇后’啊!”於是朝士們哈哈大笑,史稱“人心頓安”。
楊光遠得意的時候,也有人早就看到了他的格局,不過爾爾。譬如,郭威。
後晉初年,郭威還不過是個普通的軍士,隸屬於劉知遠麾下,但是有一次軍事行動要跟著楊光遠北征,他不想去,就向劉知遠表白說願意留下來跟著劉知遠。人們問他為什麼,郭威說:“楊公帶著奸詐之才,但無英雄之氣,他得到我有什麼用處?我在他那裡也不會有大作為!能用我的大概是劉公啊!”
趙德鈞悔恨而終 趙德鈞、趙延壽死得也很屈辱。
趙氏養父子都是投降契丹的中原人物,倆人有模仿石敬瑭依樣畫葫蘆的勃勃野心,但卻沒有雄才大略,與石敬瑭比起來也略遜三分。
當初趙德鈞和趙延壽在石敬瑭稱帝后,沒有按照出帝石重貴的戰略部署去邀擊契丹,反而投降了契丹,他倆被押送到契丹國後去見述律平太后。趙德鈞還特意準備了一份禮單送給述律平,希望能得到述律平的支援。這份禮單包括他所有隨軍能帶的寶貨,還有他在幽州沒收士庶的田宅地契。但述律平太后對這個反覆於後唐、後晉和契丹之間的中原武夫並沒有好感。
她問趙德鈞:“你最近到晉陽(太原)去幹什麼?”
趙德鈞答:“我是奉唐主(指後唐末帝李從珂)之命而去。”
述律平冷笑,指著天質問他:“你明明到太原去向我兒請求,要當中原天子,為什麼此際說瞎話?”又指指自己的胸口說,“這裡,是不能欺瞞的!”
趙德鈞求帝不成,懊悔不及,他也知道述律平太后並不喜歡藉助契丹稱帝的石敬瑭,很想將這段往事搪塞過去,做一個純粹的投誠者,以表明自己並無野心。但此時經述律平太后點穴,不禁心慌,一時無語。
述律平太后又說:“我兒德光當初救援石敬瑭,我曾告誡他:大王您如果率軍向渝關之北行進,那我們就很危險,就要趕緊帶領人馬回返,不必去救太原。你想做天子,為何不先把我兒擊退?那時也能證明你的實力,再慢慢謀劃也不晚啊!你作為唐國人臣,不去攻擊敵人,既辜負了你們的君主,又想趁著危亂謀取自己利益!你幹出這種事來,還有何面目生存在天地之間?”
史稱趙德鈞聽到這一番話,“俯首不能對”。低著頭答不上來。
太后將這個階下囚羞辱了一番,又問他:“你獻給我的器物玩好都在這裡,我看到了;但你所獻的田宅在哪裡?”
趙德鈞趕忙回答:“都在幽州。”
太后又問:“幽州?幽州現在屬於誰的?”
趙德鈞說:“屬於太后。”
太后道:“那還算你‘獻’地嗎?嘁!”
趙德鈞此時羞愧得不能抬頭。
雖然述律平太后沒有殺他,但赭黃袍的美夢破滅,他留在契丹鬱鬱寡歡,吃不下東西,一年之後,在悔恨中恥辱地死去。
趙延壽不知所終
趙延壽被封為燕王,在後來“滅晉”的戰役中,他出生入死,就想博一箇中原帝王乾乾。但契丹壓根沒有給他這個職稱。
趙延壽未能做成預期的“中原之主”,心懷不滿。耶律德光死後,他就自任“權知南朝軍國事”,意譯這個職稱就是“暫時代理草原帝國南邊的中原帝國軍政國家大事之人”——實際就是“中原之主”。契丹不給,他自封。
但契丹在內部權力角逐中,已經有另一位梟雄耶律兀欲勝出,史稱耶律德光為“太宗”,而耶律兀欲則為“世宗”。一直跟隨耶律德光在行軍隊伍中的耶律兀欲,在眾軍推戴下搶得先機,隨後率軍奪取了幽州。
公元947年五月的一天,兀欲約請趙延壽及張礪、和凝、李崧、馮道等元老人物到下榻的會館吃酒。
兀欲妻平時稱趙延壽為兄,這時兀欲從容地對趙延壽說:“你妹妹從契丹來了,你不想見見她嗎?”趙延壽與兀欲欣然進入後堂。
過了好久,兀欲出來,對張礪等人說:“燕王謀反,剛才已經把他鎖起來了。”又說,“先帝在汴梁時,留給我一個規劃:許我知南朝軍國事。近日駕崩之前,並無別的遺詔。所以留給我的這個規劃就是最後的遺詔。而燕王竟敢擅自知南朝軍國事,真是豈有此理!”於是下令:“只拘押趙延壽,其餘親黨,全部開釋不予查問。”
隔了一天,兀欲至待賢館接受蕃、漢官員拜賀。他還笑著對張礪等人說:“燕王如果真的在這裡行此大禮,我定會以鐵騎圍之,真要那樣,諸公恐怕也不能免予遭殃了!”
幾天後,兀欲將蕃、漢大臣集中到恆州府衙,宣讀契丹主的所謂遺詔,大略說:“永康王兀欲,乃是大聖皇帝(耶律阿保機)的嫡長孫,為太后所鍾愛,群情所歸,可在中京即皇帝位。”
耶律兀欲於中京正式稱帝。原契丹中京在今內蒙赤峰,但耶律兀欲又將恆州稱為契丹中京,恆州後來被劉知遠收復,故赤峰恢復為中京。
趙延壽,史稱“美容貌,好書史”。他很能作詩,有一首題為《塞上》的詩在契丹流傳很廣。詩云: 黃沙風捲半空拋,雲重陰山雪滿郊。
探水人回移帳就,射鵰箭落著弓抄。
鳥逢霜果飢還啄,馬渡冰河渴自跑。
佔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
這是五代十國中少見的一位富有旖旎情懷的將軍。
自從被耶律兀欲囚禁後,趙延壽從此不知所終。也可以說死因不詳,很可能病死在契丹。趙延壽可能是勾結契丹圖謀稱帝中原的藩帥中,唯一有著較好結局的人物,雖然很屈辱。我寧肯相信他因為挽救了十萬晉兵的生命,得到了與杜重威等人不同的果報。如果他不去夢想得到一件赭黃袍,也許結局會更好一點。
富可敵國一場空 藩帥們除了帝王夢,就是發家夢。
他們要麼窮盡心思,想做真龍天子;要麼用盡手段,試圖富可敵國。
但就像帝王夢不成功一樣,發家夢也往往不成功。
後晉“括率”,契丹“打穀草”,以官方朝廷的身份公開向民間掠奪財富,是這個時期人倫敗壞的直接原因。
庶民中有人鋌而走險,嘯聚山林;有人諂媚官方,為契丹帶路,變本加厲劫奪更弱勢的百姓;官員則在掠奪中有意擴大指標,更兇狠地榨取中原人民,趁火打劫,中飽私囊……這類風景在“石重貴—耶律德光”時間中,呈現為人間至為酷毒的景觀。但是,也猶如勾結契丹的藩帥們沒有好下場一樣,這些盤剝士庶的藩帥們也同樣沒有好下場。有意味的是,他們積累財富往往是在為他人做嫁衣裳,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風景,屢見不鮮。
一些藩帥們的財富“轉移”給杜重威,而杜重威積累起來的如山財富,最後便宜了後漢劉知遠和他的兒子劉承祐。
汴梁城中那麼多官員的財富“轉移”給張彥澤,而張彥澤積累起來的如山財富,最後便宜了契丹耶律德光和他的侄子耶律兀欲。
更有一個邏輯鏈條非常清晰的“現世報應”故實,可以概見亂世中積蓄財富、掠奪財富的藩帥們有多麼兇妄、多麼愚蠢。
這事可以從董溫琪說起。
董溫琪,原來是成德節度使,曾經做過後唐時期的東北面副招討使,與當時的盧龍節度使趙德鈞構成一個寬大正面,抗擊契丹。但在後來的戰役中,趙德鈞投降契丹,董溫琪也跟著一起成為俘虜,史稱“沒於契丹”,最後在契丹終老。
董溫琪為人貪婪暴虐,在任期間積聚了令貪人眼紅不已的鉅額財富。當時跟著他的得力助手名叫秘瓊,董溫琪很欣賞秘瓊,將他倚為心腹。但董溫琪“沒於契丹”之後,他的財富卻留在了成德軍的節度使府邸。秘瓊甚至都沒有猶豫,就將自己的貴人、恩人董溫琪全家老少全部殺掉,一個不留。而後將這一家族的人口埋葬在一個大坑裡,同時將董家所有的財富據為己有。
秘瓊還給已經稱帝的石敬瑭上表,自稱成德軍“留後”,也即臨時管理者。這個職稱的實際含義是:現在,我就是這兒的爺!跟你朝廷打聲招呼,同意這個“留後”做“節度使”,爺就可以臨時效忠,不同意,爺就改換門庭——天下不是你後晉一家。他跟朝廷解釋原節度使之死,說這件事是軍人動亂,殺掉董溫琪全家,跟我秘瓊沒關係。
但成德軍,在河北中部,與北部的范陽也即幽州、南部的魏博也即天雄,史稱“河朔三鎮”,是當時僅次於河東的大藩,政治地位、地理位置均極為重要,這三地的節度使,都是中原元帥級的人物。秘瓊作惡前不過是董溫琪麾下的牙內都虞候,一個小小的省軍區辦公室主任,無資格無業績,就來做如此大藩的節度使,嫩了點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如果他這麼幹,很可能導致更多人效法,也會引發莫測的權力風險。
石敬瑭權衡利弊,做出了一個折中處理:派出更兇悍的人物安重榮去做節度使,轉秘瓊為齊州(今山東濟南)防禦使,但不追究他殺害董溫琪、霸佔董氏財產的罪惡。秘瓊本來格局就不大,接受了這個處理意見,收拾了昧心而來的財富,準備到濟南上任去了。
但是秘瓊遇到了範延光。
範延光時任天雄節度使,在今河北大名、邯鄲一帶駐防。
秘瓊要到濟南,就要借道此地。範延光聞聽秘瓊來,當即動了殺心。
二人以前曾經就有矛盾,現在秘瓊將要去齊州就任,路過天雄境內,正好可以殺人滅口啦——何況,秘瓊的車隊該有多少董溫琪家的財富啊!範延光於是派兵在半路攔截了車隊,殺死秘瓊,全部財產掠為己有。然後給石敬瑭上一個奏章,說在魏博境內捕捉強盜,秘瓊在混亂中被士兵誤殺。
石敬瑭對此不作究問——他也沒法究問。整個五代時期,法治紊亂。
範延光“投水而死”
後來範延光又反石敬瑭,最後總算“和平解決”,範延光移鎮天平軍(治所在今山東東平縣)。但範延光覺得出任天平節度使,雖然還有“東平郡王”之類朝官名譽,但實際上畢竟是一種明升暗降式的使用。天平軍與天雄軍比,其規制不在一個檔次上,天平軍遠不及天雄軍地理位置重要。對於藩帥來說,移鎮就意味著不信任。當初石敬瑭鎮守河東,就是因為李從珂要其移鎮到天平軍,這才有了後來晉陽大戰。範延光年事已高,軍政失勢,東山再起無望,於是準備告老還鄉,守著積年掠奪的不義之財度過悠悠歲月。
石敬瑭正巴不得有這樣好結局,當下應允。
於是,範延光帶上他的所有財貨,準備向家鄉河陽(今屬河南孟縣)開拔,史稱“過載而行”。但楊光遠早就覬覦他的財富,史稱“利其貨,且慮為子孫之患”,貪圖他的財貨,並且擔心他以後會成為楊氏子孫的禍害,決計施出毒辣手段,殺掉範延光。
後晉首都遷移到汴梁,洛陽成為後晉西京,楊光遠當時正做著西京留守,但兼領河陽軍鎮。於是上奏道:“範延光是個叛臣,他養老不把家放在汴梁或洛陽,而放歸都城之外,恐怕他還會勾結敵國。說不定哪天就跑到敵國去了,成為我晉國之患!不如早一點除掉他!”
但石敬瑭認為既然已經赦免他的罪,且頒發了“鐵券”,許他不死,如果再殺他,會失信於天下,就沒有答應楊光遠的奏章。楊光遠不死心,又上奏要求敕令範延光留居西京洛陽,不能去河陽。石敬瑭答應了這個要求。範延光只好轉赴洛陽。
楊光遠派出自己的兒子帶領甲士包圍了範延光下榻的府邸,逼他自殺。範延光不服,質問楊子道:“天子在上,賜我鐵券,許我不死!爾父子怎能如此待我?嗯?”這一番話透露了這位昔日藩帥的“不達時務”。在一個沒有規則的無道邦國,試圖討論規則,實在是昏妄愚蠢至極。“鐵券”背後的規則沒有成為他的擋箭牌。楊子抽出白晃晃的鋼刀,找個理由逼迫著他上馬,向黃河渡口走去。上了浮橋以後,楊子將其連人帶馬擠到水裡,看著這位曾經夢想得到赭黃袍的人物,一點一點地,沉了。
楊光遠上奏說:“範延光自殺,投水而死。”然後堂而皇之地將範氏家財全部據為己有。石敬瑭明知箇中緣由,但是懼怕楊光遠的彪悍,也不敢深究詰問,只追贈了範延光一個“太子太師”的榮譽職銜,為他“輟朝”三日,三天哀悼,不上朝,完事。
很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實:董溫琪遇到秘瓊,秘瓊遇到範延光,範延光遇到楊光遠,各自一世經營、掠奪的財富轉瞬間成為他人囊中之物。而楊光遠也不是最後的勝利者,他後來試圖謀取更大利益,勾結契丹,終於讓石敬瑭下了狠心,派出大將李守貞圍死了他。再以後,李守貞的死相也很慘。
他們無人如願得到並享用那件夢想中的赭黃袍。
他們也無人平安地得到並享用一世用之不盡的金山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