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大宋帝國三百年趙匡胤時間(上)》(8)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柒 帝羓
遼國上京述律平太后已經知道耶律德光生病不起,傳下令來,要見人見屍。酷暑,如何儲存屍體?有人出了主意,乾脆將皇帝做成臘肉。眾官同意,於是將耶律德光腸胃內臟掏光,腔子裡塞滿鹽滷,做成了不會腐爛的屍體。這個東西叫“羓”,由於是皇帝被製成了“羓”,所以史稱“帝羓”。
桑維翰遭疑被免
公元946年,契丹兵大舉南下。杜重威投降,晉軍大敗。是為第三次戰役。
第三次戰役,與外戚杜重威有關。他最後葬送了後晉。
這樣,三大戰役後,後晉已經失去了武裝抵抗契丹的可能性,到了公元947年初,時當後晉開運三年十二月,耶律德光進軍開封,石重貴降。享國十一年的後晉,亡。
原契丹幽州節度使趙延壽南下征戰,有可能掃滅並替代晉出帝石重貴來做中原“兒皇帝”。這個訊息刺激了後晉帝國的外戚杜重威。
“兒皇帝”模式事實上成為北方帝國凌駕並懷柔中原帝國的一種“羈縻”方式。但有意味的是,總是有人願意甘居“兒皇帝”之列。這固然是政治軍事角逐中不得已的卑微選擇,也是貪戀權力、為權力所誘惑的卑賤選擇。
繼石敬瑭之後,楊光遠曾經試圖選擇這個方式;趙延壽正在選擇這種方式;現在,杜重威也有了“異志”,他也開始準備選擇這模式了。
杜重威長期鎮守恆州(今河北正定),恆州,算是後晉帝國抵禦契丹南下的第一道重要軍事要塞。但杜重威事實上生性怯弱,契丹兵有時只有幾十騎進入恆州偵察,他知道情報,不去追捕,卻緊緊地關上城門,登樓備戰。更惡劣的是,有時契丹只有幾個騎兵,驅逐四近擄掠的中原人成千上百地途經城下,被擄掠的中原人一齊向著恆州城樓哀哭呼告,請求救助,杜重威也看在眼裡,不做任何決斷,聽憑中原父老被契丹擄掠而去。
久而久之,契丹人知道了杜重威這一特點,於是更加放縱,恆州要塞四近郡縣,幾乎被契丹掃掠一空。
杜重威看到自己的轄區日漸凋敝,而契丹又隨時可能南下,於是多次上疏要求回朝,石重貴不允。
杜重威的太太是石敬瑭的妹妹、石重貴的姑姑。去年,也即公元945年陽城大戰後,杜重威回到治所恆州,沒住幾天,居然放棄職守,在未得到朝廷命令時,自己晃晃悠悠回了汴梁。
此事讓文武百官大為驚惶——恆州萬一出事怎麼辦? 宰相桑維翰奏報道:“杜威反抗朝廷命令,擅自離開軍事要塞,這個罪過實在嚴重!平時他依仗自己是國戚是元勳,總以為朝廷會對他姑息包容。但是看看歷次戰役,他從未有過守土抗戰之決心!陛下應趁此機會罷免他的所有職務,廢為平民,以除後患。”
桑維翰稱“杜重威”為“杜威”,是因為避諱石重貴的“重”字,“杜重威”已經改名“杜威”。而桑維翰在奏對中,也應注意避諱,不得出現“石、重、貴”三個字。
但石重貴因為姑姑的原因,不高興這麼做。
桑維翰又退一步說話:“陛下如果不願意罷黜此人,可以在京師附近尋一個州郡給他。但重要的軍事要塞是不能給他了!”
石重貴說:“杜威是我姑父啊!他是絕不會背叛我的。他這次回來,主要是我姑姑想他啦,要跟他見一面罷了。你不要瞎懷疑!”
石重貴認為桑維翰這一番囉唆未免以疏間親,雖然沒有罷免桑維翰,但從此卻把原來隸屬於桑維翰的朝中權力也轉交給了戶部尚書馮玉。桑維翰因為馮玉不學無術,很是看他不起,早就得罪了他。
桑維翰又因為這一番議論,得罪了石重貴的姑姑,還得罪了杜重威。後來,桑維翰還派女僕到宮中問候李太后(就是石敬瑭的太太),順口說了一句:“皇弟石重睿最近在讀書嗎?”
這話傳來,也得罪了石重貴——幹嗎那麼關心“老六”啊!難道要擁立老六做皇帝嗎?桑維翰聰明一世,在太后面前忽然關心石重睿,讓晉帝也動了疑心。這樣,官拜樞密使、中書令的桑維翰從此再無實權。後晉帝國的行政軍事大權漸漸被馮玉一派所掌握。
後晉帝驕奢致內亂 馮玉最後解除了桑維翰的樞密職務,讓他去做京師汴梁的市長。
有人對馮玉說:“桑公乃是我朝元老,現在既然解除了他的中央樞機工作,就算不留他在宰輔位置上,也應該給他個大藩去做節度使,也算是優待元老;怎麼讓他去做市長,親自去管理市政這些細小雜碎的事呢?”
馮玉說:“恐怕他謀反。”
人又說:“他一個儒生,怎麼能反?”
馮玉說:“就算他不能自己反,也怕他教別人反。”
這話的意思就是,當初桑維翰曾經教石敬瑭反,現在也有可能教其他人反。
邪佞之人的邏輯往往有常人不到的地方。正常人無法理解他的邏輯。
桑維翰得罪了這麼多人,都在不經意間。此人聰明一世,但在宦海風波中,還是“嫩”了點。他不屬於老謀深算或老奸巨猾的那一撥人物。他玩不了權謀。這個敏於政務,但卻不懂明哲保身的讀書人,在亂世的權力擠壓中,除了倒掉,似乎也沒有更好的前程。
桑維翰的倒掉,對後晉影響巨大。
此人唆使石敬瑭“賣國”是一大罪惡,但他掌管國家大事,有常人不及的智慧,也是事實。很多時刻,政務繁雜,有多頭事件需要緊急處理,到了桑維翰這裡,幾乎是隨口發令,一一安排下去,有條不紊。有人就懷疑他這麼輕鬆隨意處理政務,這活兒幹得是不是有點蒙人,但事後仔細推敲他的每一項決定,幾乎不可以移易一字。他處理問題就是如此精當。
連續多次提出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桑維翰在孤獨中聲稱有病,要求辭職。他從此不獲重用。而後晉帝國也在最後一個有點能耐管理政府事務的才子倒下後,失去了平衡。
曾經因為石敬瑭的禮遇而勉強做官的宗正少卿石昂,看到晉政一天天壞下去,於是出於儒學信念而有了對朝廷的批評和諫議。他多次上疏,史稱“極諫”,但出帝根本不聽。按儒學理念,三諫不從,即應辭官,獨善其身,不能與無道邦國玉石俱焚。石昂“稱疾東歸,以壽終於家”,自稱有病東歸青州,後來得到較長的壽命死於家中。儒學對個體生命有重視,認為“以壽終於家”是一種值得追求的死亡方式。石昂做到了。
史稱石昂離去之後,“晉室大亂”。
陽城大捷後,石重貴以為從此太平,帝國管理的正當性不斷流失,國家已經沒有方向,昏招迭出。他個人生活更加驕縱,全無星點自制自律。在那種驕奢淫逸中享用“無道”的快感,他已經無法聽進任何忠言。於是,士庶離心,民變蜂起。就連帝國勳臣,後晉最大的食利者杜重威,這個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也在大捷之後有了“異志”。
後晉帝國向萬劫不復的滅亡黑洞趨奔,開始加快了速度。
杜重威心懷“異志”
後晉北部有個叫孫方簡的人物,在裝神弄鬼中成為民變的領袖。他或投靠契丹,或依附後晉,兩頭下注,最後開始誘惑契丹第三次南下。公元946年的夏天,契丹開始在邊境部署精兵。
出帝得到訊息後,也做出了相應部署。在一些小規模的戰鬥中,後晉挾陽城餘威,取得了幾次勝利。此事再一次鼓舞了石重貴,他決定對契丹發起一次具有決定性的戰略進攻。
他和馮玉、李崧兩大臣商量,擬派杜重威、李守貞為正副元帥,北征契丹。這時,帝國剩下的唯一一個明白人中書令趙瑩私下對馮玉、李崧說:“杜重威是皇親國戚,又身兼將相,地位已經相當尊貴,但他仍然有不足之色,總是覺得誰都欠他的。……不可以再給他更大軍權。如果北方有行動,可以單獨託付給李守貞。”
但馮玉、李崧根本不聽。
杜重威是他們最為信賴的國家元勳,是他們的“自己人”。
李守貞應該是後晉第一名將,杜重威對他很是“器重”。時任侍衛馬步都指揮使的李守貞,在山東鄆州做節度使,每次北上抵禦契丹,路過杜重威的藩鎮,河北大名府時,杜重威都給他最優厚殷勤的接待,贈送他的金帛軍器,動輒以萬計。李守貞很感謝他的慷慨,在晉京朝見出帝時,說了杜重威很多好話,並對出帝說:“陛下如果哪天決定出徵,臣願意跟杜太尉同心合力,掃滅契丹!”石重貴對杜重威於是更加信賴。杜重威,開國元勳,大晉國戚,為重臣所信,也為第一名將所欽敬,這樣的人,如何可以不信賴?石重貴是鐵了心地將杜重威倚為帝王腹心、國家棟梁了。
這一年的初冬,石重貴任命杜重威為北面行營都指揮使,李守貞為兵馬都監,又指派安審琦為左右廂都指揮使、符彥卿為馬軍左廂都指揮使、皇甫遇為馬軍右廂都指揮使、梁漢璋為馬軍都排陣使、宋彥筠為步軍左廂都指揮使、王饒為步軍右廂都指揮使、薛懷讓為先鋒都指揮使。同時下詔向天下宣告:
朝廷此番大軍動員,要掃平狡猾的蠻虜。先取瀛洲、莫州,平定關南(瓦橋關以南);再收復幽燕、掃清塞北!此役,有人擒獲蠻虜首領耶律德光,升節度使,賞錢萬緡、賞絹萬匹、賞銀萬兩! 出帝石重貴不明白的是:杜重威要的不是節度使,而是中原的皇帝!故這類賞賜,對杜重威已經構不成誘惑。
這一年從夏季開始就連綿陰雨,直下到冬十月,淫雨已經造成北方水患,部隊行軍與輜重供應都十分艱難。方圓十幾萬平方公里的戰區,灰濛濛、陰慘慘。而契丹的前鋒大將趙延壽、後晉的中軍主帥杜重威,此時則各懷心事。
在他們眼裡,雙方几十萬將士甚至主上,都不過是他們的“棋子”。他們各自都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杜重威與李守貞在河北廣晉(大名)會師後,繼續向北推進。
深入契丹境內之後,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戰鬥,梁漢璋臨時充當先鋒,在浮陽(今河北滄縣)北界與契丹騎兵相遇,苦戰一天,寡不敵眾,為流矢所中,歿於陣。杜重威趕緊後撤。這時,束城(今河北河間)等幾個州縣看到王師北上,都紛紛“反正”,表示重新歸附中原。但杜重威等卻縱火焚燒民房、拋棄老幼,掠奪州縣婦女,踉蹌奔回大名。
與此同時,杜重威開始不斷地要他的妻子、石重貴的姑姑、宋國長公主進宮,向朝廷要求增兵。他警告朝廷,這一次深入敵境,必須保持足夠優勢兵力!
石重貴傾國行動是一場豪賭,只能勝不能敗,故對杜重威的請求言聽計從,不斷將京師禁衛軍補充前線。戰端還沒有開,皇家禁衛軍已經全部開赴邊境,杜重威掌握了全國最重要的武裝力量。
杜重威這一手,投降契丹的前幽州刺史趙德鈞早已用過。趙德鈞就是在奉後唐末帝李從珂的命令“平叛”時不斷壯大自家的力量,在投靠契丹時贏得一大砝碼,最後帶著兒子趙延壽叛唐投敵。杜重威此舉也是如此。但石重貴看不到這一層。歷史經驗,往往無效。
杜重威曾經向後晉朝廷獻上屬於自己的步兵和騎兵四千人,以及配備所用的鎧甲兵仗,“括率”時,也曾獻粟十萬斛,芻草二十萬束。但他又說這些東西都在鎮守的本道,也即根本不往朝廷移送。後晉出帝把他名義上所獻的騎兵隸屬於扈聖軍,步兵隸屬於護國軍。杜重威又請求把這些兵馬作為自己的軍隊,但他們的糧秣供給則由朝廷負責。這類用盡心機自我壯大的手法,石重貴居然看不明白,爽快地答應了他。
杜重威又讓他的姑姑宋國長公主向出帝表示,由他來充任天雄軍(今河北大名)節度使。
以天雄軍為主體的河朔三鎮,天高皇帝遠,作為藩鎮,歷史上就是獨立王國性質的轄區。時劉知遠正在鎮守河東,杜重威選擇了天雄,自有深意。此地靠近契丹,正好可以據地自重。如有“異志”,此地即可成為進退之大本營。這個要求,出帝石重貴也一概應允。
晉軍首失戰機 公元945年秋,耶律德光也在做全國總動員。他這一次的目標是:直指後晉首都汴梁,將中原納入契丹大遼版圖。
契丹大軍從易州(今河北易縣)、定州(今河北定縣)出發,迫近恆州(今河北正定)。後晉彰德(今河南安陽)節度使張彥澤此時正駐防恆州,率軍與杜重威會師。他在兩軍異動時發現了戰機,於是告訴杜重威:契丹佈防有漏洞,可以擊破。杜重威本來在得到契丹南下訊息後,正在退縮,於是又改變計劃,直趨恆州,張彥澤替代梁漢璋為前鋒。
杜重威到達中渡橋(今河北正定縣東南,在滹沱河上)。契丹已經佔據橋樑,張彥澤率騎兵奪橋。契丹不能守,焚燬橋樑,退回北岸,與晉軍夾河對峙。契丹害怕晉軍渡河與恆州守軍呼應,想繼續北撤到安全地帶,再尋機決戰。但他們發現晉軍並不攻擊,只在滹沱河南岸忙著安營紮寨,似乎有長久駐軍的打算,於是也在滹沱河北岸駐紮下來。契丹這一次紮營其實相當危險,因為恆州就在他們背後,而恆州城內的守軍皆為張彥澤部下,只要張彥澤一聲令下,恆州守軍傾城而出,杜重威大軍渡河夾擊,那就應該是契丹的滑鐵盧。但耶律德光居然敢於揹負敵城隔河紮寨,無論從哪個方向猜測,都無法理解這種自處不利地勢的軍事冒險。如果想想去年春天,契丹攻戚城,晚上不敢紮營,慌忙北撤的歷史,就會更奇怪這一次為何契丹居然敢於在腹背皆有晉軍的態勢下——紮營。
史稱杜重威生性怯懦,他不敢與契丹決戰,但又需要挾勢要價,故做出老成持重的樣子,慢慢下他那一盤很大的棋。
這也許是契丹吃透了杜重威,故敢於冒險的一場心理戰。但我有點懷疑杜重威也許更早向契丹表露了投降的意圖。或者說,他至少用某種今天已經無法知道的方式向契丹暗示了他在下的那一盤很大的棋,據說,老謀深算的傢伙們之間,做事情往往有不必言明的大前提……
時任北面轉運使(北征作戰後勤部長)的李谷為杜重威提供了一個重要戰術建議,他說:“大軍距離恆州咫尺之間,煙火可以相望,互相傳遞資訊很容易。我們如果多用‘三股木’投入河中做橋柱,上面鋪了細柴雜草,再用土填平,就是一座臨時橋樑!然後跟城裡守軍煙火旗號約定,舉火為號,招募一支敢死隊,夜晚殺入敵營,我大軍跟進,內外夾擊,遼兵必然潰逃!”
所謂“三股木”就是三根大木頭,集束,攔腰捆綁,然後上下分開,三木鼎足而立。滹沱河水並不深,水流也不急,尋找僻靜處,架設這個橋樑,工程應該不難。所以李谷的意見得到諸將贊同。但沒有人知道杜重威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所以杜重威反對這個意見,諸將莫名其妙。李谷被派往河南沁陽、孟縣督運糧草。杜重威則在大營與諸將肆筵設席,日夜飲酒。諸將也在酒局中盡力逢迎大帥,無人討論軍情。
晉軍失去了一次取勝機緣。
桑維翰的可怕預言 耶律德光又密派國舅蕭翰(蕭翰的妹妹嫁耶律德光)率百餘騎沿西山繞出,到晉軍背後,切斷輜重轉運路線。而晉軍派出的樵採士兵都被生擒,偶爾放還幾人也聲稱敵軍人數眾多、無比強悍。此類說法傳開來,大營開始瀰漫恐怖情緒。而蕭翰所率百餘騎到達欒城下,欒城守軍不知契丹忽至,竟開城投降。蕭翰俘虜中原士民,都在臉上刺青四個字:“奉令不殺”,然後釋放他們南下。路遇北上運送糧草輜重的晉軍,一個個嚇得心膽俱裂,紛紛拋棄輜重,四散逃亡。
李谷負責轉運糧草,聞聽這些軍情,親筆寫奏章說:大軍情勢已危,請陛下從速起駕,前往滑州,可調高行周、符彥卿扈駕,並速派他軍進入澶州(今河南濮陽)、孟州,以備契丹越過黃河。他寫好奏章,密派心腹將領關勳急報晉帝石重貴。李谷乃是五代、大宋時的名將,此人機謀好斷,而且有責任心。他的這一番謀劃等於在為帝國做著最後的戰略佈局。這也是拯救大晉的最後部署了。
十二月三日夜晚,關勳奏章送到。
十二月四日白天,杜重威的奏章也到了。
杜重威的奏章仍然是要求京師增兵。
石重貴盡力滿足杜重威的意見。
然而京師多次增援前線,幾乎已成空城。出帝派出皇宮守衛數百人前往河北前線。同時又責令黃河以北各州、山西河南諸州,緊急徵調成束的草料、成石的軍糧,總五十萬單位(或為草料若干“束、袋”;軍糧若干“斛、石”。史書常見此類數字,但無法確定其“單位”究竟為何)從速運往北面行營。詔令一下,各州辣手催迫,情急嚴酷,史稱“所在沸騰”。這種軍事管制下的科派催督就是打著“軍情緊急”“報效國家”的旗號在堂皇搶劫。
十二月五日,杜重威又派侍從官張祚到京師報告軍情。
但張祚返還河北前線時,被契丹俘獲。從此前線大營與朝廷失去聯絡。
還在擔任開封府尹的桑維翰看到國家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多次請求覲見出帝商討大計,但石重貴在御花園調理獵鷹,推辭不見。
桑維翰又見執政的馮玉、李崧之輩,執政們認為這個老傢伙未免危言聳聽,對命懸一線的國家局勢毫不關心。
桑維翰以他的洞察力對自家親友釋出了一個可怕的預言:“晉氏不血食矣!”
晉國老石家的列祖列宗,從此就要無人祭祀啦! 讀史至此,往往有人認為,此際,如果石重貴接見了桑維翰,是不是就有辦法不至於導致最後亡國之恨啦?南宋大儒胡安國回應了這個問題。他說: 史載維翰請見言事而不知其所欲言,讀之者皆有遺恨。以愚度之,維翰非有他策,不過勸帝稱臣謝過、割關南以增賂耳。此可以救目前之危,終不足以彌異日之禍。蓋與夷狄共事,勢均力敵,猶且見圖,況為之下乎? 史書上說桑維翰請見君王言事,但是不知道他要說什麼,讀者看到這裡有遺憾。以我愚見猜度,桑維翰不是有什麼高妙上策,不過是勸諫出帝稱臣謝過,然後再割讓關南之地,以增加石敬瑭時的土地賄賂而已。這個謀劃也許可以救目前之危機,但最後不足以彌補他日的禍患。歷史上來看,與夷狄共事,勢均力敵的時候,還往往要被他們困住,何況力量不如夷狄的時候呢。
如果胡安國的猜度是有道理的,那真應該慶幸石重貴沒有接見他。如果桑維翰這個意見成功,中原又要割讓關南之地——瓦橋關、益津關和淤口關,三關之南,已經到了河北中部,如此,中原將完全暴露在草原帝國之前。後來的大宋帝國將面臨更為兇險的地緣險象……
王清部以死報國
石重貴還是部分接納了李谷的意見,派歸德軍節度使高行周為北面都部署,符彥卿為副都部署,共守澶州。當時符彥卿雖然在臨時建制上屬於杜重威,但並沒有跟隨大軍北行,所以石重貴能夠將他緊急調來。同時,還派出了西京留守景延廣戍守河陽。
前線正在空耗軍需。奉國都指揮使王清實在看不下去,對杜重威說:“大軍距離恆州不足五里地,我們卻蹲守中渡橋南無所作為。這是要幹嗎啊?糧道不通,軍糧即盡,一旦糧草不濟,大軍內部必危!我願率步兵兩千做前鋒,奪橋開道,大帥可率諸路大軍隨後跟進,只要能夠進城,就不會有危險!”
杜重威應允。派王清跟宋彥筠一起行動。
王清在征伐襄陽安從進時是奉國都虞候,現在官升一級,為奉國都指揮使,禁軍親軍步軍司令官。
王清意氣風發,在中渡橋摸索著焚燬的橋柱,涉過凜冽寒冷的河水,猛攻敵營,契丹一時無法支撐,開始退卻。晉軍諸將看到戰場形勢,知道這是一個掩擊的絕佳戰機,請求繼進,杜重威堅決不允。宋彥筠一部被契丹擊敗,他跳到滹沱河中,游到南岸,逃出一命。王清孤軍在滹沱河北與趙延壽率領的黑壓壓的草原兵勇苦戰,互有傷亡。王清多次派人向杜重威請援,杜重威不派一兵一卒過河。
王清在最後的時刻恍然大悟,對他的下屬悲憤道:“大晉上將,手握重兵,坐觀我輩困急而不救,一定是懷有異志!我等今日就是今日了,只有以死報國!”
部屬聽到這話,人人感奮,沒有一個後退的,一直到黃昏,戰不止息。而趙延壽則輪番換上生力軍來戰,最後王清及將士全部戰死。
滹沱河這邊幾乎是看著王清兩千弟兄一個個倒下的。懾於杜重威的軍令,人不敢動,史稱“由是諸君皆奪氣”,從此諸路將士幾乎都失去了戰鬥意志。
這正是杜重威要的效果。他就要諸君失去繼續戰鬥計程車氣,好順利地跟隨他投降契丹,實現他來做石敬瑭第二的夢想,下完這盤很大的棋。
宋彥筠詐財取貨
這裡說到的宋彥筠,正史有傳。此人起於行伍,善用槍。在莊宗李存勖時,立功不少。他打仗時,總是將長髮從頭盔兩邊綰上來,形成兩個對稱的髮髻,像個牛犄角,軍中給他的綽 號叫“宋牤兒”。此人作戰還算勇悍,但卻有個邪痞之事,要說在這裡。
他曾經征討西蜀,破城後,進入一位陣亡的蜀將府邸。看到蜀將的妻子和姬妾,更知道這家人家“窖藏”寶物不少。主人的妻子囑咐下人們不能透露訊息。宋彥筠想,要是硬討,估計沒有多大勝算,於是他欺騙主人的妻子說:“我還沒有正室,想納夫人。”這位主人的妻子答應後,他就整日跟她在一起,吃飯、睡覺,都按照夫妻之禮待她。等到離開此地,所有的“窖藏”財貨,都被這個女人獻出,屬於了他。但他事實上很厭惡這位女人,就在回朝之前,乘醉殺了她,將人埋在了府邸的後園之中。
欺騙愛情、詐取財貨、殺人害命,此事太過邪惡。估計連他自己也有了心病。當他的船返程路過三峽時,昏夜中,看見一個小舟,載著幾個婦女,漸漸靠近了他的大船。他仔細看去,小舟上正是被殺的女人,蜀將之妻。只見這個女人衣著濃豔、鮮麗,一臉怒容,“戟指”罵道:“你害我全家,奪我金帛,既納我為妻,發掘我家地下所有,一點也不剩,倒也算啦,我不曾虧負於你,你為何殺我?我已經上訴到冥間,最終要叫你來還命!”聲音甚為嚴厲。
據說這事,一船上的人都看見,也都聽見。一瞬間,小舟不見了。但從此以後,這個小舟每晚都會來責罵一番。
宋彥筠為此專門信了佛教,做了無數道場,還給這個女人在汝州建了廟。“報應”或有或無,但佛家所謂:“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人為惡,禍雖未至,福已遠離。”這個說法應有提振人心的作用。宋彥筠奉佛,一生沒有平安,他雖然沒有遭遇“現世報”,但我還是寧肯相信他的一生並不輕鬆,更好的福報已經不屬於他。閒話表過,不提。
杜重威赭袍加身
且說,四圍上來的契丹兵卒,越聚越多,不斷有人從遠處過河,逐漸包圍了晉軍。而晉軍大營的糧草已經就要吃完。杜重威開始與諸將謀劃投降契丹。李守貞、宋彥筠等人同意投降。杜重威就派出心腹高勳前去面見耶律德光“邀求重賞”。
耶律德光聞訊大喜過望。
他終於明白杜重威這些日子的軍事調動為何如此不合常理,原來早就懷有“異志”啦!耶律德光不禁對“兒皇帝”石敬瑭創造的權力來源之模式心存感激。正是漢人總有這樣一批可愛的人物,才讓我們這個草原帝國有了染指中原的機會。他太明白杜重威想要的“重賞”是什麼啦!於是對來使說:“趙延壽威望素淺,恐怕不能在中原稱帝。你如真的來降,應當立你為帝。”
這就猶如當初封賞了石敬瑭為帝后,還腳踏兩隻船,又虛與委蛇模稜兩可準備答應趙德鈞為帝一樣,兩頭下注,其實只是在權衡哪一位“兒皇帝”更有可能效忠草原帝國。
杜重威聞信更是心頭一喜:我老杜中原稱帝的夙願就要實現了嗎? 第二天,也就是公元946年的十二月十日,杜重威在軍帳中埋伏了甲士,邀集眾將,拿出提前寫好的投降書,要他們簽名。史稱“諸將駭愕,莫敢言者”,只有乖乖聽令。當天,杜重威令全體官兵出營列陣。不知情的低階軍官和兵士們都歡呼跳躍,還以為憋了好幾天,就要向敵營發動攻擊了呢! 杜重威帶著悲情般的腔調對將士們解釋說:“現在我們糧草已盡,正在窮途末路中。我帶著你們找一條活路!”
說罷,命令士兵交出兵器、退掉盔甲。官兵們聞訊,哭聲一片,震動四野。
杜重威、李守貞又派人在營中宣言說:“主上失德,信任奸邪,卻對我們懷疑猜忌!”
士兵們對石重貴的倒行逆施早有不滿,聽到這裡,個個咬牙切齒。想起出帝石重貴的“括率”,一部分人應該感到:投降了契丹,不再為那個混蛋皇帝賣命了,也好。杜重威成功地煽動起來這種情緒,迅速蔓延。
耶律德光派趙延壽穿著赭黃袍來到晉軍大營,慰問降兵說:“南方所有的東西,都是你們的,契丹主不會搶奪屬於你們的東西。”
杜重威率高官將軍們親自來到趙延壽馬前迎接。
趙延壽又拿出一件赭袍來給杜重威穿上,要三軍羅拜未來的中原之主。
契丹主的兩件赭袍 此處的歷史記錄似乎出現了某種混亂。
所謂赭袍即赭黃袍,這是中原天子所穿的禮服,因顏色赭黃,故稱“赭袍”或“赭黃袍”。《新唐書·車服志》有言:“至唐高祖,以赭黃袍、巾帶為常服……既而天子袍衫稍用赤黃,遂禁臣民服。”
耶律德光第一件赭黃袍給了趙延壽,這是兌現入據中原之後,由他來做中原主的諾言。但在接受杜重威投降的條件時,也答應了杜重威來做中原主,所以也給了他一件赭黃袍。意味深長的是:杜重威的赭黃袍由趙延壽轉賜,因為根據記載,在中渡橋匆促接受杜重威投降,耶律德光並未在場。我讀史至此,不知趙、杜二人此時該作何想。按照天無二日的傳統,倆人只能有一位“中原之主”。耶律德光怎麼就敢安排倆人同穿赭袍在軍中宣示?他就不怕引起二人猜忌自相殘殺或二人同心再反契丹嗎?
《資治通鑑》記錄說:“契丹主遣趙延壽衣赭袍至晉營慰撫士卒,曰:‘彼皆汝物也。’杜威以下,皆迎謁於馬前;亦以赭袍衣威以示晉軍——其實皆戲之耳。”
契丹主耶律德光派遣趙延壽穿著赭袍到晉軍大營慰撫士卒,轉來契丹主的話說:“這些都是你們的東西。”杜重威帶著眾官都拜迎在趙延壽馬前。趙延壽又給杜重威穿上赭袍向晉軍宣示——其實這都是耶律德光在耍弄他們。
但耶律德光如此耍弄趙延壽和杜重威,二人為何不悟?
此即利祿之徒在巨大誘惑面前的昏頭風景。
二人既知投靠契丹必要付出代價,眼前的屈辱也即代價之一。至於以後究竟誰來做中原之主,二人自認勞苦功高,契丹主必不負我。二人都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走到這一步,已經容不得翻覆。
耶律德光用了兩件赭黃袍,就收買了兩個足以克滅中原帝國的大人物。他只需要給予二人一個口頭承諾,二人就乖乖地俯首聽命,中渡橋畔同時出現兩件赭黃袍時,還不能令二人警醒,以至於最後皆死於非命。“皇帝”這個九五之尊的誘惑實在是太大太大了。
《資治通鑑》的注者胡三省對此評論道:“杜威之才智未足以企延壽,其墮契丹之計,無足怪者。覆轍相尋,豈天意耶?”
胡三省的意思是說:趙德鈞、趙延壽父子就因為這個赭黃袍,這個“中原之主”的巨大誘惑,而墮入耶律德光之計;杜重威的才能智慧未必能比得上趙延壽,他之所以也來墮入耶律德光之計,實在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中原有此一劫,令二人依次覆轍翻車,難道是天意嗎?
耶律德光要二人穿了赭袍給大晉降軍看,也有深謀遠慮。這一層關係,胡三省也看得很清楚,他在《資治通鑑》隨文註釋中,忍不住議論道:“契丹主非特戲杜威、趙延壽也,亦以愚晉軍。彼其心知晉軍之不誠服也,駕言將以華人為中國主,是二人者必居一於此。晉人謂喪君有君,皆華人也,夫是以不生心,其計巧矣!然契丹主巧於愚弄,而入汴之後,大不能治河東,小不能治群盜,豈非挾數用術者有時而窮乎?”
契丹主知道“投降”過來的晉軍並不心服草原之主,於是讓“中原之主”表演給降卒們看,並暗示降卒:這兩位穿了赭黃袍的,必有一位成為你們的最高領袖。如此,降卒們可以不必心生“反契丹”之念。這是非常富有洞察力的政治謀略。在中渡橋這個地方,臨時升起的氣場中,士卒們一定是受到了這個暗示:“我們還是中原人,將來統治我們的還是中原人;我們現在、以後,都還不是契丹的臣民。”這樣,就為契丹鐵騎浩蕩南下,掃掠中原、克據汴梁,騰挪出了時間和空間。但契丹主雖然愚弄之術很巧妙,但後來他進入汴梁之後,大不能制伏河東劉知遠,小不能制伏天下群起之盜,這現象豈不證明耍弄計謀者也往往會有黔驢技窮的時候嗎?
景延廣罪無可赦
由景延廣生事,橫挑強梁,引動契丹不計後果地三次南下與後晉決戰,導致中原大地生靈塗炭,三年三次大的決戰較量,儘管耶律德光兩次都失敗了,有一次甚至差點丟了性命,但他掃蕩中原的決心沒有動搖。最後,他丟擲了兩套“赭黃袍”,艱難地取得了中原。“十萬橫磨劍”不敵“兩件赭黃袍”。
景延廣則從此成為史上頗有爭議的人物。他以一股英雄氣,抗擊契丹,卻最後失掉國家政權,他的問題在哪裡呢?
宋大儒胡安國讀史至此,有一議論來說景延廣,很得政治倫理之奧秘: 即事而論,景延廣亡晉之罪無可贖者;即情而論,則以晉父事虜,中外人心皆不能平。故慨然欲一灑之而不思輕背信好,自生釁端。公卿不同謀,將帥有異志,君德荒穢,民力困竭,乃與虜鬥,何能善終?狹中淺謀,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君。嗟夫,使景延廣知“慮善以動,動惟厥時”之義,姑守前約而內修政事,不越三四年,可以得志於北狄矣! 就事而論,因為景延廣而導致後晉滅亡的罪過無可救贖;就情而論,則以堂堂後晉之國,像侍奉父親那樣侍奉契丹,朝廷內外人心都不能平。所以景延廣乘此人心不平之氣,慨然一灑激憤之情,但沒有考慮輕易地背信和盟好,會自生爭端。當時的晉國,公卿之間謀劃不相近,將帥之間各自懷異志,君主之政德荒穢,民間之財力困竭,這樣的國情條件,去與強虜爭鬥,怎麼能夠有好的結果?格局狹隘、謀略淺薄,僅憑一時的憤怒,而忘掉自己和君王的安危!唉!假使景延廣能夠知道《尚書》中所說的“慮善以動,動惟厥時”這句充滿政治智慧的大義,暫時守住石敬瑭時代的約定,而內修國家政事,不超過三四年,也許就可以達到驅逐北狄的志向了吧!
“慮善以動,動惟厥時”,是聽上去很簡單,但實行起來相當困難的儒學大智慧。它與古羅馬那位在無準備之時要避免決戰的費邊將軍意見一致,謀定而後動,需要等待時機,“勇敢”,不是政治家的圖騰,那是坊間津津樂道的過於淳樸的軍政格局。景延廣有血性,但作為政治安排,他過於幼稚了。這種幼稚,是很多人間苦難之源。
契丹滅後晉,是五代史也是中國史上的大事件。
這一年趙匡胤剛剛20歲。在未來的歲月裡,他需要直面詭計多端並越來越強盛的契丹敵國。
翰林學士文采超然 公元946年冬,杜重威投降後,契丹主耶律德光沒有將“中原之主”的九五之位給他,也沒有給趙延壽,他倆披掛起來的那兩件赭黃袍,不過是兩件臨時的演出服。耶律德光準備自己做中原與大遼的“共主”。
但跟隨契丹主進入中原的翰林承旨(大秘書)、吏部尚書(組織部長)張礪算是一個明白天下大勢的人,他知道南北習俗不同,北人管理南人,難度太大。這方面,他與耶律阿保機時代的韓延徽有著相同的政治意見。
他上言道:“今大遼已得天下,中國將相應該用中國人擔任,不應用北人及左右近習。如果用北人,萬一政令乖失出問題,人心必然不服——南人會認為:因為是北人當朝,所以才出問題。這樣,我們雖然得到中原,恐怕也會失去。”
他說的“北人”就是契丹人。
史稱“契丹主不從”。他以為他能傾覆一個邦國就能管理一個邦國。
耶律德光開始向汴梁開進。
他先命令跟隨杜重威投降過來的後晉大將皇甫遇,先期進入汴梁,皇甫遇推辭不幹。他對親近說:“吾位為將相,敗不能死,忍復圖其主乎!”
我位置做到將相級別,如今失敗,不能以死報國,還能忍心圖謀主人嗎? 皇甫遇不做這種敗德之事。後來,他隨著杜重威的敗軍南下來到平棘(今河北趙縣),又對從者說:“吾不食累日矣,何面目復南行!”
我絕食已經好多天了,現在,我有何面目繼續南行!
史稱皇甫遇將軍“扼吭而死”。
“扼吭”是常見於史書中的自殺方式,扼吭,就是自縊,用繩索勒住頸項自己絞死。皇甫遇用這種方式保留了軍人的尊嚴和士大夫的氣節。
契丹主於是改派杜重威部下大將張彥澤率兩千騎取大梁。
史上人物一資比較,立見高下。張彥澤與皇甫遇不同,他痛快地答應了這個差事,甚至有些暗自慶幸也說不定。
他開始急如星火地趕回首都,去抓捕自己的國家元首。
此時守衛澶州等地的符彥卿、高行周等人,見大勢已去,也投降了契丹。
張彥澤騎兵快到京師了,石重貴才知道杜重威已降,趕緊與李崧、馮玉等人商議對策——已經沒有對策了。
張彥澤從封丘門斬關而入。
有人倉促中組織起五百禁兵去迎戰,哪裡擋得住驍將張彥澤!
石重貴這才知道末日來臨,於是,懷著對杜重威無比失望的淒涼感,在宮中放起火來,自己揮劍驅趕宮人赴火,他也準備赴火自殺。有一個親軍將領薛超,阻止了他自殺。石重貴擔心早晚是死,還不如自己先死,落個乾淨。但薛超將他抱持不放。爭持中,張彥澤傳來了契丹主和契丹太后的“慰問詔書”,說免石重貴等人一死。石重貴這才放棄了自殺的念頭,然後又匆匆組織人來滅火。最後坐在後花園裡,與后妃們聚在一起哭哭啼啼。同時不忘記召來翰林學士範質撰寫降表也即投降書——多種史料裡留下了這一篇文筆簡潔漂亮的投降書,這裡可以擷取一段,看看範質的文筆: 孫男臣重貴,禍至神惑,運盡天亡。今與太后及妻馮氏,舉族於郊野面縛待罪次。遣男鎮寧節度使延煦,威信節度使延寶,奉國寶一、金印三出迎。
孫子男臣石重貴,禍事來臨之際為神鬼迷惑,導致晉國運數已盡、天命終亡。現在和太后及妻子馮氏,全族人物都在郊野,反綁了兩手,排列著等待大皇帝降罪。另派遣我兒子鎮寧節度使石延煦、威信節度使石延寶,奉上國寶印璽一枚、金印三枚,出城迎接大皇帝。
張彥澤貪婪無情
石敬瑭的太太,後晉太后也上表稱“新婦李氏妾”。
跟隨張彥澤一同進京的通事(翻譯)傅住兒進宮來宣讀契丹主的詔命,石重貴脫下赭黃袍,著了素衫,再拜,接受宣命。
石重貴使人召張彥澤,想跟他一起商議後事,張彥澤回道:“臣無面目見陛下。”
再召,史稱“彥澤微笑不應”。
張彥澤原來也是一個抵抗契丹的將軍,與契丹作戰也很堅決,但一旦投降契丹,彷彿變了一個人,兇狠、無情、貪婪,對故主、故交毫不留情。後晉有個宣徽使孟承誨,張彥澤捉住他並不請示契丹,擅自把他殺掉。又縱兵大掠。京城貧民也跟著大兵一起剽掠,爭著進入有錢人家,殺人取貨。這樣的兵匪搶劫連續兩天,史稱“都城為之一空”。而張彥澤劫掠的財富堆積在一起,像一座小山。軍士抓到人,張彥澤根本不問所犯何罪,看著這個被抓的不順眼,就瞪眼豎起中指,軍士會意,就將犯人拉到外面砍頭或腰斬。張彥澤自謂有功於契丹,晝夜飲酒作樂。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出入騎從常常是幾百人,還打著一面旗幟,上面題寫四個漢字:“赤心為主”。京城人看到無不恥笑。
唐末五代以來,各階層公開無廉恥、普遍無操守之狀態,直到趙匡胤時代才開始慢慢好轉。亂世中,道德水平,就這樣呈現為放量下跌的態勢。
張彥澤令出帝石重貴從皇宮遷往開封府,命令一下,片刻不準停留。出帝想把內庫的金銀珠寶隨身帶走,張彥澤派人對他說:“契丹主來時,你拿走這些東西可無法藏匿。”出帝嚇得將財寶歸還內庫,但也分了一部分給張彥澤。張彥澤選取奇珍異寶留下,剩下的封存起來留給契丹。
張彥澤聽說楚國夫人丁氏,是石重貴養子石延煦的母親,長得很美麗,就派人去“取來”,李太后徘徊不想給他,張彥澤兵勇一頓大罵,把美人丁氏裝上車就送到張彥澤府邸。
張彥澤還在公署擺出傲慢的姿勢接待後晉名相桑維翰,不久,又擅自做主將桑維翰殺掉,再用繩子套在他脖子上,告訴契丹主說是他自己上吊自殺。耶律德光聽說後,大驚。他說:“我本無心殺維翰,維翰何必自戕!”於是派人到京師,檢查他的屍首,看到頸上有勒痕,相信是自縊而死,將死屍交還給了桑維翰的家人。
這位引導石敬瑭勾結契丹的名相桑維翰,沒有料到自己最後的死相會很慘。
桑維翰是歷史上存在爭議較大的人物。
此人長得很醜,身子短,臉長,他自嘲說:“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意思是腦袋好使。他很小就有“野心”。但他的“野心”不是要做帝王,而是要做帝王師,做宰輔。他參加科舉考試,但主考官因為他的姓“桑”與“喪”同音,沒有錄取他。但他不死心,向人出示一個鐵硯說:“除非這個鐵硯磨穿了,否則我就要考試做官!”他還對友朋說:“我這一生自有富貴,富貴在天。但我還有‘三債’未還,上債錢貨,中債妓女,下債書籍。”他的父親是當時河南尹張全義的書吏,幫著兒子走後門,當然也可以理解為是解釋“桑”姓正當性,總算得到推薦,進士及第。
石敬瑭任河陽節度使(治所今屬河南孟縣)時,桑維翰任掌書記,成為石敬瑭最重要的謀士。
石重貴時兵敗,張彥澤初入京師,左右都勸桑維翰走開避禍,他:“吾為大臣,國家至此,哪能逃死啊!”
他坐在府中不動。張彥澤帶著大兵直接進入府邸,問:“桑維翰何在?”
桑維翰厲聲答道:“我乃晉國大臣,自當為國而死!你,安得無禮!”
史稱張彥澤聞言,兩股戰慄不敢仰視。
這故實證明,桑維翰善惡邪正不論,還是一個很有氣場的人物。但再有氣場也不敵張彥澤的貪婪。桑維翰為相一世,在張彥澤看來,必當有不少家財,於是他還是命人殺害了一代名相,順便將他的家財全部擄為己有。
惹眾怒張彥澤遭分食
張彥澤做的壞事太多了。
但他最後得罪了一個人,導致了他死得也不體面。
他與朝廷一位高官名叫高勳的,往日結有樑子。這次他等於做了契丹派出的汴梁臨時軍事管制工作組組長,或臨時軍事管制委員會主任,權力大得很,於是乘酒醉時親自到了高勳在汴梁的府邸,殺了他的叔父和諸兄弟,屍體橫陳門外。京城士民見到,人人不寒而慄。
公元947年正月,契丹主帶大軍進入汴梁,隨契丹大軍而來的高勳,一進汴梁就得到高氏家族滿門被殺的訊息。於是到契丹主這裡來哭訴。高勳乃是杜重威的屬官,當初在中渡橋,就是高勳與耶律德光秘密聯絡投降事宜的。最後杜重威的降表,也是由高勳送到契丹大營的,所以耶律德光對他印象深刻。耶律德光聽到這個訊息也很吃驚。
這時有更多遭受張彥澤欺凌的後晉臣僚也紛紛向契丹主控告張彥澤。
契丹主做了一番調查,對張彥澤剽掠京城,累積財富,搶人妻女,殺死桑維翰,也很不滿意,就將他戴上木枷向百官公示,又問百官:“此人應該死嗎?”
百官幾乎異口同聲,皆言:“該死!”
百姓此時也來投狀子爭著數落張彥澤的罪狀。
契丹主覺得初來京師,必須肅清軍紀,於是決計殺掉張彥澤。
為了安慰高勳,契丹主還特意令他監刑。
高勳帶著復仇的快意,將張彥澤拖至京城北市。此前被張彥澤迫害的官員子孫,都帶上木杖前來複仇,對戴著木枷手銬的張彥澤,一邊杖擊,一邊詬罵,一邊號哭。直打得這廝半死不活。行刑官告知時辰已到,可以卸掉木手銬,重新捆綁了,斬首。高勳命令不必,直接指揮部下,將張彥澤兩個手腕砍斷出鎖,而後剖膛取心,用來祭祀被他殺害的人。京師百姓隨後一擁而上,“爭破其腦取髓,臠其肉而食之”——爭著砸破張彥澤的腦袋,取他的腦髓,又將他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了,當場生吃。頃刻,世上已無張彥澤。
張彥澤,歷史上來看,幾乎是一個全無心肝的人物。他一生的作為沒有章法,幾乎無法判定這到底是一個什麼人!
早年,在石敬瑭時代,他做彰義節度使(治所在甘肅涇州)時,不知道為何理由,要殺自己的兒子。這種事,是屬於悖逆人倫的大事,一旦發生,天下都會不安。他帳下的掌書記張式,平時應該屬於張彥澤的心腹親厚,就來極力勸阻他做這件事,虎毒不食子啊!但張彥澤不但發怒,而且發飆,要謀劃著用箭射死張式。正好左右人物也都厭煩張式,就乘機起鬨架秧子。張式害怕,假稱有病,辭謝而去。張彥澤想想不對頭,又派兵去追殺他。張式跑到了邠州(今屬陝西),當地的官員向後晉朝廷作了彙報。石敬瑭因為顧及張彥澤的藩鎮影響力,將張式流放到商州(今屬陝西)。張彥澤不依不饒,又派部下到朝廷要人,並且說:“張彥澤如得不到張式,恐怕要引起不測之事。”這話等於威脅石敬瑭,但石敬瑭害怕藩鎮造反,不得已,將張式給了他。當商州官員將張式送達涇州彰義軍後,張彥澤看著手下將張式決口、剖心、剁斷四肢。
耶律德光入主中原 且說契丹主耶律德光,令人給石重貴帶去口信:“孫勿憂,必使汝有啖飯之所。”
我的孫兒不要擔憂,我一定會讓你有個吃飯的地方。
史稱“帝(石重貴)心稍安,上表謝恩”。
隨後,有人將景延廣擒來。
契丹主質問他道:“致兩主失歡,皆汝所為也。”
導致遼晉兩主不和,全是你所幹的事! 又問他:“十萬橫磨劍安在!”你當初說的“十萬橫磨劍”在哪兒呢? 景延廣想,這事已經過去三年多了,可以不承認。他似乎也聽說草原有規定:不伏罪者不殺。他想抵賴。
契丹主似早有準備,早就帶來了證人喬榮。
喬榮將當初那份記錄拿出來,上面有景延廣的簽字畫押。事至此,景延廣只好請求死罪。耶律德光想想,一時未動殺機,將他暫押在牢。
景延廣後來自殺而死。那是後來契丹北歸時,押解著景延廣同行,晚上到陳橋驛夜宿,趁看押人懈怠時,景延廣“扼吭”而死。
馮玉在這一場國變中,表現得也很醜陋。此人曾經做過河東節度使的推官,後晉朝廷的監察御史,累遷禮部郎中。晉出帝石重貴納其姊馮氏為後,馮玉以“後戚”資格為知制誥,拜中書舍人。他沒有文才,與才子殷鵬同為舍人,因此國家文書(制誥)常由殷鵬代作。馮玉後來更出為潁州團練使,拜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再遷樞密使、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將官位做到了極致。石重貴要多昏有多昏,邦國若干重大決策,事實上是馮皇后和馮玉二人決斷。馮玉有病不能決斷國家大事時,邦國任命刺史以上官員,宰相不敢署名任命,要等著馮玉病好後來定。資深宰相桑維翰瞧他不上,最終桑維翰罷相。
史稱馮玉為相,四方賄賂,積貲鉅萬。張彥澤率兵入京,允許兵士們劫掠,兵士們第一個劫掠的就是馮玉府第。史稱馮氏積蓄財貨一夕而盡。
但到了第二天,他見到張彥澤,還帶著諂笑說:“我手裡有晉國的傳國玉璽,可以獻給契丹主。”他試圖以此來獲得契丹的恩獎。
晉出帝石重貴被擄往契丹黃龍府,馮玉跟從。契丹還封賞他為太子太保。周廣順三年,他的兒子馮傑從契丹逃歸中原,馮玉害怕契丹責罰,在憂慮中死去。
且說契丹主帶兵進入後宮。規定都城的幾個大門以及宮禁大門,都改由契丹兵守衛。還按照契丹習俗,在大門前殺了只狗,庭院豎長竿掛羊皮。這儀式或與禳災求福有關,也可能與詛咒魂靈有關。
公元947年正月初九這一天,耶律德光改穿中原衣冠,坐崇元殿受蕃漢官員朝賀,文武百官上朝、退朝均按舊章執行。但他下了一份詔書:改國號為“大遼國”。他任命趙延壽為大丞相,兼政事令。然後,他對群臣說:“從今後,不治兵器,不置戰馬,減輕賦稅,少徵徭役,天下太平啦!”
但天下哪裡會太平!
“打草谷”遭遇“盜賊”
在汴梁期間,契丹主廣受四方貢獻,縱酒作樂,從京畿到邊鎮,士庶大失所望,天下離心。趙延壽帶著的大軍駐紮在京師附近,他上書請求供給這些草原兵馬糧餉日用,耶律德光說:“你們中原的事,我都知道,我們契丹的事,你們不知道。我契丹沒有你說的這個規定——啥供給糧餉啊!”
於是放出胡騎兵,以放馬為名,四散搶掠,史稱“打草谷”。
在為時多日的“打草谷”中,中原百姓很有一些年輕力壯起來保衛自家財產的,但全部死於契丹兵刀之下。一個個家庭被契丹大兵破毀,財產搶光,丁壯被殺,致使年老體弱者幾乎無法生活,在隨後的日子裡,陸續死於飢餓,死屍填於溝壑。這樣的餓殍不計其數。汴梁、洛陽轄區,直到鄭、滑、曹、濮各州,方圓幾百裡地面,財產牲畜幾乎剽掠一空,士庶死亡大半。
但耶律德光想想,又接受了趙延壽的意見,對判三司主管財政的官員說:“契丹兵三十萬,既然平定晉亂,應有豐厚賞賜,要儘快操辦。”
三司,是唐末以來主管鹽鐵(大宗國有產業)、度支(統計、支出、調動錢糧)、戶部(財政),專領財賦的三個部門。三部門稱為“三司”,有個總頭,稱“三司使”。“判三司”就是領有三司職銜的“三司使”。其地位略相當於宰相,故唐末以來,人稱“三司使”為“計相”——負責財政計劃的宰相。
當時後晉留下的府庫已經空竭,“三司使”,這位臨時任命的財務總長,不知“賞賜”從何而出,於是向都城士庶去“借”錢帛,史稱自將相以下無人能免,必須要“借”錢給朝廷。不僅如此,朝廷又分派數十名使者到各州去“括借”,各州於是又向下“括借”。“括借”中,嚴刑威脅,人不聊生。
中原大地、吾土吾民,就這樣被後晉、被契丹反覆“括谷”“括借”“打草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殘酷榨取和殺戮。“括借”的官員“括率使”們,所到之處,像梳子、像篦子、像剃刀,將庶民們賴以存活的粒米寸帛,搜刮一空。
但契丹主這一次“括借”而來的錢帛又不頒發給士兵,而是聚積到皇宮內庫裡——契丹主的意思是:北還時,裝車運走。史稱“於是內外怨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朝廷內外對契丹有了怨恨和憤怒,開始不能忍受契丹的欺凌,都有了驅逐韃虜的念頭。
中原人心不服這個所謂“大遼”。
耶律德光在進入中原之前,遭遇各種抵抗;之後,也在遭遇各種抵抗。
這時,他應該能想起翰林張礪早先的意見:草原之法無法管理中原。
“大遼國”成立之後,耶律德光分別派出使者到各大藩鎮,告知訊息。
各藩鎮聞訊後,是有爭著上表稱臣的;也有被徵召快馬赴京的;但也有拒不受命的。當時諸鎮出現了兩種力量:擁護契丹的,反對契丹的。
擁護契丹的不去說了,反對契丹的,就有幾個重要藩鎮。
彰義(今甘肅涇州)節度使史匡威拒不接受“大遼”詔令。
雄武(今甘肅榆中)節度使何重建,殺掉傳詔的契丹使者,率秦、階、成三州(分別在今甘肅天水、隴南、成縣)歸附後蜀。
史書說到這裡用了“投降”字樣,我這裡用了“歸附”字樣。蓋國亂之際,藩鎮自動選擇政治身份認同,與“投降”意思大不一樣。何重建據守的三州位於陝西甘肅一帶,是巴蜀通往中原的北邊門戶,地位相當於南唐的江淮之地。後蜀得到這些地方,實力大增。直到柴榮時代,這些地區才又重新回到中原後周。
契丹主派遣右諫議大夫趙熙到晉州來“括谷”,當地士庶聯合起來,互相招呼,殺死了趙熙。
後晉時曾從各鄉召村民,組成所謂鄉兵,號“天威軍”。曾教習一年多,但村民還是不懂軍旅之事,無法作為兵員使用,最後又撤銷了鄉兵的機構。但又令各戶出錢贖買,原先的鎧仗之類都歸官有。這些人做了一年多“鄉兵”,已經不想再去種地,於是嘯聚山林,越來越多。等到契丹入汴,縱胡騎“打草谷”時,鄉民中的狡猾之輩,往往去依附契丹官員,教他們“妄作威福,掊斂(音剖臉)貨財”,恣意地作威作福,玩命地壓榨財富。於是,民不堪命,各地相聚為盜,多者到數萬人,少者也不減千百。這些“盜賊”只要有機會,就去攻陷州城,殺掠吏民。
契丹兵血腥屠城
滏陽有一“賊帥”名梁暉,有眾數百,向晉陽投誠,要求得到錄用。劉知遠當即允許。磁州刺史李密給劉知遠寫信,讓梁暉襲擊相州。相州積兵器,無守備。某夜,梁暉派遣壯士逾城而入,開啟城門,數百“盜賊”一擁而進,殺契丹數百人,守將突圍而逃。梁暉據相州自稱留後。
契丹主部署攻伐相州,梁暉本來就沒有什麼膽識,馬上請降。契丹主赦免了他,並答應他可以做防禦使。但梁暉又懷疑其中有詐,等到契丹準備進城時,他又乘城拒守。夏,四月的一天,天還沒有亮,契丹主命蕃、漢諸軍急攻相州,梁暉畢竟沒有經過訓練,部下又多為烏合之眾,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城破。契丹將城中男子全部殺死,擄掠所有婦女北去。在這場血腥的屠城中,契丹人更犯下了無可饒恕的罪過。史稱:“胡人擲嬰孩於空中,舉刃接之以為樂。”
契丹兵將相州城中的嬰幼兒拋擲到半空,舉刀接著這些孩子當遊戲取樂。
臨行,耶律德光留下高唐英守相州。高唐英帶人檢閱城中,一共只搜尋到遺民男女七百餘人。後來又有節度使王繼弘來收斂城中死屍埋葬,竟得到十餘萬具骷髏。這是整個五代時期,最為血腥的一次屠城。
耶律德光屠滅吾民十萬之眾!這是中國歷史上至為殘暴的反人類罪行之一!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罪惡,而是觸犯天道天條自然法的大罪。軍人殺軍人,可稱對壘;軍人殺平民,就是犯罪;軍人殺婦女嬰兒,更是重罪;軍人殺嬰兒當作遊戲,是人類所能想象出來的至為慘酷的無道之舉,是頂級犯罪,萬世不得寬恕。因為有此“相州屠城”,越可概見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週的昏妄,也越可概見劉知遠保留河東一點元氣,恢復中原之努力的可貴,更可以概見後來的後周大帝柴榮志在掃滅契丹的政治光榮,最重要的,是可以理解趙匡胤為了恢復幽雲之地所作艱苦努力的軍政價值、道義價值所在……
但這類恐怖屠殺反而激起中原人更大的反抗。
不僅中原各地反抗不絕,還有更多藩鎮在觀望。“大遼”頒佈的“中央政令”到了“下邊”根本就不好使。換一句話說:耶律德光根本就管理不了中原。這讓他始料不及。他已經對佔有中原不抱信心。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
更讓耶律德光心驚膽戰的是:他於公元947年正月在汴梁稱帝后,河東劉知遠也開始準備在晉陽稱帝。耶律德光對這個“操剌”的河東大王有畏懼。
婦人“白項鴉”稱雄
與此同時,東方“群盜”蜂擁而起,攻陷了契丹已經佔據的宋州、亳州、密州。契丹在整個中原,已經沒有幾個值得依託的大鎮。套用一句俗語,說契丹已經陷入中原士庶汪洋大海般的包圍中,似不為過。
但世事詭譎,只有人想不到的,沒有人做不到的。“群盜”蜂起之際,陳州(今河南周口)有一婦人,成為起事者的首領。這人綽號“白項鴉”,四十歲年紀,史稱“形質粗短,發黃體黑”,應該是一位黑乎乎的女子,長了個白脖子。她來投奔耶律德光,用的是男人的名字,穿著男子的衣服,跪拜動作,都很男性化。耶律德光賜給她錦袍銀帶鞍馬,給她的名號為“懷化將軍”,讓她召集收容山東諸道。當時給了她很豐厚的賞賜。
一個女子做了“賊帥”,這事在當時成為江湖傳說。契丹的燕王趙延壽也覺著新鮮,就召她來了解情況。據“白項鴉”自己說,她能左右馳射,也即能達到當初石敬瑭訓練的“左射軍”水平,身上常揹著兩件弓袋(一袋箭不夠她射的),一天能走二百里路。她說她舞動起長矛、寶劍來,都相當圓熟。屬下糾集了幾千男子,都願意聽從她的役使。趙延壽又問她是不是有自己的夫君,這女子大言道:“前後有丈夫數十人。誰跟我在一起,只要我略微不滿意,即當場親手將其斬殺。”趙延壽帳下人聽到之後,無不嘆息憤怒——這是什麼人啊! 就這樣一個女子在京師晃盪了十多天,常常乘馬出入府邸,身後也總有一個男子乘馬跟隨。史稱“此人妖也”。有評論按照傳統天人感應之說,認為是北戎,也即北方的契丹亂我中夏,所以天地之氣不正,於是有了“婦人稱雄”之怪事。按陰陽家意見,中夏屬於“陽”,北戎屬於“陰”,“陰”佔據了“陽”的地方,所以這是“陰盛之應”。後來名將符彥卿鎮守兗州,將這個女人捉住正法。
這時西北也出了事。
強奪衣王晏斬蕃使 耶律德光派他的將領劉願為保義節度副使,治理西北。但陝城人對他的暴虐甚為不滿。此地王晏為原來的都頭,趙暉、侯章為指揮使。劉願等人到達陝城之後,侯章等人在驛站迎候。
跟隨劉願的一個契丹使者忽然看到侯章穿了一件嶄新的褐色羊毛大衣,繫著一條金色的銅腰帶,當即心生喜歡,就不住地打量侯章,還不斷地和其他胡人說話,說的什麼,侯章也聽不懂。劉願跟諸人交接完畢,上馬時,這位契丹使者透過翻譯跟侯章說:“天朝來的使者要指揮大人您身上的這件毛衫和腰帶。”
使者馬上就要走,所以,要得特別急,翻譯就逼著侯章趕緊脫衣服。
侯章想想此事似也躲不過去,就將衣服給了這位使者。但他自己身上可就沒的穿了,一個指揮使,總要有個像樣的服裝在街上走啊,於是就找他人借了件衣服回府了。
但侯章咽不下這口腌臢氣。於是召來王晏和趙暉在自己營內吃酒,然後說到這件事。
侯章氣憤地說:“哪有身為一個堂堂的指揮使,穿一件毛衫、系一條銅帶,都不能做主的事?那廝居然就在我身上把衣服帶子奪了去!”
越說越氣憤,趙暉也來了氣。王晏不說話,傾聽。
仨人吃酒到席終,就要分手了,王晏對他二人道:“現在是亂世。我輩一件衣服,一條腰帶,還不過是閒事,將來我們這條命,還不知道撂在哪兒呢!”
侯章、趙暉都問他:“那該如何啊?”
王晏說:“現在胡虜亂華,乃是我輩奮發有為的年代。再說事情到了這步田地,還管他個甚!今夜,我等領二三十漢子進入驛站,砍了那蕃使的腦袋,進入衙門,殺了啥啥蕃王派來的那個鳥節度使。如果能得手,就固守陝城;不得手,就帶著家屬,搶他些金帛,東過河,去投河東劉大王!”
趙暉認為值得冒險。
但那位被蕃人欺侮的侯章反倒猶豫起來。
王晏又說:“河東劉公知遠,德高望重、遠近聞名,我們如殺劉願,率陝城歸附劉公,以此作為天下首倡,那麼取富貴如反掌了!”
王晏一邊說,一邊盯著侯章看,看了好久才離去,史稱“晏熟視侯章,久之而去”。王晏已經看出侯章情緒不對。
果然,當晚,侯章 了,王晏、趙暉則率領死士數十人進入驛站,斬殺了那位蕃使,將契丹人的所有財物全數取走。又翻牆進入衙門,殺了劉願,然後開始據守陝城。
王晏又率領甲騎數百人到侯章府邸,準備殺掉這個臨陣變 的軟蛋,侯章還算識時務,跪在馬前表示願意起事。
王晏令他上馬,於是仨人聚在一起,繼續議事,公推趙暉為首,侯章、王晏為都監、巡檢。派人向劉知遠送上表彰,勸諫劉知遠早日踐祚。
劉知遠得到來自陝城的勸進文書後,很高興,他也剛好被部下擁戴為皇帝,國號“漢”,史稱“後漢”。於是重重地封賞了這三個人。
趙延壽救十萬晉兵 耶律德光則在四方紛亂的局面中,認識到進入中原,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中原人物,不好管理。他的自信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面對不斷飛來的奏報,對左右說了一句心裡話:
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 耶律德光認識到中原難制,已經有了北還之心。
但他對投降過來的十萬晉兵不放心,很想效法戰國白起,坑殺之。
當初,他派杜重威率其部卒跟隨自己南下,走到黃河邊時,就動了殺心。他覺得投降過來的晉兵太多,恐難約束,萬一有事變,很危險,就想用騎兵將他們統統趕入黃河淹斃。
時有人勸諫道:“晉兵各地還多,如果他們聽到降卒盡死,一定會抗拒到底。不如先安撫,慢慢再想辦法。”
黃河邊阻止契丹主殺俘的人,沒有留下姓名,史稱“或諫曰”,意思是“有人勸諫道”。值此寫作《趙匡胤時間》之際,向千年前的這位宅心仁厚的勸諫者奉上我的敬意。
耶律德光就命杜重威帶他的降兵屯駐陳橋驛。恰趕上多日雪天,官無糧餉,士兵們又冷又餓,開始怨恨杜重威,很多人相聚而泣;夜半能聽到哭聲一片。杜重威每次走出帳外,見到他計程車兵都在暗暗罵他、咒他。
耶律德光想起陳橋十萬降卒,就心下不安,屢屢在動殺機。
這個危險時刻,時任契丹燕王的趙延壽做了一件功德之舉。
他對契丹主說:“皇帝您親冒矢石以取晉國,是要自己佔有還是替他人奪取呢?”
契丹主聞言變了臉色:“朕率舉國南征,五年不解衣甲,才得到中原,豈能為他人!”
趙延壽說:“南唐、西蜀,常與晉為仇。晉東起沂州、密州,西至秦州、鳳州,綿延廣袤數千裡,邊境與唐、蜀相接,常須派兵鎮守。南方暑熱,北人不能居。他日皇帝您車駕北歸,而這麼大一片中原疆土無兵把守,唐、蜀必乘虛來侵。如此,您難道不是為他人奪取江山嗎?”
契丹主沉吟道:“嗯!我沒料到這一點。那,應該怎麼辦呢?”
趙延壽說:“晉國降兵,可分來把守南疆,這樣唐、蜀就不為後患了。”
契丹主說:“我過去在上黨,曾經失策,當斷不斷,把後唐兵交給晉人。沒想到反來與我為仇,跟我作戰多年!現在這些人有幸落在我手裡,不乘時將之翦淨,難道還留作後患嗎?”
趙延壽說:“過去把晉兵留河南,沒有將他們的妻子作為人質,故有此憂患。現在如將他們全家遷往北部各州,每年要他們輪流戍守南疆,何憂其變?這是上策啊!”
契丹主高興道:“善!就按你這位燕王的意見辦理!”
於是晉國降卒得豁免一死,拯救了十萬降卒,避免了一場血腥屠戮。
這些兵後來分別被遣返兵營。
趙延壽未必有仁慈隱惻之心,但也未必沒有仁慈隱惻之心。判斷歷史事件優劣,可以據事件結果而論。趙延壽無論有何劣跡(他也確實劣跡斑斑),保全十萬晉卒生命,乃是一場無量功德。
耶律德光歸心已定 但趙延壽因為契丹主負約,沒有讓他做中原之主,不免憤懣不平,就派大臣李崧向契丹主說:“我不敢奢望為中原天子,但請求能做個皇太子。”
契丹主毫不客氣:“我對燕王趙延壽,很是欣賞。即使是割我身上的肉,只要於燕王有用,也不會吝惜。但是我聽說太子應是天子的兒子才能當,燕王又不是我兒,哪能做皇太子呢!”於是只給趙延壽升了個官,翰林承旨張礪奏擬燕王為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樞密使照舊。契丹主取筆塗去“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後,釋出此令。這樣趙延壽所得官職多是虛職,他只切實地得到了那件赭黃袍。
中京,今屬內蒙古赤峰市。契丹以今內蒙巴林左旗為上京,今北京為南京,赤峰為中京。
隨後,耶律德光做出了安排。封后晉出帝石重貴為“負義侯”,並太后、太妃和宗親隨從,原樞密使馮玉等朝廷官員,總百餘人,一律北遷。
一路上,供饋不繼,出帝與太后等常常斷糧,還受盡凌辱和苦楚。當石重貴走到中渡橋,見到杜重威等人留下的營寨廢墟時,長嘆道:“天乎!我家何負於人,為此賊所破!”
史稱出帝石重貴“慟哭而去”。
而杜重威在石重貴時,為了避諱“重”字,改名“杜威”,現在又改回杜重威,明顯眼裡已經沒有出帝石重貴。但他的下場並不好。契丹主收繳了他徵調而來的全部兵器鎧甲,達數百萬件之多,全部貯存於恆州。又派人將晉軍的馬匹數萬引回北部大本營。杜重威除了得到那件赭黃袍之外,連官職都沒有高升。在後來的日子裡,他將死於非命。
耶律德光已經知道契丹人難以治理中原人。地方治理尤其如是。於是急忙派遣隨杜重威投降的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歸回本鎮治理,還派出契丹兵護送他們到鎮。杜重威和李守貞也被先後派遣回歸本鎮。那十萬降卒大多跟隨藩帥迴歸本藩,總算保全了性命。
耶律德光北還的決心已定。
安排完杜重威等人返回藩鎮之後,耶律德光從大梁出發。後晉文武各部門有數千人跟隨北遷。諸軍吏卒又數千人,還有宮女、宦官數百人。又將府庫搜刮所得的財貨全部隨車搬走,只給京師留下了一些樂器儀仗。
染熱疾一命歸天
一晚,宿營黃河岸邊“愁死崗”,契丹主見村落皆空,命有司發榜文數百篇,意在招撫當地百姓,卻不禁止胡騎一路上的剽掠。
第二天渡河時,耶律德光對宣徽使高勳說:“我過去在契丹上國,以射獵為樂,到你們中原總是令人沉悶不樂。現在能回契丹本土,死無恨矣!”
高勳偷偷地對親信說:“契丹主此語如讖語,透著不祥,恐怕活不多久了。”
契丹主在河北繳獲的武器鎧甲,裝了幾十艘大船,計劃從汴水進入黃河北上送回契丹國內,由都虞候武行德率士卒千餘人護送船隻。
這武行德也是一員猛將,有血性。投降契丹不是他的心願。於是,一路上煽動對契丹的不滿情緒,船到河陽(今河南孟縣)時,他與將士們聚謀,說道:“我等被胡虜脅制,將遠離家鄉。人生都有一死,但怎能去做異鄉野鬼!胡勢必不能久留中原,不如一起驅逐他們,堅守河陽,等有天命所歸的帝王出現,我們再做他的臣民,這豈非長遠之計?”
史稱“眾以為然”。
於是武行德就將兵器鎧甲授給諸人,殺死了隨船而來的契丹的監軍。此際,正趕上契丹的河陽節度使派兵送人去潞州(今山西長治),河陽兵卒甚少。武行德乘虛而入,將士們推舉他為河陽都部署(河陽臨時政府主任市長之類)。武行德即派人將表章做成“蠟書”從小路送往晉陽(今太原)劉知遠大本營。
“蠟書”,就是將密信寫在帛上,而後用蜂蠟包裹,做成丸狀的東西。這東西可以在遞送時,一路避免潮溼,還易於攜帶,有隱蔽性。
剛剛就任後漢君主的劉知遠,迅即任命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契丹主聞報“河陽之亂”,感嘆道:“我有三個失誤,所以理該天下人叛我啊!我允許各道州郡搜刮錢財,是第一個失誤;命北國將士‘打草谷’,是第二個失誤;未能及早派中原各節度使返回鎮所,是第三個失誤。”
契丹文化與中原文化儘管已有多年融合,但畢竟還是兩套系統。涉及政治管理問題時,文化傳統肯定要在後面起作用。但耶律德光不懂這些,所以他的三個“失誤”說,還不過是浮薄說法,遠不如張礪以及耶律阿保機時代的韓延徽更明瞭文化的力量,以及基於文化力量設計的南北分治之政治政策。說到底,耶律德光不過是一代梟雄,距離“政治家”似乎還距離很遠。
公元947年夏,耶律德光在撤離中原途中染上熱疾,渾身燥熱不堪,御醫們給他找來冰塊敷在胸腹手足間,他還要抓來冰塊吞嚼下嚥。走到欒城一個叫“殺胡林”的地方時,已經口吐鮮血,病重不起。他命胡人帶著酒肉到他病重的地方去祈禱。兩天後,史稱“有大星落於穹廬之前,若迸火而散”。天上有很大的流星降落到他居住的營帳之前,落地後,像火焰迸發一樣消散不見。耶律德光親眼見到了這一景象。按照他能理解的神秘傳說,目睹隕星降落門前,應該是他命亡之兆。但他竟為此而掙扎起來,衝著西方大口吐唾沫,連呼道:“劉知遠滅!劉知遠滅!”
他試圖用這種辦法將不祥之兆轉移到遠在河東、但正準備南下攻取汴梁的劉知遠身上。
此事見載於《舊五代史·外國列傳》。證明耶律德光對劉知遠極為擔憂。
但一切已經無濟於事。相州屠城一案,已經如天譴一般給他一個現世報。他又捱了兩天,在極度燒熱煩躁中,極度痛苦地死去。
遼國上京述律平太后已經知道耶律德光生病不起,傳下令來,要見人見屍。酷暑,如何儲存屍體?有人出了主意,乾脆將皇帝做成臘肉。眾官同意,於是將耶律德光腸胃內臟掏光,腔子裡塞滿鹽滷,做成了不會腐爛的屍體。這個東西叫“羓”,由於是皇帝被製成了“羓”,所以史稱“帝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