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宋帝國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下〕》(3)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叄 文治
太宗一朝,纂修“文事”,完成那麼多重要文獻整理,如果不比大明纂修《永樂大典》、大清纂修《四庫全書》《古今圖書整合》還要重要,至少一點也不次於它們。如果沒有大宋太宗一朝纂修的文化典籍,中國文明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
搜求天下書
太宗“武功”有得有失,得之大,在平定北漢,以赫赫威名,讓吳越國與清源大藩“納土歸宋”,和平統一中原;失之大,在與契丹的戰爭中,雖然也有“石嶺關之戰”“滿城之戰”的多場勝利,但“高梁河之戰”與“岐溝關之戰”兩場失利,影響太大,綜合來看,太宗一朝在與契丹的較量中,算是打了個平手。雙方誰也沒有實現戰略目標。
但在“文治”方向上,太宗一朝可稱成就顯著。論起來,這才是久遠事業,超過“武功”之成就不可以道里計。
太宗一朝的“文治”,影響中國深巨。
他做了很多事,其中之一是“搜求天下書”。
太平興國年間,太宗視察“三館”,也即史館、昭文館、集賢院,去看這三館的藏書。唐代曾建有崇文館,開始是屬於太子學館,有學士等官,掌管經籍圖書,方便太子學習,但後來也在此地教授諸生。後梁時沿襲了唐制,沒有大的變動。大宋沿襲後梁的三館建築,做國家圖書館。但太宗發現館內破舊潮溼,這裡的館員們也沒有多大積極性。於是下詔,在京師另選一塊好地,重建三館。
第二年三館建成,賜名“崇文院”。
這個圖書館可比以前寬綽多了。東邊廂一排建築為“昭文書庫”,南邊廂一排建築為“集賢書庫”,西邊廂則分藏經、史、子、集四部,為“史館書庫”,總六庫。原來舊館的圖書也全部遷過來,這樣六庫藏書達到八萬卷。
又在崇文院內建“秘閣”,將重要典籍、珍藏善本,移入其中,仍屬於崇文院。大臣李至總理此事。
雍熙元年正月,太宗對侍臣說:“夫教化之原,治亂之本,苟無書籍,何以取法?今三館所聚,遺逸尚多。”文明教化的源流,治理動亂的根本,如果沒有書籍,到哪裡去向前人取法?現在三館所聚集的書籍,遺漏的還很多。
於是,下詔向全國求書,詔曰: 三館以《開元四庫書目》開館,中所闕者,具列其名,募中外有以書來上,及三百卷,當議甄錄酬獎,餘第卷秩之數,等級優賜。不願送書,借其本寫還之。
現在三館已經以大唐《開元四庫書目》為索引,正式開館了,但是對照目錄,缺失的還很多,可以開列所缺的書目,向中原內外募集。有人獻書,到達三百卷,應該討論甄別錄入,並給予報酬獎勵。其他要根據所獻書的卷帙多少,制定等級優厚賞賜。如果不願意獻書,可以借給朝廷,抄寫完畢後還給人家。
此詔一下,史稱“自是四方之書往往間出矣”,從此四方各地各種圖書,開始陸續出現了。
大宋藏書從此越來越豐富,國家藏書又有了各種專門的建築,如“太清樓”“玉宸殿”等。
崇文院的建成,一掃過去館員的暮氣。從此這裡成為大宋帝國最讓文人士大夫嚮往的地方,在這裡工作,幾乎是當時的文人所能達到的最高職官榮譽。那時候,誰要是能入三館任何一館,帶職做個普通科員,就會受到他人羨慕的眼光,太宗朝,名臣李至首先來做這個秘書監,很有“文壇祭酒”的光榮。李至本來就是個“書蟲”,讀書樂此不疲。他曾經因“目疾”而請假,要求換工作,但是要他到這裡工作時,“目疾”似乎也不礙事了。太宗優容,也不說破。反而在他跟名臣李昉、王化基等人到秘閣中觀書幹活時,一定要“賜宴”,比工作餐要豐富得多,連帶著三館的圖書管理員們也都一塊參與。
李至也不負太宗文治天下的厚望,多次推薦人才來充任校理,又請求購置“亡書”,也即五代以來離亂,天下丟失的古籍。這樣,就不斷地有新發現的“亡書”出現,每一次有發現,李至就向太宗彙報,太宗就讓他將“亡書”送來“御覽”,在很休閒的便殿,便座召見,對李至“恩禮甚厚”。
“人之嗜好,不可不戒”
李至後來又兼判國子監,到太學去做總管。他發現當時雖然已經流行《詩經》《尚書》《儀禮》《周易》和《春秋左氏傳》這“五經”,但儒學其他重要典籍《春秋@梁傳》《春秋公羊傳》《周禮》《禮記》《孝經》《論語》《爾雅》這七部經典的註疏還沒有刻版,就推薦當時的飽學之士杜鎬、孫奭、崔頤正等人整理這些典籍,準備刊刻出版。太宗同意他的意見,就讓他和名臣李沆一起來裁斷總攬此事。這事成為中國文化發展史上的大事,“十三經”就差《孟子》了。《孟子》在五代後蜀時,孟昶曾經刊刻,到了南宋,朱熹將其列入“四書”之一,正式成為“經書”。李至要求刊刻十二部“經書”,前人已經做過部分,但如此大規模系統整理(校勘、註疏),史上還是第一次。
不久,秘書監李至進獻新近校訂的圖書三百八十卷,太宗從容地對他說: “人之嗜好,不可不戒。不必遠取前古,只如近世,符彥卿以射獵馳逐為樂,於是近習窺測其意,爭獻鷹犬,彥卿悅而假借之,其下因恣橫侵擾,故知人君當澹然無所欲,勿使嗜好形見於外,則奸佞無自入焉。朕年長,他無所愛,但喜讀書,多見古今成敗,善者從之,不善者改之,斯已矣。”
人有嗜好,不可以不戒惕。這個道理,不用說遠古的什麼案例,只說近來的事吧,你看那老將符彥卿,那還是我岳父呢,他就喜歡射獵馳逐,以此為樂。結果呢,近侍們都知道他的意思,就爭著向他進獻獵鷹獵犬,符彥卿呢,也很高興就接受了。這樣一來,下人們就開始為了獲得鷹犬,有了對百姓的恣意蠻橫侵擾。所以知道人君應當淡然,不要放縱,更不要使嗜慾見形於外。這樣,奸邪就沒有辦法進入了——因為他們不知道我的嗜好是什麼。朕越來越年長,沒有什麼其他愛好,就是喜歡讀書,在書中看到了古今成敗,好的經驗我就學著,不好的經驗,我就提醒自己要改正,不過如此而已。
李至聽了這番話,感到這個君主不簡單,就向太宗“拜舞稱賀”。
《太平御覽》
太宗一朝,為中國文明文化做了不少好事,流傳至今的標誌性的工作很多,其中最為人稱賞的大宋“四大名著”:《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冊府元龜》,除了《冊府元龜》為真宗朝編輯外,其餘三部都在太宗一朝完成。
《冊府元龜》是軍政事蹟的百科全書,四部書中,它的規模最大,有一千卷,分為三十一部,一千一百多門。瞭解遠古至五代,也即大宋之前的中國軍政,這是最重要的一部資料彙編。
《太平廣記》是宋代之前,中國筆記小說的一次集大成。全書五百卷,太多有趣的故事。這書是最值得花費閒暇時光,慢慢瀏覽的大書。從中看到的,是中國人在宋代之前的藝術想象力,以及民俗民風。大宋之前,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什麼樣?去看《太平廣記》。
《文苑英華》是大宋之前,中國文人的總集,是《昭明文選》後的詩文詞賦之集大成。但此書所收文人文章從蕭梁時代開始,蕭梁也即梁武帝時代之前的文章沒有收錄,而唐代文章又收得最多,佔全書十分之九,幾乎等於一部唐代文集彙編。
四部大書,最為我所讚賞的是《太平御覽》。
這是一部意義重大的類書。類書,是一種資料性工具書,它集合、輯錄各種書的圖文材料,按門類、字韻編排,便於循類查閱。
《太平御覽》原名《太平總類》,太宗讀過後,改名為《太平御覽》。在宋代“四大名著”中最早修成。領銜主編者為著名文臣李昉,還有李穆、徐鉉等十四人,其中吳淑、呂文仲、湯悅、王克貞四人在具體編撰方面,用力最深。這些人物都是一時才俊。這書從太宗踐祚三個月後的太平興國二年初,開始立意、選題策劃,完稿於太平興國八年深秋,用了六年時間,集合了北宋一流才情與頭腦,編為一千卷的大書。此書將大宋國家圖書館的藏書文字內容分門別類,按類集合,一類一個主題,總五十五個大類,五百五十個子類。
對世界總和性的門類劃分,是人類追求邏輯秩序的智慧,它需要對世界總體把握的能力。因此,這類劃分,代表了太宗一朝智識者對世界的理解。換言之,瀏覽《太平御覽》,可以約略感知宋初讀書人、士大夫,中國的文化貴族對天、地、人、事、物的關心方向。這種方向一旦以文字的形式界定下來,在後世的推演中,就成為傳統。《太平御覽》就是源自於大宋太宗朝千年傳統的文獻和邏輯起點。大宋,賴此,奠定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文明文化,是在文化存量基礎上,對中國傳統做出的一個了不起的文化增量貢獻。
今人要感謝《太平御覽》的地方很多,其中之一是:全書引用古籍千餘種,全部為太宗朝以前的文獻資料。但這些引用的典籍,到今天,檢點起來,竟有十之七八已經亡佚,因為有《太平御覽》,這些亡佚的典籍得以部分地儲存下來。對一個流傳有序的文明而言,這是一件驚心動魄的大事。近世各類考古發現,最重要的發現就是“孤本”文字的發現。每一次發現,都給人類回顧往事帶來一種驚喜。《太平御覽》在呵護傳統文化存量方向上,也是功勳卓著的。
人這種星球上唯一的“歷史動物”,需要了解由無數故實組成的往事,那就是歷史。討論歷史和歷史學的哲學意義,會有很多話題,譬如,歷史,對個體而言,如果不懂得也不願意懂得自己的出生前故實,那就永遠是個孩子;對群體而言,不願意思考,或隔斷、割斷共同體的歷史,將會失去未來;而對歷史缺乏一種尊重、敬畏,那就註定要犯“歷史性錯誤”。所以思想家阿克頓勳爵說:“歷史是彷徨者的嚮導。”歷史哲學家雷蒙.阿隆說:“歷史是由活著的人和為了活著的人而重建死者的生活。”
但我事實上還關心傳統史學的意義,如《孟子》所言:“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如康有為《新學偽經考》讚譽《春秋》這部永恆的經典所言:“上遵周公遺制,下明將來之法,褒善黜惡。”事實上,這也是西方傳統史學的主旨,如塔西佗就說過類似的話:“歷史之最高的職能就在於賞善罰惡,不要讓任何一項嘉言懿行堙沒不彰,而把千秋萬世的唾罵,作為對奸言逆行的一種懲戒。”孫文先生一番話,看似淺顯,卻提煉了“歷史就是當代史”“歷史就是思想史”的價值方向,孫文說:“中國人之心性理想,無非古人所模鑄,欲圖進步改良,亦須從遠祖之心性理想,究其源流,考其利弊,始知補偏救弊之方。”
《太平御覽》將太宗朝之前的中國文獻資料分類整理,內中所含蘊的道德訓誡,比比皆是。在百年激進思潮影響下,以“反傳統”為“天然正確”的各類喧囂,對傳統聖賢人物的“道德訓誡”嗤之以鼻,是為近代中國最嚴重的一次文明坎陷。道德,是文明人類的必修課;道德垂訓,是人類文明的嫡長子。人類的優雅與美,生成於洪深莫測的道德淵海。無道德,無美,無優雅。推演這個簡易道理,方有文明可言。反傳統,並不光榮。
《太平總類》於太平興國八年編成。成書以後,宋太宗對宰相說:“史館所修的《太平總類》,從今日起每日進三卷給朕,朕當親覽。”宰相宋琪說:“陛下好古不倦,以讀書為樂,這自然是好事。但是一天看三卷書,恐怕太傷神了。”宋太宗說:“朕性喜讀書,開卷有益。每見前代興廢,則以為鑑戒,此書不過千卷,朕準備每天讀三卷,一年讀完。這樣想來,好學之士讀萬卷書,亦不為難。大凡讀書要自己性有所好,若不好讀書的人,要他讀書也讀不進。”
此後,宋太宗果然每日讀《太平總類》三卷,從不間斷。如有哪一天事情太多而未能讀滿三卷,則一定在以後有空時補上。宋太宗果然一年讀完了《太平總類》,便賜此書改名為《太平御覽》。宋太宗從《太平御覽》中讀了大量史實,經常和群臣討論歷史上的帝王得失。大臣蘇易簡說:“皇上批閱舊史,安危治亂,盡在皇上考慮之中。此乃社稷無窮之福。”
著名成語“開卷有益”,就從這個故實中來。
一個月後,太宗在禁中讀書,巳時開始閱讀,發現有一隻蒼鶴飛到對面殿脊的獸頭裝飾“鴟吻”上,太宗沒有理它,一直讀書到申時,五六個小時過去了,一伸懶腰,發現那隻大鳥還在,見太宗“掩卷”,這才拍拍翅膀飛走了。
太宗覺得神奇,說給近臣聽。近臣回答說:
“這是上天被陛下好學而感動,所以要用大鳥來示相啊!過去大漢楊震讀書,有鸛雀叼著鱣魚墜落在楊震先生的講堂下,就是這類故實啊!”
據稱,全書五百萬字讀罷,再和群臣討論歷代得失,太宗就有了“歷史經驗”。
太宗論劉義隆、楊素、許敬宗 有一次,太宗對侍臣說:“朕於萬機之暇,不願意荒廢讀書之事。讀書,這才知道歷代帝王的行為方式。一個經驗:如果不能有獨立意見,萬事全憑他人,那自己最後的位置可能都不知道在哪裡了。”說著,就講述了南朝宋文帝的故實:他雖然很恭儉,但是元兇們一旦悖逆,皇上就完了。
這個南朝宋文帝名劉義隆,是南朝劉宋的第三個皇帝。他一生“恭儉”,在位三十年,減免百姓賦稅,做了很多好事。但他的兩個兒子劉劭、劉濬,因為做錯事,遭到宋帝劉義隆的責罵。劉劭就讓女巫刻了一個父親的玉石雕像埋在宮殿前,日日詛咒父親早日晏駕,這類“巫蠱”之事,被劉義隆知道後,就要廢掉劉劭的太子位,並將此事告訴了潘淑妃。不料潘淑妃卻將此事告訴兒子劉濬,又不料劉濬很快就轉給了太子劉劭。劉劭於是與大將蕭斌在一個夜裡,帶領東宮衛隊,假裝說受詔入衛皇宮,進宮後,劉義隆正在燭光下與臣下討論廢太子之事,見太子持刀進入,急忙舉起凳子自衛,被兒子砍掉手指,啪啦啦掉了一地。最終,父皇被殺。
顯然,在趙廷美大案之後,這類骨肉相殘的故實,很讓太宗痛心。侍臣們聽了也都為之動容,不免一個個心頭一凜。
太宗還講到隋朝楊素的“邪佞”。
隋文帝病重時,很想將帝位傳給原來被廢掉的皇子楊勇,但楊廣與楊素勾結為同黨後,楊素也假傳聖旨,派楊廣的東宮士兵進入宮禁守衛,更派出親信“守候”病榻上的隋文帝楊堅。但就在當天晚上,隋文帝崩。
楊素之所以擁戴楊廣稱帝,很大程度上有曹孟德、司馬懿之志。他幾乎傾注全力“成全”即位的隋煬帝楊廣之惡,試圖讓楊廣眾叛親離。但楊素死得早了些,而兒子楊玄感也不爭氣,造反後,無德無能,被誅殺。
史上對楊素的評價極低。此人幫助隋文帝開國,立功極高,但在晚年所作所為,無一不是邪佞之舉。史稱楊素“利國家有事以為身幸”。只要國家有倒黴事,他就感到對自己有利。
王夫之《讀通鑑論》分析楊素,認為:“隋之諸臣,唯素之不可託也為最。”隋朝各位大臣,唯有楊素是最不可託付的人物。為什麼呢?因為他是“天下古今之至不仁者也”,從古到今,天下各地,楊素是最為“不仁”的人。而“不仁者不可以託國”,是王夫之的重要史學意見。
楊素的“不仁”,特點就是“殺人立威”。幾百人的將士跟敵人大軍相遇,不勝,回來後,全部殺掉。這種行為,只有戰國時的尉繚說過,而做過的,只有楊素。按王夫之意見:楊素本來也“無他智略,唯忍於自殺其人而已矣”,這人並沒有什麼智慧和韜略,就是忍心殺自己的人而已。他建造一所宮殿,速度很快,但導致“丁夫死者萬計”,這些“功績”,其實都是“以殺人而速奏其成”,用殺人來儘快完成任務而已。王夫之沒有見過近代殺人紀錄,所以他說:“曠古以來,唯以殺人為事者更無其匹。”這種人在帝王時代,只能是禍亂江山,涉及“邪佞”,是不可以託國的。
太宗還講述了與楊素相類另一個故實:許敬宗推舉武后。
大唐高宗時,因為寵愛武則天武昭儀,要廢掉名正言順的王皇后。這在傳統禮制中,是不允許的。但武昭儀枕頭風厲害,高宗很想滿足她這個願望,但大臣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一片反對之聲。許敬宗看看久拖不決,就對高宗說:“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立一後,何預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鄉下老農民要是多收了幾百斤麥子,還想著要換個老婆呢!何況貴為天子,要立一個皇后?這事跟別人有什麼關係,跟著瞎摻和!有了這番言論,高宗得意,換了皇后。
許敬宗的這類言論,固然有省略價值觀,悖逆人倫義理的昏妄,更有他難於言傳的心事。按照後人誅心的說法,他大有葬送唐代江山,從中漁利的隱秘心事。唐末五代以來的藩鎮大員,往往就樂於看著帝國不斷犯錯誤,而後,取而代之。帝國,在他們那裡不是效忠的物件,而是等待追逐的中原肥鹿。
太宗讀書後,講述這類故實,自有深邃的遠慮。
大臣蘇易簡聽罷太宗論劉義隆、論楊素、論許敬宗的話題後,回答說: “陛下閱覽往日曆史,安危治亂之道,都在心懷之中。這實在是社稷無窮之福啊!”
“仁者之愚”
太宗的好學是出名的。
太宗讀書之多,後世帝王罕有企及。讀各類書,往往都有自家心得,有時就跟諸臣討論,成為君臣之間思想、學問進階的一個常態。但討論中,太宗也有“偏蔽”之見,可以看出他的“仁愚”——順便說,大宋帝王十幾個君主,幾乎個個都有“仁愚”之病。“仁者之愚”是王夫之先生對太祖趙匡胤的一個評價。大意說,太祖知道“兄終弟及”之後,自己的兒子德昭、德芳,還有兄弟廷美,可能吉凶莫測,但不能因為這種還沒有實然出現的可能,就將兄弟趙光義事先“解決”掉。天倫為重,大位為輕,人倫大於社稷,倫理重於政治。所以不會以“天位之去留、子孫之禍福”,而斫喪自己的惻隱之心——去制止兄弟趙光義的自發生長。“廓然委之於天人”,豁達地將以後的事委託給天命、人心。西人的說法就是:至於以後的事,上帝知道。這種“仁”就是“愚”;但反過來也成立:這種“愚”就是“仁”。太宗攻取太原時,看到將士爭奮,擔心屠城,就在城池即將攻破時,下令稍緩,就是“仁愚”。他讀書時,偶爾也可以看到他的“仁愚”心聲之吐露。
有一次他讀《兵法陰符經》,嘆息道: “此詭詐奇巧不足以訓善,奸雄之志也。”
兵家詭道不能導人向善,言之有理;但戰爭謀略與行政管理,是兩個不同向度的問題。慈者掌兵,鐵戈撞響之際,如何奮勇?兩軍相對,很多時刻更不是勇氣、血氣之爭,而是智者之爭。這一層道理,太宗自然懂得,但他不以此為意,更不屑於將這類兵家的詭謀移用於政治管理。從大的戰略而言,為正。人類真正的大型戰爭,整體上,事實上是綜合國力之較量,不是計謀小道之較量。但就區域性戰爭而言,如何可以省略“伐謀”? 太宗的“仁者之愚”,細考下來,事實上也許有防備“奸雄之志”的用意。他不期望帝國被“權謀”人物所毀。傳統典籍讀得越多,就越能理解“權謀”這種黑色智慧瓦解文明、稀釋道義的破壞性力量。秦漢魏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元明清,都比大宋更願意操練“權謀”。大宋,是歷來王朝在政治管理方向上,最少“權謀”的帝國。大宋諸帝,總是試圖沐浴在聖賢光芒之下,在“奇正相守”中,恪守“正”的一面。
“萬歲”與“眉壽”
大宋士庶,在民間有一種自發的習俗,往往會每天燃一炷香,禱告天地,祈求天地保佑,讓當世天子“萬歲”,讓大臣“眉壽”——“眉壽”就是“長壽”,眉毛長稱為“豪眉”,“豪眉”者,長壽。故稱之為“眉壽”。
太宗知道這個習俗,有一次讀書,小憩,回顧宰相宋琪、李昉等人,說了一番讀書體會: “朕因思閭里間,每日焚香,祝天子萬歲,次大臣眉壽。朕與卿等焉得不日思善事,以符億兆人之禱?”朕因為常常想到衚衕弄堂裡計程車庶小民,每天都焚香,祝願天子“萬歲”,祝願大臣“眉壽”,想想這個,朕與愛卿等,哪能不天天想著做些善事,以不辜負天下億萬人民的禱告呢? 宋琪說:“臣等蒙陛下不次擢用,又承戒諭,豈敢為不善之事以負宸恩!惟思公勤,庶補萬一。”臣等承蒙陛下不依照尋常秩序,拔用了我們,又承受了陛下的訓誡諭旨,豈敢做不善的事情辜負皇恩!只有想著公道仁德,勤快機敏,以此來彌補不足。
太宗讀書,始終是關心民生的。
有意味的是,太宗在讀書中,還無意間接近了今日流行的“輕飢餓”養生法。
說有一天,太宗對宰相說:
“朕每日所為自有常節,晨間視事既罷,便即觀書,深夜就寢,五鼓而起,盛暑盡日亦未嘗寢。乃至飲食,亦不過度。行之已久,甚覺得力。凡人食飽無不昏濁,儻四肢無所運用便就枕,血脈凝滯,諸病自生。欲求清爽,其可得乎!老子曰:‘我命在我不在天’,全系人之調適。卿等亦當留意,無自輕於攝養也。”朕每天的生活工作都很有規律:早間公事朝儀完成,就開始看書。夜深就寢,五鼓起床。盛夏時一個整天也不晝寢。至於飲食,也不過度。這樣時間久了之後,感覺很是得力。我覺著,人只要吃太飽,沒有不身體昏沉頭腦濁亂的。如果四肢還沒有運動就入睡,那就會血脈凝滯,估計就有各種病症找來了。這樣,想求神清氣爽,那哪可能啊!老子有話說:“我命在我,不在天”,人之身體,全靠自己調適。愛卿等人也要留意,不要輕視了養生之道。
人君當淡然無慾
王夫之先生對太宗的讀書姿態評價極高。
太宗曾對李至說:“人君當淡然無慾,勿使嗜好形見於外。”王夫之非常欣賞這個意見,給予了長篇評論,以發掘此中的意義系統。
王夫之認為,嗜好,往往因為生活習慣所致,事實上是一種趕時髦心理在蠱惑嗜好者。“群然取一物而貴之,則貴矣;群然取一物而安之,則安矣”,人人都認為“愛瘋6”很珍貴,我有了“愛瘋6”就自以為珍貴了;人人都購置了“愛瘋6”而後心安,我也購置了“愛瘋6”,也就心安了。君王若存此心態,是很可笑的。譬如過去那個衛懿公像今人喜歡“愛瘋6”一樣喜歡仙鶴,唐玄宗像今人喜歡“愛瘋6”一樣喜歡羯鼓,宋徽宗像今人喜歡“愛瘋6”一樣喜歡花石,但這類嗜好的物件,在“達者”看來,都跟凡蟲、瓦缶、土塊之類,沒有什麼差別。他們的嗜好,不過是因為這類物件的名氣而已。當君王這類嗜好被天下所知以後,就會起而效仿,於是,成為一種流行時尚,於是就有了勞形勞神追求時尚的現象,於是有了“殃民”“殄物”等種種不良後果。所以君子所為“無慾”,不是滅絕慾望,而是不悖於理,將慾望控制在“分”上,不讓人感到有特殊的嗜好。這樣,各類誘導慾望的人言,各種稗官撰寫的誘惑性文字,各種諂媚者試圖引發嗜好的妾婦之道,各種兜售奇技淫巧方士的蠱惑,都不可能變易我的合理慾望。但人人有慾望,且一旦慾望來臨時,往往心旌飄搖,人不能免。這時怎麼辦?唯有“鎮之”。太宗有言:“朕無他好,惟喜讀書。”這就是“鎮之”之道。如此“鎮之”,外界種種誘惑,不能動我之心,如此,“道存”。
王夫之還進一步分析道:儘管如此,只說“讀書”,還是會有弊端。如果以流俗之心讀書,書也會為流俗所用。歷史上這類讀書人,即使在帝王中也不少,最後是消磨於讀書之中,日月流失,廢事喪德。王夫之認為讀書之“淫”,也即“過分”,有三種表現。第一是那種尋章摘句,搜求險僻的典故,用來炫耀自己的博學,這是讀書之“色淫”。第二是那種過分注重師承,處處中規中矩,弄一個音韻,互相標榜,顧盼自雄,以為得意,這是讀書之“聲淫”。第三是那種隨著書中意見而喜怒,喜時像醉酒,怒時要操戈,跟著書中人事而情緒起伏,這是讀書之“志淫”。
這“三淫”,乃是流俗讀書法,所以真讀書,一定要“遠流俗,審是非”,自家以寧靜而“鎮”“三淫”,不要被書中的文字所誘惑,演化為“嗜好”,這樣,《詩經》中那些兼有的淫亂記載,《春秋》中那些兼有的逆亂故實,各地流行的方言土語,里巷傳播的謠諺閒話,都可以令人獲益。這樣才接近於讀書之道。如果不是這樣,則書中記載的種種文字,就有可能將人往慾望一途導引而去。所以說,以讀書為嗜好,也是嗜好,也是容易將人導向慾望的路徑。王夫之最後說:這樣來看,“惟無慾而後可以讀書”,太宗關於讀書的言論,實在是“知道者”的言論。值得嘉賞。
“飛白”
太宗趙炅詩一般,但書法不錯。而且樂於在筆墨之間花時間,下功夫。史稱太宗善於寫“飛白”書法。雍熙三年初秋的一天,太宗拿出自己寫的“飛白”字賜給宰相李昉,並對他說: “朕退朝,未嘗虛度光陰。讀書外,嘗留意於真、草,今又學飛白。此雖非帝王事業,然不猶愈於畋遊聲色乎?”朕每次退朝,從來沒有過虛度光陰。讀書之外,就是書法了,我比較留意真書、草書,現在又學“飛白”體。書法,雖然不是帝王事業,但把時間用在這裡,不比用在田獵、遊幸、聲色上好多了? 太宗似乎特別喜歡寫了“飛白”大字送人。這也是聯絡君臣感情的一種方法。大臣們也都樂於得到太宗“賜字”,估計“求墨寶”的人不少。
有一次,他一氣寫了二十幅“飛白”書軸,遣中使拿著去送給宰相呂端等人,一人五軸。大宋諸帝身後各有私人圖書館,用來收藏帝王個人的文字文具用具等。太宗似乎有意豐富自己未來的圖書館,淳化元年七月,他就特意將御製詩文四十二卷交藏於秘閣。他對自己的“飛白”作品似乎也很自信,這次還專門寫了四十軸,存到秘府。“飛白”字,每一個都有一尺的直徑。呂端等人得到賞賜後,到殿上來稱謝,太宗對他們說:“我這‘飛白’,是依照小篆字型來寫,與隸書不同。朕君臨天下,幹嗎還要在筆硯之間花時間呢?實在是天生喜歡這個,不忍心輕易放棄。歲月久了,慢慢也就得到了‘飛白’的寫法。”
有一年,太宗給近臣每人寫了一幅“飛白”作品,特別賜給參知政事寇準十八軸。這是因為上一次賞賜大臣時,寇準出使在外,沒有得到。這次一塊給了他。賞賜之後,太宗又對宰臣呂蒙正等人說:“書札,過去算作‘六藝’之一,不一定是帝王的看家本領,朕不過是聽政閒暇時,沒事用這個自娛自樂而已。”
真宗、仁宗也善於寫“飛白”。寫好這種字,有難度。據說是當初東漢蔡邕所發明。他看到修理宮闕的工匠用笤帚蘸了白粉寫字,受啟發,寫了“飛白書”。據說這種字,要在中鋒行筆時,見出平行的墨絲,墨絲之間有空白,所以稱為“白”,字要寫得靈動若飛,所以稱為“飛”。這種字類似於“榜書”,字型很大,適合做匾額,古人敬惜字紙,每天練習這麼大的字,紙墨伺候不起,所以有“可愛而不可學”的說法。後來學習者成功者也確實很少。但太宗用點紙墨還是小問題,所以他樂此不疲,且成就不俗。這是他長期沉浸硯邊,點滴收穫而後達致的成就,但更與一個叫王著的書法家有關。
王著,此人習練王羲之書法,得其神髓,在太宗朝做翰林。太宗聽政之餘,讀書之外,就留心書法。有寫得稍稍得意點的,就讓內侍拿了去給王著看,史稱“著每以為未善”,王著往往評價說“未盡善也”,還不夠好。太宗聽後,於是就更加刻苦臨帖寫字。覺得有點進步了,有寫得更好點的字了,再拿給王著看,王著仍如以前一般回答。有人就問王著,為何要這樣回答?王著說:“其實皇上的字已經寫得不錯了。但好固然是好,如果告訴他寫得不錯,恐怕皇上從此不再用意去練,那就沒有更大進步了。”時間長了之後,太宗又寫了比較滿意的字讓王著看,這一次王著感到字確實好,誇讚道:“功至矣,非臣所能及!”功夫到了,這種成就,不是臣所能夠達到的。太宗就這樣在王著的鞭策下,越寫越好,史稱“帝筆法精絕,超越前古,世以為由著之規益也”,太宗筆法精妙絕倫,超越前面的古人,世人都認為這是由於王著的巧妙規勸而獲益的。多少年之後,真宗還對宰相說到這個事,並且嘉獎王著“善規益”,認為他在侍書、待詔這個職務上,沒有人能和他相比。
史上叫“王著”的人很多,五代宋以來,就有幾個“王著”。有個五代後周時期差點做了宰相的高陽酒徒王著,在太祖朝還常常酗酒。他曾是後蜀的一位縣主簿,宋太祖時,繼續做他的縣主簿。
契丹的學術成果
太宗看到漢字在使用中常有舛誤,很想動用國家力量,做一場漢字純潔化運動,便於中原子弟們能有學習漢語文化的基礎依據。
此時,契丹燕京崇仁寺有個和尚釋希麟,看到唐代和尚釋慧琳編纂的《一切經音義》有不足,於是續寫為《續一切經音義》。此書選取佛經詞語,先注音,再釋詞,並引用傳統各種字書、韻書和多種文獻。注音則用反切和直音。書十卷,到大宋太宗雍熙四年,遼聖宗統和五年,公元987年寫成。契丹對自家文化很看重,名流寫書,隻言片語不準出境,故中原地區始終未見流傳。但此書曾流傳到高麗,由高麗傳入日本,清光緒年間,此書從高麗和日本再傳回中國。不過這類大書,起心動念,就是對傳統文化的一種整合,須動用多種文化資源和力量,因此,中原雖然未見此書,但應該對此書的起念、流佈會有感覺。文化的整合,會規模性忽然勃興,如“軸心時代”,世界範圍內的文化展開就是。但也會在某個具體方向上忽然勃興,如漢代的注經,宋代的疑經,清代乾嘉時期的整理國故,都是在同一個方向上,形成為學術共相。宋代太宗、真宗時期,中原、契丹都有了對文字音韻方向上的學術展開。
契丹在做《續一切經音義》的同時,大宋正在做《雍熙廣韻》。
太平興國七年,剛剛結束了“趙廷美大案”,這年的五月,契丹三萬騎,分三路來侵略大宋,雁門關潘美、府州折御卿、高陽關崔彥進正在抵抗中;陝州也正在鬧蝗災,其他州郡也有人報來河水決口、冰雹災害等訊息,但太宗仍然好整以暇,組織各地通曉漢語文字的專業人才進京,“詳定音韻”。王著,就是在這個時候從成都府調入京師的。
太宗提拔王著為著作佐郎、翰林侍書與侍讀。
《淳化閣帖》盡顯大宋風韻
王著,乃是王羲之的後裔,晉代名相王導、大唐名相王方慶,都是他的先人,是門閥大戶,有家學淵源,他的書法為時人所稱賞。後來他還主持編輯了著名的書法集大成著作《淳化閣帖》,成為中國書法史上的一個重要工程。
《淳化閣帖》,是將先秦至五代著名書法家的作品墨跡,經過雙鉤方法描摹下來,而後刻版,再拓印,成為書法之帖。此書共十卷,收錄一百零三人的四百二十篇墨寶,這就是中國“法帖之冠”“叢帖之祖”。還有記錄說太宗曾將內府所藏曆代墨跡,由王著編輯、摹寫,而後刻石,稱《淳化閣帖》。這類石刻後來在戰爭中遭到破壞,殘碑散見於各地。我曾在西安見到《淳化閣帖》的一塊殘碑,字極小,然刻工精良,不免駐足良久,讓人想見大宋風韻。
作為書法家也是文字學家的王著,與另一個同行句中正,都是原來後蜀時的文人。句中正也精於字學,對古文、篆書、隸書、行書、草書,都有研究,太平興國二年,他進獻“八體書”。太宗早就聽說過他的大名,召入京師,授著作佐郎、直史館,與諸文臣詳定各類文字學專著。
當時的名臣張洎也有文采、有學問,曾與徐鉉重新校訂《說文解字》,刻版頒行。太宗看後很高興,就問句中正:“漢語中有聲無字的,有多少?”句中正答應回去檢點,不久,整理為一卷獻上。太宗看後說:“朕也得到二十一個字,可以一塊錄下來。”
《孝經碑》與《雍熙廣韻》
句中正曾經用大篆、小篆、八分體三種字型書寫《孝經》,刻石,到了真宗時進獻給國家。真宗在便殿召見他,問他這塊《孝經碑》寫了多久。句中正回答:“臣寫此書,十五年方成。”真宗嘉嘆很久,賞賜甚厚。命人將《孝經碑》藏在秘閣——此地太宗時就有意要刻《孝經碑》,而且自己書寫了《孝經》給當時的大臣李至,也曾刻碑。句中正的則是三體碑。
當時乾州(今屬陝西咸陽)獻古銅鼎,四方形,有四足,上有古文二十一字。沒有人能解讀。句中正與另一位文字學家杜鎬,詳細查驗,引用典籍一個個解讀了字義,有根有據,為人所信服。
句中正、王著,還有著作佐郎吳鉉、大理寺丞楊文舉等人,共同開始撰定《雍熙廣韻》。句中正第一步先分出了字韻的門類,等於完成了結構性工作。太宗給了他很優厚的賞賜。《雍熙廣韻》書成,凡一百卷。
這是一部韻書。韻書是將漢字中相同音韻的字編排在一起的字典。韻書需要注音,“反切”法為韻書所常用。傳統文化中,字書、字典,是基礎性建設,但需要極高文化素養才有能力修撰。字書字典,屬於“小學”一類,篳路藍縷的工作,從最早的《爾雅》開始,到《說文解字》,是一個高峰;到了《雍熙廣韻》是又一個高峰。這是中國文化中至為重要的一個環節。很多學問,如歷史、文學、經學乃至於諸子學,都需要有“小學”的功底,才有可能升堂入室。王著、句中正、徐鉉、張洎等人,以及更多的學問家,在太宗朝,一直延伸到真宗朝,所做的工作,都可以被稱之為“中原文化重建”。五代亂世之後,有了這樣一批人,中國傳統文化,得以不墜。他們生平事蹟都很簡單,除了學問,似乎沒有更多業績可以談。“杜門守道,以文翰為樂”,是他們共同的特點。他們是承續傳統文化,使“中國所以成為中國”的文化守望者。
順便說,《雍熙廣韻》是對隋唐之際陸法言的《切韻》的一個補充、修訂;也是真宗朝定名為《大宋重修廣韻》的前期形態。或者也應該說,《大宋重修廣韻》(簡稱《廣韻》)是太宗、真宗兩朝的修訂成果。
《廣韻》為何重要? 它第一次將26194個漢字整理分屬於206個韻部。而這些韻部,又按“平上去入”四聲分佈。每個韻部都有一個代表字作為名目,史稱“韻目”,這就成為韻部的排列順序。而這個順序,如“一東、二冬”之類,就成為記憶漢字,進入韻書的鑰匙。之後,到了金朝、南宋,又有了著名的《平水韻》。《平水韻》將《廣韻》一書中允許互通使用的韻部合併,另外合併了不能互通使用的幾個韻部,成為106韻。於是,此書成為世人寫作近體詩不可離手的工具書。它基本反映了中原詩人從隋唐以來作詩的音韻規則。因此,宋人乃至於今人創作近體詩,要有賴於《平水韻》,理解唐詩,也離不開《平水韻》。由這部韻書,可以上溯中原唐音,覆盤千年前中國人發聲用語的語音形態。而由此為依據,可以考據、解決的學術問題多不勝數。沒有《廣韻》可能就沒有《平水韻》,那就像今人理解《詩經》一樣,困難重重。
《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之外,太宗朝主持修訂的《廣韻》,以及《說文解字》《淳化閣帖》等,極大地豐富了中國文化。這是比“平北漢”以及和平收復吳越國與清源軍,更久遠也更深沉的“文治”功勳。
“十六字教”
國子監總管李至推薦了國子博士杜鎬、直講孫奭、崔頤正等人之後,這些大儒都對帝國的文明推演貢獻了學問、智慧和道義方向。太宗錄用這批人物,一直嘉惠後人,若干年後,有一天,真宗皇帝對李至說:“朕宮中無事,樂聞講誦。”我在宮中沒有事的時候,願意聽聽學者們講誦經典。於是召崔頤正到後苑,講《尚書.大禹謨》。
《尚書.大禹謨》,在學界被一部分人認定是“偽書”,但即使是“偽書”,從“製造”這部“偽書”的東晉梅賾算起,也在中國流行了一千六百年以上。其中很多思想已經進入傳統,傳播有效,成為中國記憶的一部分。《大禹謨》中最重要的意見是被人稱為“十六字教”的四句話: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我在本書第一部《趙匡胤時間》中簡略介紹了“十六字教”。現在重複來說它,實在是因為它太重要了。“十六字教”直指傳統政治管理,它直接叩問:政治,如何才是合理的、合法的、正當的?人性惡,不可測,意味著政治充滿風險。而如何治理,其道隱而不彰,並不是那麼明白顯示,讓人輕鬆掌握。但一定存在一種唯一的精準之路可走,這條路是什麼,也不知道,但“中道”也即“中庸之道”是必須考量的總體戰略。“中庸”,不是“中間”;“中道”,也不是“中間”;不是所謂的“第三條道路”;而是“平衡”。政治治理的“平衡”狀態,是一種從“實然”起步,走入“應然”的過程。而“應然”,是一種價值訴求。文明邦國,必須以價值訴求為導向,而不是以利益訴求為導向。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在人性惡的普遍環境中,在士庶對利益的普遍追求中,如何推演價值文明?這之中的“平衡”之路,就是優秀政治家的從政之路。一味順從人性惡,引導本來就是“經濟動物”的人類去矚目於經濟方向運轉,等於“教猱升木”,教本來就會爬樹的猴子去爬樹,等於省略了價值訴求,天下攘攘,乃成一無義動物世界——文明規則的破毀,叢林法則的流行,原因在此。一味演唱滅絕私慾,推演純潔利他世界,等於背離人情,天下囂囂,乃成一虛假天使世界——在虛假聖潔中自我高潮,在自我旌表中廉恥流失,最後演繹為一個犬儒主義天下,原因在此。
背離“允執厥中”的聖賢意見,不祥。
太祖、太宗明白這個道理,真宗也明白這個道理。在他們無數的治理經驗中,這個理念指導下的政治經驗,至為珍貴。
太祖“允執厥中”,以一種贖買而不是預先殺戮功臣,或無所作為的方式,解決了可能的“陰謀擁戴”問題。
太宗“允執厥中”,以一種政策性向“文治”傾斜的姿態,省略了多種“以暴易暴”的模式,儘量減少對武臣的各類制裁或輕蔑,引導大宋慢慢消弭五代以來,甚至秦漢以來的藩鎮尚武的驕悍之氣,收斂天地之間的殺氣、戾氣,以一代人的時間,推演了一個強盛的文明之邦。
真宗“允執厥中”,以一種“商談”而不是“硬拼”的模式,與契丹平等對話,解決了多年對峙、流血的連綿戰爭問題,為大宋贏來了百年和平。
到了宋仁宗時代,晚期,開始漸漸偏離“允執厥中”的平衡路線,國家開始在祥和氣象中隱約潛伏了不祥之兆。三百年帝國,有了危機。
“家法”與“家學”
宋代史論家呂中有專著《宋大事記講義》,內中說大宋“家法”,有言道:“宋朝以家學為家法,故子孫之守家法自家學始,此範祖禹《帝學》一書極言宋朝承平百三十年,異於漢、唐,由祖宗無不好學也。然人君之學,尤在於所共學之人,故在太祖時則有若王昭素,在太宗時則有若孫奭、邢昺,在真宗時則有若崔頤正、馮元輩,皆極一時之選也。”這意思是說,為人所稱賞的大宋“家法”,其實是來源於“家學”的!後代帝王之所以“守家法”,其實是從“家學”開始的。而這種“家學”,在於他們都有一個很好的“共學”之師,這些人物都是當時頂尖級的儒學大家。
宋代的“家法”是一個絕大話題,千年以來,議論不休,近人也有專著、專文反覆討論。理解大宋“家法”可以有幾個方向,呂中先生這一番話讓我思考這個問題,有了幾個節點——
第一,大宋“家法”,與“家學”有關,並來源於“家學”;而“家學”乃是以聖賢說法、儒家義理為核心的經典傳承過程。
第二,並不存在“成文”“家法”,所有“家法”皆以“家學”為思想資源,因此,“家學”有多麼複雜,“家法”就有多麼複雜;但一以貫之的大道是“公道”與“仁德”——因為這是儒學價值的核心。
第三,“家法”事實上乃是一種訴諸“價值應然系統”的政治倫理規則。這種“規則”,由太祖、太宗開始,包括真宗的言行,成為後代帝王效法、援引的前代經驗,但這種經驗,具有“習慣法”而不是“成文法”的性質。
理解這三個節點,可以理解“大宋家法”大意。
太祖、太宗、真宗,作為十世紀後期、十一世紀初期的中國領袖,合格。
崔頤正的《大禹謨》講述甚為精彩。在以後的日子裡,真宗不斷召他來禁中講《尚書》,一直講到十卷之多。因為他講得好,賜給他五品服。
太宗一朝聽儒士說聖賢義理,成為一種傳統。後來演化為“經筵”。
所謂“經筵”,就是延聘時賢,為帝王講授儒學經典,令帝王接受儒學教育的小課堂。“經筵”制度化,是要帝王接受教育有連續性,不但這一代帝王日常要連續學習,以後一代代都要連續學習。這種教育的持續,成就為一種宮廷文明,在規則化的管理下,推演為有效引進聖賢理念的政治機制。是否接受聖賢理念,成為君主光榮與恥辱的尺度。在榮譽感召之下,君主的尊嚴也有了理性方向。因此,“經筵”之實質,是對君主行為奇妙的“價值制衡”。
李覺講《泰卦》
端拱元年的一個夏天,太宗車駕到國子監禮敬孔子。禮畢,升輦,準備回駕,臨出西門時,看見一間經堂內正有講座。
左右告知:“博士李覺正在聚眾講學。”
太宗知道此人。
太平興國五年時,因為通“九經”,李覺起家成為將作監丞,後來到建州(今屬廣東羅定市)做通判,任期將滿時,當地人捨不得他走,一力挽留。郡縣治,天下治。太宗喜歡治理地方有德有能的“循吏”,就下詔褒獎他,遷為左贊善大夫,知泗州(今江蘇盱眙縣),轉秘書丞。後來又刊定唐代大儒孔穎達的《五經正義》,被同僚舉薦,做了《禮記》博士。
雍熙三年時,李覺與右補闕李若拙出使交州。交州此前有亂象,侯仁寶征討當地叛亂者黎桓,失利;黎桓坐大,建立黎朝,正在與大宋欲戰不敢,欲降不甘中,多次遣使修貢,但又多次背命。李覺二人到達交州後,李若拙就對左右說:“雖然黎桓稱帝,但我們不能跟他稱臣!”太宗曾封黎桓為節度使,見面後,黎桓還算盡禮,但沒有下拜,說是患有腳疾,不方便。歡迎宴會時,黎桓在大廳裡擺滿了南方所產奇貨異物,很有眩人耳目的意思,但大宋使臣一眼也不看。黎桓試圖送給各位禮物,也被拒絕,只要求黎桓將此前失陷於交州的一個使臣帶回汴梁。黎桓答應了,然後又安排休息,對二人說:“我們這裡風土如此險峻,你們中朝之人乍來此地,能不疲倦嗎?”這話顯然有刺,意思是交州不容易攻取,如果攻取,會很“疲倦”。李覺回答道:“國家提封萬里,列郡四百,地有平易,亦有險固,此一方何足雲也。”咱們國家版圖總共不下萬里,排列州郡四百多。各地有開闊平原一馬平川,也有險固山嶺重巖迭嶂,這一塊地方何足道哉。據說黎桓聞聽此言“默然色沮”,無話可答,神色沮喪。
現在聽說李覺在這裡講學,太宗忽然來了興致,就讓人召李覺御前講學。李覺來到車駕前,看到坐在御輦上的君王,未免不爽,就對皇上說:
“陛下六飛在御,臣何敢輒升高坐?”陛下您乘坐六匹馬拉的御輦,臣子怎麼敢就來升座講學? 太宗慚愧,於是從六匹馬拉的御輦上下來,命有關部門另外張架簾幕,為李覺另設一座,開講。從臣都有座位,列席聽講,趙普也在座。
講什麼呢?陛下您出題。太宗於是讓李覺講《周易》的《泰卦》。
泰卦,在《周易》六十四卦中屬於第十一卦。卦象是坤卦居於上,乾卦居於下。按照尋常理解,乾在上,坤在下,但這一卦恰恰相反。但李覺很高興,就順勢講述了“天地感通,君臣相應”的道理。他這個講述,取法於《周易》的《彖辭》,而《彖辭》是講述六十四卦主旨的文字。乾坤倒置,等於天地相交,是吉相。“小往大來”“其志同”“內陽外陰”“內健外順”“內君子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等等,都是泰卦的主題詞。循此類主題詞展開,是一篇大文章。熟悉《周易》的人,會約略理解李覺講了什麼道理,大意是天道與人道的對應關係,君臣相會相交,“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大道理。古來大儒,往往不失時機地“點化”君主,在“帝王之師”的榮譽下樂此不疲,且往往收穫政治效益,是事實。
傳統士大夫,就這樣用聖賢精神、儒學義理作為思想資源,一點一滴地矯正著帝王的致思方向,在不自覺地作著隱秘的“價值制衡”。
太宗聽他一番講座很高興,特賜帛百匹,第二天還在跟趙普的一次談話中說這個事:“昨日聽李覺講‘泰卦’,文義深奧,但足以作為帝王鑑戒,朕當與愛卿等共遵守這個卦中所言:君子道長,小人道消。”
“羈縻文人論”
有一種說法,意思是:宋太宗太平興國年間,大宋建國已經二十年,原來的割據政權首領們,如李煜、孟昶之流,一個個都已經死了,但還有些舊臣,往往會對新朝有不滿,太宗“疑其懷故國、蓄異志”,於是有了高招,將這些人全部“收用”,安排到各個館閣之中,讓他們去修書,如《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之類,而且要儘可能地做到卷帙浩瀚,然後給這些人比較優厚的待遇,“姑以是縻之,錄其長,柔其志”,姑且以此來“羈縻”這些文人,用他們的長處,消磨他們恢復故國的意志,役使他們可能不安分的心。如此一來,這些人就老死於文字之間,不可能在政治上發揮作用了,云云。
可以將這種“政治深刻”的講述概言為“羈縻文人論”。
率先講述這種論調的,是南宋詩人朱希真,南宋學者王明清《揮麈後錄》則記載了這個說法。
此類“政治深刻”從古至今並不鮮見,基本上可以歸類到“陰謀論”大範疇。“陰謀論”除了奉旨操作之外,基本上可以看成是二三流文人對自家“政治深刻”的一種炫耀。但這種“政治深刻”古今套路一致,模式統一,只要熟悉這種套路和模式,可以很輕鬆炮製無數“陰謀論”。這個套路或模式就是:
以誅心也即猜測動機為手段,視權威人物光明正大的安排或講述,為障眼法,在障眼法背後,是權威人物的根本利益。
如此,“封建統治階級”為小民伸張冤情、賑災、恤老、輕傜薄賦等一切符合庶民利益光明正大的安排,不過是一種“讓步”,是為了“封建統治階級”長治久安,云云。這是“陰謀論”中的“封建統治階級讓步論”。
如此,“資產階級”提高工人待遇、改善工人生活條件、施行民主憲政等一切符合庶民利益的光明正大的安排,其實都是“虛假”的,是為了“資產階級”更根本的利益,云云。這是“陰謀論”中的“資產階級虛偽論”。
如此,儒學光明正大講述“仁、義、禮、智、信”,講述“溫、良、恭、儉、讓”,講述“四維八德”等聖賢理念,事實是為了“維護或迎合統治階級等級制度”,是為了“自己有一天也能爬到統治階級位置上去”,云云。這是“陰謀論”中的“儒學專制論”。
諸如此類。因此,古今“陰謀論”一般沒有思想含金量。不僅僅因為它太簡單、太粗糙、太過於程式化,屬於“精緻的坊間思維”,基本上不提供證據鏈,更重要的是:它所有的講述,罕有真實判斷。但最主要的是:幾乎所有的“陰謀論”,都是對人類正價值的一種攻訐。“陰謀論”不僅僅是“反智”的,也是“反道德”的。從現在可以看到的“陰謀論”考察,幾乎沒有例外。
王夫之《宋論》專章說到大宋太平興國年間的“羈縻文人論”。
他毫不客氣地批評這種說法:“忮人之善而為之辭以擿之,以細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奚足信哉?”忌恨他人的善行,而編造誅心的言辭,去批判人家的言行,這種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陰謀論”,哪裡值得相信!
按王夫之先生意見,大宋一朝因為五代藩鎮造成亂世,所以對武將比較提防,“宋所忌者、宣力之武臣耳,非偷生邀寵之文士也”,但儘管這樣,太原降將楊業,父子握兵,麾下都是“死士”,為楊氏父子所用,而且威震於契丹。這樣的人,比那些文人,對大宋的“威脅”大多了,但太宗仍然對他不猜不忌。而那些偶爾會發牢騷的文人,如張洎、徐鉉、句中正等人,不過是“浮華一夫”,雖然他們自詡“不為之用”,也即沒有得到“大用”,但這些人根本用不著擔心,“已灰之燼,不可復炊”。張洎算是這些文人中智慧比較“敏給”的,太宗也用了他,正經政治活動,國家大事,他都參與,太宗並沒有提防他。其他的人,就可以推知了。過去連李煜那樣的人,俘虜之後,連曹彬都知道,不必再提防,幾個弄筆桿子的文人,實在不值得為之重重防禦。
王夫之的深刻還不僅在這裡。他看到了太宗更深遠的用心。
為什麼要授給這些“降臣”做纂修大書的事呢? 從唐末以來,後梁篡奪大位,也需要文人裝點門面,但他那種兇戾,那種對文人的無情殺伐,讓富有唐代遺風的文人戰戰兢兢。大詩人杜荀鶴,被後梁聘任,幾乎要嚇死。所以“文藻風流”成為文人的大忌,誰也不想因此而受到“重用”。到了後唐、後晉、後漢,這些篡位的武夫執掌國柄,那種“獷悍”一代又一代,互相之間比的是弓箭刀槍。所以文人被武夫瞧不起,也根本談不上文明之治。等到契丹進入中原,蹂躪得中原大地“千里為墟”,人與人之間,“救死”都來不及,哪裡還有時間沉吟於文藻?誰還有心思整理中國典章?到了周世宗時代,很想有所作為,但中原故老大多已經凋零,年輕的讀書人還沒有被起用。有幾個文人,如王樸、竇儀,都從北方燕趙之地起身,都有“簡質”,也即簡易質樸的特點,與古來涵詠於典章的文人還有距離。幾十年、百餘年來,中原文明就這樣在戰亂中呈現為凋敝之相。
但在江東、西蜀,則因為畫疆自守,較少戰亂,儲存了漢唐以來的文化文明。那裡的文人得以在相對和平中,“以其從容之歲月,咀文苑之英華”,這樣,就為中華文明,留下了一批讀書種子。大宋統一中原,要想求得“博雅之儒”,在各種文明推演中,能夠有成果,除了後蜀、南唐儲存下來的人物,沒有其他人。太宗可以說是“善取材矣”。
光武帝中興大漢,要復興中原道德文藝,雅樂禮儀,是從偏安巴蜀已久的公孫述那裡得到人才。“四戰之地,不足以留文治”,那麼偏處於邊鄙之地才可能會保留中原文明。士大夫生於禮崩樂壞之世,如果處於偏僻之鄉,珍重古來遺文,必有承傳,如果承平之世來得早,他可以自身重振文明;如果來得太晚,他的弟子必能重振。考亂世到承平的古來歷史,幾乎沒有例外,都是這種規律。
在太宗一朝修書,那可不是簡單的悠悠歲月,人才羈縻!那是士大夫“得道”。“道勝者,道行而志已得;文成者,文著而心以亨”,以“道”而人生勝出者,道能行,而志向已經實現;以“文”而成就人生者,書已著,而內心已經通達。這樣對文人而言,做官與否,封侯與否,都不是他們的榮譽。他們的榮譽在“立言”不朽。現在想想漢代復興,很多功臣都已經隱沒不彰,但過去儒學的託命之人申培、伏勝等,他們整理古籍的“遺澤”卻至今被人享用。
太宗一朝,纂修“文事”,完成那麼多重要文獻整理,如果不比大明纂修《永樂大典》、大清纂修《四庫全書》《古今圖書整合》還要重要,至少一點也不次於它們。如果沒有大宋太宗一朝纂修的文化典籍,中國文明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就如此意義上說,大宋館閣中的這些文人,是可以恆久享有中國文化光榮的文化英雄。而太宗趙炅,是他們的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