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岐溝關·君子館

大將李繼宣組織起所部精銳,在“山倒”中,與耶律休哥的契丹精銳鬥戰,且毫無懼色,且越戰越勇,且擊退敵陣,且還能取勝,且發起追擊。考人類戰爭史,能做到這一步的,實屬罕見。

“持重緩行”

“雍熙北伐”之前,曹彬率諸將到宮闕辭行,太宗與將軍們珍重道別,而後對曹彬指畫了此役的戰略安排,太宗的意思是:

曹彬這一路十萬人馬,只需要“持重緩行”,路上不要急,不要貪利貪功與契丹尋戰,只需聲言要取幽州。這樣,契丹就會屯兵在幽州附近集中主力部隊對付曹彬。如此,敵人就不會分兵到山後對付潘美等部。如此,潘美等部的晉北大軍就會輕鬆取得雲州、應州等地。如此,宋師有了可靠後方,諸軍就可以放心完成合圍:潘美下太行,田重進出飛狐,米信自新城、曹彬自涿州東進,四路大軍合為一處,同取幽州。如此,契丹將無能阻遏宋師,獲勝是一定的。

曹彬未能體會太宗戰略意圖,在整體作戰中,未能完全遵循這個程式行動。這是“雍熙北伐”失敗很重要的原因。

當潘美果然克復寰州、朔州、雲州、應州,田重進果然克復飛狐、靈丘、蔚州之際,曹彬麾下米信也克復了新城,曹彬本部也克復了固安、涿州,曹彬這一路“兵勢大振”。

太宗聞訊,認為曹彬取涿州時機不對,太早,不能算作“持重緩行”。因為這樣一來,契丹有可能認為全面戰爭已經在各線爆發,很可能分兵據守各地,那樣就會增加潘美西線、田重進中線的進攻難度。如此,四路合圍的計劃就有可能難於如期實現。而炎熱的夏季正在到來,天氣太熱,對於攻城部隊來說,是一個太苦的差事,比守城難度要大得多。

所以,當曹彬每一次捷報到後,太宗都很不安,史稱“上頗疑彬進軍之速,且憂敵斷糧道”。太宗很懷疑曹彬進軍速度太快,更擔憂被敵軍斷了糧道。

曹彬的十萬之眾,糧草乃是大事。各路轉運緊張得要命,但也未能及時送達陣前。當曹彬不能經營一個可靠的後方時,人吃馬喂,就成了天大的問題。想想李至在“雍熙北伐”之前給太宗的上疏,內中有一句話:“……攻城之人,不下數萬,兵多費廣,勢須廣備餱糧。假令一日克平,當為十旬準計,未知邊庾可充此乎?”不能小瞧這句話。李至認為前線邊境,應有百日軍糧!而到雍熙三年正月,李至上疏時,大宋並沒有準備好。可以約略匡算一下,宋師全軍攻取幽燕,至少二十萬眾,按每人每天一斤乾糧計算,每天需要二十萬斤,百日需要兩千萬斤;按一般養馬常識,每匹馬每日需要精料五斤左右,宋師騎兵多少不知,但至少應有兩萬精騎,這樣,每日就需要精料十萬斤,百日需要一千萬斤;人馬所需糧豆總需三千萬斤。而戰馬每日食草至少十斤,這樣每日就需要二十萬斤,百日需要兩千萬斤。綜合起來,應有五千萬斤的儲備。從河北、河南轉運這批物資,按一輛小推車載重五百斤計算,應該需要十萬輛次小推車。李至應該是看到了問題,大宋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轉運五千萬斤糧草。

一定要準備百日糧草嗎?曹彬的戰役記錄證明了李至的正確。

曹彬攻克涿州之後,在城內留守十天,史稱“食盡”。

為何會“食盡”? 因為有個耶律休哥。

耶律休哥斷宋師糧道

曹彬兵鋒正盛,耶律休哥基本不冒險,這時契丹大軍還沒有部署完畢,草原縱深的援軍還沒有到,所以耶律休哥採取的戰術是騷擾、斷糧道。他在夜間不斷派出小股部隊騷擾宋師,由南向北轉運的糧道也多次被劫掠,弄得東路軍糧草不繼。白天,耶律休哥則擺出精甲鐵騎,在初夏的陽光下耀武揚威,以壯聲勢。曹彬未必怕耶律休哥,但他在這一仗的決策過於平庸。就軍事智慧言,曹彬不敵耶律休哥。

他的十萬大軍,十天用盡了至少一百萬斤糧食,馬料還不算。“食盡”怎麼辦?曹彬開始“退師”。退到哪裡去?退到出發地雄州。到雄州幹嗎?“以援供饋”,在此地來保護糧道,保證大軍需要的糧草按時到達。這就等於要從攻克之地返回始點,等於啥事沒幹。而且問題的嚴重還不止於此。太宗趙炅都比他明白。太宗聽說這個訊息後,“大駭”,嚇了一大跳,他說:“哪裡有敵人就在眼前,居然退卻去找糧草的兒戲?曹彬怎麼會失策到這個地步?”太宗馬上派遣使者趕往涿州,讓曹彬停止撤退,不得到雄州。那麼怎麼辦?太宗讓曹彬循著白溝河去新城,與米信大軍會合,在那裡養兵蓄銳,用來為西線潘美一部、中路田重進一部壯大聲威——回到雄州就等於回家啦,就等於沒有了前線聲援之威啦!——等到潘美已經將山後諸州全部收復,再令田重進急赴幽州,與曹彬、米信會合,“以全師制敵,必勝之道也”,用全部宋師來制服敵人,這是可行的取勝之道。太宗這個戰略構想,始終沒有變。

太宗指畫“平戎萬全陣圖”,有膠柱鼓瑟之嫌,但就“雍熙北伐”這一場大戰指畫而言,確實符合兵家心法。山後九州乃是中原北部第一重要的安全屏障。得到這九州,正北可以看住契丹,西北可以看出西夏。加上山前七州,大宋,中原就可以睡踏實覺了。就“雍熙北伐”而言,得到山後,宋師就等於在自家門口與契丹爭天下,推進一步是一步,退後一步,大門一關,中原平安。如此,這個仗就怎麼打怎麼有理。所以,太宗要取幽州,卻將大宋、契丹兩國地緣關係考慮進來,反而要誘使契丹重兵屯幽州,以此減輕山後潘美壓力,拿下山後,再諸軍會同,決戰幽州,這是出色的戰略安排。

但太宗不出色的是這一次安排曹彬做統帥,用人不當。

曹彬有兩大失誤: 第一,沒有聽從太宗安排,試圖與西路潘美、中路田重進爭功。

第二,未能成功節制主帥,導致軍事章法混亂,給契丹造成可乘之機。

當時潘美、田重進克復六個州郡,而東路曹彬連同米信部,只克復一個涿州和固安、新城兩個縣級小城。而涿州,因為日前“食盡”,也已經放棄,大軍正在奔往雄州。涿州,目前已經被契丹重新佔領。

再奔涿州 我們跟人家往哪兒比啊?

東路軍開始眼紅,人家能夠“累戰獲利”,多次大戰,繳獲眾多,將來封賞也會豐厚,但我們東路兵力比人家那兩路都要強盛,卻不能有所攻取,這太不合適了。於是東路軍內部“謀畫蜂起,更相矛盾”,各種攻取規劃開始紛紛出籠,各個規劃之間往往有衝突。現在“重行推斷”往事,不難猜想,東路軍的將軍們,有人認為應該迅速包圍幽州,克復之;有人認為應該掃清幽州周邊州郡,將幽州搞成一座孤城;有人主張“蛙跳”,直接越過幽州,先取薊州,而後揮師西進,與潘美一道克復幽州;有人主張先取駝羅口,直接襲取契丹主和蕭太后……種種說法,今人能想到的,那時的熱血將軍們也能想到。

要命的是,諸將一路上如此“規劃”,“彬不能制”,曹彬不能節制——我認為,也不是完全不能節制,而是曹彬自己也沒有廟算。他不知道下一步究竟應該怎麼打。

而契丹戰神耶律休哥正在尋機決戰。

曹彬應該就在這個時候,接到了太宗的命令,要他與米信一部會合。

在諸將慫恿下,曹彬覺得即使與米信會合,也要重新奪回涿州。於是,大軍與米信一部會合後,在周邊各地籌措了五十天的乾糧,開始回返,再去攻打涿州。米信留下守衛新城的軍隊後,也隨曹彬前往涿州。但耶律休哥這個時刻已經開始正面出現,他的前鋒部隊與曹彬十萬大軍有了接觸,不斷阻遏宋師東進。有一種記錄說,曹彬此時開始“持重緩行”,與契丹“且行且戰,去城才百里,歷二十日始至”,一邊行走一邊打仗,離開涿州不過百里,但卻經歷了二十天才到,平均一天行不到五里。《續資治通鑑長編》就是這個說法。但《續資治通鑑》則採用《遼史》記錄說用了四天。事實是,曹彬二次攻取涿州,並非直接從雄州到涿州,而是轉道易州再赴涿州。《遼史》《耶律休哥傳》和《耶律斜軫傳》都有“曹彬、米信出雄、易”的記錄。很有可能是:《遼史》記錄曹彬東進從易州開始,直進,在契丹阻遏中,只用了四天;而《宋史》記錄則從雄州開始,曹彬有到易州休整的時間,用了二十天。

但即使是四天,也是艱難的。耶律休哥因為援軍尚未到達,所以不敢與曹彬直接對陣,但他派出的輕兵總是趁宋師正在吃飯的時候,發起小規模的襲擾,並設法捉住離群單獨活動的宋卒。於是曹彬或戰或進,或戰或退,不斷要在小股契丹襲擾中自救。大軍結成沉重的方陣,還要不斷地在方陣兩側挖一條溝塹,阻止契丹騎兵奔突。從易州到涿州約百里,這條溝就要挖百里,相當於挖了一條運河。大軍飢渴,就現場挖井,泥水渾濁,就用粗布過濾後,人畜飲用。

不久前,契丹耶律斜軫曾經討伐東北方向的女真部,俘獲戰馬二十萬匹。本來他們就有一個“群牧使司”,多年養馬,繁殖不少,現在得到女真部馬,史稱“勢益強”,勢力更強大了。

在與大宋的戰爭中,他們以騎兵為主,可以千里奔襲,萬騎成陣,飄忽而來,倏忽而去。就騎兵裝備而言,戰場主動權始終在契丹一方。

耶律休哥雖然匆促來援幽州,兵力不多,但卻盡顯輕騎兵來去自如的優勢。他總是不斷部署輕兵襲擾宋師。宋師不勝其擾,就在這個夏季有了疲沓之相。

對宋師最為不利的態勢出現了——契丹主耶律隆緒已經率領本部騎兵精銳,到達戰場附近,就駐紮在涿州以東五十里處。

米信上當 米信將軍,現在看,除了“新城之戰”有不凡表現外,其餘戰例不過平平。

據《宋史·柳開傳》記錄,“雍熙北伐”時,文人柳開在做河南上蔡縣令,此時負責向戰場轉運軍糧,運輸兵正好到了米信大營。米信一部在涿州附近,準備攻城器械時,與耶律休哥對峙。契丹一酋長率上萬鐵騎與米信對壘,當時相持不下。酋長忽然派人來向米信求降,米信疑惑,很想相信這是真事。

但柳開恰是他的座上賓,就對他分析形勢說:“兵法有言:‘無約而請和,謀也。’沒有約定,就來請和請降,那就是謀略。契丹一定會有不足之處,用這個陰謀拖延而已。不要信,現在應該急攻,一定會勝!”

但米信不信,柳開不過是一介文士,騷人墨客而已,他哪裡懂什麼兵法!所以米信雖然不相信契丹請降是真,也不認為契丹有什麼謀略。就這樣“持重”著,兩軍對峙了兩天,無戰事。

第三天,契丹又引兵前來挑戰。後來米信派人出去偵察,才知道,三天前之所以“請降”,是因為契丹已經用光了箭矢,正在派人到幽州去搬運。現在,箭矢已經從幽州轉運而至。

米信,就這樣失去了一次戰機。就戰場直覺而言,他還不如文人柳開。

後面的故實,歷史記錄中出現了似乎難於理解的矛盾。

再棄涿州 熟門熟路,最後曹彬還是再次攻取了涿州,但他雖然再次得到涿州,卻因為當時酷暑季節已至,軍事疲乏,他所帶的糧草又不足,耶律休哥不斷襲擾糧道,最後,居然“乃復棄之”,再一次放棄!放棄之後幹嗎呢?“還師境上”,帶領軍隊回到大宋國境。

這是“雍熙北伐”戰役中,最難令人理解的軍事行動。甚至,已經不像是一場軍事行動,彷彿在搞減肥夏令營。《續資治通鑑長編》說到這段故實時,引用《太宗實錄》認為,之所以再次放棄涿州,原因還是那個原因,士卒疲乏,軍糧不夠,但命令卻是太宗下的:“上憂之,令還師境上”,太宗憂慮涿州難守,命令曹彬“還師境上”。但《長編》作者又據《契丹國志》和《宋史·曹彬傳》,認為曹彬“還師境上”沒有得到太宗詔旨,是曹彬自己的決定。

“還師境上”,到底是曹彬自己決定,還是太宗詔令?

與《續資治通鑑長編》主編的意見不同,我在《宋史·盧斌傳》中,得到了支援《太宗實錄》的說法。

說曹彬放棄涿州時,一開始還想讓部將盧斌戍守,並給他調撥士卒萬人。盧斌認為涿州不可守,很誠懇地對曹彬說:“涿州深在北境,外無援兵,內無資糧,丁籍殘失,守之無利。今若還師,必須結陣而去,以一陣之役,比於固守,其利百矣。”他的意思是涿州這個要塞,深入在北部邊境之外,宋師守在這裡,如果沒有克復幽州,則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況且此地戶口散亂,人丁雜處,守在這裡,難有租稅收入,沒有什麼利益。現在如果還師,敵陣當前,必須結陣而行,也即組成戰時模型,防備敵人偷襲。我軍以一場戰役之勝,與固守這個無用的老城,比較起來,利益大多了!曹彬接受了他這個意見。但盧斌還是擔心契丹乘大軍退卻時前來剽掠襲擊,應該有更謹慎的準備。曹彬也同意了。盧斌於是帶著城中的老幼,隨軍向南而行。

隨後就有了史上著名的“岐溝關之戰”,宋師大敗。

後來諸將往往因為“失律”而被貶斥,盧斌也因此而被送到樞密院審問。但太宗“聞其嘗建議棄涿州,遂釋不問”,太宗聽說他當初曾建議曹彬放棄涿州,於是釋放了他不問罪,還讓他做了霸州破虜軍的緣邊巡檢,霸州的邊防司令官。顯然,盧斌建議“放棄涿州”,符合太宗的意圖,也即曹彬第二次棄守涿州,是太宗的意見。

盧斌,是開封人,當年曾因為筆桿子不錯,在太宗還在做晉王時的府邸工作。太宗即位後,補了一個殿直官。雍熙北伐前,曾領兵屯霸州。曹彬大舉北伐時,他曾帶領五千騎兵,在岐溝關一帶屯駐。契丹也曾領兵在此,並佔據了關前的涿水。這一條小河,是兩軍的飲水之源。契丹佔據,令宋師不得取水。形勢不妙,盧斌請求帶一千張大弩去“斫砦”,也即襲擊敵營。千弩齊發,威力不小,契丹拔營遁去,解決了宋師的用水問題。後來在平定巴蜀王小波李順之亂中,盧斌也曾立功。

但現在放棄涿州,是什麼意思? 而且是太宗要求曹彬主動放棄涿州? 而且是兩次襲取涿州成功之後? “雍熙北伐”之後,大宋朝廷開始反省:為何會失敗? 太宗給趙普的一封信裡陳述了一個理由。他說:大戰之前,我只要求曹彬、米信一部在雄州、霸州屯兵,做出取幽州的聲勢即可。等到一兩個月間,山後諸州平定,潘美、田重進等人會合東進,直抵幽州,驅逐契丹,讓他們遠遠地逃亡沙漠,然後宋師“控扼險固,恢復舊疆。此朕之志也!”但是諸將不遵守我的成熟想法,各逞自己所見,領十萬甲兵出境遠鬥,不能持重緩行,反而速取附近州郡,結果糧草不濟,再還師督運輜重,往復勞動,疲敝不堪,最終被契丹襲擊而敗。“此責在主將也”,這個責任在曹彬這個主將身上。

據此可知,太宗由始至終在堅持最初的戰略構想:曹彬一路只作勢、不實戰,只負責黏住契丹大軍,要他們固守幽州,以此來減緩西路軍和中路軍的壓力,等潘美、田重進實現第一步戰略構想,四路大軍就可以合併一處,驅逐契丹,恢復中原。——太宗之志在此。

新城之戰 東路還有米信一部。

在潘美的西路軍攻取雲州時,米信也取得了一場勝仗,史稱“新城之戰”。

新城在雄州北、幽州南,也是一處戰略要地。

當米信作為東路軍一支,隨曹彬東路軍主力到達雄州之後,曹彬取涿州,米信去新城,兩部分離。“新城之戰”規模不大,卻打得異常艱苦。最初,米信攻破了這座小城,斬首三百級。但不久敵眾再次包圍了新城。米信大軍屯駐城裡城外,漫山遍野的契丹精甲鐵騎以一股撼人的氣勢向宋師迫來時,宋師有了退卻。但米信獨自率麾下龍衛將士三百人,死死地咬住來寇,堅決地定住,不退。契丹將三百人包圍了一重又一重,四面射來的箭鏃下雨一般。米信也張弓搭箭射殺臨近的幾個契丹兵。但他麾下的軍士很多都已經戰死。天色漸漸黑上來時,米信在連綿數里的契丹大營中,選中一個薄弱環節,手持一杆大刀,率領剩餘的百餘騎,大聲呼叫著開始突圍。一戰,殺死敵人數十人。這時,曹彬已經聞訊,特意派來大將李繼宣增援。接戰後,在新城東北方向,將敵人擊潰,斬首千級,俘獲戰馬百匹。米信遂固守新城。

米信,也是奚人。年輕時就很勇猛強悍,江湖上都知道他箭術高明。當初曾跟隨周世宗柴榮,作為親兵征戰。曾參與過著名的高平之戰,因為有功升為龍捷散都頭,這是禁軍中的一部校官。太祖趙匡胤統領後周禁軍時,就將他收在麾下,是太祖非常信任的心腹,一直充任武職,做到團練使級別的高官。太祖征討揚州時,米信手持弓箭侍衛在太祖身邊。一天看到有一來歷不明的遊騎迫近了乘輿,米信更不答話,彎弓射之,一發斃命。太宗徵北漢時,他也有功,再升為節度使級別高官。

此人不識字,作風橫暴,很多吏卒往往無罪被他鞭打。還貪財,他太太死後,要買地下葬,他竟隨意挖掉他人的墳墓,佔據地塊為己所有。太宗淳化三年,有個家奴名叫陳贊,被他鞭打致死。陳贊可能犯有過失,但罪不當死。大宋有個突出的優良治理不成文法:遇到冤假錯案,有說理的地方。陳讚的家屬就氣憤難平,於是上訴。朝廷的公正也在這裡:不管告狀者地位高下,有案子就調查。太宗從內心是喜歡米信的,在“雍熙北伐”中,他犯有“失律”之罪,是導致大軍失敗的原因之一,但太宗也只是給他一個短期降職的處分,不久又再恢復、升職。但是欺凌無辜不成。米信的案子交給了御史,一番審訊,米信供認。御史於是整理卷宗,還沒有來得及上報朝廷,米信在憂懼中病逝。

不過米信忠於大宋,是真誠的。他在做馬軍都虞候時,他的奚族親屬大多在塞外。當時他哥哥的兒子米金從契丹轄境朔州來投奔叔叔,太宗知道米氏一家多在契丹,很感動,然後派遣米金乘坐驛站馬車到代州,讓他就在代州想辦法迎回親人,並調撥當地勁卒護送他們。但是敵人的邊境守衛很嚴,尋常人物進出根本不可能。米金留在代州多年,也沒有能夠迎回親眷。米信得知後,對米金很慷慨地說道:“我聽說過一句話:‘忠孝不能兩全。’我受國恩如此深重,正在思念如何殺身以報國,哪裡還能再顧及親戚啊!”說罷,衝著北方大哭一場,表示與北境訣別。並告訴這位侄子,以後不要再向有關部門提及此事。

岐溝關大雨

屯駐在幽州以北駝羅口(今屬北京昌平)的蕭太后,與耶律隆緒一起,集結了契丹主力,正在與涿州附近的耶律休哥會合。曹彬得報,決計儘快退回宋境,保全整軍實力,等候太宗指令,再做安排。

契丹蕭太后與耶律休哥會合後,賜給耶律休哥戰鼓、軍旗以及官印,讓他督促諸將追擊曹彬,自己帶著草原主力一部收復已經成為空城的涿州。根據這個記錄,甚至都不排除曹彬之所以棄守涿州,是為了避免蕭太后的攻擊。《遼史·耶律休哥》說,曹彬“凡四日始達於涿。聞太后軍至,彬等冒雨而遁”。曹彬用了四天才到達涿州,但聽說蕭太后的主力到達,冒雨而撤退。

蕭太后得到涿州後,即與耶律休哥對曹彬大軍形成鉗形攻勢,意欲在夾攻中,一舉擊潰宋師。

五月初,曹彬東路軍退卻,抵達岐溝關。

此地在涿州西南三十里,當拒馬河東岸,另有一條易水與之交匯。

宋師是退卻中倉促迎敵,契丹是一直等待援軍,打一場章法嚴明的有準備之仗。蕭太后年輕,但器識不凡;耶律休哥沉穩,但直覺敏銳。這倆契丹人此際已經吃透了曹彬、米信。包抄中,戰雲密佈,有一場大雨,曹彬感到了形勢危急,於是採用了太宗“平戎萬全陣圖”的一個做法,將所有的輜重車、運輛車排列為方陣,以此遏制契丹騎兵的衝蕩。

大雨,佈陣匆促,將士們在慌亂中,也能感覺到主帥的慌亂。

耶律休哥在車陣之外另外佈陣,對宋師的包圍越來越緊。

夜半,雨停。曹彬、米信開始突圍,組織起來的精甲騎兵盪開耶律休哥外陣的一個缺口,開始了悲壯而又倉皇的——退卻。在退卻中,十萬宋軍開始潰敗,跟著主帥奔逃。

耶律休哥繼續追擊。

瀕臨拒馬河上游的沙河,曹彬在此地集合了殘兵,還有幾萬人,於是略略喘息,開始埋灶做飯。耶律休哥似乎特別善於在宋師用餐時發動襲擊。他聞訊後,督促草原騎兵趕快展開攻擊。宋師看到遠處塵頭已起,不敢交戰,丟下飯碗,涉水而逃。一時間從河岸墮落水中的人畜互相踐踏蹂躪,死者過半。以至於河水都是屍體,“沙河為之不流”。

顯然,曹彬在這裡又犯了一個錯誤,他應該至少在過河之後稍事休憩,那樣就會贏得一點逃跑或退卻中的主動,不至於追兵趕到再倉促過河,導致上萬人的死亡。

宋師中的知幽州行府事、右諫議大夫劉保勳,他的戰馬陷在河岸泥淖中,無法出逃。他本來是準備接替幽州行政管理的,一旦幽州城被攻破,他就要進入府邸開始掌管幽州一應大小政務。他的兒子劉利涉,正在做開封兵曹,此役中負責督運隨軍糧草。父子常在一起。兒子發現後,盡力幫助父親脫離泥漿,但越是拖拽,人馬越是往下沉陷,最後,父子二人都陷入泥潭而死。

劉保勳是一個生性純謹、熟悉吏事的老好人、讀書人。他曾經跟人說:“我接受朝廷任命時,從未有過推辭;接待同僚時,從未有過失宜;居家過日子,積累錢財,從未超過千錢。”應該是個很溫和很廉潔的省部級官員。他死後,聽到的人都很痛惜。

隨軍的殿中丞孔宜也在拒馬河上溺死。

但在這個危急關頭,出現了戰爭史的奇蹟。

大將李繼宣

大將李繼宣,一個並不為更多人所熟知的大宋將軍,組織起所部精銳,與耶律休哥夾河而戰,從河水西岸戰鬥到河水東岸。他的部隊等於是逆向宋師而進。現在可以想象,當他在指揮部隊“向前!向前!”時,兩旁曹彬主力部隊,都在“向後!向後!”——原來,他是在掩護主帥曹彬撤退。

史上沒有記錄他為何逆擊契丹,但今天來分析,就應該是“掩護主力撤退”這個軍事行動目的。瞬息萬變的沙場形勢,掩護主力是難度最大的軍事動作;在主力潰散之際,逆向而上掩護主力,難度尤其大,但了不起的李繼宣居然做到了;而且居然打退了耶律休哥,於是宋師得以突圍而去。

李繼宣,到目前為止,很像敦刻爾克大撤退中,英法聯軍後衛部隊的哈羅德·歐文·安德魯上尉。德軍地面部隊試圖攻擊敦刻爾克時,安德魯上尉居然在十個小時的炮擊之後,依然頂住並打退了瘋狂德軍的一次又一次進攻。他們的陣地釘在那裡,德軍無法透過,保衛了聯軍的撤退安全。甚至,側翼友鄰出現防衛漏洞時,他居然還抽調出三十六名英雄補充了這個可怕的漏洞,至少一個營以上的德軍居然未能從此透過。聯軍退出歐洲大陸,最重要的資源就是時間。安德魯上尉為聯軍贏得了無比珍貴的時間。就在這一天之內,他掩護近七萬聯軍士兵經由海峽撤回英國。

李繼宣甚至比安德魯上尉做得還要傳奇。他在宋師敗退中,獨自率眾頂住並打退耶律休哥一部之後,又發起近百里的戰術追擊,直至孤山(又作狐山,在今天的北京房山之南)。此一役,成為“岐溝關之戰”中的奇異景觀。兵敗如山倒。但大將李繼宣卻組織起所部精銳,在“山倒”中,與耶律休哥的契丹精銳鬥戰,且毫無懼色,且越戰越勇,且擊退敵陣,且還能取勝,且發起追擊。考人類戰爭史,能做到這一步的,實屬罕見。

安德魯上尉獲得了極為珍貴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堪稱允公允能。李繼宣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除了被太宗破格提拔為崇儀使,又由貝州(今河北邢臺)監軍,升為易州(今河北易縣)駐泊都監,賜錢五十萬、白金五百兩之外,最重要的是史上記錄的這幾十個漢字: 彬等收餘軍,宵涉巨馬河,營於易水之南,李繼宣力戰巨馬河上,遼兵始退,追奔至孤山。

曹彬等收拾剩餘的軍隊,晚上渡過拒馬河,在易水南岸紮營。契丹來攻,李繼宣在拒馬河兩岸與契丹奮戰,敵兵開始退卻,李繼宣發起追擊直到孤山。

這就是“青史留名”。

李繼宣足以不朽。

大宋,不乏“常勝將軍”,但都不是統帥級別的人物。藥元福是第一個,可惜在宋初就病逝,党進、郭進也總是在戰勝,史料中看不到戰敗的記錄。太宗朝的荊嗣也是不敗的猛將。李繼隆也很出色,甚至獨立擊敗過耶律休哥,但有一個記錄,說他有一次畏葸不前,導致袍澤失利,所以不在“常勝將軍”的名單裡。也有些將軍雖然多次失敗,但最終反敗為勝,也是一大特色。南宋張榮,曾從梁山泊退守到江蘇泰州,在多次敗退後,最終剪滅金兵上萬人,為南宋的安全立下大功。這些都是坊間鮮為人知的帶有傳奇色彩的人物。

李繼宣就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常勝將軍”,事蹟比荊嗣還出色。他參與大小陣戰數十場,從無有過敗績。拒馬河上,反敗為勝,是“雍熙北伐”中難得的一點亮色,足見這個將軍不是凡人。據說他年輕時跟隨太祖,曾被補為禁軍中的右班殿直,那時只有十七歲。陝州(今屬三門峽市)人來報,說當地老虎眾多,常常傷人。太祖就命他往陝州捕虎,他居然殺死二十多隻老虎,還活捉了兩隻老虎、一隻豹子,獻給朝廷。

順便說,宋太宗真宗時,中原虎害猖獗,據《宋史·五行志》記載:太平興國三年,果、閬、蓬、集諸州虎為害,派遣殿直張延鈞抓捕,居然抓了“百獸”。不久七盤縣又有虎傷人的報道,張延鈞又殺七隻虎上報。太平興國七年,有虎入蕭山縣,庶民趙馴家被老虎傷害八口人。淳化元年十月,桂州虎傷人,下詔遣使抓捕。至道元年六月,梁泉縣虎傷人。次年九月,蘇州虎夜入福山砦,“食卒四人”,吃了四個士卒。真宗鹹平二年十二月,黃州長析村二虎夜鬥,其中一隻被另一隻吃了一半。大中祥符九年三月,杭州浙江岸,白天有虎進入稅場,巡檢俞仁祐揮戈殺之。

所以李繼宣殺死二十隻虎,是可能的。

“京觀”

曹彬第一次“還師境上”,大軍回到雄州護糧道、取軍需,然後又返回涿州時,在新城遇到契丹。李繼宣不猶豫,當即與契丹展開遭遇戰,一直到天黑,雙發罷兵。回到營壘檢查,他身上中了十處刀箭之傷,敵人的長劍甚至砍到了他的頭盔。第二天接著昨天的戰事繼續鬥戰。當時的名將李繼隆被契丹邀擊,形勢險惡,李繼宣帶領部下衝擊敵陣,將李繼隆救出。一路上,且戰且行,最後奪取涿河,一直到涿州。

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成為太宗、真宗兩朝的名將,戰功不俗。

“岐溝關之戰”後,另有李繼隆所率一部,沒有潰散,整軍而還。這在全軍大敗中,鎮定部署,有效節制,獨保一部,其風采,古來名將不過如此。非常可惜,李繼隆如果在稍後發生的“君子館之戰”中,沒有汙點(容後表),他的武功就太完美了。

宋師餘眾奔向百餘里外的高陽關(今屬河北保定),丟棄的戈甲輜重不計其數。契丹將這些戰利品堆積起來,像丘陵一般。

耶律休哥收拾宋師屍體,堆成山一樣的模樣。此舉有說法,史稱“休哥收宋屍以為‘京觀’”。“京觀”,是古來戰事之後,勝利者炫耀武功的一種模式。一般將敵人屍體堆積,覆蓋黃土,夯實,築成塔狀。有時,這些塔狀“京觀”就堆在道路兩旁。由此可見,耶律休哥對大宋有骨子裡的傲慢和藐視。戰後,蕭太后主持契丹封賞,他被封為“宋國王”。封賞之後,耶律休哥更提出一個大膽意見:乘勝侵略中原之地,直到以黃河為界。蕭太后否定了他這個意見。

不久,太宗派出監軍的宮苑使王繼恩從易州奔回汴梁,太宗這才知道宋師東路已敗。於是下詔,命田重進率領全軍屯駐定州,潘美率所部返回代州,再命宿將張永德知滄州,宋偓知霸州,劉廷讓知雄州,趙延溥知貝州。李繼隆因為所部整齊未亂,轉知定州。而曹彬、米信、崔彥進,入朝聽命。

王繼恩,是內侍行首,也就是宦官中的一把手。當初就是他在太祖病逝後,出宮來見還在做晉王的趙光義,擁立他做了皇上。所以太宗一朝對他很是信任,甚至還命他帶兵打仗。用宦官執掌兵權,王繼恩是宋初第一人。

田重進一部已經取得蔚州,接到太宗命令後,棄城,大將袁繼忠殿後,整軍而還。士卒中有在戰鬥中投降契丹的,這時聞訊,也紛紛逃回定州,田重進認為這些人回來晚了,要斬殺,袁繼忠認為“殺降不祥”,田重進接受了他的意見。史稱“幽州之役,唯重進之師不敗”,三路大軍中,只有田重進沒有敗績。後來太宗任命他為馬步軍都虞候,禁軍馬軍步軍的總參謀長。這個職務過去由宿將張令鐸擔任,自從太祖“收兵權”後,至今已經二十五年,沒有安排他人,田重進是第一次被授予此官。

將帥不和 要說說崔彥進。

“雍熙北伐”,此公乃是副帥,地位僅次於曹彬。他不像曹彬,有著克平南唐那樣的驕人戰績,但他資歷不淺。後周時,就立有戰功,跟隨周世宗柴榮平定瓦橋關,是最早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名將之一。太祖趙匡胤時,平定澤潞、收復淮南,崔彥進都是干將。到了太祖收兵權,將第一代老帥如石守信、高懷德等人的兵權收走之後,崔彥進等人進入大宋武裝力量統領中樞,那時,曹彬還名不見經傳。“高梁河之戰”後,崔彥進出任關南都部署,從此以後,屢立戰功。“滿城之戰”,他率所部悄悄繞出契丹背後,協助崔翰大敗敵寇;“唐興口之戰”,他射殺了契丹太尉奚瓦里;而曹彬則一直賦閒在家,幾乎多年沒有參與戰事。就像太宗第一次“乘勝取燕薊”,沒有合理安排大將曹翰,導致曹翰不滿一樣,這一次“雍熙北伐”,實在也是沒有合理安排崔彥進,他也不滿。主帥、副帥戰略意見不合,崔彥進不服曹彬調遣。

說崔彥進“不滿”,可有證據?

第一條證據。《續資治通鑑長編》(以及多種史料)記載:“彬所部諸將,聞美及重進累戰獲利,自以握重兵不能有所攻取,謀議蜂起,更相矛盾,彬不能制,乃裹五十日糧,再往攻涿州。”曹彬部下諸將,聽說潘美和田重進屢立戰功,而我部手握重兵卻不能有所攻取,於是諸將謀劃議論各種建議出籠,有些議論都互相矛盾。曹彬不得已,再次帶上乾糧二次攻伐涿州。

這裡說的“諸將”就應該包括崔彥進。理由,見第二條。

第二條證據。《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雍熙北伐”失敗後,曹彬等人回到汴梁,朝廷組織專案組,設立臨時軍事法庭,審查戰敗責任。專案組組長乃是翰林學士賈黃中,曹彬等人都到尚書省,一個個等待審訊調查。一個多月後,調查結果出來,賈黃中提供的報告說: “曹彬、郭守文、傅潛具伏違詔失律,士多死亡;米信、崔彥進違部署節制,別道回軍,為敵所敗;杜彥圭不容士晡食,設陣不整,軍多散失;蔡玉遇敵畏懦不擊,易服潛遁;陳廷山涿州會戰失期;薛繼昭臨陣先謀引退,軍情撓惑:法皆當斬。”

這裡說曹彬“違詔失律”,就是他沒有按照太宗“持重緩行”,策應山後的戰略。將士犧牲太多,這是第一條重罪。

米信、崔彥進“違背統帥部署和節制,在回軍時,居然不與大軍在一起,另外選擇一條道路走回”,這一條,是“為敵所敗”的原因之一。

杜彥圭,此一役中擔任幽州西北道行營副都部署,受米信節制。杜彥圭的父親杜審瓊,是昭憲太后也即太祖太宗的母親的哥哥,此人有戰功,但貪財,曾經假傳聖旨購買竹木材料,免除稅金,被貶官。所謂“不容軍士晡食”,就是不讓軍士吃晚餐,聯絡他的“竹木案”,此舉很有剋扣軍糧的嫌疑。而戰時“設陣不整”,正是“軍多散失”或“以致亡失”(《宋史·杜彥圭傳》)的原因。

蔡玉顯然是一個平庸之輩,遇到敵人就心生畏懼,不敢進擊,還換了服裝偷偷逃跑。這樣的人在軍中居於指揮地位,實在令人心寒。

陳廷山也是一個指揮官,但在涿州會戰中,沒有按期到達。

薛繼昭就是戰前極力慫恿太宗“雍熙北伐”的那位掌管宮廷器具的文思使。當初言辭何其壯:“契丹主年幼,國事決於其母,韓德讓寵幸用事,國人疾之,請乘其釁以取幽薊!”等到真的“取幽薊”了,這位大言者卻“臨陣先謀引退”,到了陣前先琢磨怎麼逃跑,這種畏戰情緒影響了很多人,屬於擾亂軍心。

賈黃中縷述諸將罪行後,按照軍法規定,給出的最後的意見是:“法皆當斬。”按照軍法規定,這些人都該正法——斬首。

太宗將臨時軍事法庭給出的結論意見交由百官討論。百官意見一如賈黃中意見:“法皆當斬。”

賈黃中主持審理的“雍熙北伐”案,公正嚴明,案由清晰,判決合法,曹彬也服氣。曹彬自己也知道,兵敗岐溝關,這事太大、罪過太深,於是穿了素服,深刻地自責,不推諉,不辯解,接受賈黃中的判決意見,等待朝廷發落。

但是太宗還是網開一面,基本上赦宥了這一批敗軍之將,大多給出了降職的處分,個別人除名,罷官為民。

“崔彥進違部署節制,別道回軍”,這是對主帥曹彬的極大輕蔑。這一事實證明:北伐軍中,將帥不和。

除了前線糧草準備不足,未能如李至所言準備下“百日之糧”;除了戰場指揮區域性失誤等原因之外,將帥不和,也是北伐失利的重要原因之一。

甚至,在西路,潘美、楊業那裡,也出現了“將帥不和”現象,也成為西路軍後來失利的重要原因。

現在往事覆盤,不禁為太宗一嘆。

第一次北伐“取燕薊”,如果任用曹翰為統帥,可能會是另外一個局面。

第二次北伐“取燕薊”,如果任用崔彥進為統帥,也可能是另外一個局面。

而西路軍,如果楊業不受潘美、王侁節制,獨當一面,對付耶律斜軫,也可能是另外一個局面。

嫉妒與謗書

現在要說到“雍熙北伐”的西路軍,潘美、王侁、楊業。

楊業,在太宗時代官職升得很快。他在北漢剛剛歸附大宋,就被任命為右領軍衛大將軍,這雖然是一個榮譽軍銜,但等於是朝廷命官,地位不低。隨後不久,太宗又任命他為鄭州刺史,年內,又改任他為代州刺史兼三交駐泊兵馬部署,賞賜還非常豐厚。到此時為止,楊業還未有尺寸之功。

太平興國五年三月,契丹十萬眾寇雁門,楊業繞出契丹背後,將其擊破,這第一份戰功,也成為他最重要的一份業績,於是,他任刺史不變,又被提升為雲州觀察使。這個職務與節度使相彷彿,只是沒有接受節鉞。換言之,由觀察使開始,楊業已經有了邊帥大員的地位。

一年多的時間,楊業以一個“降將”身份,幾乎做到藩鎮般的方面大將軍,這讓不少人心裡不服氣。何況,楊業在北漢時,曾經與大宋有過交戰,兩次都敗北,一次被党進打得逃入城壕,靠著城裡下垂繩筐才把他救回去;一次被田欽祚打得奔逃而回,部下被斬一千多人。所以,潘美並不像太宗那樣敬重他;王侁幾乎輕蔑他,不以為這個老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因此,西路軍作為“雍熙北伐”的一部,楊業被任命為副都部署,做潘美的副手,就像崔彥進做曹彬的副手一樣,潛含著“將帥不和”的危機。

但楊業雁門一戰,影響太大了。大宋武官們,特別是屯邊的將帥們有了嫉妒。於是有的人就開始給太宗上“謗書”,詆譭汙衊老將軍,“斥言其短”,“斥言”者,明言指責也。這些邊將不隱瞞自己的想法,直接向皇上斥責楊業的短處。但楊業有什麼短處呢?史無明文。如果肯於“重行推斷”這些“謗書”,我能猜想武官們無非在說楊業原本屬於北漢,現在擁兵自重,更為士卒所愛戴,難免有陳橋之厄,云云。這些投寄“謗書”的將軍,史不具名,但據後來邏輯推斷,潘美、王侁,可能還有劉文裕,賀懷浦,都是嫌疑人。編派楊業之“短”,也不一定就是“作惡事”,也有可能是諸將明瞭五代十國以來陰謀擁戴的故實,故提醒太宗防患於未然。就像趙普屢屢提醒太祖“收兵權”一樣。但這一次太宗沒有“雄猜”,他自以為看人不會錯,對楊業寄予了非常的信任。他不僅不信諸將的“謗書”,甚至還封了起來,轉寄給楊業。這就像太祖將大臣們編派錢俶的奏章封存轉給錢俶一樣,是一種君臣相知的舉動。錢俶當年受到感動,楊業也同樣受到感動。這也就解釋了他為何後來不幸被俘,誓死不降的原因,但也解釋了為何晉北諸將更加嫉恨楊業的原因。

太宗封還謗書給楊業,很像戰國時魏國故實。

那時,魏將樂羊征伐中山國,很多人懷疑樂羊,因為樂羊的兒子在中山。但魏國國君信任樂羊,將諸臣寫給魏君的謗書封存起來,等到戰爭勝利,送給樂羊。樂羊看到這些謗書,才知道取勝敵國不算太難,難的是在一片猜疑聲中,依然得到國君信任。

到了大宋仁宗朝,名臣富弼對此楊業得到太宗信任事還有評論,他說:

昔魏將樂羊徵中山,平之。及還,見其君所收謗書三篋,方知將帥立功不難,但人君信任為難爾。將帥專閫外權。擅行威福,人豈無嫉之者?嫉之則謗自生。既有謗言聞之於君,惑之則疑其將,將被疑,未有立功者,此樂羊所以感嘆其事。自後帝王,非聰明睿智之主,少有不惑謗言者,其明不能及魏國之君也。楊業本河東降將,太宗得之,信任不疑,每納謗書,一一付業,使邊將安心以立事,其過魏國之君矣。

這一番話說盡人性毀謗源於嫉妒之因,更說盡不信毀謗之難,尤其說盡君臣相知境界之不易。人類弱點之一是嫉妒。史上多少悲劇,因嫉妒而演繹。跳出嫉妒之外思考問題,就有了非同凡響遠離平庸之境界,此境,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人之愛憎不同,慧根不齊,運程不一,面對嫉妒,有道者自有靈機。這是世間所有“教程”無法洞悉並傳導的存在經驗。一般來說,跳出嫉妒外,不在毀謗中,唯有愛深與智深。愛之深,沒有嫉妒,不信毀謗;智之深亦然。太宗可謂智深。“神閒、氣靜、智深、勇沉”,古來成大事者,不離此四境八字。這是聖賢氣象,也是大丈夫氣象。

邊地大遷徙

閒話表過,且說“雍熙北伐”東路軍失利後,契丹開始向西部用兵。

太宗瞭解到西路態勢後,派出朝官樞密都承旨,也即國防總參謀部的一等秘書楊首一,到幷州、代州,傳令潘美等人遷徙並護送已經克復的山後諸州之民,到內地河南府以及附近諸州安置。當時統計,雲、應、寰、朔諸州要遷徙計程車庶總8236戶,78262人,另有牛羊駝馬40餘萬頭。這個資料很珍貴,可以據此分析出山後的生活形態。譬如,遼闊的山後四州之地,只有7萬多居民,這些人都屬於淪陷區民眾;每戶約9人,可見與今日“三口之家”不同;每戶約有牲畜5頭,應該是畜牧為主。遷徙這些人到內地,一是為淪陷區民眾提供一次“返回家園”的機會,另外也是“空其地”,掏光契丹此地租稅來源的戰略安排。8000戶人家,7萬多人,每人生產500斤糧食,方可滿足基本生活資料和一般稅貢需要,這樣就有3500萬斤的收穫。賦稅取中,按“什三”比例,契丹每年當從中獲取千萬斤以上糧食收入,牛羊駝馬還不算,服役勞動還不算。故,大宋每有此類征戰,佔領原淪陷區,一般都要“空其地”。

說話間到了農曆八月,北地已經有了涼意,而契丹十萬精甲鐵騎,已經在蕭太后和耶律斜軫等契丹名將的率領下,迫近了山後。

蕭太后動作之快,彷彿空降,讓正在忙於遷徙民眾的潘美、楊業來不及更多部署,前線已經傳來訊息:契丹行至山前時,知雄州賀令圖遇敵,一戰,敗績,南奔,耶律斜軫一直追擊到五臺地區,賀令圖再戰,再敗,死者數萬人。隨後,蔚州空城也被攻下。賀令圖與潘美一部試圖救回蔚州,與耶律斜軫在飛狐大戰,宋師再敗。耶律斜軫乘勝進入寰州,於是,山後已被契丹佔據大半。

楊業正在安排部下將士護送邊地民眾內徙,聞聽前線不利訊息後,以副都部署身份向潘美建議道: “今寇鋒益盛,不可與戰。朝廷止令取數州之民,但領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雲、朔守將,俟大軍離代州日,令雲州之眾先出。我師次應州,契丹必悉兵來拒,即令朔州吏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強弩三千列於谷口,以騎士援於中路,則三州之眾,保萬全矣!”

現在敵寇兵鋒越來越盛,我軍不可與他們倉促對陣。朝廷給我們的命令是帶領幾個州郡的民眾內遷,我們只要領兵護送民眾走大石路(又稱大石口,在山西大同附近,可通往代州),同時馬上派人去秘密告知雲州、朔州守將,等到我主力部隊離開代州時,讓雲州的民眾先走,我部屯紮應州。這樣,契丹一定會調集全部人馬來攔截。然後,命令朔州官民全部出城,直接進入石碣谷(又稱石佛古,在代州),派遣強弩三千人陳列於谷口,以騎兵在中路增援,如此,則三州的民眾,進入內地,可保萬全。

現在“重行推斷”往事時,可以知道,楊業這個謀劃,可能是緊急狀態下完成“徙民”戰略的較好方案。如果實現,可令山後一空,也可以令宋師整軍而還,不至大敗。

但人性或智慧的差異在此時此地有了活劇演繹。

楊業孤軍奮戰 西路軍第三把手,時任監軍的王侁,不同意楊業的謀劃,並語帶譏諷地說道:“領數萬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趨雁門北川中,鼓行而往馬邑。”你楊業帶領數萬精兵,居然恐懼懦弱到這個地步!不必,我軍只要大大方方地去雁門北川,然後光明正大地敲鑼打鼓直奔馬邑。

馬邑,在今天的朔縣,宋時的朔州東北。王侁的意思是:大軍沒有必要怕契丹,直接到朔州去接應民眾南徙,我大宋不可丟了威風。

時任軍器庫使的劉文裕也贊成王侁意見。

楊業爭辯說:“不可,必敗之勢也!”不行啊,你這方案看起來,那是必敗的趨勢啊! 王侁應有冷笑,他回應楊業道:“君素號無敵,今見敵逗撓不戰,得非有他志乎?”您素號“楊無敵”,那應該是很能打仗的啊!現在看到敵人,卻逗留不前,又試圖阻撓我等不前——莫不是您有別的志向了吧?

大將潘美聽著二位爭議,不做判斷,也不做仲裁。他聽著,看著,不語。

諸將也無人為楊業辯護。

也許在竊竊私語中,有人在說楊業“怕死”之類的話頭。

孤零中的楊業應該一瞬間明瞭了眼下格局的兇險。戰未起,敗局已定,而我楊業乃是西路軍中一個“外人”而已。

楊業很平靜地說道:“業非避死,蓋時有未利,徒殺傷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責業以不死,當為諸公先死耳。”我楊業並非逃避戰死,實在是因為時機不利,如出戰,白白死傷士卒,還不能立功。現在各位既然責備我害怕一死,我來做一個先死者好啦! 楊業並沒有接過王侁“得非有他志”這般狠話解釋。

於是,按照王侁意見,帶領本部兵馬從石峽路(今屬山西代州)趨赴朔州。

但如何在未來的敗局中拯救於萬一?出發前,楊業應該有了短暫的思考。在諸將送行中,楊業看著主帥潘美,一股冰冷的寒意襲來,不禁有了英雄淚。他哭泣著對潘美說:

“此行必不利!業太原降將,分當死,上不殺,寵以連帥,授之兵柄,非縱敵不擊,蓋伺其便,將立尺寸功以報國恩。今諸君責業以避敵,業當先死於敵。”這次出行一定不利!我楊業乃是太原過來的降將,按應當應分的規則,我應該被處死,但皇上不殺我,還讓我做了邊帥,授給我兵權。這次我提出避敵鋒芒的意見,不是放縱敵人不去打擊,實在是因為想尋找戰機,來立一點小功以報國家給我的恩典。現在諸位責備我臨敵而逃避,我楊業只好先於諸公戰死。

說罷,楊業指著附近一個叫陳家谷口的地方對送行的將軍們說: “諸君於此張步兵強弩,為左右翼以援,俟業轉戰至此,即以步兵夾擊救之,不然者,無遺類矣。”各位,拜託,請在這個地方安排步兵和強弩,作為我的左右翼來支援我。等我轉戰到這裡時,請就以步兵夾擊敵寇。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我這部下所有將士一個活著的都不會有啦!

潘美認為楊業這個意見有理,就與王侁領麾下將士在陳家谷口列陣設伏。

楊業拜泣,悲壯而去。

王侁讓人在附近一個叫託羅臺的高地張望,觀察楊業的歸路。此地地勢甚高,可以看出十幾裡地開外。瞭望哨觀察了幾個小時,傳來一個訊息,說一直沒有看到敵人。王侁琢磨了一陣,以為楊業正在遙遠地追擊敵人,那麼就是敵人敗走了。想想擊敗契丹的機會也許來了,立功也許就在此刻。於是率領自己麾下將士離開谷口,準備追擊。史稱“美不能制”,潘美不能制止王侁這個舉動。王侁帶兵沿著一條河流行走二十里地,聽到前方報到“楊業已經敗了”,於是趕緊帶著兵馬退卻——實際就是逃跑了。

而楊業已經陷在預料中的包圍圈,正在與契丹苦鬥。

原來,耶律斜軫偵察到楊業率軍已出石峽路,當即派遣副部署蕭撻凜率精銳安排伏兵,耶律斜軫自率部分老弱做迎戰態勢。

這位蕭撻凜,乃是契丹名將。《遼史》對他的評價是“幼敦厚,有才略,通天文”。少年時代有敦厚氣象,才氣膽略不俗,而且還通曉天文氣象。他是大宋天敵。其威名似乎僅次於耶律休哥。他不僅擒獲大宋名將楊業,還曾在以後的戰役中擒獲大宋遂城守將王先知、雲州觀察使王繼忠。在真宗一朝,是宋師最為恐懼的契丹名將。也是他,曾經征服高麗,令高麗在很長時間裡對契丹俯首稱臣。但這個世界上有不怕他的人,那就是大宋名相寇準,若干年後,這位令人談虎色變的契丹第二戰神,在寇準的部署下被大宋強弩射中,一命嗚呼。他的死,直接促成了澶淵之盟。這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楊業,一見耶律斜軫安排的陣勢,即知道敵寇在誘敵,但勢已至此,是毒酒毒藥也得吞了,於是鼓足勇氣向敵陣掩殺過去。耶律斜珍果然佯敗而退,楊業追擊中,蕭撻凜伏兵四起;耶律斜軫再率諸軍回擊,楊業不敵,領兵且戰且退,到了一個叫狼牙村的地方暫時獲得歇息。稍事休整後,繼續鬥戰,從日中直到日暮,在千難萬難中,有意識地將契丹引入陳家谷口。

這個時候,如果有潘美或王侁一部伏兵在,整個西路軍的敗局還可以挽回。但是沒有,一個大宋士兵也沒有。王侁跑了,潘美也不見了。

楊業四處尋找當初說好了的大宋援兵,沒有看到,於是知道最後的結局不可避免,於是有了末路英雄的捶胸痛哭。但英雄就是英雄,他擦乾眼淚,聚合起跟隨他多年的將士,做最後的抵抗。

楊業身中數十處創傷,帳下將士幾乎傷亡殆盡,但老將軍仍然鬥陣不止,就像當年太宗圍太原,北漢主已經投降了,他還在據守城池一角,戰鬥不止。楊業負傷之後,還親手格殺數十百人。戰馬已經受傷,不能繼續騎戰,楊業騎著瘸馬暫時藏匿在一片樹林中。

楊業為人忠烈武勇,有智謀。平常練習攻戰時,常與士卒共甘苦。晉北之地很是寒冷,一般人都要身披毛氈毛毯,但楊業卻穿著單薄,露天而坐,治理軍事,旁邊連個火爐都沒有。服侍他的人往往都凍得受不了,但他卻面色怡然,好像沒有感到寒冷的樣子。他為政簡易,被部下吏民所愛戴,管理士卒也有恩典,所以得到士卒的死力,人人願意被他所用。楊業最後的時刻,還是不忘記士卒的前途。退守樹林後,楊業身邊還有百餘人,楊業對他們說: “汝等各有父母妻子,與我俱死,無益也。可走還報天子。”

你們各有父母妻子,跟著我一塊死,沒有什麼益處。可以趁敵陣空闊之地奔回,向天子去報告怎麼回事。

但是士卒人人感動而哭泣,卻誰也不肯逃跑。於是這些英雄全部戰死,無一人生還。

“困獸鬥”

楊老令公,史稱“不知書”,並不讀書,但他深明大義,內心自有“華夷之辨”。《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太祖趙匡胤時代,討伐太原,契丹派遣南大王來援助北漢,屯兵於太原城下,當時還叫劉繼業的楊業,對北漢主說:“契丹貪利棄信,他日必破吾國,今救兵驕而無備,願襲取之,獲馬數萬,因籍太原之地以歸中國,使晉人免於塗炭,陛下長享貴寵,不亦可乎?”契丹人貪利而無信,以後一定會襲取我國。現在來的這些救兵驕傲而沒有防備,我願意去襲取他們,一戰而勝,可以收穫戰馬數萬匹,將這些戰利品,並我太原之地,歸附中原大朝,這樣能使我們三晉人民免於戰火,陛下也可以長享富貴,不是很好的事嗎?

北漢主當初沒有答應他的這個意見。

但契丹應該知道楊業有此心,故對他有一種天然的仇恨。

藏在樹林中的楊業被契丹名將耶律希達發現了戰袍的影子,一箭射來,將馬射翻,契丹兵圍過來,楊業身邊只有兒子楊延玉、嶽州刺史王貴二人。他倆在楊業身邊,奮起保護楊業,做絕望中的困鬥。

蕭撻凜應該對楊業心生敬意,他揚言不得殺害楊業,傳言軍中一定要“生擒”。

楊延玉在鬥戰中被殺。

王貴失去兵器,在地上撿拾羽箭,張弓射殺了幾十契丹兵。史稱“矢盡,張空拳,擊殺數十人”,羽箭全部射光了,張開兩隻空拳,與近身的契丹兵近距離搏鬥,這樣,又擊殺了數十人,最後遇害。

蕭撻凜最後走近楊業。

我想象中,楊老令公已經無法動彈,被抬上擔架。

楊業被俘。

耶律斜軫來見擔架上的楊業。

我猜想兩人應該有過短暫的互相打量。

楊業在打量這位契丹新任命的“山西路兵馬都統”,耶律斜軫在打量這位號稱“楊無敵”的大宋“西路軍副都部署”。耶律斜軫應該想起了楊業當初鼓動北漢主襲取契丹援兵,而後奪取戰馬,投降宋太祖的故實,於是責備楊業道: “汝與我國角勝三十餘年,今何面目相見?”你跟我國角鬥勝敗算起來有三十年了吧?現在有何面目相見? 史稱楊業“但稱‘死罪’而已”。

楊業自稱“死罪”,可以理解,這是設為敵寇之言,在契丹一方看來,楊業自然就是“死罪”。這也是軍人的一種風度。與宿敵無法溝通,不必溝通,沙場被俘,一死而已。

耶律斜軫很有俘獲楊業轉為契丹所用的意圖。但楊業不這樣想。他隨後嘆息道:“上遇我厚,期捍邊破賊以報,而反為奸臣所嫉,逼令赴死,致王師敗績,何面目求活於異地!”天朝皇上待我甚為優厚。我也期待著能夠捍衛邊境、擊破賊寇,來報效國家,沒有想到被奸臣王侁之輩所嫉妒,逼著我來赴死,最後導致王師敗績。如此,我有何面目在異地求活?

耶律斜軫不想讓楊業死,但楊業求死,於是絕食絕水,三天後,死去。

太宗趙炅聽說了楊業的死訊,甚為痛惜。當他了解到戰役經過,瞭解到陳家谷口伏兵無故撤離的事實後,下令連削主帥潘美三級官職,王侁除名,落籍為民,劉文裕發配登州。——後來這些處罰又有從輕發落的改變。

楊業則賜太尉、大同節度使,撫卹其家,贈布帛千匹、粟米千石。還安排了楊業的兒子楊延朗提升官職。

英雄王貴,他的兩個兒子也做了安排。

治史與想象力 有一個問題:跟隨楊業到最後階段的百餘人,“無一人生還”,楊業的最後時刻是怎麼被記錄下來的?死亡現場那些細節,譬如,楊業對諸人說:“汝等各有父母妻子,與我俱死,無益也。可走還報天子。”譬如,王貴“矢盡,張空拳,擊殺數十人”。諸如此類,在沒有錄音錄影裝置的千年之前,是如何被複原為史詩般的畫面的? 理解這類問題,需要理解往事記者的“想象力”。

史學,需要想象力嗎? 德國人狄奧多·蒙森,那個撰寫了五卷本《羅馬史》(其中第四卷未完成)、十六卷本《拉丁銘文整合》的史學家,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瑞典文學院常任秘書奧·威爾森頒獎詞評價蒙森,一再強調他的想象力:

“蒙森融豐富的資料與精確的判斷以及嚴格的方法與年輕的活力於一體,以藝術的形式將其表現出來,這一方式正是唯一能使描述具有生命感與具體感的方式。”“他那直覺想象力及將研究資料活靈活現表現出來的力量,都令人敬佩。他的想象能力與創造能力填平了史學家與詩人之間的鴻溝。蒙森在《羅馬史》第五卷中曾說,想象力不僅是詩歌之母,也是史學之母,可見他已感覺到了兩者之間的關係。真實地說,兩者確實有非常大的相似之處。”

諾貝爾文學獎的獎牌,雕刻著一位青年在聆聽繆斯神的啟示。威爾森據此論道:“當我們披讀《羅馬史》時,更加懂得克利歐乃是繆斯之一。”克利歐是希臘九位繆斯女神之一,她的固定標誌是一卷莎草紙或羊皮紙。希臘古典時期,她被認為是司歷史的女神。

治史者的“想象力”,在現代歷史哲學中的表述就是“重行推斷”。往事,只有一種真實;而記錄則可以因人而異,但也並非“虛假”的;而是被記錄者思想之後,“重行推斷”的。

讀史,治史,都需要一點想象力。

名將向拱 就在“雍熙北伐”這一年,宿將向拱病逝。

向拱在後周時就有戰功,徵河東北漢劉氏、徵兗州慕容彥超、徵後蜀秦鳳諸州、徵淮南揚州壽州,所在有功。宋初,太祖徵澤潞李筠,向拱料敵勢,主張急攻,太祖接受他的意見,“卷甲倍道趨之”,“卷甲”就是“捲起盔甲”,意謂輕裝前進;“倍道”就是“成倍趕路”,意謂一天走兩天的路,儘快前行。果然,這一場急行軍為戰勝李筠,贏得了時間。

但他在洛陽為官十餘年,專門修建園林第舍,又好聲妓,每日縱酒為樂,以至於軍政管理都被廢弛,鬧得地方群盜出沒,甚至白天都發生盜劫事件。太祖知道後,很是憤怒,將其移鎮,另命左武衛上將軍焦繼勳代替他,並囑咐焦繼勳說:“洛久不治,選卿代之,無復效拱為也。”洛陽很久沒有得到治理了,百官中選你去,可不要仿效向拱那廝的作為啊。

向拱也知趣,到了他晚年,太平興國八年,朝覲太宗時,上表說是獻出自己昔日在洛陽的一處大宅子,長夏門附近的北園。意思就是將私產貢獻給國家,充作公用。洛陽號稱西京,與東京汴梁一樣,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朝廷在這兩個城市徵地一直很困難。現在向拱獻地,太宗很高興。但太宗是有格局的人物,對他人私產一般都有尊重,於是下詔給他五千兩白銀作為補償。

大宋名相張齊賢著有《洛陽縉紳舊聞錄》一書,至今流傳,我寫《大宋帝國三百年》,此書也是參考書之一。張齊賢書中有一故實,說向拱軼事。於中可以概見大宋初期的社會風習、人情世故,還可以見出記錄者張齊賢的心思,似乎也頗“勵志”,可以說說。

說向拱這個人很是倜儻風流,又很懂得變詐,做事勇敢剛斷,二十多歲時,膽氣不群,重然諾,輕財慕義,好任俠,與市面上一些亡命之徒結交為好友,沒有他不敢幹的事。

在潞州時,與當地一個有夫之婦私通,半年後,他發現很久沒有見到這個婦人的丈夫,就問她的丈夫哪兒去了。這個姦婦笑著說:“因為我跟你有私情啦,丈夫就常常磨刀子說要殺了我。但是因為害怕你啦,一直沒有得到機會。正好你好久沒有來我家,我就跟鄰居男商量,許給他幾萬錢,召人殺了我那丈夫。鄰居男問我:‘我要殺了他,你肯嫁給我嗎?’我想想丈夫常常要殺我,很恐懼沒有地方跑,就答應了他。等我丈夫一天在城外喝酒醉了,鄰居男就偷偷殺了他、埋了他。但鄰居男又害怕被人查出來,也偷偷跑了,藏起來了。”

向拱感到這個婦人太毒,不禁頓起殺機。他不動聲色,就問:“那個鄰居男現在哪裡?”

婦人告訴他那個男人的藏身地方。向拱就秘密地找到他,並殺了這個鄰居男,回來對婦人說:“你與我有私情,又與那鄰人有私情,而謀害親夫,這是‘不義’。你的丈夫死了,卻因為我,我無法忍受這個事。”說罷,殺了這個婦人。完事後,還提著這個婦人的首級走到街市扔下,並自言自語道:“此婦人乃是我向拱所殺。”然後一甩胳膊慢慢走去。大街上的巡警瞭解事情經過後,認為向拱“有義”,並且害怕他的勇武,不敢追捕。向拱於是亡命天涯。

這事應該發生在後唐末帝李從珂時,潞州當時屬於河東道,應該是節度使石敬瑭的轄地。而石敬瑭當時正在勾結契丹,準備出賣燕雲十六州,以此作為條件爭取契丹援兵,與李從珂一戰,逐鹿中原。所以河東治安之混亂可見一斑。

後來石敬瑭登上帝位,“大赦天下”,所以向拱又安全地回到了潞州,有司也不再追究他的刑事犯罪。

但他的父親很憂懼。老父親乃是一個敦厚長者,有兒如此,如何是好?老父親就找到他的老朋友滕公來商議此事,說:“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兒子學好,免得把這個家給破了呢?”滕公也是讀書人,也早就知道向拱的殺人惡行,認為這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問題青年,他說:“現在管教他,那不等於拽老虎鬚子,更快地惹禍上身嗎?”老父親說:“向拱這小子,倒是還有尊敬儒生的一面,我看你也許能跟他講講道理。”滕公答應下來,說願意教育教育這小子。

向老爺子回家,對兒子說:“咱們本郡有個滕秀才,實是一代名士,全州郡的人都很尊重他。我看你做的這些事,真替你擔心將來陷入法網。你何不去拜訪一下這個名流,看看他是不是有辦法點撥你,幫你取個好點的前程?”

向拱不識幾個字,但對讀書人也確有一點禮敬之念。於是來不及等到天亮,夜半就來滕公家敲門。滕公跟他一番對答,發現年輕的向拱所言所語“皆有理”,心下就許他為“落落一奇士”,磊落豁達的一個罕見之士,認為這是一個可造之材,很為他被兇暴之黨所汙染敗壞而可惜。滕公於是鼓勵他說: “我沒見你時,聽到潞州各地都在議論你,就一個意見,說你乃是古來‘盜蹠’一般的人物。現在見到你,看你的才貌,貴人啊!期望你能自愛,不要與那般惡少們一同遊玩相處。”

然後又跟他講了一番道理,說古人也有向拱這樣的人物,做賊做盜,但是一旦改變志向,學習古來聖賢,就千古不朽。譬如周處週三畏故實。

向拱聽後,頓覺前非,心下大悟,對滕公說:“從此以後,我願意侍奉秀才您做我的叔叔。從前我的所作所為,都改了。”

回到家後,向拱向父親下拜,說:“兒雖然是父母所生,但今天聽滕秀才教我,是滕秀才讓我能好好活命啊!”

從此之後,向拱一改以往,昔日的豪俠亡命之輩,都謝絕了來往,出入穿衣都是儒服,容止也為之一變,有了“閒雅”之相。聽說哪裡有那種有德有品有道之人,就去傾心交結。潞州人有認識他的,都說:“這是向氏家族的千里駒啊!”對他的看法也有了轉變。

向拱父親死後,他有了“四方之志”,就到處去謁見侯伯和地方州郡官員,但發現這些人稀鬆平常,不值得交往,於是短期停留後,就走,繼續尋找他欣賞的人物。他甚至到過侯益府上,與之交談,覺得此人全無氣象,生命格局也不過爾爾。侯益乃是石敬瑭朝廷時的潞州節度使,曾率五千精兵在虎牢關大戰,破藩鎮範延光、張從賓於汜水,敵人屍體塞滿河水,一度使水不流。這是一個名動天下的人物,但向拱看不上他。他又聽說劉知遠在太原開府,是個人物,就轉去投劉知遠。不想,這北投的路上也有故實。

要路過一個叫石會關的地方,關市頭目名郭贄,也是一人物,向拱在此流連一個多月。郭贄看出向拱不俗,就告誡他:“前方盜賊滿路,再等十天半個月,湊夠了伴侶三二十人,我也可以召集鎮上的壯丁,再送君出關。”向拱等不及,徑自而行。行不到三十里,果然遇到盜賊數十人,正在路邊射箭玩。向拱直接走向這夥盜賊,做了個羅圈揖,對他們說:“我乃懷州(今屬河南沁陽)向拱是也。曾經在軍中做過將軍,主將沒有了,無所寄託,乃往河東去謀事。我所帶的一個童僕兩頭驢,隨身的衣著,一兩貫盤纏外,沒有多餘的財貨。我向拱也聽說這路上有人遭到劫奪,有勞諸君幫我周旋,派幾個人送我走前程。”內中有一個人大腦袋長鬍子,狀貌甚為魁偉,對同夥們笑著說:“你們看這位啊,竟要我等去送他。”又轉對向拱說:“我們為啥要送你啊?”同夥一人說:“你看他還帶著弓箭呢,就請他來射箭,試試本事,如何?”大鬍子就對他說:“我們弟兄們正在比賽射箭,打賭。你既做過將軍,也射兩下我們看看。”向拱假裝謙遜,於是瞄準兩塊靶子射出兩支箭。人生就在這個當兒有了戲劇性的命運活劇,向拱乃是箭術高手,兩箭射出後,皆中。嘍囉們去看,見蒙了牛皮的木靶皆被射穿,箭頭伸出靶心半寸多。群盜驚歎,這得多大弓力啊!假如向拱素日沒有習練箭術的準備,今天的他就是另外一種命運。

且說諸盜,一下子就對向拱有了欽佩之心,於是留了他好幾天,最後,在一片墓地的林子裡,殺牛備酒,宴請向拱。酒酣,一嘍囉拿來銀子一挺(一挺,就是一錠),還牽來一匹駿馬,鞍勒俱全。盜魁對向拱說:“僕射您沒有馬,這個給您代步。那點銀子到河東,充作茶湯的費用。”“僕射”乃是朝廷命官中級別很高的職務,相當於宰相,盜賊這樣稱呼他,是對他的尊重。向拱受了。盜魁又命嘍囉十餘人護送他直到晉陽(即今之太原)。

向拱投在郭威門下。

郭威在劉知遠麾下。

像石敬瑭乃是後唐第一“兵強馬壯者”一樣,劉知遠乃是後晉第一“兵強馬壯者”。契丹顛覆後晉之後,劉知遠乘耶律德光北上病死之機,南下取天下,而那天下,鹿正肥。天下於是有後漢。

隨後,郭威任樞密使。劉知遠死後,郭威又成為後漢第一“兵強馬壯者”。於是,天下有後周。

向拱就在郭威、柴榮的麾下,有了實現“四方之志”的人生歷程。他做過幾任節度使,是後周時的藩鎮大帥,又充西南面水陸發運招討使,恭帝即位後,加檢校太師、河南尹、西京留守。向拱也成為一個“兵強馬壯者”,但他遇到了宋太祖趙匡胤,結束了中原逐鹿的夢想。

不過趙匡胤也禮敬他,保留了他後周時的職務,還加封譙國公。太宗時,又進封秦國公,授左衛上將軍。張齊賢書中說向拱“好賢重士,待人豁然,無疑忌心。不枉刑,不擾民,有大功於世,終身未嘗自伐(自伐,自誇),皆古之侯王所難之事”。評價他“歸全手足於京師第,令名終始,勳業顯赫,近朝侯王,一人而已”。“歸全手足”,乃是傳統孝道中立身處世的基礎性功德,士大夫一定要努力做到這一步。“令名”也即美名,“勳業”也即“三不朽”之“立功”,向拱都做到了。所以張齊賢這段話事實上在表彰聖賢理念。對比《孝經》中的一段話,就可以知道張齊賢的義理寄託。《孝經·開宗明義章第一》借孔子口中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所以張齊賢的《洛陽縉紳舊聞錄》是有春秋義理的一部書。

向拱得到這些人生成就,晚年時有過反省,他認為,如果沒有滕公,他這一生恐怕就要在草莽中成為一個不知進退羞恥的人,很有可能還因為觸犯法紀而死。今日之立身榮貴,都是因為滕公之力啊!於是,從郭威稱帝開始,他就多次推薦滕公,滕公也因此做到朝廷命官。

張齊賢還是布衣時,就受到滕公的知遇之恩,那時滕公正在做洛陽府判官。因此他對滕公的事蹟、向拱的經歷知道得很詳細,所以記錄在這本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