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大宋帝國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下〕》(2)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貳 趙普與盧多遜
被王夫之先生罵為“鄙夫”的趙普,晚年是否有愧對秦王趙廷美的隱秘自責?趙普不一定屬於鐵石心腸的殘忍之徒。在他內心深處,應該對人性還保有一種發自天然的信任。他應該知道,如果沒有他的推演,趙廷美不會獲致“奸變”這一嚇人的定讞。
李符與趙廷美之死 “趙廷美—盧多遜”大案已經審理、處理完畢,但後來又陸續發現趙廷美的“黨羽”,趙普慫恿太宗,試圖讓大案繼續下去。於是,西京留守判官閻矩、前開封府推官孫嶼等人也被貶官,理由是:作為秦王官屬,“輔導無狀”,沒有盡到官員下屬諫諍諷喻秦王,阻止秦王做“陰謀”活動的責任。而著作佐郎趙和、光祿寺丞趙知微,因為都是趙白的哥哥,所以連這二人的家屬都發配到沙門島禁錮起來。
趙普更認為這麼大的案子,僅僅判處秦王趙廷美謫居西京洛陽府邸,太輕了。而且對以後處理可能的“奸變”不方便,於是暗示或命令開封府的李符上言說:“廷美對他的過去不悔過,還心存怨恨,請將他遷徙到遙遠的州郡,以防他變。”太宗也許猶豫了兩天,最後下詔,將趙廷美由“王”降格為“公”,涪陵縣公,到房州安置。
房州,在今天的湖北,偏僻,但山水映帶,景色優美,乃是歷來王公貴族、功勳大臣犯罪後的流放地。流放房州,實際上等於網開一面的軟禁。歷史上有十幾位皇帝失掉政權後被流放此地,皇親國戚就更多了。大宋以來,流放房州的貴族也歷歷可數。太祖太宗時,就有四人被流放房州。當初太祖徵澤潞,大臣中書舍人,相當於中央辦公廳秘書長的趙行逢怕苦裝病,被貶房州;後周柴宗訓,從“帝”降格為“王”,因為畢竟屬於前朝君主,被貶房州;三司副使,略相當於主管財務的國務院副總理的範旻,因為假傳聖旨倒賣軍用物資,被貶房州;現在則是秦王趙廷美。
幾年後,到了雍熙元年,在房州的涪陵縣公趙廷美“頗自咎責”,很是內疚、自責,終於在憂慮畏懼中因病而卒。
房州將這個訊息報到朝廷時,史稱“上嗚咽流涕”,太宗哭著對宰臣李昉等人說:“廷美從小就剛愎自用,長大後更是兇頑。朕因為跟他是同氣至親,不忍將他正法,使他暫居房州,希望他能慢慢思過。但我心中惦念他,從未忘記。最近,正要推恩,想找個辦法讓他恢復舊職,不想他竟忽然殞逝!這事太讓我心痛啦!你們說這可怎麼是好!”說著就悲泣不已。史稱“感動左右”。
於是,太宗下詔:追封趙廷美為涪王,賜諡號曰“悼”,併為趙廷美按照國禮發喪。
不久,又任命趙廷美的兒子趙德恭為峰州(今屬浙江紹興)刺史,趙德隆為瀼州(今屬廣西上思縣)刺史,並令有關部門給予他們優厚的供應,不要有所缺失。到了雍熙二年正月,又以峰州刺史趙德恭為左武衛大將軍、判濟州,封安定侯;瀼州刺史趙德隆為右武衛大將軍、判沂州,封長寧侯;家人都隨著他倆到治所安置。除了往常應有的俸祿之外,還每年給他倆三百萬錢,“以充公費”,這筆錢就相當於“特支費”,可以自由取用。除此之外,還命起居舍人韓檢、右補闕劉蒙叟,分別擔任這兩個州的通判。送別兩個通判時,太宗對他們說:“德恭、德隆,都沒有州郡管理經驗,你們要好好幫助他倆、襄贊他倆。如果他倆有缺失,你們不去幫他倆糾正,只判定你倆的罪!”
名臣宋琪看到太宗這類舉措,說:“悖逆子孫,前代罕有存者。陛下睦親推慈,舍罪恤孤,足以感動天地矣!”
到了真宗踐祚,兩個月後,又追認恢復皇叔涪王趙廷美為西京留守兼中書令、秦王。又過了幾年,真宗還在河南汝州、鄧州之間找到風水寶地,將趙廷美靈柩從房州迎回,改葬,稱秦悼王。到了宋仁宗即位時,又贈趙廷美太師、尚書令職銜。宋徽宗即位,改封魏王。
陳國夫人耿氏之謎 趙廷美得罪後,陳國夫人耿氏病逝。她是太宗的乳母。
有一次,太宗彷彿說閒話般,跟大臣李昉等人說: “廷美的母親,是陳國夫人耿氏,耿氏最初乃是朕的乳母。她後來出嫁給趙氏,還生了趙廷俊。朕因為趙廷美兄弟的緣故,也讓趙廷俊跟隨在我左右。但廷俊總是將宮禁中的事洩露給廷美。前不久金明池那個事被揭發出來,如果朕要命令有關部門窮究不捨,趙廷美就會罪不容誅。所以朕按下了很多細節不再窮究。並且只讓廷美謫居西京。但沒有想到廷美並不悔過,更加有怨詞,說了很多不遜的話。這才命令將他遷謫房州,也沒有更加嚴厲地用法,就為了讓廷美能夠保全,再找機會赦免他。至於趙廷俊,朕也沒有深罪他,就給了個貶黜而已。朕對於廷美,沒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了。”
這一番話第一次透露出一個與史上記錄全然不同的故實:趙廷美不是昭憲太后杜夫人親生。耿氏,似乎是與趙弘殷有了趙廷美,而後又改嫁另外一個姓趙的人,生了趙廷俊。——但史上似沒有更多人支援這一說法。如是,這一條記錄就有了兩種可能性:要麼太宗趙炅編造了這個故實,其目的乃是暗中將趙廷美從“兄終弟及”的譜系中排除出去;要麼史官編造了這個故實,其用意又可以有兩個方向的解釋:或為太宗抹粉;或為太宗抹黑。
抹粉,好理解,就是說趙廷美非皇室正宗,因此不能進入“兄終弟及”的行列;抹黑,就複雜些。如果史官知道杜夫人生有趙廷美,並早已記錄在案,誰敢這麼編造?趙匡胤開國,家族譜系早已被禮官梳理清晰,宗政工作,屬於“禮制”極為重要一環,帝系中的人員族譜有嚴格的檔案,任何人不敢馬虎從事。有時,為了一個族系中的人員諡號、死後身份地位、職務職稱,都要交給百官議論,如歷史上最著名的“濮議”,就是要釐定皇上生父與養父的身份問題。趙廷美在太宗踐祚後,出任開封尹,這是明擺著的皇位繼承人的一步進階。朝廷禮官應該有數,族屬譜系,很難編造。
太宗是明白人,又格外鼓勵大臣直言。他如果有這麼明顯試圖欺惑天下的編造,臣僚們即使不去當面質問、調查,也會在後來的日子裡將此事形諸筆墨,記錄在案。所以,我估計太宗不至於如此顢頇。那麼就是史官編造,而且是“抹黑”式編造——因為記錄者也知道這個說法不會有人相信,但還是要“嫁禍”於太宗趙炅,讓他去背這個“編造”的黑鍋。
據說,太宗講述完這個故實後,“為之惻然”,很為這事難受,有不忍之意。而聽故實的大臣李昉則說: “涪陵悖逆,天下共聞。西池禁中事,若非陛下委曲宣示,臣等何由知之?”涪陵公趙廷美悖逆之罪,天下都知道。但金明池和禁中家族譜系事,如果不是陛下您這麼細緻地講述,臣等上哪裡去知道這些事啊! 李昉這一番話,更透露了史官試圖“嫁禍”太宗的意圖。同樣是趙廷美的“罪惡”,一面說“天下共聞”,一面說“何由知之”,意思就是:沒有你太宗趙炅,我們都無法知道趙廷美具體的罪惡是什麼,更不知道趙廷美原來從根本上,就不屬於“兄終弟及”譜系中人。如此,外界流言所謂剷除趙廷美是為了結束“金匱之盟”太后“慈訓”“兄終弟及”就落了空。看上去這話是為太宗“抹粉”,但因為給趙廷美治罪,已經召叢集臣集議,各人罪行已經公之於眾,現在又說那些罪行都不知道!而趙廷美乃是趙家老四,此事早已“天下共聞”,現在又說原來老四不是杜太后所生!所以這種“抹粉”實質上乃是“抹黑”,那個成語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欲蓋彌彰。
“把斷劍門燒棧道,西川別是一乾坤”
趙廷美案,是大宋皇室內部的一場權力分配活劇。與歷史上的其他骨肉相殘的活劇比較,這應該是最溫和的一次。
秦嬴政死後,胡亥和哥哥扶蘇爭天下,扶蘇死;西晉時,以諸位兄弟為主,爭奪天下的“八王之亂”,更將中原大地攪動得天昏地暗,血雨腥風;大唐帝國的“玄武門之變”,乃是一場兄弟直面相殘的倫理驚變;五代十國期間,兄弟間在流血中爭奪帝位,很不鮮見。
宋太宗趙炅,在俗稱“瓶頸”的宋初第二代政權期間,好歹算是平穩度過,最大的利好是:此案沒有驚動民間士庶,沒有影響文官制度的改良,沒有減弱對契丹的抵抗力度,沒有放鬆對藩鎮習氣的持續性弭平,如果說有什麼負面問題留下,那可能就是對天下道義精神的戕害——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
所謂“至善”,不是“終極之善”的意思,而是“角色化原理下應有之善”。人,無往不在角色中。太祖在後周時代,是“臣”;踐祚之後,在朝堂上,就是“君”;回到家裡,見到杜太后,就是“子”;等等。為人君者,其“至善”的倫理尺度是“仁”,為人臣者,其“至善”的倫理尺度是“忠”,為人子者,其“至善”的倫理尺度是“孝”。現代的總統,在總統府裡辦公時,是“總統”;乘坐地鐵時,就是“乘客”;面對自己的太太,就是“丈夫”;面對自己的女兒就是“父親”;等等,諸如此類。宋太宗趙炅,在“趙廷美案”中,可能收穫了“嫡子繼承”的權力分配古制大法,是一個重要的政治成果,但因為對手是自家兄弟,這種爭奪,就意味著對“九族和睦”關係的破毀,也是對“兄友弟悌”模式的破毀,用《大學》“修齊治平”的尺度來衡量,太宗,作為哥哥的角色,與他的哥哥趙匡胤比較,未能達致“至善”境界,有慚德。
此外,就趙廷美言,他果然是在推演一場“奸變”的“陰謀”嗎?事態果然有那麼嚴重嗎? 可以看看太宗的孫子,宋仁宗,他有一個處理此類案例的故實。
說有一個舉子,給權知成都府的官員獻詩,內中有句雲:“把斷劍門燒棧道,西川別是一乾坤。”補足意思,翻譯成白話就是:知府您啊,只要派出精兵,把守住川蜀東大門劍門,然後燒燬中原進入四川的棧道,這樣,我們西部四川就是另外一個邦國。
很明顯,這個舉子在自命諸葛孔明,試圖與大宋二分天下。這類小文人造反,固然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呆氣”,但畢竟算是一種“奸變”“陰謀”,比起趙廷美來,罪行要實在得多,也嚴重得多。
所以成都府尹心懷恐懼,甚至都不敢自己處理這個案子,就將這個舉子上了枷鎖,然後給宋仁宗上了一道表章說這個事,無非也是要求“誅滅逆賊”之類。不料仁宗看後,甚至帶著一點輕蔑回覆道:
“此老秀才急於仕宦而為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戶參軍,處於遠小郡。”這是一個沒有功名的老秀才著急做官乾的活兒,不足以治罪啦!可以授給他一個小官,司戶參軍。看看川蜀哪一個邊遠點的小郡有缺,補一個給他。
然後這個老秀才就到任去做官了。但老秀才為帝國的寬宏大量所震懾,越想越是慚愧,周遭估計也沒有什麼人瞧得上他,他活得沒有啥尊嚴。史稱“不一年,慚恧而死”,不到一年,羞慚而死。
所以,假如太宗趙炅有孫子仁宗趙禎的宏達,將趙廷美負氣而言的“願宮車早日晏駕”,視為一種牢騷,至多視為一種狂妄,一笑了之,也許未必能如現在這樣鍛鍊為一樁大獄。那樣,太宗兄弟間,也許還有另外的解決方案,一旦尋求到這個方案,太宗一朝也許就會更為祥和,更少戾氣,或者也更接近“承平之世”的美好人間。
在文明邦國看來,道義價值與倫理美德,是美好人間的重要尺度。
小胖孩和小瘦孩
也許正因為一場大獄,讓尖酸忌刻的小文人“創作”的近於神話故實,譏諷詛咒了他。在所有這類故實中,有一個“創作”說,宋太祖趙匡胤變身金太祖的二太子斡離不,攻陷開封汴梁後,將宋太宗趙炅的子孫殺戮一空。據說宋臣有到斡離不大營見過這位金兵統帥的,說“其貌絕類藝祖”,他的長相特別像太祖趙匡胤。
還有一個類似的說法,據說有人從金國做使者回來,說金太宗完顏晟(而不是斡離不)長得極似宋太祖,還說就是這位金太宗乃是太祖轉世而來,要打回中原,來奪取自己曾經的皇位。
原來從太宗傳位兒子趙恆開始,大宋帝位一直在太宗一系。到了南宋,高宗因為受了驚嚇,失去生育能力,無子,而太宗一系的皇族,死的死,亡的亡,沒有死的,大多被擄往金國,中原地區已經很難見到太宗一系的皇族。宋高宗就有了傳給太祖一系的想法。當他聽到這個金太宗完顏晟的傳說之後,就對大臣們說:“太祖公而忘私,有自己的兒子,卻將皇位傳給兄弟;現在,我準備將皇位傳給太祖一系的人物。”於是在各地尋找太祖後人。找來一胖一瘦兩個男孩,高宗讓他倆在宮中站著不動,觀察他倆。開始高宗中意小胖孩,但這時,來了一隻貓,小瘦孩沒有動,小胖孩卻去踢那隻貓。高宗於是覺得小瘦孩不錯,將二人都留下後,就暗暗地做了傳位給小瘦孩的準備。這個小瘦孩就是宋孝宗趙伯琮,後改名趙昚(音腎),他是南宋最有作為的皇帝,他那種不凡不俗的勵精圖治,直接推演了南宋“乾淳之治”。他還為岳飛平反了冤獄,更有恢復中原之志,很多作為確像太祖趙匡胤,他是太祖七世孫。
“因果”是一種無人能破解的宇宙規律,但創作這個故實的人,將因果律運用於人事方向上,除了勸懲功能外,也有了藉機“植入”自家文化觀念的意味。譬如,創作者認為太宗“謀害”太祖兄弟和兒子,所以他的後代遭遇變身金人的太祖屠戮,並顛覆了太宗一系的北宋;而太祖因為乘柴氏主幼,奪取了後周天下,所以周世宗柴榮變身蒙古統帥伯顏,攻陷臨安,將皇室男女全部擄走,顛覆了太祖一系執掌的南宋江山。
這類坊間故實,是茶餘飯後、瓜棚豆架下有趣的談資,也可以從中讀出“因果”規律下的道德傷痛,如果不是特別執著於“報應”的“單向度”邏輯,也有發人深省、足資回味的“歷史意義”。
盧多遜的大見識與小聰明
據說盧多遜的祖墳在河內(今河南沁陽)。他與趙廷美的“陰謀”還沒有敗露的前一天晚上,有震雷,將盧氏祖墳上的林木全部焚燬。傳聞此事的人,都感到很異常。這事為《宋史.盧多遜傳》《續資治通鑑長編》和《皇宋通鑑長編紀事本末》等書明白記錄。考盧多遜下獄在太平興國七年夏四月丙寅日,《宋史.五行志》對旱澇雨雪有聞必錄,但這一年的四月,並無雷雨記錄。沁陽附近,只有衛州有洪澇之災。衛州在沁陽東兩百里左右。且有澇災並不一定就有雷雨。故實的荒謬一望而知,但記錄者或創作者,在講述這個故實時,似乎意在指斥盧多遜大惡,連老天也在震怒,並殃及他的祖上。
不過細考史上關於盧多遜的各類記錄,此人也確似不得人心。
說盧多遜因為趙廷美案被貶崖州時,到了附近地方,暫住道旁旅舍,見一個老太太,說話間,發現她居然知道很多京城汴梁之事,因此就與她閒話家常,話也越來越多。
盧多遜就問她:“老婆婆您從哪裡來啊?怎麼住在這個偏僻的地方?”
老太太眉頭皺在一起,很不情願地說:“我,本來是中原士大夫之家人。有一個兒子在朝中做官,當時盧多遜做宰相,命令我兒子‘枉道’,違背道義,去做邪僻之事。我兒子不願意做,盧某人就恨上我兒,最後找了茬子,給我兒安上嚴重的罪名,全家都被髮配到這個南部荒涼之地來了。不到一年,全家骨肉相繼淪沒,死在這裡,只剩下老身一人,流落在山谷之間。現在我寄居在道旁,不是沒有意思的。我想那盧相,蠹害賢良,仗勢威權,恣行不法,無所避忌,這是一定要倒黴的節奏——他終將‘南竄’,也被髮配到南邊來。如果上天可憐見,老身不死,也許能看到這一幕!”
老太太並不知道他就是盧多遜。
盧多遜聞言後,沉默不語,趕緊離開了此地。
盧多遜到了崖州之後,經歷很慘。當時崖州歸瓊州管轄,瓊州主管就派自己的牙將去管理崖州,這位牙將大約是貪戀中原人家的女士,看中了昔日盧相的黃花閨女,就向盧多遜求這一門婚事,盧多遜不允,牙將就處處給他穿小鞋,還沒事就凌辱一番,甚至有了加害的動作。盧多遜無奈,允許了這門不般配的婚事。
但細細來看盧多遜的政治履歷,並無大惡。
他在後周顯德年間中進士,“釋褐”即為朝官秘書郎、集賢校理、集賢殿修撰,是帶有朝廷秘書性質的榮耀職務。太祖時,以本官職知制誥,這是重要的秘書職務。他在後來的日子裡,始終是大宋的一支筆。薛居正主持修《五代史》,盧多遜也是編撰者之一。開寶六年,他出使南唐,曾經挾大宋威風,向南唐主索要江東諸州地圖。那個時代,地圖乃是重要的戰略機密,但他對南唐主說:“朝廷要重修天下的地圖經典,史館中獨獨缺少江東諸州的原本,請各帶一本回去。”南唐主不敢得罪大宋,於是趕緊讓人圖畫一個副本,給他帶上。於是,江南十九個州的地理形勢、屯兵戍守遠近位置、戶口多寡,盧多遜全都掌握了。回來後,就將他所看到的李氏王朝的弊端和衰弱告訴太祖,意思是,可以收復這個割據政權。他的一番意見,堅定了太祖“收江南”的決心。金陵平定後,他因為謀劃有功,加吏部侍郎。
太宗時,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從徵太原之後,又加兵部尚書。從此進入宰輔行列,並參與軍機大事,成為朝廷重臣。
此人機敏,有大見識,也有不少小聰明。
當初太宗要人獻“備邊之策”,他曾提出“移都”的建議,而且要“移都”到邊境城市鎮州去,等掃清契丹後,再“移都”回汴梁。這個意見沒有被採納,但在與契丹膠著的緊張時刻,這個意見不失為一種大見識,與寇準後來敦促真宗過河到澶州北城有一拼,如果有奸佞中傷,這個遷都的意見也會被人說成是以君王為賭注。
他讀書多,博涉經史,史稱“聰明強力,文辭敏給,好任數,有謀略,發多奇中”。所謂“任數”,就是好習權謀詐術,有心計。太祖趙匡胤好讀書,經常到史館去取書觀覽,盧多遜就預先讓史館的小吏跟他通風報信,告訴他太祖取了什麼書。知道後,盧多遜一定千方百計找來這本書,而後會通宵達旦閱讀、研究。等到太祖與諸臣在一起聊天,說起這書,問到書中某事某人時,盧多遜會做到“應答無滯”,回應,答對,毫無窒礙,非常流暢。這得多大閱讀量才能做到?同列臣僚們一般做不到,所以對盧多遜的“博學”心服口服。
盧多遜當年騙取南唐後主圖寫江南十九州郡形勢圖,雖然不是南唐覆亡的主要原因,但當是原因之一。野史說,盧多遜與李穆友善,李穆也因為趙廷美案被貶黜。二人已經多年沒有了來往。朝廷有規定,記錄國家大事時政的“邸報”,不得流入海外,因此,盧多遜在崖州,沒有任何朝中訊息可以知道。一天,來了份赦書,檔案中也包括赦免“參知政事李”。盧多遜很高興,就對左右說:“這個赦免的參知政事,必定就是李穆。他如果能進入政府工作,我一定會北上!”說著,就催促舍人準備北上的行裝。不久,果然得到朝廷對他赦免後做容州(今廣西容縣)團練副使的通知。他正在準備渡海向容州進發,忽然看到江南後主李煜,衣冠一如生時。李煜問他:“相公何以到崖州來啦?”盧多遜說:“屈!”李煜說:“汝屈何如我屈!”盧多遜這才意識到見鬼了,史稱“由是感疾殂”,因為這個原因,感染疾病,很快死了。
此故實見宋人王明清的《玉照新志》。此書記錄鬼怪事甚多,且這個故實中講述的赦免一事也與事實不符。事實是,盧多遜死後,家人被赦免,先到容州,後到荊南。但這類記載可以約略看出時人的一點價值評判。盧多遜“騙圖案”,可能有功於大宋,但冒取他人信任,傾覆其國,這是倫理上的汙點。因此,這類故實並不完全屬於妖魔化筆法。盧多遜無大惡,但行事有慚德,是事實。
盧多遜為人所不喜,主要是他秉政期間過於專斷。
當時有個戶部員外郎、知制誥王祐,判門下省,但他與吏部流內銓(掌管官員考核等事宜,略相當於組織部秘書長)侯陟不和,侯陟做出的官員處理意見,王祐常常給予駁正。這個侯陟乃是盧多遜的親信,就來向他訴苦。盧多遜初時也想收納王祐成為自己的人,一起來陰謀打擊趙普,所以就多次暗示他要站隊,要助我盧多遜一臂之力。但王祐不聽,不接受這份收買。於是盧多遜就找個由頭將王祐貶黜為地方的小官。
群臣有表章,一般都要先透過盧多遜,否則有司就不敢上奏。他還規定了諫官上章,必須要有規定格式,還要加上一句話:“不敢妄陳利便,希望恩榮”,不敢隨意狂妄地陳述利國便民之策,以此來求陛下賞賜的恩典和榮耀。這種八股式做法,讓很多大臣不習慣,諫官,左拾遺、直史館田錫就不欣賞,於是多次給盧多遜寫信,要求他免除這類形式。盧多遜也不高興,就找由頭將他外放為河北南路轉運使,離開了京師朝廷。
盧多遜流放崖州後,又透過押送他的人回京覆命,還專門上表稱謝。兩年後,趙廷美死於房州;又過了兩年,盧多遜死於崖州。
太宗開恩,下詔,將他在崖州的家人遷徙到內地,到荊南居住;不久還錄用了盧多遜的兒子盧雍為官。盧雍死後,真宗時,又錄用盧雍的兄弟盧寬為官。盧寬的兄弟盧察景德年間中進士,做官後,盧察親自到海南崖州,將父親盧多遜的靈柩迎回內地,在襄陽歸葬。真宗知道後,詔襄陽當地官員賜盧察錢三十萬助葬,還錄用了盧多遜的孫子為襄陽的地方官員。
大宋帝王,即使對“叛逆者”也較少狠戾之氣。
“倒盧”“倒趙”與“倒秦”
趙普,算得上大宋帝國三百年間的第一謀士。此人做事有辣手,但也有人性複雜的一面。
“趙廷美—盧多遜”大案,他要推演的,表面看,是“倒盧多遜”而非“倒趙廷美”,但是要想“倒盧”,最有力的砝碼是“倒趙”。此案中,一般史論認為背後的推手是太宗趙炅,但就智慧而論,在這一個回合中,我寧肯相信是趙普直接促成了這件大案。他要三次入相,就必須“倒盧”,他做到了。如果要對此事做一句話評判,那就是:趙普為了達到“倒盧”而發動了“倒趙”運動。或者也可以說:趙普發動“倒趙”運動,而達到了“倒盧”目的。
歷史上的張良,作為韓國貴族後裔,不能容忍嬴秦的存在。士大夫的尊嚴在此。嬴秦存在一天,韓國滅亡的國仇家恨就不能化解。於是有傾盡家財招募勇士的博浪沙一擊,卻未能如願,於是投項羽、投劉邦,最終演成“倒秦”大業,隨後即退隱,並不戀戀於什麼萬戶侯。所以史上有一個動人的說法:“人道漢高用子房,誰道張良用劉邦”!就像張良終生的目標是“倒秦”一樣,趙普此時的目標是“倒盧”,張良做到了“倒秦”,趙普做到了“倒盧”,二人藉助的都是帝王的力量,帝王,不過是“倒秦”或“倒盧”的工具。所以,我傾向於認為:謀士趙普,是“趙廷美—盧多遜”大案的第一推手。
但在“倒盧”之後,趙普應該有天良發現。
此人“辣手”也有限度。他似乎沒有那種“仇恨萬丈”的怒火。當他達到預期目的時,也有適可而止的君子風度。
對盧多遜,當他知道自己已經勝券在握時,甚至多次暗示盧多遜,可以提前退休,從此既往不咎。盧多遜就在這一個緊要關頭,有了“駑馬戀棧豆”的愚蠢,就像笨拙的馬兒,走在兇險莫測的華山棧道上,看到懸在空中的棧道縫隙間的一粒豆子,也要停步去舔食,全然不知此境有多麼危險。
最後,盧多遜在趙普的羅織下,被髮配崖州,這時,趙普的親信李符有了落井下石的主張。他對趙普說:
“崖州雖然在遙遠的海中,但那裡水土還很不錯。我知道有個地方春州,雖然很近,但此地瘴氣很毒,到了那裡必定一死。不如讓盧多遜到春州去。”
春州,在今天的廣州陽春市,是傳說中的瘴癘之地。李符此言,顯然有討好趙普的意思。史稱“普不答”,趙普沒有回答。
趙普為何不回答?我認為趙普在這個“嚴重的時刻”忽然有了警覺。也許就在這一時刻,他能想起並明白“君子不為已甚”的古訓,讀過“半部《論語》”的他,也應能想起夫子的嚴厲批評:
“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庸惡陋劣之徒可以共事服務於邦國嗎?這種人他沒得到職官或富貴時,怕得不到;得到後,怕失去。一旦害怕失去,那他就什麼壞事都敢做了。
孔子這話可以稱作識別局中人的鐵律,是使人獲取政治洞察力的著名原典。理解這句話,可以幫助認識政治生活和倫理生活。這話也為後來的批評者多次引用,王夫之、乾隆皇帝都曾引用夫子這段話來批評趙普,認為趙普正是這樣患得患失的“鄙夫”,認為正因為趙普是個“鄙夫”,所以,挑唆兄弟反目,鍛鍊趙廷美大獄,陷太宗於不仁不義,這類事他才幹得出來。
孔子所謂“鄙夫”,主要是指君王以下的公侯大夫。這個階層之間的權力爭奪是殘酷的。聖人用心良苦,但效果有限。不過也可以反過來說:雖然效果有限,但聖人並不停止言說。如果沒有德治教化這類言說,官場就會呈現出純粹的叢林法則。孔子儒學多少限制了君王公侯們直截了當作惡的可能性,從法上之法,也即純粹倫理方向,給執政指出了一條道德修煉的路徑,成為垂訓俗世的法則。朱熹為《論語》做“集註”,論及本章主旨,語氣極為峻烈,大有“痛詆”的風格。朱熹說:鄙夫之流,“小則吮癰舐痔,大則弒父與君,皆生於患失而已。”又引北宋大儒胡安國的老師靳裁之的意見說:“士之品大概有三: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而已者,則亦無所不至矣。”朱熹總結說:“志於富貴,即孔子所謂鄙夫也。”如此理解“鄙夫”,可以看到儒學對於此類人物的厭憎。
當趙普忽然明瞭這一層意思時,他應該有了對自己的厭憎。所以,面對討好自己,“志於富貴”的“鄙夫”李符,這一番省略了聖賢精神和傳統價值觀的“無所不至”言論時,他能反省:我趙普是不是也是這類“鄙夫”? “月頭銀”之變
李符建言不久,有個妄人叫弭德超,誣陷檢校太師、侍中、樞密使曹彬。
朝廷因為戍邊士兵辛苦,每月月初有白金賞賜,軍中稱之為“月頭銀”。駐守鎮州的司令弭德超,就借這個事乘驛站車回到京師,給太宗上了份“急變”報告。他說: “曹彬秉政久,得士眾心。臣適從塞上來,戍卒皆言:‘月頭銀曹公所致,微曹公,我輩當餒死矣。’”曹彬在中央執政太久了,很得士眾之心。臣剛剛從邊塞上來,戍卒都說:“月頭銀,乃是曹公給咱們爭取的。沒有曹公,我輩都會凍餓而死啦! 這一番話對熟悉五代藩鎮往事的帝王來說,很有震撼效果。然後,弭德超又巧妙地造謠誹謗了一堆亂事。
太宗不禁動了疑心,將曹彬罷為天平軍節度使,提升弭德超做了樞密副使。
但弭德超本意是想取代曹彬來做樞密使,不料只做了個副使,而且副使的班序還在文人柴禹錫之下,很是失望。
一天,他罵同僚及柴禹錫說: “我上言國家大事,有安社稷之功,但只得到線頭般大的小官,你們這幾個是什麼人,反而比我官還大!皇上真是沒有定力,被你們這幫人迷惑。”
柴禹錫等人將此事告知太宗。正好有幾位大臣來為曹彬說話,說曹彬冤枉。趙普也為曹彬開脫。太宗這才緩過味來,知道弭德超“急變”所奏,其實乃是構陷手段。大怒,命人來審訊弭德超。事情清楚後,將弭德超除名,不再隸屬於官籍,流放到瓊州。
這時,知開封府的李符正是當初弭德超的舉薦人,按律也該懲戒。開始,太宗給他的處罰是貶往宣州去做司馬,但是弭德超的事太惡劣,太宗想給一個更重的處罰。趙普此時已經從心裡放棄了李符,於是,就將李符不久前建議將盧多遜貶往春州的意見說了出來。太宗趁著一股氣,乾脆就將他貶往春州。李符最後就死在那裡。
戰國時商鞅曾有“作法自斃”的故實;唐代的周興發明炭烤大甕的酷刑,最後有了“請君入甕”的故實;五代時也有個閩國的薛文傑製作內設刀鋒的檻車,最後是他“自食其果”首先坐了進去的故實;李符此舉,也當在這類譜系中。惡人自有惡人磨,但上述諸君都是自家磨自家。存在,是一場清晰的迷局。考察近世因果,往往更有令人驚異的活劇上演。故儒學有金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明此理者,不僅害人,也往往害己。這個淺顯到白水一樣的道德律令,卻可能是人類道德極為重要的界域。
被王夫之先生罵為“鄙夫”的趙普,晚年是否有愧對秦王趙廷美的隱秘自責?趙普不一定屬於鐵石心腸的殘忍之徒。在他內心深處,應該對人性還保有一種發自天然的信任。他應該知道,如果沒有他的推演,趙廷美不會獲致“奸變”這一嚇人的定讞。
我落在時光的後面,但如果可以假設,假設面對太宗的疑慮,面對柴禹錫上奏說秦王廷美有“陰謀”時,趙普能夠如後來真宗朝的王旦那樣,也許就不至於鍛鍊為一場大獄。
寇準簪花 太宗的兒子真宗皇帝時,名臣寇準名滿天下,晚年知永興軍(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到了他的誕辰日,慶典生日的那種排場,好像在過“聖節禮”,規模規格彷彿皇上在過生日。寇準還穿了黃色的道士服,“簪花”騎馬。
“簪花”,是大宋習俗。宋人不分男女,都願意在頭上戴一朵鮮花,皇上遇有慶典,自己也要戴一朵鮮花。寇準生日,也戴花,還穿黃色的道袍,這就太容易讓人產生聯想啦。這種行為,認真追究起來,很是一個說不清的“大案”。而且果然就有人向宋真宗打小報告,說“寇準有叛心”。
真宗得到報告,開始也是一驚,就拿出西安快遞過來的小報告給當朝大臣王旦看,並問道:“寇準真的要反了嗎?”名相王旦很認真地看過小報告後,微微一笑,道:“寇準這老頭兒,這麼大年紀啦,還這麼——呆!臣馬上寫個札子,讓他知道。”王旦就這樣談笑間,將一場可能的“陰謀”“奸變”消弭於無形,而真宗也從此放過,不問,史稱“上意亦解”。事兒,就這樣,結了。
這就是傳統史論中最為稱賞的“大臣”風範。古訓有言:“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見禍於未萌。”一個事件,在未萌無形中,即可洞見其可能的危禍,並努力將其“可能性”撲滅,這是存在者的極高智慧。
寇準“反”還是“沒有反”,可以一言而定。假令王旦如趙普般推波助瀾,則大宋帝國將會又多一個大案。“大臣”王旦事先洞見了這個大案的“禍危”,撲滅了沿此生長的“可能性”;而“鄙夫”趙普則未必見識“趙廷美大案”動搖大宋道義、陷太宗於不義的這類“禍危”之“可能性”。假如他意識到了這種“可能性”,而仍要一意孤行,問題的性質就會更嚴重,那已經不是“鄙夫”而是以“邪僻”“陰毒”“奸佞”都難於界定的人物了。趙普,還沒有那麼惡。他始終認為“倒盧”連帶“倒趙”不過是偶然關係,甚至因為開始的“倒趙”,所以才在調查中發現了連帶“倒盧”的可能性。對趙普而言,有意味的是:他正要“倒盧”,卻發現,原來“倒趙”正是“倒盧”的最佳路線,幾乎就是一條直線,直達線路。
“倒盧”是必需的,因為必須結束盧多遜對我趙普的一步步欺凌或藐視:我的女兒女婿已經付出了代價,盧多遜也必須付出代價。
“倒趙”是必需的,因為必須終結“兄終弟及”模式,恢復“嫡子繼承”模式。這個政治安排,沒有商量。
所以,我傾向於認為:趙普有可能覺得愧對盧多遜,但絕沒有愧對趙廷美的心思起念。他認為他做得對。
禳災祈福的趙普
宋人筆記說趙普一故實。
說趙普晚年病重,夜裡做夢很不吉祥,然後就拜託道教人物為他祛災祈福。但是需要有章表上達天庭。道士就向他請教章表的主旨——向天庭祈禱,要有明白訴求。但是趙普很難對道士說這個事。於是就拿來筆墨,自己寫就了一篇祈禱文。文中有文字道: 情關母子,弟及自出於人謀;計協臣民,子賢難違乎天意。乃憑幽祟,遽逞強梁,瞰臣血氣之衰,肆彼魘呵之厲。信周祝霾魂於鳩愬,何晉巫雪魄於雉經。倘合帝心,誅既不誣管蔡,幸原臣死,事堪永謝朱均。
這文字佶屈聱牙,梳理一下關係,大意如下:
我這個事情啊,關係到昭憲太后和趙家幾個兒子。兄終弟及的施行,實在是出於太后的謀劃。但考慮到利國利民的大事,太宗的兒子很賢良,“嫡子繼承”,不能違背天意民心,所以不再施行“兄終弟及”模式。沒想到,趙廷美卻憑藉著幽冥作祟,一逞鬼魂之強梁,看到我年老血氣已經衰弱,就肆意地在我夢裡做厲鬼恫嚇我。我很冤啊,就像過去西周時那個巫祝為宣王謀劃,卻遭遇女鳩毀謗而死;過去晉國那個巫師,為國家謀劃,但太子申生卻自殺而死,這事並不能讓巫師負責啊!如果我為大宋帝國做的謀劃符合天帝之意,那麼貶謫趙廷美,最後導致他死去,就跟當初周公誅殺周王的兄弟管叔蔡叔沒有什麼兩樣,都是合理的合法的;如果天帝能理解我免我不死,那麼我將永遠感謝並愧對趙德昭、趙德芳這倆公子——儘管他倆也許很像堯和舜的不肖子丹朱與商均。
文章寫罷,就秘密封起來,對著空中焚燒後,一擲。此時恰好來了一陣怪風,將火吹熄,文章飄入空中,最後掉在鬧市朱雀門,被人撿取,於是,傳誦於京師,成為一件記錄中的公案。
大致這樣一篇東西,委婉曲折,總之是趙普在陳述終結“兄終弟及”模式,恢復“嫡子繼承”模式的政治正當性訴求,在陳述自己的無辜。這樣看,趙普即使到了晚年,還是認為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所以,他之所以“倒趙”,儘管是出於“倒盧”的目的,又不僅僅是為了“倒盧”,而是為了將帝位傳承程式恢復到正當合理合法軌道,以期求得帝國的長治久安。
另外一個記錄者,說到了相近的一個故實,也可以約略見到趙普的自信。
說趙普生病很久,很嚴重,就將自己最珍貴喜愛的雙魚犀帶解下來,交給親吏甄潛,請他到上清太平宮去禳災祈福。道士姜道元為他叩拜冥界大神。對大神說:“趙某,乃是開國功勳之臣,為何有這麼深的冤魂牽累而不可避解?這個冤魂是誰呢?”大神在一個巨大的牌子上,用淡墨書寫了一通。濃煙在巨牌之上繚繞,字跡難辨,但看清了牌子後面一個“火”字。
姜道元就將這個結果告訴了甄潛。
趙普聽說後,說:“我知道是誰了,必定是秦王趙廷美。當時是他與盧多遜派遣堂吏跟趙白等人陰謀交結,敗露後導致一場大禍。我有什麼錯!”
半世評語 趙普在太平興國七年四月復相,不久扳倒盧多遜,貶謫趙廷美,正在雄心勃勃要做一番更大事業時,第二年,太平興國八年十月,藉著趙普謙遜,表示要退休的意見,太宗再次將他下放外地,到武勝軍(今屬四川廣安)去做節度使。兩個月後,趙普啟程,太宗在大殿宴請他,並寫了一首詩相贈。說是詩,其實真不是詩,七言四句,幾乎都是說“理”,這也是宋人詩歌的一個特點,太宗這一篇更過一點。不過算是給趙普的一個半世評語,也算精當。詩云: 忠勤王室展宏謨,政事朝堂賴秉扶。
解職暫酬卿所志,休教一念遠皇都。
趙普已經六十多歲,到地方做節度使,明顯已經不能再備“樞軸”。他在自願進入“樞軸”位置後,幫助太宗完成了“嫡子繼承”的制度化設計,而後,不再屬於“樞軸”人物了。這事多少讓他有點意外,失落感是應該有的。他沒有張良那種急流勇退的隱士情懷,他一直屬於廊廟之才。不能在中央工作,他無法猜度原因何在。往日的榮光,謀士的尊嚴,都讓他感到了一種失敗。
當太宗將這首詩贈給他時,他甚至有了不真實的感覺,那種迷離惝恍,與他往日的精明強梁判若兩人。無數往事開始湧來,他對太祖講述不要傳位晉王趙光義的冒險,他阻止太祖任命符彥卿的苦衷,他將太宗門人姚恕無意中除去的蹊蹺,他從馮瓚行囊中搜出賄賂晉王府邸幕僚的贓物……這些,都是當初太宗對他失去信任的原因。現在,太宗完成了大宋權力再分配的藍圖,我,趙普,沒用了!失落中,趙普恰如其分地哭泣了。他捧著太宗的詩,哽咽道:
“陛下賜臣詩,臣當刻石,讓它隨著臣,與朽骨同葬九泉之下。”
一番話,太宗也動容。
第二天,太宗覺得應該解釋一下這個事,就對左右說:“趙普對國家有大功勳,朕在布衣時我們就曾經在一起遊歷各地。現在他已經很老了,朕不想再用這麼勞累的機務麻煩他,所以給他選了個好地方,讓他能夠‘臥治’。所以寫了詩來宣導我的意思。趙普很感動很激動,朕也跟著流了眼淚。”
名相宋琪對太宗說:“趙普昨天也到了我們中書省,拿著陛下的詩,哭泣著跟我說:‘此生餘年,已經沒有繼續報答陛下的機會了,希望能有來世,能夠再效犬馬之勞。’臣已然聽到趙普這一番話,現在又聽到陛下這一番講述君臣際遇的緣分,君臣始終之分,可謂兩全了!”
後來趙普又做西京留守,到了淳化年間,趙普身體狀況越來越差,就多次上表請求退休。太宗給了他更優厚的待遇和職稱:太師、魏國公,享受宰相級別的俸祿。
淳化元年七月乙巳(十四日),趙普卒。
第二天,太宗得到訃聞,很悲痛,對近臣說: “普事先帝與朕,最為故舊,能斷大事。向與朕嘗不足,眾人所知。朕君臨以來,每待以殊禮,普亦傾竭自效,盡忠國家,真社稷臣也。聞其喪逝,悽愴之懷,不能自已。”
趙普侍奉先帝和朕,是我們故交中資格最老的人物。趙普對大事有判斷,能決斷。但他以前有跟朕不對付的地方,這些眾人皆知。但朕君臨天下以來,經常以特殊的優厚之禮節對待他,趙普也能傾盡忠節為國家效力,真是“社稷臣”啊!聽說他病逝,我感到太難受,太悽愴啦,幾乎沒有辦法控制我自己。
說著就流下淚來。左右都受到感動。
趙普這一生有很多故實,在史館流傳,在廊廟流傳,在江湖流傳。
《邵氏聞見錄》記載一事,則可以看作趙普的另一面。說趙普年輕時遊歷長安,聽說唐太宗李世民的墓被盜,骨骸流入民間。他於是花重金購置這些靈骨,葬在昭陵下。曾經有一個當地富豪,藏有李世民的腦骨,要價很高,趙普很艱難地得到了,一同收葬。趙普此舉不同尋常,不必誅心地分析他為何如此做善事,能夠收留亡人骨骸,重新下葬,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值得表揚。
“天倫為重,大位為輕”
盧多遜當朝時,為政專斷,趙普當朝時,事實上比盧多遜還要專斷。當時太宗已經放開言論,而且多次下詔,求言。但趙普要求臣僚們上殿,如有奏章,都要先給他看,奏章中必須刪除“詆斥時政”的文字內容,才允許登對。又是那個田錫,正在做諫官,曾經議論此事,但趙普比盧多遜好一點的是,沒有責怪田錫,史稱“後乃少息”,以後這類事做得少了點。
但他對盧多遜就沒有那麼寬容。說起他與盧多遜的分歧,很可能源自一個小小的糗事。據說趙普做樞密使時,盧多遜為翰林學士。有一天二人共同奏事,當時太祖剛剛改元名“乾德”,因此對二人說:“這個年號自古以來沒有過。”似乎很得意。趙普就從旁邊跟著讚美,說“乾德”二字怎麼怎麼好。但盧多遜說話了:“這個乃是偽蜀時用過的年號。”太祖大吃一驚,趕緊令人檢查歷史記錄,果然,前蜀後主王衍曾經用過這個年號。太祖不免生氣,於是拿起毛筆來,在趙普臉上畫花臉,一邊說:“你怎麼才能像人家盧多遜,那麼有才!”弄得趙普一個晚上沒敢洗臉,第二天見了太祖,太祖命他洗去,他才洗去。
趙普本來對盧多遜就有不滿,這事之後,就更結了個樑子,心中藏了近二十年,最後有了“倒盧”活動。
據說陳橋兵變,太祖第一次進入後周宮殿,看見宮中嬪妃抱著一個小男孩,就問這是誰。原來是周世宗柴榮的兒子。文武多人在太祖身旁。太祖問如何對待這個男孩。趙普說:“去之。”最後太祖沒有“去之”,而是將他送給了潘美,由潘美養大成人。
事見宋人王鞏的《隨手雜錄》。趙普後來擴大了趙廷美與太宗間的猜忌,直接推動了趙廷美案,對倫理主題,趙普並沒有足夠敬畏,因此,我相信這個記錄是真實的。用小說評論的話說,就是:符合人物性格。
趙普始終沒有明白:他在政治上的勝利,並不意味著他在倫理上的勝利。王夫之批評他,更多也是倫理方向的批評。在傳統理念中,倫理,大於政治。用王夫之先生的話說就是:“天倫為重,大位為輕。”
這是趙普一生沒有參透的義理。事實上,也是近世以來,很多政治家思想家沒有參透的義理,或者說,故意不想參透、不願接受的義理。
《宋論》中的四個觀點
《宋論》中,王夫之先生對“趙廷美—盧多遜”大案,給出了幾千字的評論,堪稱字字珠璣。讀懂這一篇史論,對理解傳統聖賢理念,理解政治與倫理的關係,甚至,識別“仁人”與“鄙夫”,看清近世身邊的大事與小事,從此獲得洞察世界的思想穿透力,都是一種雖然未必令人贊同,但足夠意味深長的思想啟發。從頭梳理這一篇史論,於本書似無必要,只略說一說文中的四個觀點。
第一個觀點:辨識仁與不仁之人,有一個鐵門限,就是在父子、兄弟、夫婦這類人倫關係中。即使這個人從中挑唆,製造親情流血罹難之案,而結果大有利於“我”;即使與這個人謀劃大事時,他可天才決斷;與他討論機密,他能守口如瓶;與他處於危疑之際,他也絕不動搖,但這仍然是一個不仁之人。而不仁之人,不可以將國家命運託付於他。在王夫之看來,像張子房這樣的人,投項羽、投劉邦,用“忠謹”來評價,似乎不夠資格,但是當他面對劉邦父子之間的關係時,就好像自己的痛楚,委曲地為劉邦講解譬喻,深深地護持父子之情,“以全其天性之恩”,這樣的人才是仁人,而趙普不是。
第二個觀點:趙普很有可能懷有篡權奪位的野心。趙普的隱情,就像當年楊素面對楊廣、徐世@面對武氏的隱情。楊素的兒子楊玄感反大隋,其實正是楊素平時的志向,假如楊素不死,大隋的隋煬帝楊廣,不過是亂隋而後可被剿滅的中原肥鹿,楊素很有可能取而代之。徐世@的孫子徐敬業反大唐,其實正是徐世@平時的志向,假如徐世@不死,大唐的武則天皇后,也不過是亂唐而後可被剿滅的中原肥鹿,徐世@很可能取而代之。所以楊素擁立楊廣,徐世@擁立武后,都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趙普之所以在趙德昭趙德芳死後,決計擁立太宗,就是要借“兄終弟及”而亂大宋,如果太宗不保,或太宗身後,大宋又是一孤兒寡母天下,彼時,趙普操縱宋室會更自由,那又是中原鹿肥之際。之所以如此猜測趙普,並不難知,看看趙普在太祖時,所有的謀劃幾乎全部指向宋初的故舊元勳,兵權固然收掉,但趙普卻獲得了大權。唐代滅亡之後,“鄙夫”比比皆是,髒汙了天下,而無法洗濯乾淨,趙普以一個優異的“幕僚”身份,沉溺於權謀中,與那個知名的“鄙夫”馮道是一樣的人。
第三個觀點:趙普誘導人主戕殺其天倫情感,猶如當年要對周世宗的後人斬草除根“去之”一樣,幾乎沒有忌憚之心,這等不仁不忍,“太宗覺之矣”。所以,給趙普的酬賞雖然很隆重,但在大案結束,還是將託國大事寄託於後來崛起的李昉、呂端等人,而趙普則再次罷相,老死於家中,所以,大宋宗社才算平安。宋琪所謂“君臣兩全”的說法,事實上也暗含了趙普的危機——太宗沒有將趙普置之於法,是趙普的幸運。
第四個觀點:盧多遜試圖看守住倫理大義,而不計個人榮辱。當初趙普在太祖面前說太宗的壞話,一如後來在太宗面前說趙廷美的壞話。這些,盧多遜都有感覺,所以在太祖時,盧多遜就與趙普不和,試圖保全太宗;等到了太宗時,盧多遜又想保全廷美。杜太后的遺命雖然不符合“嫡子繼承”的古制,不合法,不正當,但是如果違背這個遺命,猜疑一起,則兵火就會跟著而起。但“天倫為重,大位為輕”,所以盧多遜與趙普比較起來,“立心遠矣”。
瘋癲長子趙元佐
“趙廷美大案”中,有一個特立獨行的人物,在歷史的幽微深處,孤獨地閃耀出傳統聖賢肯認的高貴之光,他就是楚王趙元佐,太宗的長子。
史上記錄的是,他幾乎在癲狂狀態中,度過了一生。
太宗趙炅有過三個皇后:尹氏、符氏、李氏。
尹氏,太宗髮妻,滁州刺史尹廷勳女,早薨。太宗踐祚,追封為淑德皇后。
符氏,魏王符彥卿第六女,後周時嫁給趙光義,太祖開寶八年薨。太宗踐祚,追封為懿德皇后。
李氏,名將李處耘之女,太祖介紹給太宗為妻。太宗踐祚後,於雍熙元年立為皇后,史稱明德皇后。
太宗另有賢妃、德妃、貴妃、淑儀多人。
內中一個李賢妃,乃是防禦使李英的女兒,賢德有名,太祖聽說後,為太宗延聘。太宗踐祚,封為夫人。她生了趙元佐、趙元侃。趙元侃後來更名趙恆,就是大宋第三任皇帝宋真宗。但李夫人死得太早,太宗踐祚的第二年,她就病逝了,還來不及封妃封后。真宗時,先追封母親為賢妃,又進上尊號為皇太后,有司繼上諡號元德,故史稱元德李皇后。
趙元佐是太宗長子,真宗的大哥。趙元佐出生於乾德三年,公元965年;真宗出生於乾德六年,公元968年;元佐大元侃三歲。宋太宗出生於後晉天福四年,公元939年,大元佐二十六歲。
元佐是太宗的第一個兒子,長得酷似老爸,又稟性聰明機警,所以宋太宗非常喜歡他。據說他十三歲時,曾跟從太宗在近郊田獵,當時還有契丹的使者來,也在一起。太宗看到一隻兔子在御輦前出沒奔跑,就讓元佐射箭,元佐張弓,一發而中。眾人叫好,連契丹使者也感到驚異。
元佐可能確有異稟,他一直喜歡獨居,不願意見客人;太宗駕崩後,更是如此,但常常能預知要發生什麼事。真宗時,看到元佐瘋瘋癲癲,就派了著名的術士管歸真到元佐府邸,去為他祭祀祈禱,消災求福。左右還不知道這個事,元佐就說:“管歸真來了。”真宗聽說後,也很詫異說:“難道真的有什麼神異的東西依附在他身上了嗎?”
元佐是因為四叔趙廷美案而瘋掉的。
在此之前,他還跟從父親平定太原、征討幽薊,很正常的一個人。從皇子宮邸出來後,為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衛王。初期在中書省工作,後來又遷居東宮,加檢校太尉,進封為楚王。這是太宗一心要培養他做“嫡子繼承”的節奏。
但趙廷美的案子出來了。
群臣正在議論紛紛,在研究如何定罪。老太傅王溥正在緊鑼密鼓地聯絡諸臣“聯署”,已經有七十多人簽了名。我推想王溥也一定找過趙元佐,因為元佐當時官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是宰輔級別的高官,理應“聯署”。但我也不難推想,元佐一定是拒絕在這份奏章中籤名。
趙元佐認為四叔沒有錯,弄出來的那些事,不算個事。四叔幾乎不帶兵,幾乎沒有強有力的黨羽,有個盧多遜,也不過是尋常來往,說了一些討好的話,負氣的話,而已。就像王旦看“逾制”的老臣寇準,仁宗看“謀逆”的成都秀才一樣,四叔這點事,在元佐眼裡,不是事。於是,他拒絕簽名,並開始試圖搭救四叔,盡力不要釀成一場大獄。
整個皇族中,只有楚王元佐一個人,在救助趙廷美。
但“宋太宗—趙普—王溥—柴禹錫”,這一方的力量太強大了——
太宗主意已定,必要恢復“嫡子繼承”制;
趙普主意已定,必要在“倒趙”過程中“倒盧”; 王溥主意已定,必要支援大宋結束“兄終弟及”的格局,從此走上權力分配的古制;
柴禹錫主意已定,必要以當初晉王官邸舊人的身份,幫助太宗,甚至也幫助元佐,完成大宋社稷繼承人要保持在太宗一系的制度性設計。
所以,元佐一個人的力量還不足以救助四叔。太宗也不聽。
有一部野史《龍川別志》記錄說,太宗要立元佐為太子,元佐堅決推辭,說要立也得立太祖之子。因為這個原因,元佐作為太子的資格被廢掉。但這個說法不確,因為元佐“出閣”,也即接受藩封,做官,在太平興國七年七月,當時太祖兩個兒子德昭、德芳已經死了。所以,他不大可能要求立“太祖之子”。但這個故實的意義在於:趙元佐,這位最有希望繼承大宋社稷江山的人物,並不看重這份君權。這是進入元佐內心世界的一把秘鑰。
讓國四賢人
歷史上,出讓君權給更合適的人選,有幾個被儒家反覆讚譽的人物。
有一人名泰伯,是殷商晚期周族的太王之子。太王有三子,長子就是泰伯,次子是仲雍,三子是季歷。季歷最為賢能,且生有一子,就是姬昌,未來的周文王。太王看到姬昌,就認定周族的希望在他身上,就有意要將王位傳給季歷,再由季歷傳給姬昌。泰伯看到三弟季歷和大侄子姬昌確實賢能,而父親太王又有此意,就有了不露痕跡的三次推讓天下。第一次,太王生病,他去採藥,故意沒有回來;第二次,太王病死,他又故意不去奔喪;第三次,斷髮文身,故意不穿用周族服裝,表示不可能繼承王位,最後跟著二弟仲雍一起跑到今天的“吳越之地”,遠離了陝西的周族之地。這樣就造成一種不露痕跡的“讓國”。
“三讓”天下的“三讓”也有不同說法,如讓季歷、讓姬昌、讓姬昌的兒子姬發也即周武王,就是一說。這個不論,“三讓”已成為傳統政治人物“至德”的故實。孔子就盛讚說:“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的“至德”,以至於天下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表彰這個事件。
這又是一個倫理重於政治的案例。
在儒學價值系統中,“外王”,其分量是遠遜於“內聖”的。
達到“外王”,可以作為一個可能的目標;但達到“內聖”,卻是必須追尋的目標。所以“讓國”這類“政治上不負責任”的“開小差”行為,在儒學這裡可以被當作“至德”來表彰。而政治人物之所以被表彰,是因為他們在“倫理”意義上富有聖賢氣象。無論多麼豐厚的利益,都不能連累他們的內心,所以有“讓國”;無論多麼高尚的名聲,都不是他們願意計較的物件,所以士庶不知道怎樣稱讚他們。這就是“至德”所在。
“讓國”的還有兩位,一個是老大伯夷,一個是老二叔齊,倆人都是殷商末年孤竹國的王子。孤竹君喜歡老二,就要傳位給叔齊,但叔齊認為自己不是嫡子,不能繼承王位,就讓給哥哥伯夷。伯夷又認為父命不可違,堅持不做這個國君。最後二人都逃跑,到了周國,看到周武王伐紂,認為這種戰爭屬於“以暴易暴”,不是臣下應該乾的事,就攔住馬車諫阻。武王不聽,終於滅掉殷商。伯夷叔齊二人“恥食周粟”,認為再吃周王朝天下的糧食是個恥辱,就到首陽山,採集野草而食用,最後餓死。這二人也得到了孔子的高度評價,是傳統中國抱節守志的典範。
這二人的意義在於:做事求諸己。求諸己,就是守住內心的仁德之念,自然而然地做道義肯認的事,無論所得結果如何,不抱怨。按照聖賢的意見,這種發自於內心的恪守廉恥,是大丈夫之事。伯夷叔齊簡稱“夷齊”,是對中國傳統士大夫影響深巨的歷史人物。唐代韓愈曾做《伯夷頌》,宋代范仲淹曾書寫《伯夷頌》多篇送給親朋。近人張君勱先生則引述韓愈的意見,也對夷齊之行給予了很高評價。他說: 韓氏《伯夷頌》一篇,尤為有關氣節之文。韓氏於舉世宗周之際,訝然於伯夷、叔齊之餓死首陽山,乃釋其所以然之故曰:“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又曰:“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意謂君臣上下,乃社會維繫之大防,即令周室為人民所擁戴,然不可不有恥食周粟之夷齊。且稱夷齊曰:“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可見政治上一個朝代即令成功,而一個個人仍有其是非褒貶之特權。此其言將一人人格,一人信心,一人之殉道精神,推而至於至高至遠,無以復加者矣。方今國中充斥朝秦暮楚之輩,讀韓氏此文者,其亦有冷水澆背之感歟。
(《中華民族精神——氣節》,香港《再生》,1951年10月,第301期) 近代以來,理解伯夷叔齊的,張君勱可能是第一人。
還有一位名叫季札。他是泰伯的後裔。泰伯在東海之濱建立吳國後,經過了多少代,到了一個叫壽夢的人繼承王位。壽夢有四個兒子,季札是老四,最有德能,所以壽夢就想將王位傳給他。季札的幾個哥哥也願意讓季札來做君王。但季札不肯接受,最後季札退隱於田野,以耕種明志。
季札思慮很深。他不繼承王位,既有謙遜的一面,也有遠禍的一面。他知道當時春秋之際,天下征戰很頻繁,而吳國也有了政治上的困境。明哲保身,也是一種“德”,所以他不願意從政。但還有更深的思考,也即邦國最高執政,理應堅守“嫡子繼承”制度。無論天下怎樣亂,這個天大的禮法不能變。他等於在用自己的行為,為周族天下以來的“立嫡”制度做出了實際維護。即使天大的利益就擺在眼前,也不變更這一種堅守。這也是一種“至德”。
趙元佐被廢
楚王元佐救助四叔,沒有結果,趙廷美終於被貶謫。史稱“廷美之貶,元佐請其罪”,元佐更向父親質問:四叔究竟有何罪?太宗不喜歡這樣的問題,“由是失愛”,就因為這個原因,失去了父親的寵愛。
趙廷美再次被貶到房州後,元佐“遂感心疾”,於是得了瘋病。
他經常會好久不上朝。大宋的法度他也開始不放在眼裡,左右稍微有點微小的過錯,他如果犯病,就會用刀傷人。僕人和小吏從堂前走過,他有時會張弓搭箭去射人。
太宗聽說後,開始很嚴厲地批評他,要他改過,但他根本不改。到了夏秋之際,更嚴重了。太宗為此格外憂慮。但只要聽到他略略好了一點,太宗又很高興。甚至為了他能病情好轉,還大赦天下一次。太宗是太期待這個寶貝兒子能繼承他的事業了。
說話到了重陽節,太宗召集諸位皇子在園囿中宴射。但是因為元佐瘋病剛剛有一點好,這麼熱鬧的場合,叫他來可能不方便,因此,太宗沒有召喚他來參加宴射。到了晚上,宴射結束,太宗的次子趙元佑來看望哥哥趙元佐。
趙元佑原名趙元僖,太宗認為長子為“佐”,次子可以為“佑”,於是改名為趙元佑。在後來的日子裡,太宗也確實因為元佐瘋癲,有改立元佑為太子的心思,但是沒有想到的是趙元佑被自己的侍妾張氏誤毒而死。
他現在到元佐府邸來幹嗎?史無記載。有記載的是,元佐知道重陽節園囿宴射聚會,沒有邀請他。於是他對元佑說:“汝等與至尊宴射,而我不預焉,是為君父所棄也。”你們這些皇子們跟著至尊皇帝宴射,而不叫上我這個老大,這明顯是我被君父拋棄了。
他的病情本來似乎已經好轉,但就在這天夜裡,忽然又一次發作了。到了夜半,他躲開妻妾,放火將自家府邸點著了。這一蓬大火,一直燒到天亮,火焰也沒有停止。
訊息報來,太宗認為這一定是元佐乾的活兒,就派遣御史前往拿問。元佐承認了是自己所為。
太宗得到結果,痛定思痛,又派出大內總管去見他,傳達太宗的話說: “汝為親王,富貴極矣,何兇悖如是!國家典憲,我不敢私,父子之情,於此絕矣。”
你作為親王,富貴到極點了,為何兇惡悖逆到這步田地!國家有典則有憲章,我不能私自迴護你。父子之情,從此以後兩絕!
說著就要按國家章法給元佐治罪。
趙元佐沒有話說。
蹊蹺的是趙元僖,也即後來的趙元佑,為何在宴射之後到元佐府邸?為何他去了之後,元佐就放火?按照政治事件“誰最獲利”的原則推斷,元佐瘋癲,最有希望獲利的就是趙元佑。如果元佐瘋癲轉好,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儲、太子。作為老二,可能的替補機會,就是老大失去作為皇儲的資格。太宗也確實在後來將趙元佑晉封為王……但這還不過是推斷。趙元佑究竟跟大哥元佐說了什麼,現在已經不得而知。趙元佑未必在元佐病情稍好時,去挑唆什麼,重新加深加重他的病情。很有可能是元佐自己“選擇”了這一時機,徹底瘋掉。
太宗處理意見出來後,陳王趙元佑以下,包括宰相、近臣都來哭著營救元佐,要求赦免。
太宗痛哭流涕,對諸位說: “朕每讀書,見前代帝王子孫不率教者,未嘗不扼腕憤恨。豈知我家亦有此事!朕為宗社計,斷不捨之。”
朕經常讀書,看到前代帝王子孫有那等率意而不奉守禮法制度的人,沒有一次不是扼腕憤恨。豈能料到我家也有此類事!朕為宗社謀劃,絕對不能赦免這等罪惡。
於是下詔,將楚王趙元佐廢為庶人,送到均州(今屬湖北丹江口)安置。
元佐無語南下。
“德不孤,必有鄰”
太宗對宰相宋琪等人說:“近來內外稍稍安定一點,我正想自己適意一些,而元佐居然縱火!實在是壞了我的情懷。”
宋琪等人奏道:“堯那麼聖明,還有個不肖子丹朱;舜那麼聖明,還有個不肖子商均。這些都不足以連累陛下的聖明之德。元佐也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患有心疾,也斷不會幹這種事。請陛下開懷。”
然後,宋琪等人又率百官上表,要求將元佐留在京師。太宗下詔不允許。百官又上表,連上三次。最後,太宗答應了。元佐已經走到黃山時,趕上了朝廷發來的召還詔書。
元佐回到京師,等於被軟禁,不許與外界通聯。
原楚王府的諮議、翊善等都來向太宗謝罪,說自己輔導楚王不合格,所以導致楚王做混事。太宗說:“我教訓他多次,他都不聽,哪裡是你們這些人能夠贊襄引導的!”於是沒有計較他們的罪過。
王夫之《宋論》對楚王元佐的評價極高,將他放到有“三讓”至德的泰伯行列來讚歎。他說: “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貞其大節,過而不失其中,幽光內韞,垂五百餘年,人無得而稱者,其楚王元佐乎?”
夏商周以來,一個人能夠順遂自己的至性,大節貞正而不移,有過失但不失為中庸之道,內涵微弱的聖賢光芒,到今天五百餘年,而人們沒有辦法稱賞他,這樣的人,就是楚王元佐啊! 王夫之先生認為,如果遂了太宗的願,天下就不會是趙廷美的,也不會是趙匡胤子孫的,而一定是趙元佐的。但趙元佐則有發自天性的惻隱之心,以此來對質鬼神,對質天下,一定要委曲地保全叔父,以免君父陷於不仁——而君父“不仁”,就沒有“至善”,就不是聖明之君。但君父不聽,元佐於是“激烈佯狂,縱火焚宮”。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向天下昭示:我,趙元佐,不可以君臨天下。即使因此而得罪,不幸而死,也會甘之如飴。所以太宗將元佐廢為庶人,這恰恰是元佐“得其心者”的結果,所謂“得其心”,就是求仁得仁的“得其仁”。當年伯夷叔齊和泰伯之所以拋棄人間最高爵位,安然處於天道格局,就是在小心翼翼地護佑這顆心,以期達到“克己復禮”的境界。
王夫之先生列舉了史上一些類似故實,認為都不可能與趙元佐相提並論。更認為大宋“無人”,沒有像樣的聖賢人物。為何?因為趙德昭之死、趙廷美之貶,這些都是大亂之道,是由太宗為最大的推手造成的。當時,在朝堂之上,以“剛直”被人稱許的竇偁、姚坦,以“昌言”被人稱許的田錫、張齊賢,以“方正”被人稱許的李昉、呂端,等等,都是所謂的“賢臣”。但在這麼大的國事面前,俯首結舌,任太宗忍心害性而行其私念,沒有一個人敢於念想一下開國的先皇太祖趙匡胤。僅有一個盧多遜,保護太宗在前,護佑秦王在後,不忘“金匱之盟”。但因為趙普的邪說一鋪演,結果有此大獄。宋自元佐之後,表彰了很多人,包括推薦太子的寇準、擁戴太子的呂端等等,但是廷臣國史一班文人,卻無人表彰趙元佐!他引用司馬遷的話說:“伯夷雖賢,得孔子而名益著。”在昏霾遮蔽日月之光時,只有楚王元佐那裡微露一線孤光。但有心者自然能夠懂得選擇。不一定要等到孔子來表彰,而後可以讓元佐為人所知,只要他的這點孤光存乎於人心,就足可不朽。
現在,趙元佐得王夫之推舉,應該有更多人知道他了吧?
明代有個思想家叫張燧,他有一部史論性奇書,名《千百年眼》,此書曾得到王夫之讚賞,書中評論歷史故實,往往獨具隻眼,不凡不俗。說到趙元佐,書中有言:
楚王元佐,太宗之長子。廷美死,元佐亦旋以狂疾廢。嗚呼,泰伯之“讓”,其跡隱,季札之“讓”,其慮深,元佐此舉,可謂追跡千古,豈真狂也!太宗之殘忍刻薄,到此寧不可為之警省耶! 楚王趙元佐,是太宗的長子,趙廷美死,趙元佐也跟著就因為狂疾而被廢。唉!過去泰伯之讓國,行跡很隱秘;季札之讓國,思慮很深遠;元佐這種佯狂舉動,可謂一直追溯到泰伯、季札這樣的古人,哪裡是真的有狂疾啊!太宗這樣殘忍刻薄,看到兒子如此,難道不能有所警醒嗎? 張燧、王夫之,是最能理解趙元佐的人。孔子云:“德不孤,必有鄰。”
“晉邸舊人”柴禹錫 柴禹錫,是理解“趙廷美大案”中的另一個重要人物。就是他第一個告密,說趙廷美可能有“陰謀”,於是,“倒趙”大獄開始了倒計時。
這是何方人士,敢於在諸事並不明朗之際,直接挑唆皇上和四弟的關係,而且還因此加官? 柴禹錫很可能是柴榮的堂侄。雖然他的傳記中並沒有出現與柴氏的宗譜關係,但從他種種關係推測,應該大致不差。他比柴榮小二十一歲,他的兒子名柴宗慶、柴宗亮,柴榮的兒子名柴宗訓、柴宗誨,都是“宗”字輩。他們的出生地都在河北,柴榮出生在邢州(今河北邢臺),柴禹錫出生在大名(今河北邯鄲),二地相距百餘里,在藩鎮後漢時代,一度都屬於樞密使兼任藩帥郭威的轄境。故柴禹錫的祖父一輩,應與柴榮有著或遠或近的族屬關係。
在那個人人重視郡望也即籍貫顯貴,族譜也即祖系來源的時代,柴禹錫從來不提他與柴氏關係,當有避嫌遠禍的考量。所以《宋史.柴禹錫傳》說到此人時,開篇即道:“柴禹錫,字玄圭,大名人。”這種省略了祖上名人的傳記,很少見。史官如此記錄,應該來源於柴禹錫的自傳。
他少年時代,帶著富貴氣象,有人就對他說:“子質不凡,若輔以經術,必致將相。”你氣質不凡,如果能用歷史經典來輔助,一定能做到將相這個位置。柴禹錫從此留心問學,有了長進。等到太宗做晉王,開府時,他投到府上,因為善於應對,得到晉王賞識。太宗踐祚,從供奉官慢慢做到翰林副使、如京使,一直到掌管翰林部門、又遷宣徽北院使。還在寸土寸金的汴梁城裡,在寶積坊給了他一座大宅子。這是一個很得太宗信任的“晉邸舊人”。
太平興國六年秋末冬初,柴禹錫“告秦王廷美陰謀,擢樞密副使。逾年,轉南院使”,向太宗告密,說秦王趙廷美有“陰謀”,因此而得到擢升,為樞密副使;第二年又轉為宣徽南院使。
宣徽院,是唐代後期設定的官署,負責管理大內各個部門,以及朝廷諸班內侍的人事檔案,更負責皇家祭祀、朝會,大型宴饗所需物資調配,一切內外供奉,名物檢視等等。宋時一般用朝廷資深命官兼任,可領節度使。宣徽院分南北二院,南院比北院資望更高,處理公文時,南北兩院共同掌管,但“宣徽院”大印由南院鈐印。這個職務略相當於今日的中央辦公廳,或中直機關工作委員會,權力很大。柴禹錫由北院調入南院,看似平級轉移,其實是領了更大實權。
史稱“服勞既久,益加勤敏”,在大宋服務勞作越是時間久,也就越加勤快敏捷。他應該為大內流暢運轉,做了不少辛苦活兒。太宗欣賞他。
但到了雍熙年間,朝廷議論要擴大宮城建設,於是做了四至的標識,柴禹錫的宅邸恰好在四至之內,一旦動工,需要拆遷。柴禹錫擔心補償款不夠,“請以易官邸”,要求要調換一下,要住進公有住房。這就暴露了此人貪財的一面,史稱“上因是薄之”,皇上因此而鄙薄他的為人。
他還有“結黨”的不良習氣。
“公當偏霸一方”
“倒盧”後,發生了一件事。
有一人,名王延範,長得形貌奇偉,家庭富有,仗義,任俠,好術數。早年在荊南做官,進入大宋後,在太平興國九年,為廣南轉運使。此前就有以旁門左道迷惑士庶的術士投其所好,對他說:“你只要有意願,去做事,我可以暗地裡給你加持力量,讓你把事做成。”所以王延範就敢於恣橫做事。這時他又遇到一個相師,傳聞他的相術很靈驗,這人對他說:“公當偏霸一方。”這意思就是說他會做一地方藩鎮大帥。又有一個懂“九宮演算法”的方士,為他推算命運流程,推算一個卦象後,驚訝得站了起來,說:“君侯大貴不可言,當如江南李氏國主!”這意思還是說他將要有割據稱雄的藩鎮之命。不久,又遇到一個縣城的小秘書官,此人據說會相面,說他有“坐天王形、頻伽眼、仙人鼻、雌龍耳、虎望”的模樣,這些都是“大威德,猛烈富貴之相”。說到了富貴那一天,也能坐上“四門輦”。這些術語聽上去都神秘兮兮,富有蠱惑力。王延範的父親王保義就曾經做過荊南高氏政權下的行軍司馬,兼領武泰軍(在川東)留後,也是一個藩鎮人物。藩鎮的跋扈自在,有無數故實在江湖、在廊廟流傳,一個頗有一點“男子漢大丈夫”氣概的王延範,受不了這種誘惑,於是心中漸有“異志”。
有一天,一頭豹子忽然闖入轉運使辦公大院,咬傷了幾個官吏,左右都嚇得兩股戰戰,不敢對付。王延範知道後,一個人拿起一隻鐵戟,將豹子刺殺。完事後,他提著血淋淋的傢伙,不免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從此更加自負。
一個地方官來訪,晚宿在一起,幾個人走下殿堂,在庭外夜觀天象。這人指著西方一個大星星說:“此所謂‘火星入南斗,天子下殿走’者也。”但是這時有另一個門客引證《星經》說,這不是火星,乃是太白星在經過南斗。但王延範已經聽不進這個,他正在選擇性地接受他想接受的資訊。
於是,他與鐵哥們,在廣州掌管中外商船來往貿易的“市舶”官陸坦,討論如何發兵割據嶺南,再造昔日一個南漢的大事。但不久就趕上陸坦任期已滿,要回到朝廷覆命,他就託陸坦給朝廷裡的左拾遺韋務升一封信,信中很多隱語,大意是要韋務升偵知朝廷機密要事,以備將來所用,等等。
這就是在陰謀分裂大宋啦。
這個王延範對待下屬很傲慢,像奴隸一樣,刑法太嚴厲,導致屬下不滿。有個小將叫張霸,可能有了過錯,王延範就給他一頓板杖。張霸一口氣咽不下,但自己人小力微,於是要“借力”,就想到了廣州知府徐休復。他知道這二人一向不和。於是將王延範要謀反的種種劣跡和證據,按照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徐休復馬上派遣親吏乘驛傳火速報往京師。
太宗當即下令:朝廷派出資深內侍閻承翰,乘驛傳趕往廣州,會同轉運副使李琯,以及徐休復等人一起,來審理這一起轉運使犯罪大案。
閻承翰,在後周時就任內侍,入宋後,服侍過太祖、太宗,後來又服侍真宗。這是一個做事謹慎但性情剛強,心思謹密,善於審查隱微的人物。他主導的案子,當事人很難做手腳。案情很快出來,史稱這一干人“具伏”,都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事情得到處理。但《宋史.宦者列傳》說到閻承翰審訊王延範的故實時,有九個值得注意的漢字:“考掠過苦,延範遂坐誅”。轉運使,相當於省部級大員,審理這一起大案,閻承翰動了大刑。如此,所有關於王延範的“罪惡”,可能就有了疑點。
所以此事也有另外說法。
據說這位徐休復與王延範“不協”,不和諧,關係緊張,所以奏告王延範種種不法。王延範被正法後,他得到升遷。因為他的父母都在他富貴之前葬在山東青州,所以他上表要求到青州去做知州,意思是可以順便給父母改葬,營建墳墓。這是朝廷願意鼓勵的行為,就準了他的意見,但他到了青州多年,根本就沒有改葬父母這件事。以後,又被朝廷改知潞州。到了潞州幾個月,他的腦後生了一個大瘡,最後病重時,好像見到王延範,史稱徐休復“但號呼稱死罪”,一個勁號哭呻吟,口稱“死罪”。這是見鬼的節奏。不幾天,卒。
史官給他的評價是“無他能,掌誥命甚不稱職,履行不見稱於搢紳雲”,徐休覆沒有更多德能,掌管誥命文字工作時,不稱職;操行也不被士大夫所稱賞。這是一個德能都有殘缺的人物。
徐休復派人來朝廷告密,並特意說王延範之所以敢於不軌,是因為在朝廷有依託大臣,沒有人敢動這位轉運使。太宗就來問詢宋琪和柴禹錫:“王延範這人怎麼樣?”
王延範與宋琪有不遠不近的親屬關聯,所以宋琪就說了很多好話,忠誠啊,勤勉啊,等等。柴禹錫也在一旁附會,讚賞。太宗起了疑心:王延範跟宋琪是親戚;宋琪跟柴禹錫是哥們兒;這倆人一唱一和,定有朋黨勾結。所以太宗很不高興。最後找了個藉口,說宋琪身為大臣,太“詼諧”,不適合做宰輔,罷相。這樣做,是不願意捅破二人勾連的這層窗戶紙。史稱“不欲顯言之也”,不想把話說得太明顯。而後,同時下詔,“切責”柴禹錫。給他的處理意見是:以驍衛大將軍出知滄州。
江湖險,廊廟更險 《宋史》中,柴禹錫與張遜、楊守一、趙鎔、周瑩、王顯、王繼英七人合傳。傳後有“論”,相當於傳統史家的“蓋棺定論”。“論”曰:“自柴禹錫而下,率因給事藩邸,以攀附致通顯者凡七人。”說這七個人,都是因為曾經在晉王府邸供事,攀附晉王,後來得到富貴。但各人都有能力也有慚德。如張遜,雖然理財是一把好手,但有嫉賢妒能的惡習;周瑩,雖然對軍旅之事很在行,但治理卒伍卻有殘酷濫刑的一面;王顯,雖然為人謹慎有操守,但沒有學識沒有見識;柴禹錫,雖然被人稱賞勤快敏捷,卻涉於結黨朋比,未免格局不大。所以這些人都“莫逃於齪齪之譏”,沒有人能免予“齪齪”這個帶有譏諷的評價。“齪齪”,是指非聖、非賢、非大人之相,庸中佼佼者常有的拘束、謹小慎微的樣子。柴禹錫“攀附”晉王,入朝後又攀附宰相,總有結交同黨、推演山頭的舉動。《宋史》這個評價有理,柴禹錫似距離“鄙夫”很近。
柴禹錫被貶,做了幾個地方的地方官,有政績。真宗時,還曾經移知貝州,契丹大軍兵臨城下時,柴禹錫已經做了嚴密部署,城防防禦,一切有備。契丹逡巡於城下,知道無法攻克,撤退了。
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什麼更大功勳,也沒有什麼更大劣跡。但告發趙廷美“陰謀”,卻是由他首發。此事功過是非不論,聯絡他與後周柴榮的族屬背景,聯絡他是晉王府邸“故舊”的心腹背景,聯絡他後來主動主導“駙馬升行”取悅皇室公主的品質背景,似能給人一種感覺:江湖險,廊廟更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