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大宋帝國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上〕》(6)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伍高梁河
當太宗發動“取燕薊”戰爭時,契丹儘管處於守勢,儘管也有人曾提出放棄燕薊,但最後的決策還是,不僅要“山後”,也要“山前”。戰爭打到後來,契丹胃口更大,連周世宗攻克的關南之地也想要,耶律休哥甚至想要黃河以北。宋遼之爭因此成為一場純粹實力的比拼。
太原城遭毀
平定太原後,太宗趙炅開始暗自謀劃攻取“燕雲十六州”。
在太宗的心事裡,十六州之中,主要是契丹的南京,也即幽州,今日之北京。其他州郡有的被周世宗奪回,已經固守在關南;另外一些州郡在晉北,距離中原較遠。幽州則志在必得。而且攻克幽州,相信其他州郡可以指麾而定。
這事像往年試圖攻取北漢一樣,他將謀劃藏在肚子裡,暫時不透露口風。誰也不知道他會連著發動第二場戰事,將士們本來還以為可以得勝還朝,馬上就要得到封賞了呢!封賞大事,趙炅連想都沒有想。
在大軍兵鋒東指之前,太宗做了五件事: 第一,派人告慰宗廟。
他命令隨軍而來的著作佐郎、直史館文臣石熙古返回京師,將平定三晉之地的大喜事,告知宗廟,要列祖列宗高興。當時的將帥們估計也有納罕:告慰宗廟,班師回朝再行大禮也不晚啊,怎麼就差那麼幾天,還要派人回去幹這個活兒?他們不知道太宗的心事……
第二,給原北漢地政策性優惠。
赦免河東境內各類罪犯,“常赦所不原者並釋之”,往常大赦有規定,某類罪惡深重的罪犯遇赦不赦,這一次也赦免了;人戶兩稅(夏稅與秋稅),兩年之內蠲免;士庶有多年拖欠官方的租稅也都免除了債務。更規定:正常的賦稅之外,如果原來地方還有“無名配率”,也即巧立名目的榨取盤剝,諸州都要一條條列出來,報告給朝廷。
第三,祭奠戰死將士。
這是春秋之義。祭祀國殤,儀式隆重。烈士的後人子孫,都要受到朝廷恩惠,可給予一個官職,享有國家俸祿。
第四,毀掉太原城。
太原乃是河東治所所在,歷史上多少藩鎮盤踞在此,讓中原王朝頭痛不已!遠的不說,李存勖佔據河東時,後梁奈何不得他;石敬瑭佔據河東時,後唐奈何不得他;劉知遠佔據河東時,後晉奈何不得他;劉崇佔據河東時,後周奈何不得他;劉承鈞佔據河東時,大宋奈何不得他!現在,此地被平定,誰知道以後會由誰來盤踞此地?太宗跟他的大臣們想了想,議了議,決計剷除它。於是,做出一個部署:將太原城拆毀,此地改為平晉縣;另以附近的榆次縣為幷州治所。太原附近的僧人、道士,以及富有的大戶人家,都遷往洛陽居住。一年以後,甚至還下詔壅塞汾河的晉祠之水,而後灌太原,將老城墮毀淹塌。這就從行政降級、文化南遷和經濟削弱三大政策上,狠狠降低了太原的歷史地位,讓後世據守河東稱藩稱王,沒有了可能性。大宋三百年,沒有再出現“河東藩鎮”,應該與此有關,當然,更與邦國抑制藩鎮的一貫性政策有關。
但這件事成了大宋太宗趙炅的一個政治汙點。
所以這樣說,理由有二: (一)傷人甚眾。
毀掉太原,另立新城,需要遷徙市民。諸史都記錄了這個事件。這是太原歷史上不幸的時刻。《宋史·太宗本紀》中記錄的說法是:“盡徙餘民於新城,遣使督之,既出,即命縱火。”將太原城中所有還沒有搬離的“餘民”都遷徙到新城榆次去,為此還專門派遣使者督促。等到人都離開房舍了,當即命令縱火焚城。但《續資治通鑑》和《續資治通鑑長編》等文字略異,大略說:“遣使分部徙居民於新幷州,盡焚其廬舍,民老幼趨城門不及,死者甚眾。”派遣使者分頭安排居民到新的幷州治所居住,然後將太原城內所有房舍焚燒。當時居民中的老人孩子有來不及到城門的,死了很多人。
《宋史》中沒有“死者甚眾”這四個字,而且還有“既出”才縱火的說法,好像已經安排了太原市民的妥當去處,沒有遭遇反抗。但考慮到人性,考慮到人性中對私有財產必有捍衛之心的傾向,《續資治通鑑》和《續資治通鑑長編》的記錄應該是可信的。當時必有抗命者,遇到暴力強拆,定會以死抗爭,不然如何會死人?此事不容迴護。趙炅毀太原,自有政治家的責任擔當,是抑制藩鎮的戰略總規劃之一部分。但站在時光的後面來看,此舉實是侵害私有財產權、剝奪庶民生命權的一大罪惡。
乾隆皇帝曾有《御批綱鑑》一書傳世。書中對歷史故實的評點良莠不齊,對大宋君臣也多有嘲弄,但他在論“毀太原”一節中所論,我同意。他說: “仁者之師,應該救民於水火之中。現在宋師卻縱火害民,這是什麼居心?這事跟太宗行事也太矛盾啦,當初圍城沒有攻陷時,還能顧慮城破之際屠城會殺傷很多人,因此頒下大義諭旨,勸降河東主。現在這些‘趨門不及者’,難道獨獨不是當初所不忍心加害的良民嗎?”
“仁者之師”的說法出自孟子。乾隆以亞聖的意見批評趙炅,立意甚高,值得嘉許。
(二)因噎廢食。
太原被毀,確實抑制了藩鎮的生長可能性,但同時減弱了中原北部一座規模閎敞的軍事要塞的守衛功能。後來的太原城市規模與老太原已經不可比。所以一百四十六年後,金兵來侵,志在太原,太原守將王稟守衛二百五十多日後,還是被金兵攻佔。王稟的故實氣壯山河,極為精彩,我將在後面的書中說到。現在可作一遐想:假如北漢都城老太原,原來規模不變,勢必將大大增加金兵攻佔的難度。故今日太宗這一決策,堪稱史上政治敗筆之一。就政治榮辱而言,是太宗之恥,一個抹不去的政治汙點。
事實上,可以不必毀城。太祖時代已經實現文官權知制度,太宗事實上也在推行這個制度。如此推演的結果已經足可消弭藩鎮大帥們的割據之念,並從制度保障上杜絕了割據之可能。太宗這種出於政治恐懼,而不惜支付過高成本的預防之舉,像所有政治家的此類荒謬一樣,套用馬克斯·韋伯的話說,都是一種“政治不成熟”。帝王時代的非理性結構,不適合做現代性診斷,但也不妨說,即使就普遍性之“政治智慧”而言,趙炅此舉,也“過”了,而“過猶不及”。這與他一生在政治平衡中奉行中庸大智慧的故實比較,顯得很刺目。
第五,安排文職官員。
劉保勳知幷州外,太宗還安排其他文人出任原北漢州郡各級地方官。
太宗堅持乃兄太祖的職官政策:文官權知,武職帶兵,一律由朝廷任免。文官執掌政務,安排判官副署;如果帶兵在外,就安排監軍副署。看上去如此簡單的制度性設計,如果瞭解唐末以來,五代亂世的藩鎮世襲,權反在下的軍政故實,就知道,這類安排幾乎是革命性的。神奇的是,大宋在實現這類革命性轉型時,幾乎沒有遭遇流血。
所謂“副署”,就是主管一把手簽署檔案,要有二把手或三把手同籤才有效。知州簽署,通判副署;主帥簽署,監軍副署,這樣,就等於給主管做了分權處理,也是剋制專斷的必要手段。
但在太原這次人事安排之後不久,出了狀況。
有八個朝廷官員分赴諸州,其中,右贊善大夫臧丙知遼州(今屬山西左權縣),秘書丞馬汝士知石州(今屬山西呂梁市)。因為這些地方都在邊境,屬於軍事要塞,因此給他們各自都配備了軍隊,並派出了監軍。
不料馬汝士與監軍不和,一天晚上,腹部被一柄利刃穿入,流血而死。地方報上的審驗結果是:自殺。
但遠在四百多里地外的臧丙知道此事後,迅即上疏,認為馬汝士絕非“自殺”,願意來調查此事。
這時,太宗已經與契丹在幽燕之下完成了一次較量,失敗而歸(故實容當後表),聞言大驚!才派出去的知州能被人所殺?於是當即派出使者去弄清事情原委。然後,又將臧丙召到京師問詢他為何關心這件事。
臧丙說:“馬汝士在石州擔任牧守之責,沒有聽說他有什麼大的罪過,何至於自殺?故臣判斷此事必有冤情。如果冤死不明,警衛者又不被處分,那麼從此之後,書生權知地方,誰還敢來?誰還能踏實地治理邊郡?”
太宗聞聽此言很愉快。事件與監軍有關,得到公正處理。
“乘勝取燕薊”
平定太原一個月之後,在三軍將士焦急地等待賞賜的日子裡,太宗按照出發時的路線回到了河北鎮州。將士們也有點納罕:如果回京師,可以直接走晉中、晉南,過黃河,進入汴梁啊,幹嗎繞遠五百里走鎮州啊? 車駕到鎮州後,太宗召集諸將說了自己思考“成熟”的想法:
“乘勝取燕薊。”趁熱打鐵,乘著掃滅北漢的餘威,收復幽州、薊州(今屬北京、天津)。
訊息出來,三軍失望。他們不想再打仗,只想得賞。
中唐、五代以來,戰必有賞,而且一把一結,當場兌現,甚至期盼預先頒賜的餘風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但是戰後頒賞,不獨是五代慣性,也是歷史慣性。主戰者吝於賞賜,經戰者人心不平,是平情經驗。太宗並非吝嗇,而是企圖兩場戰爭之後一併頒賜。可是將士們無此“覺悟”,更不這樣思考。這就誤解了事件的邏輯。有意味的是,經由太祖時期的慢慢改造,將士們對恢復漢唐舊疆的價值訴求也有了感覺。所以在反對東征時,諸將不大好意思說“不賞不戰”,他們給出的理由是:“師疲餉匱”,軍隊已經疲憊,糧餉已經不足。史上的說法就是:儘管“人人有希賞意”,人人都有期盼賞賜的意思,“然無敢言者”,但是沒有敢說求賞的人。太宗看出諸將“皆不願行”,但他想想石嶺關一役,郭進將軍剪滅契丹萬餘人,就覺得戰勝契丹不是太難的事。況且“惟有戰耳”一句話,讓現在兩家已經鬧翻,聽說契丹正在異動。與其等待來而戰之,何如往而戰之!更重要的,太宗人格特質中,有好大喜功之傾向,這一傾向,直到很後來才有所收斂。此時的太宗,似乎只有向前、向前、向前一條思路。
他的目光在巡視諸將時,應該有過期待。他需要他們懂他。
但是懂他的人,寥寥。
時任鐵騎軍指揮使的呼延贊也不贊成到燕薊之地去打契丹,但他滿臉密密麻麻刺了“赤心殺賊”的黑字,看不出他的表情。
隨軍的參知政事,文人趙昌言覺得大宋與契丹早晚應該有一戰,晚打不如早打,於是率先站在了太宗一邊,回應道: “自此取幽州,猶熱鏊翻餅耳!”從鎮州這裡收復幽州,就像在熱鏊子上烙大餅翻個似的,容易得很!
呼延贊對這位輕敵的宰相嗤之以鼻,他嘲笑道:
“書生之言不足盡信,此餅難翻。”皇上您別信這個書生說的話啊,書生之言,不可以全信——契丹這個大餅不好翻!
這故實為北宋仁宗、神宗時代學者王得臣《麈史》所記錄。書中說是王得臣同時代大臣富弼親口講述。富弼還說,最後太宗兵敗而歸,證明了呼延讚的預見性,於是對王得臣再三喟嘆說:“武臣中蓋亦有人矣!”大宋武臣之中也有明白人啊!但據考證,趙昌言參政在後來,時當太平興國年間,他還沒有出任國務總理。總之王得臣記錄可能有誤,但《續資治通鑑長編》作者李燾引用《麈史》這一故實,評論說:“或呼延贊實有此言,亦不可知。”也許呼延贊真的有這樣一番話,也說不定。
上百將帥,支援太宗意見的沒有幾個人。殿前都虞候,大將崔翰,就是當年在東京西郊講武臺訓練數十萬禁軍的演習總教官,他對指揮禁軍有心得,認為破北漢易,破契丹也不難。於是在建功立業的軍人榮譽和個人雄心的加持下,也站在太宗一邊,提出了鼓舞人心的意見:
“此一事不容再舉,乘此破竹之勢,取之甚易,時不可失也!”討伐契丹這件事,不能再次舉兵!舉兵一次要費多少周折!我們大宋精銳已經悉數在此,又當破河東的餘威,正好乘此破竹之勢,取燕薊,很容易。古語云:時不可失也!
“時不可失”,四字深深地契合太宗之意。史稱“上悅”,皇上很高興。於是“喜而興師”之意已決,如此,歷史預定軌道已經鋪設完畢,格局已定,不可變更。
太宗不明白的是,這一個時刻,他已經開始違背軍事規律,他正在犯兵家之大忌。《孫子》有言:“夫戰勝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兇……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攻戰……此安國全軍之道也。”戰勝攻取之後,要“修其功”。何謂“修其功”?適時賞賜就是其道。太宗於戰勝攻取之後,不賞,是犯兵家大忌之一。這個賞賜,他拖了半年之久。那時的頒獎已經沒有了激勵效果。兵法不可“怒而興師”“慍而攻戰”,已經是軍事常識;還可以補充一句:也不可以“喜而興師”“樂而攻戰”。喜、怒,都是戰時的非理性狀態。太宗在興頭上,還寫了《平晉詩》,刻在寺院裡,要諸臣唱和,全軍一派喜氣洋洋。這時候進入戰爭決策,依然屬於“政治不成熟”。故太宗再犯兵家大忌之二。如此,如何安定邦國、保全軍隊呢?
從“乘勝取燕薊”豪言一出,到“時不可失”壯語一激,再到太宗欣然一“悅”,這一場戰役的結局已定。剩下的事情,成為太宗一行趨奔結局的悲劇歷程。
第一個錯誤
太宗從鎮州向京東、河北諸州發出了調動軍用物資的命令,要他們限期轉運到北面行營。他知道“師疲餉匱”是牢騷,也是事實。
隨後,車駕從鎮州向定州出發。鎮州即正定,在今天的石家莊北,定州在今保定南,相距百里路程,一個驛站。此地已經貼近幽州的南部了。
扈從部隊要按期限到鎮州集合,但是到了日子,居然有幾個番號沒有到達!史稱“上怒,欲置於法”,太宗大怒,要將延誤軍期的首領法辦。那就是要殺人祭旗了!
時任馬步軍都軍頭的一位軍官名叫趙延溥,趕緊來到太宗營帳,勸諫道: “陛下巡行邊陲,本以外寇為患,今敵未殄滅而誅譴將士,若圖後舉,誰為陛下戮力乎?”陛下到邊疆來巡視,本來是以契丹外寇為我軍大患的。現在外寇未加剪滅而誅殺自家將士,如果這樣來圖謀後面的大事,誰還為陛下效命沙場啊?這一番話居然打動了太宗,接受意見,還好言表揚稱讚了他。
現在可以看到,決策“取燕薊”之後,這是太宗犯下的第一個錯誤。軍中無戲言。軍人不按規定日期集合,就是違反軍令。這等嚴肅的大事,太宗優容對待,所以養成了大宋將軍往往不在意延誤軍機之過。後來,楊老令公就因為潘美、王詵延誤集合日期,成為孤軍,被契丹擒殺。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車駕到達定州之後,太宗又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派遣使者到北嶽恆山去禱告、祭祀、許願。這是祈求天神地祇保佑平安順利的意思。
第二件事是再作一首詩,主題是悲憫淪陷區中原士庶,以此激勵契丹轄境原屬中原地區的人民,起來反抗異族。眾多大臣也跟著唱和。一時間,這些詩就傳入了契丹南部。
隨後,太宗繼續北上,來到今天的保定市,那時一個叫金臺頓的地方。此地過去是戰國燕國故地,燕昭王曾築黃金臺招賢納士,所以名叫“金臺”,“頓”就是館舍的意思。這裡是一個驛站,有時屬於契丹,有時屬於大宋。現在屬於契丹,太宗進入敵境,意味著大戰已經一觸即發。
宋師沒有人熟悉這裡的地形。太宗下令在此地招募嚮導一百人,尋求到達幽州的最佳山地路線。嚮導的報酬也定好了:每人兩千錢。
戰役初期,契丹還沒有反應過來,宋師進展順利。
孔守正獨闖岐溝關 太平興國四年六月,東西班指揮使,也即殿前衛戍兵司令官孔守正被派往岐溝關相機行動。
岐溝關,契丹又稱東易州,此地距離幽州不足百里,在金臺頓偏東北方向,也有百里之遙。歷史上乃是兵家必爭之地。孔守正帶著禁衛軍迫近岐溝關。夜半,他隻身翻越矮牆,穿過鹿角陣(守營遲滯敵人來犯的障礙物),來到壕溝前的斷橋,與契丹關使劉禹對話,告訴他“大軍且至”,根本不可阻擋,你劉禹應該開門投降。劉禹被說動,放下吊橋,邀請孔守正和宋師進城,“聽命”,接受孔守正的指揮和調遣。孔守正很高興,代表宋師安慰了岐溝關守軍和司令,等於兵不血刃,將此地收復。然後,留下千人守衛,自己先回到太宗行營稟報。
太宗很高興,又從金臺頓向涿州進發。孔守正與另一位殿前衛戍兵司令官傅潛護駕到達。在沙河遇到契丹增援北漢的援軍——到目前為止,契丹還沒有增援幽州的計劃,他們不知道宋師要打幽州——首領是契丹北院大王耶律希達、統軍使蕭託古、伊實王薩哈。宋師孔、傅二位司令官率領所部,分為兩個陣地將敵人包抄起來。宋師騎兵甚為雄壯,在二位司令官的率領下,“馳擊之”,賓士起來追擊契丹,將敵人趕出二十里地外,生擒契丹羽林兵五百餘人。隨後,孔守正又與宋師其他部隊合兵一處,追擊契丹直到桑乾河。
這一場規模不大的“沙河之戰”,是一場遭遇戰,沒有全殲敵軍,只能算擊潰戰,但已足夠鼓舞人心。
孔守正,作戰驍勇,幾乎沒有敗績。
他在後唐時從軍,曾在後漢、後周做過武官。宋初,參與平蜀戰役。太祖開寶年間徵太原,孔守正隸屬大將何繼筠麾下。正趕上契丹來援,孔守正在石嶺關與之大戰,也曾大敗契丹,斬首萬級,還擒獲了契丹的排陣使王破得。但當時宋師也有被契丹俘虜裹挾計程車兵幾百人,孔守正不猶豫,帶著騎兵“馳擊之”,闖陣,將陷入敵陣的宋兵奪了回來。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且說“乘勝取燕薊”。進展中,很順利,到處都是好訊息。
太平興國四年六月,宋師到達涿州附近時,涿州契丹兵不戰而退,原涿州判官劉原德投降,將城池交給了大宋。太宗命令供奉官張懷訓暫領涿州守軍。
太平興國四年六月,太宗大駕來到幽州城下。
一路上很流暢,太宗本來在城南寶光寺駐蹕,但聽說有契丹兵萬餘人屯駐在城北,當即率宋師前往。趙炅全身披掛,盔甲精良,在日光下放出耀眼的光芒。麾下雄師,皆汴梁西郊訓練有素的角色,燕尾旗下,一收一縱,或左或右,十幾萬人忽然一聲吼,風雲變色。那種威風,讓契丹見了一時膽寒。城北一戰,斬首千餘級,史稱契丹“餘黨遁去”。
現在看到的資料還有說法“契丹聞王師至,皆不敢居城中”,說契丹聽說宋師到了,都不敢居留在幽州城裡,害怕城破被剪滅。但這個說法不確,如果真的都不敢居住在城中,哪裡還有後來的圍城不下?所以,可能是:城中契丹守軍不敢出城。而城北契丹守軍,乃是當初增援北漢的草原兵,現在趕來增援幽州,屯駐城北,尚未進城。宋人或元人所著《契丹國志》的說法是:“遼兵先守幽州者,皆脆兵弱卒,見宋師之盛,望風而遁,又為宋師所遏,進退無計,反為堅守。”按這說法,城北這萬餘人,也有可能是試圖逃逸的幽州守城部隊,宋師將其包圍,不得已,一部分退入城中,一部分向北奔竄,逃回大漠。
太宗令潘美率名將宋偓、劉遇、崔彥進、孟玄喆四大節度使,開始部署四面攻取幽州。另一位大將曹翰,作為預備隊屯駐城東南。
懾於天威,契丹人開始恐懼,這時,好訊息就聯翩傳來了:
幽州神武廳親兵,以及地方兵四百多人來降。
契丹建雄節度使劉延素帶著官屬十四人來降。
契丹知薊州劉守思帶著官屬十七人來降。
幽州山後八軍瓷窯務官三人,帶著契丹授給他們的牌印來獻。
山後,五代初期大將劉仁恭據守幽燕之地,在太行山北端西側建設八個軍事要塞,以此抵禦契丹,史稱“山後八軍”。此地在石敬瑭時屬於“幽雲十六州”,因此一併割讓出去。現在“山後八軍”都在人心動搖,這個訊息比契丹幾個節度使來降,更讓太宗高興,從此“犁庭掃穴”之信心更為堅定。
還有更好的訊息:遠在契丹東北面的渤海國首領大鸞河,聽說宋師要滅契丹,也率領親軍校尉十六人、部族三百騎,以及范陽(今屬河北涿州,地接幽州)軍民兩百餘人來見太宗,表示歸附。遠人來,歷史上乃是盛德之兆,太宗高興,召見,賞賜,以大鸞河為渤海都指揮使。
渤海國是中國東北地區的一個小國,主體是來源甚古的靺鞨族人。契丹滅渤海國後,靺鞨族人有一部分先後融入了漢族、契丹和高句麗。大鸞河應該是進入契丹的一支。他能率眾歸附大宋,讓太宗特別有成就感,以至於事情過去五年之後,他想起此事,還要嘉獎一番。太平興國九年的一個春天,在大殿開宴,太宗又召大鸞河入席,並慰撫很久。還對殿前值班的武官說:“鸞河,是渤海的豪帥,他能恭順歸我,如此忠順,很值得表彰。我知道渤海人的風俗,往往以騎馬馳騁為樂。記住我話:當秋天來臨時,可給大鸞河駿馬數十匹,讓他出郊遊獵,以此順應他們的天性。”同時還賜給他十萬緡錢與美酒。
最好的訊息是:契丹轄境內計程車庶有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景象。這是太宗最需要的政治利好,也是歷來王師最期待看到的軍政風景。大軍進入原來的敵佔區,而敵佔區的百姓受夠了苦難,見王師來到,紛紛拿了竹筒盛飯、瓦罐盛湯,敬獻親愛的軍人,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證明弔民伐罪的正當性呢?當初太宗創作詩歌,悲憫淪陷區士庶,就已經有此用意。
幽州諸縣的契丹知州和佐官,及鄉民一百五十人來降。
薊縣民百餘人,敲鑼打鼓,奉上牛酒來迎犒王師。
……
太宗在往幽州而來的行進路上,在一個叫鹽溝頓的地方,人民自動起來搶劫了契丹的馬匹,獻給宋師。
在幽州城下,附近村民奪得契丹馬兩百餘匹獻給宋師。
淪陷區士庶自發起來反抗抵禦異族入侵,在大宋名流王禹偁筆下,有生動實錄。他有一篇流傳甚廣的筆記《唐河店嫗傳》寫道: 唐河店南距常山郡七里,因河為名。平時虜至店飲食遊息,不以為怪。兵興以來,始防捍之,然亦未甚懼。端拱中,有嫗獨止店上。會一虜至,繫馬於門,持弓矢坐定,呵嫗汲水。嫗持綆缶趨井,懸而復止,因胡語呼虜為王,且告虜曰:“綆短,不能及也。嫗老力憊,王可自取之。”虜因系綆弓杪,俯而汲焉。嫗自後推虜墮井,跨馬詣郡。馬之介甲具焉,鞍之後復懸一彘首。常山民吏觀而壯之。
唐河店距離南邊的常山郡有七里遠,以河名為地名。平時契丹的兵士到店裡吃喝遊逛休息,這裡人沒有什麼好奇。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唐河店人才開始有所防禦,但也沒有太害怕。端拱年間,有個老婦人一人在店裡,正趕上一契丹兵來。這兵把馬系在門前,手持弓箭坐住,招呼老婦人汲水。老婦人拿著井繩瓦罐到井邊,井繩懸在井中停住了。她就操著胡語稱契丹兵為“王”,並對他說:“井繩短啦,瓦罐放不到底啦,我老啦,又累啦,王您自己來打水吧。”契丹兵就將井繩一端系在弓尾上,俯身到井口裡去汲水。老婦人從後面將這位“王”推到井裡去後,跨馬往郡中而去。馬身上的鎧甲都還在,馬鞍後還懸著一個豬頭。常山郡的吏民看到後,都稱讚她勇壯。
得人心者莫過於此。
太宗對淪陷區的人們支援北伐,很愉快,賞賜了各地士庶,並派出官員到歸附者的州縣曉諭王室躬行天討之意,更大限度地爭取人心支援。
炮具八百尊
太宗就留在城北親自督戰。契丹如果來援,城北首當其衝。太宗自居危地,也有激勵士氣之意。
幽州城高,太宗下詔,要有關部門提供炮具八百尊,命令在半個月內完成。
接到命令的是右龍武將軍趙延進。這人乃是皇親,做事有章法,知道攻取幽州宜速不宜緩,緩則生變。太宗“乘勝取燕薊”沒有安排“打援”,萬一北部契丹大軍南下,宋師則將腹背受敵,於是傾力督工打造,炮具八百尊,工期提前,八日而成。太宗很驚奇,親自來試驗,一看果然不錯,大喜。
炮具,文獻中的“炮”寫作“礮”,事實上是一種利用槓桿原理做成的拋石機,不是發射火藥彈的近代大炮。所以我猜“礮”與“拋”當有漢文字之淵源。這個不提。且說這個“礮”,它的形制在宋代兵書《武經總要》中有詳細記載,大略如下:整個礮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槓桿機構,大型原木為一根立柱(也可以是四柱),基本就是一棵大樹,去了枝梢和根部。底端為一個固定架,有的在這個固定架下安車輪,可以移動;有的則將固定架埋入地下固定不動。總之固定架,就是固定立柱,越是穩定效率越高。支柱高達數米,越高越有威力,但越高製作和操作的難度也就越大,頂端有橫架,橫架可固定,也可以轉動,看需要。橫架上有長杆稱為“梢”。這是拋擲石頭的主要構件,越長,拋擲的石頭越遠。“梢”可以是一根,也可以是多根合併為一排。多根的目的是拋擲得更遠,也可以拋擲更大或更多的石塊。橫架連線“梢”的接合部往往有金屬件。“梢”在橫架上架起,一端較長,一端較短。較短的一端,往往還要安裝橫架(也可以不安),用於纏繞長繩,稱為“礮索”。礮索長短根據立柱的長短而定。礮索可以是一根,也可以是多根,根據要拋擲的石塊多少和重量而定。一般礮索會長達數丈,由多人拽動。“梢”的較長一端,下垂至地,梢頭安有專門置放石塊的構件稱為“皮窩”。皮窩中的石塊就是“礮石”。發射時,由經驗豐富的老兵測距瞄準,發出口令,然後拽拉礮索計程車兵同時(必須同時)發力,將長梢飛速吊起,皮窩中的石塊就沿著慣性拋物線飛出,命中敵方目標——城堞後的守軍、指揮官,或是城中府衙,等等。
礮,古來即有,外國也常見。在火炮之前,就是遠距離攻戰武器,與“床子弩”一樣,屬於“重兵器”。春秋、漢代、魏晉南北朝,常見它的身影。曹操打袁紹,稱之為“霹靂車”。唐代平定安史之亂,李光弼將軍令人制造了兩百人拽拉礮索的巨型炮具,據說一發出去,可以令數十人喪失戰事能力。大型戰爭中,炮具的數量也很驚人,靖康年間,金兵圍汴梁,四圍炮具達到五千餘座。金元之戰中,蒙古人又來圍汴梁,數百尊炮具專門攻擊皇宮,晝夜不停地發射巨型石塊,據說落下的石彈厚達數米,幾乎將宮城埋沒。
這樣的炮具很有震撼效果。史稱“礮石雷駭”,礮石像炸雷一般嚇人。
部署炮具的時候,太宗又不失時機地在幽燕、太原之間的幾個州郡,安排了知州,管理地方事務。這些州郡如涿州、東易州(也即岐溝關)等地,原屬契丹。太宗收復一地即命官一方,如此“蠶食”,步步推進,力求在一代人時間內,恢復中原失地。面對草原帝國,太宗比太祖有魄力,也比以後的歷代宋帝有魄力。可惜的是這個草原帝國非顢頇之輩把持國綱,他們自有章法,治理大遼、統御將帥、管制轄境,在此時的蕭綽也即後來的蕭太后時代,井井有條,讓大宋奈何不得。就整體戰績言,太宗趙炅勉強與契丹打了個平手;就戰略目標言,太宗沒有贏,契丹沒有輸——太宗沒有實現收復燕薊乃至於山前山後“幽燕十六州”的目的,契丹基本沒有丟失這些地方。雙方在河北山西一線,犬牙交錯中,互有滲透。所以,說太宗全盤皆輸、契丹大獲全勝的評價是不準確的。這些,容當後表。“乘勝取燕薊”的戰役很快就要開始,很快就會結束。
太平興國四年六月,這是酷暑季節。太宗趙炅近距離來到幽州城下,親自部署、督促諸將攻城。
半個月過去了,沒有跡象可以表明能夠順利“取燕薊”。
就在這個時候,趙炅應該發現諸將並不那麼賣力氣。他並沒有想到,也許是沒有及時頒賞的原因。於是,史上有了趙炅多次轉換場地督戰的記錄: 癸酉,移幸城北,督諸將攻城。
丁丑,上乘步輦至城下,督諸將攻城。
辛巳,上覆至城下,督諸將攻城。
癸未,幸城西北隅,督諸將攻城。
這些記錄可以證明他內心深處忽然生出的焦躁、恐懼。
幽州久攻不下,如果外援再到,危矣!
此次戰役,根本就沒有安排“打援”! 第二個錯誤
那位在太祖時代曾經擘畫攻取幽州,並繪製過《幽州形勢圖》的大將曹翰,這一次攻取幽州卻相當不滿意。也許在他心目中,攻取幽州的統帥應該是他,不是潘美。當初他給太祖上《幽州形勢圖》,就是想在太祖時代立功“取燕薊”,因為那個河北人趙普的妒忌、阻撓,沒有成功。輪到太宗打幽州了,卻讓潘美統率,而且攻取四門的四大主力也不是我曹翰,只讓我屯駐幽州東南一角,算作預備隊,“以備非常”,有了非常狀況,我再出動。這算什麼啊!是不是太小瞧我曹翰啦!太宗一向沒有給他太多禮遇,這次平北漢又沒有頒賞,他的部下牢騷滿腹,曹翰真是老大不高興。
有一天,軍士們挖土,忽然得到一個螃蟹。陸地水邊有蟹,不過是尋常小事,但這個軍士卻少見多怪,拿著這隻蟹“獻”給統帥。曹翰接過後,左看看,右看看,似也有新鮮感。他發表了一通預言家高論: “蟹,水物而陸居,失其所也。且多足,敵救將至之象。又蟹者,解也,其班師乎!”螃蟹,本來是水生的玩意兒,現在卻在陸地發現,這意思是失掉了它本來應在的處所。這東西爪子忒多,這是敵人救兵要到來的徵兆吧。另外,“蟹”,就是“解”,“解”就是解開,解開束縛,就是將原來捆著的東西放開。這意思是說,宋師難道應該班師回朝了嗎?
曹翰這種臨陣之間,擾亂軍心的做法,太宗也許有耳聞,但沒有法辦他。不懲罰這位散佈謠言、渙散軍心的將軍,是太宗“乘勝取燕薊”犯下的第二個錯誤。這個錯誤的實質還在於,曹翰使用不當。
事實上,完全可以安排曹翰這支預備隊“打援”,應該安排他屯守城北清沙河,如此即可阻斷耶律沙的來援,並從正面打擊後來耶律休哥的正式援軍。瀏覽這一場大戰,感覺沒有用好曹翰,沒有讓他屯駐北城,而僅僅安排他在幽州城外東南角“以備非常”,實在是一著太過閒置的無用棋子。由始至終,這個對攻取幽燕有獨立思考的大將,沒有派上用場。
可組織“打援”而沒有“打援”,是幽州之戰的最大軍事敗筆。
得勝口契丹“誘敵”
“高梁河之戰”是太宗遭遇的第一場滑鐵盧。
高梁河就在今天的北京西直門一帶,但整個戰役戰線卻很長。
按照史上記錄,可以約略畫出一條東西向的戰線圖。應該從雁門關算起。此地在今天的山西代縣,由此向南向東,到今天的山西靈丘,翻越太行到達今河北淶源。此地以北就是史上著名的“飛狐”地區。再向東,沿拒馬河流域與今天的河北定興、霸州連為一線。繼續向東,直到今屬天津大沽口的海邊,那時稱作泥姑口。線段上的幾個節點都有戰事發生,都應該屬於“高梁河之戰”的組成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就是這樣一條線,將那時的契丹與大宋勢力範圍劃分開來。大宋有意要越過這條線,繼續北推。而北部,就是被石敬瑭割讓的“幽雲十六州”。現在據這一條線段可以看到:宋師已經進入涿州、逼近幽州。
當初周世宗北征,曾經部分恢復失地,史稱關南三州,即瓦橋關(今屬河北雄縣)、益津關(關在河北霸州市),後來又在附近設軍事要塞淤口關(關在霸州東)。三關以南三個州包括瀛洲(今屬河北河間)、莫州(今屬河北任丘),還有一個州,史上記載不詳,或為寧州(今屬河北青縣,宋時稱為乾寧軍)。但“燕雲十六州”並不包括寧州。此地當為契丹於“十六州”之外另行侵佔。
三關三州是周世宗為北宋留下的重要地理遺產,是大宋最重要的北部屏障。此地常遭契丹騷擾,北宋為固守關南之地,可謂殫精竭慮,窮盡了當年的大宋智慧和武功,直到宋真宗時代,這塊地方才算勉強安定下來,成為大宋最北面的邊境之地。
所謂“幽雲十六州”也即“燕雲十六州”,幽、燕都是指今天的北京,契丹的南京而言;雲,即雲州,治所在今天的山西大同。十六州又將太行山北端東南的檀、順、薊、幽、涿、莫、瀛七州稱為“山前”,太行山西北的儒、媯、武、新、雲、朔、寰、應、代九州稱為“山後”。
瞭解這一事實,可以知道大宋的勢力範圍始終沒有越過太行,進入西北。即使是“山前”,也只得到有限的幾個州。涿州,最後是得而復失。
無論“山前”“山後”,契丹的重視程度不亞於大宋。
當太宗發動“取燕薊”戰爭時,契丹儘管處於守勢,儘管也有人曾提出放棄燕薊,但最後的決策還是,不僅要“山後”,也要“山前”。戰爭打到後來,契丹胃口更大,連周世宗攻克的關南之地也想要,耶律休哥甚至想要黃河以北。
宋遼之爭因此成為一場純粹實力的比拼。
太平興國四年六月,孔守正在沙河擊敗契丹之後,契丹原來增援北漢的部隊開始組織反擊,增援幽州。
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軫知道宋師正在銳氣盛時,而且北院大王耶律希達剛剛失敗,正被宋師輕視,於是讓耶律希達將軍旗給他,南院大王軍士假作北院大王軍士,在一個叫得勝口的地方“誘敵”。太宗聞訊,果然上當,親自率軍前往奔襲。史稱“士皆鼓勇”,將士們都能鼓足勇氣打擊敵人,甚至也有了勝利的徵兆:斬首千餘級。但這時候,耶律斜軫在宋師部隊的後方出現了。
第三個錯誤
現在看宋遼之戰,取勝者往往都是“夾擊”之後的“包抄”。戰事進行中,最可怕的莫過於後方出現敵情。所以當耶律斜軫在太宗背後出現時,戰事起了變化,史稱“宋師始卻”,宋師才開始後退。事實上就是打了敗仗。
還好這一戰失敗不嚴重,太宗有餘力繼續部署攻取幽州,幽州若下,戰局必變。太宗寄希望於盡快拿下幽州。
這時,太宗犯下了第三個錯誤。既然契丹援兵已到,且已有過一次小敗,又當炎熱夏季,“疲兵”之相已現,現在就應該迅速脫離接觸,整軍而還,再做打算。他沒有退兵,這就失去了從容撤退的機會。
期間又有一個利好訊息:渤海國繼大鸞河之後,又有一位將軍名叫達蘭罕,也率部族前來投降。太宗任命他為渤海國都指揮使。
耶律斜軫小勝後,在距離幽州二十里的清沙河(今屬北京昌平)屯軍,以此遙作聲援。
這時候固守幽州的是契丹名將韓德讓,他在暫時代理父親韓匡嗣的工作。
他是河北玉田人,但從祖輩開始就在契丹。他與後來大權在握的蕭太后關係非同一般,倆人親密友好,共同執掌大政多年,曾主張在契丹上京臨潢府,南京幽都府,東京遼陽府,三京治獄官員,不得非法拷打,免除酷刑。國家政務主張任賢去奸。這些都是對中原文明的複製。他還參與了後來的澶淵之盟。蕭太后欣賞他,令他改姓,史稱耶律隆運,從此進入契丹皇族。
韓德讓是影響契丹深巨的漢人。
契丹在幽州屯駐有精銳騎兵,但面對宋師還是有懼怕心理。知道耶律斜軫小勝,並駐屯清沙河後,才略略心安。
但太宗督戰,潘美組織四大節度使四面攻城力度加強。八百尊炮具也不是吃素的,礮彈傾瀉如雨,令幽州守敵惶恐終日。韓德讓與主管財務的官員劉弘,登上城樓,日夜守禦,不敢掉以輕心。太宗邊攻城邊攻心,不斷招降幽州守軍將士。十幾萬大宋精兵,屯駐城外,夏日的陽光下,在城樓遠觀,自有一種難於言喻的威武陣勢。史稱城內已經“人懷二心”,很多人都已經有了二心,準備投降。城中一位武官,鐵林都指揮使名叫李扎勒燦,已經帶領部下親兵一百二十五人出降,史稱“城中益懼”,幽州守軍更加恐懼。
“于越”耶律休哥 契丹一位遠道而來增援北漢的將軍耶律學古,帶領小股部隊,試圖進入城中,增加守衛,以此鼓舞守軍信心,但根本無法進入——宋師密密匝匝,各營之間照應緊密,根本無法突破。但這個時刻只要有一部援軍進入城中,就能極大堅定守城信心。於是耶律學古完成了一個巨大的土木工程:數里地之外“穴城而進”,挖地道而進入城內。
太宗犯下的第四個錯誤,就是沒有阻止耶律學古入城。耶律學古能想到的,宋師也應該能想到。“穴城而進”是古來戰法,並不新鮮。太宗也曾派人“穴城而進”,但是被耶律學古識破,阻遏在外。
韓德讓得知耶律學古進入城內,大喜。而耶律學古也是人物,進入城中之後,幫助守軍“整器械,安反側,隨宜備禦,志不少懈”,整理防守器械,平定有二心的叛徒,隨時按照需要提出防禦方案,守城之志,一絲一毫也不懈怠。一天,宋師三百餘人乘著夜色登上城樓,耶律學古親自參與戰鬥,將費盡千辛萬苦上城的宋軍擊退。從此以後,更加註重守備,等待援軍。宋師也開始挖隧道準備進城,但耶律學古以自己的經驗,成功地阻止了宋師“穴城而進”的戰術。幽州城,耶律學古“穴城”進得去,宋師“穴城”進不去。
到此為止,除了幽州守軍之外,宋師始終在與增援北漢的契丹兵打仗,還沒有接觸過正式救援幽州的草原兵。
契丹主耶律賢一直在外打獵,後來才知道南京(即幽州)被圍。當時他進入行營牙帳,召諸臣議論此事時,有了不同意見。
當時就有人主張丟棄燕薊,收縮兵力,守晉北要塞。這時候,契丹掌管皇族政教的宗正官(契丹語“惕隱”,又譯“特里袞”)耶律休哥表現了契丹的貴族精神。他反對丟棄燕薊,主張南向用兵,並主動承擔增援任務。耶律賢決計任命耶律休哥代替北院大王耶律希達,率五院軍南下。
五院軍,乃是契丹最精銳的部隊。由契丹第一代君王耶律阿保機創立。這是將各部落精兵集中起來的作戰部隊,兵甲犀利,訓練有素。很像大宋禁軍制度,但不同的是,禁軍集中於京師,五院軍則散在各部落,待遇優良,超過其他兵種。君主可以直接指揮這部分軍人,一旦有軍警,各州提轄司可以傳檄通知,不用州縣調發,這部分精銳就能夠迅速集合,史稱“十萬騎軍已立具矣”,十萬騎兵可以很快調集完畢。耶律休哥率領的就是這樣一支部隊。
而耶律休哥,幾乎就是契丹的國寶戰神。此人有廟算,稱得上宏謀遠略。但他又很有古來名將之風,為人謙遜,打仗勝利,總是推功給其他將士,更不濫殺無辜,但卻讓人對他生出莫名的恐懼。他的名字就是一個符號,讓人提起就有一種敬畏之心。他在契丹帝國中,功勳卓著,被封為“于越”。于越,乃是契丹最高封賞。他在後來鎮守契丹南部邊境時,盡力減少當地賦稅,賙濟轄境孤寡老人,鼓勵番漢人民種植農桑,嚴整武備,合理分配戍守士兵的役期,有非常好的威望和口碑。乃至於界河以南的大宋百姓,要讓兒童止住啼哭,往往會說:“別哭了,別哭了,再哭,于越來了!”
但宋師這一次動靜確實很大。契丹諸州在聞聽宋師雄威後,還是有人在恐懼中不斷向大宋投降。這事也鼓舞了太宗趙炅,他認為燕薊可下。
契丹南府宰相耶律沙這一支增援北漢的部隊得到訊息,歸耶律休哥節制,大軍也開始向幽州開來。一路上,他與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已經互通情報,商議了作戰部署。他們也應該與城內守軍韓德讓、耶律學古取得了聯絡。我猜測,他們很可能是透過耶律學古“穴城而進”的秘密通道開始聯絡的。不然,實在無法理解城裡被宋師圍得那麼緊,是如何得知增援訊息與部署的。
大宋的悲劇開始了。
錢俶殿後 太平興國四年七月,耶律沙大兵到達高梁河,今天的北京西直門外。
太宗聞訊,以為這是一支孤軍。當初在石嶺關,耶律沙也曾敗於大將郭進,耶律沙的兒子也在那一戰中陣亡。太宗沒有瞧得上他,派出一員大將前往迎敵。奇異的是,耶律沙一戰即敗,宋師緊追不捨。
眼瞅著天色黑了下來,耶律休哥帶領突擊隊,讓過耶律沙,在宋師偏南一條小路上突然出現。契丹兵每人手持兩把火炬,宋師遠遠看到,不知道有多少人。沙場瞬息之間的變化,最易影響軍心。宋師在黃昏中,見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密密麻麻到處是火炬,有了恐懼。更遠一點的地方,宋師偏北方向,原來駐守清沙河的耶律斜軫也率軍出現了。而耶律沙開始短暫整頓後,回師迎擊。
宋師在京西遼闊的平原、樹叢、溪流間,聽到了兵戈密集相撞的金屬聲。
迎面是耶律沙,右翼是耶律休哥,左翼是耶律斜軫,宋師正要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整軍而退,忽然背後傳來震撼大地的鼓聲,原來,幽州城開啟西門,耶律學古率城中守軍,吶喊著向宋師撲來。
宋師四面受敵,在恐懼中奮力搏殺,耶律休哥身上三處受傷,但仍然在城內守軍殺出時,從容排程指揮。
此際,宋師還有一個機會,就是四大節度使之一的北面攻城隊伍,可以在混亂中“反包圍”契丹。當時宋師的部署是:北面攻城由河陽節度使崔彥進負責。現在契丹合圍的應該是西面攻城隊伍定武節度使孟玄喆。太宗趙炅很可能就在城北。假如現場是這樣的,太宗又犯了第五個錯誤:他沒有臨機應變,迅即組織起“反包圍”。
耶律休哥的契丹隊伍突然出現在西北方向,這樣就給城北、城西的宋師帶來極大震撼。而契丹的突擊部隊已經四面掩殺過來,四處放箭。
太宗根據現場和剛剛得到的情報推知:大勢已去。
於是他安排扈從北征的原吳越王錢俶殿後,大駕開始繞過城西,向南倉皇撤退。而城西,已經是一片犬牙交錯,互相膠著的戰場。太宗在撤退中,陣營混亂,在契丹和宋師的弓弩交射中,互有殺傷。天黑以後,宋師各自失去統領,太宗於匆忙中甚至找不到馬匹騎乘,慌亂中有流矢射來,正中太宗大腿。
左右找來一輛驢車,太宗帶傷慌慌奔逃。
錢俶此際有了“天下兵馬大元帥”的風範,他了解到戰勢已變,但並不跟著太宗南逃,而是在極度兇險中,以一種閒暇的姿態按兵不動。皇帝行營起駕,就有人飛馬來向錢俶報告,意思是快點跟著跑。錢俶為了封鎖資訊,一共斬了六個報信的人。一直到他估計大駕已經進入安全距離,這才帶著殿後部隊緩緩南行。假如不是如此,前軍、後軍會合奔跑,動靜一大,就會引起契丹警覺,飛馬劫駕的危險就會出現。史稱因為錢俶的安排,“故鑾駕得脫”,所以皇上大駕才得以逃脫一劫。
另有一種說法,說太宗之所以能夠逃脫,與耶律休哥的創傷有關。當有人向他報告宋師大營已經南撤,勸他乘亂襲擊時,耶律休哥實在創痛難忍,就回答說:“我的任務是來救援燕薊。現在任務已經完成了,不必再追。”史稱“休哥以創不能窮追,宋蓋有天幸焉!”耶律休哥因為創傷太重而不能窮追太宗,此事看來是大宋有天在保佑啊!但這個說法可能不確切。因為耶律休哥事實上在宋師南逃時,一直追擊到涿州。他沒有法子騎馬,就乘坐輕車一路指揮。
宋師東面圍軍、南面圍軍聞聽太宗南撤,也紛紛撤退。
在契丹的追擊中,宋師所有的輜重都留下了。史稱契丹“獲兵仗、符印、糧饋、貨幣,不可勝計”。宋師死亡近萬人。
太宗一路南逃到涿州,不進城,又繞到金臺頓,稍稍休息,治療腿上的箭傷。探馬來報:宋師一路潰逃,已不成軍。
太宗忍著箭傷召見前來護駕的殿前都虞候、大將崔翰,要他帶領千餘衛兵前往制止潰散。崔翰這一番表現不錯,單騎前往,會見慌亂中的諸將,研討下一步方略,貢獻了自己的戰略意見,諸將聽著有理,於是潰兵方才止住,得以組織起來。他回來向太宗覆命,告知沒有殺一個人,太宗很高興,表揚了他。於是一起研究兵敗後的韜略。
後來的事實證明,太宗和他的臣下們,不簡單。戰爭中,勝利時可以看出人的格局,失敗時更容易看出。太宗除了因為箭傷,忍痛時不免齜牙咧嘴,倒吸涼氣,整體看,他遭遇這麼嚴重的失敗,心理並沒有跌倒。他在勉力扶持敗局,並在敗局已定中,不僅安排防禦,更在從容尋求翻盤的機會。
武功郡王趙德昭
正當君臣幾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研究新的部署時,傳來一個訊息。說在涿州的一個夜晚,將士們一時無主,不知道太宗趙炅在哪裡,紛紛要擁立武功郡王趙德昭為帝。鬧騰了一陣之後,人們又聽說皇上剛剛從涿州繞道去金臺頓了,這個風潮才算止息。
這個訊息讓趙炅不爽。“權反在下,陰謀擁戴”的歷史還沒有結束嗎?
趙德昭乃是太祖趙匡胤之子。趙匡胤有四個兒子,兩個夭折,只有趙德昭、趙德芳留下。太祖在世時,從未將兒子封王,雖然做過市長、節度使、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但多為虛職,遙領,更多是榮譽職稱。太宗時,叔叔趙炅封他為武功郡王,並改任他為京兆尹,兼任侍中。朝參中,太宗詔令讓他與齊王趙廷美一起,位在宰相之上。這一次跟著太宗北征,趙德昭剛剛三十歲出頭。被軍中人“擁戴”,趙德昭實不知情。但太宗不爽。
且說太宗與諸將商議後,做出了部署。主題:防備契丹“乘勝取中原”。具體安排如下:崔翰與定武節度使孟玄喆屯兵定州,彰德節度使李漢瓊屯兵鎮州,河陽節度使崔彥進屯兵關南,得以便宜行事。
在定州,太宗向諸將出示了一幅陣圖,並命名這幅圖為“平戎萬全陣圖”,指示諸將必須按圖佈陣,並說:“契丹必來侵邊,當會兵設伏夾擊之,可大捷也。”契丹一定會來侵入我邊境,應該會合諸軍設伏、夾擊,可以獲得大捷!
隨後,宋人編輯的《續資治通鑑長編》留下了太宗一路南下的記錄:
是日,車駕發定州。
辛卯,次鎮州。
丙申,次邢州。
戊戌,次洺州。
庚子,次大名府。
辛丑,次德清軍。
壬寅,次澶州。
乙巳,車駕至自范陽。
用了兩週的時間,太宗從范陽(即幽州)回到了京師汴梁。
這個記錄很像一個表格,可以約略感覺得到太宗一路南行的呻吟和喘息。大宋這個皇帝做得不輕鬆。
將軍之後石保興
老將石守信“從徵失律”,跟從大軍征討,違背了軍紀。史上沒有記錄他“失律”的具體事實,很有可能是太宗頒賞不及時,讓他有了不快。史稱此人“專事聚斂,積財鉅萬”,尤其到了暮年,更是對錢財上心。石守信應該是太祖麾下僅次於慕容延釗的功勳將軍,也是太祖的結義兄弟。從五代過來,又有江湖習氣,戰後頒賞,他有期待。平北漢,不賞,他就有了不配合不盡力的表現。“取燕薊”一役,應該到位的時候,他沒有到位,這就直接影響了戰役的結果。宋師兵敗回朝後,他受到了太宗的懲罰。懲戒前朝老將,太宗繼續立威。
宕開一筆,略說石守信的兒子石保興。
石守信受到懲戒,這是石氏家族不曾料到的。這麼資深的開國元勳,會在第二代皇帝手上跌跟頭,一家人沒有思想準備。但石保興不簡單,他很像當初鯀的兒子禹。鯀被堯帝懲戒之後,是禹用自己的努力保住了家族的連續性。石保興也在經由自己的努力,力圖讓石氏家族重振昔日榮耀。
石守信遭貶後三年,病歿,石保興守父喪不久,被太宗起用。契丹侵擾邊境時,他與諸將前往汴梁北大門澶州屯兵,為保衛京師謀劃頗多。當時西北方向的夏人党項族首領李繼遷多次犯邊,且與契丹勾勾搭搭,石保興奉命前往巡檢。在一個叫黑水河的地方,石保興率不滿兩千人的隊伍進入谷地,夏人偵察得知,飄風一般聚集起數千騎兵,在谷底險要處忽然出現,然後渡河求戰。面對數倍於己的夏人,石保興當即分佈精悍小分隊,在河邊,利用地形地物,隱蔽起來,等到夏人徒步涉水到一半時,伏兵箭弩齊發,而後發起衝鋒。機動速度之快,令李繼遷部來不及反應,潰逃中,被斬首百餘級,追殺了數十里。
直到真宗時代,石保興也是西北抗擊侵略者的知名將領。在一次五路討賊的戰役中,石保興曾選敢死隊數百人,夜半銜枚,出其不意出現在入侵者面前,剪滅敵軍,餘眾潰散,乃至於因此而有兩個部族向大宋投降。
在一次戰鬥中,蠻族為方陣抗拒王師,石保興麾眾突入敵方陣中,但乘馬被流矢射中仆倒,石保興張弓搭箭,步行自衛,而後換一匹戰馬,在敵陣中繼續指揮戰鬥。三天,用這種方法跟敵人搏殺四十二戰,史稱“賊遂引去”,敵寇料不能勝,帶著殘兵撤退了。
但石保興知道太宗平北漢不頒賞自有弊端。他在戰役之後,必要頒賞;有時,形勢嚴峻時,甚至要戰前頒賞。他在知威虜軍(今屬河北徐水縣)時,夏人曾來抄略,事發突然,威虜邊防軍人數不多。石保興當即決定,用官方倉庫中貯存的財貨數萬緡分給將士。主管財務的官員認為這事不可以,即使一定要分官財,也要告知朝廷,批覆後才可以動。這樣討論了幾個回合,石保興說:“城危如此,安暇中覆,事定,覆而不允,願以家財償之。”威虜軍要塞已經如此危險了,哪裡有時間去請示朝廷等待批覆?不必。等擊退敵人,再後報,如果朝廷不允許這樣做,我願意用家財來補償官帑! 等到擊退夏人,經由驛站將訊息告知朝廷,宋真宗沒有怪罪他。
石保興算是將門之後,抗擊夏人,恢復家族榮譽,有功。但他在執掌地方時,也有一劣跡,此公太愛用刑,而且用起刑來,定數不可變,但他會將定數延宕起來,慢慢拷問。譬如,打三十棍,按往日,噼裡啪啦,一分鐘搞定,他要行刑者一棍是一棍地夯,史稱“移晷方畢”,要等日影過了一個刻度才算完事。就這樣延長受刑人的恐怖和痛苦。
趙德昭自殺 話說因為高梁河之敗,又因為老將石守信不遵守軍中紀律,涿州時,還有個夜半驚擾,要擁立太祖之子趙德昭做天子,腿上又中了箭傷,總是隱隱作痛,種種事,讓太宗氣惱。所以平北漢的賞賜久久不願意施行。此事攸關國體,更與文武大臣全體將士利益關聯密切,弄得臣僚們都心懷不滿。
趙德昭瞭解到這個情況,覺得不可不賞,就找了個機會勸諫皇叔,應該儘快頒賞,不然人心不穩,於大宋不利。
太宗正在煩躁,聞聽皇侄一番話,倏然想起涿州那個夜晚,想起“金匱之盟”的規則:太祖傳太宗,太宗傳廷美,廷美傳德昭,不禁越發煩躁起來。於是,脫口說出一句狠話: “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等你自己當了皇上,再賞也不算晚呢! 德昭聞言,大吃一驚。
這個年輕人也是飽讀經史的人物,史上由君王“雄猜”引發的悲劇太多了。但他怕的不是這個,而是:如何自明? 不自明,認皇叔這個猜度,還是不認?
這個清白不洗刷,以後如何面對朝野?繼續口無遮攔?從此俯首帖耳?似乎都不是太祖之子的風格。
太祖之子!對,我是太祖之子! 處於這個位置,必須洗刷清白! 當晚,德昭回到自己宮府,問左右:“你們帶刀了嗎?”
左右回應:“在王府值班,豈敢帶刀!”
德昭想了想,慢慢走入府中茶酒閣,從裡面把門關上,找到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子,割了脖子。
太宗聞訊,也大吃一驚!這是他不曾料到的結局,史稱“驚悔”,又驚又悔,親自跑到武功郡王府邸,抱著侄子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唸叨:“痴兒,何至此邪!”傻兒子啊,哪裡會到這地步啊!
關於德昭之死,還有另一種說法,說德昭愛吃肥豬肉,“因而遇疾不起”。吃了肥豬肉,遇到了什麼疾病,會忽然死去?高血壓?腦血管破裂?似難信。《續資治通鑑》和《續資治通鑑長編》記錄德昭自殺,符合人物性格,也符合歷史背景,可信,當採用此說。
德昭之死,直接影響了後來的趙廷美大案。這且按下不表,且說契丹獲勝,也在商討下一步戰略。大宋與契丹已經成為敵國,戰也得戰,不戰也得戰了。
“高梁河之戰”的敗因 就軍政效益看,太宗滅北漢,似一大戰功;就戰略程式看,實為一大敗筆。此舉違背了周世宗以來“先南後北”的總體規劃。自從周世宗謀臣王樸提出這個“平邊策”以來,“最後取河東”成為後周共識。王夫之《讀通鑑論》認真分析後,認為這是五代以來,中原帝國一統天下最值得實施的路線圖,他尤其贊同周世宗柴榮,第一取江淮,第二,不待巴蜀、江南平定,即刻取幽燕,最為妥當。河東北漢蕞爾小國,不足為帝國之患,暫時留著,如趙普所論,可以由這個小國獨擋西北兩面的草原之敵。而取幽燕,必當兵鋒盛時大舉而入,柴榮就是這麼幹的。幽燕下,天下幾乎可以傳檄而定。可惜的是柴榮遽然病逝,沒有將這個路線圖貫徹始終。而趙家兄弟太祖太宗,都沒有深刻領會王樸和柴榮的這個深謀遠慮,居然在幽燕未下之時,先下河東。
明人陳邦瞻在《宋史紀事本末》中論及太宗趙炅此事,就持這個意見。
王夫之的評論更進一層。他認為“高梁河之戰”,失敗原因在於用人不當。但更大的悲劇在於,太宗也沒有更優秀的人才可以選擇,只好選用“醇謹自持之曹彬”“朒縮不前之潘美”,而已。但即使這樣的將軍,太宗也並不完全信任,所謂“其於人也不欲任”。比這個還要悲催的是,曹彬、潘美也知道太祖太宗以來,至為警惕的就是“權反在下”的藩鎮,也害怕忽然被麾下“陰謀擁戴”,於是“曹彬之謙謹而不居功,以避權也;潘美之陷楊業而不肯救,以避功也。將避權而與士卒不親;將避功而敗可無咎,勝乃自危;貿士卒之死以自全,而無有不敗者矣”。曹彬之所以能謙恭謹慎,從不居功自傲,是為了躲避權力過大,遭遇太宗疑忌;潘美之所以在楊業被圍,而不設法營救,是為了躲避戰功過高,遭遇太宗猜度。這樣,將軍躲避權力而與士卒沒有親和力,躲避戰功即使戰敗也可以不受責備,勝利了反而處境危險。出賣將士的生命而自我保全,這種思維下,沒有不打敗仗的了。
王夫之意見,其深刻性在於,他指出了大宋君臣都明白的一個道理。
唐末五代以來,各藩鎮“喜則連橫而叛上,怒則以力而相併”,是一個規律性存在;而這種局面是導致中原帝國衰微乃至於亡國的第一因。
君主以最高智慧在防備“陰謀擁戴”,將帥以最高智慧在躲避“陰謀擁戴”。假如曹彬在太祖太宗兩朝破西蜀、收江南、平北漢之後,挾大宋第一名將餘威,再取燕薊,那種武功,天下已經無人能及。如是,假如遇到試圖做一番潑天事業的將士,真的動起來,國家最高權力,就會遇到又一次“再分配”。即使曹彬如周太祖郭威、宋太祖趙匡胤一樣,並不曾想過“篡逆”,但黃袍驟然加身之際,那就是又一個繼“澶州兵變”“陳橋兵變”之後的“幽州兵變”。這是太宗趙炅不願意看到的,也是名將曹彬不願意看到的。於是,君臣有了默契:將不爭功,雖敗不罰;將若爭功,雖勝而兇。二百年來,士卒驕悍,將帥無奈;將帥驕悍,君主無奈。“權反在下”的“陰謀擁戴”,話劇一般一出又一出在中原大地上演,這種藩鎮割據而後上位的夢魘,俘虜了大宋太宗以後的君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於是“收兵權”成為大宋三百年不變的基本國策。太祖時代,“收兵權”是為了“制藩鎮”;太宗之後,“收兵權”漸演成一味“收兵權”。“弱宋”之因,在此。
當然,必須公正說,儘管如此,大宋三百年再無藩鎮割據之害!與五十幾年可以五次改朝換代,給民生帶來的苦難比,大宋的“收兵權”(以及將帥們主動自我抑制權力膨脹),不是“最優”軍政選擇,但卻是“次優”軍政選擇。
陳邦瞻意見也自有道理,但他認為太宗趙炅“一敗而沒世不振”,卻不是真判斷。“高梁河之戰”後,緊跟在後,就有一個“滿城之戰”,大宋反敗為勝,戰果輝煌。
平戎萬全陣圖 說話間到了九月。河北大地已經見出秋天的涼意。但這也正是秋高馬肥的時候,特別有利於契丹作戰——他們的戰馬可以輕鬆地解決飼料問題。
確如太宗與諸將所料,契丹有了動靜。
契丹幽州留守燕王韓匡嗣回到幽州,代替韓德讓,並開始南伐,戰役動員口號就是:“以報圍燕之役”,以此來報復宋朝包圍燕京也即幽州的戰役。契丹的陣容是:韓匡嗣為統帥,耶律沙、耶律休哥為副統帥。
契丹兵到達徐河(今河北徐水南)時,遭遇了宋師。
宋鎮州(今河北正定)都鈐轄,也即朝廷委派的軍事統領,雲州觀察使,也即軍政統領(但這是個虛銜,是日後升遷的一個階梯官銜,並不到雲州去履職)劉廷翰將軍,率領麾下在徐河與契丹遙相對陣。大將崔彥進將士銜枚,靜靜地、偷偷地繞出徐河之陣,在敵方身後一個叫黑蘆堤北的地方,沿長城口,布好軍陣,戰略意圖是伺機從敵方背後發起攻擊,並阻斷其退路。李漢瓊及崔翰等人也領兵相繼而至,在徐河不遠一個叫滿城(今屬河北保定)的地方,崔翰也已經到達。故此一戰役史稱“滿城之戰”。
當初用了八天時間打造八百座炮具的趙延進將軍,在崔翰麾下。他登高遙望,只見韓匡嗣大軍東西綿延,兩邊望不到盡頭,一總三個巨大的方陣,那應該是傾巢而來的幽州兵,又加上了耶律沙當初增援北漢、耶律休哥增援幽州的兩部援軍。算下來,這一支混合大軍,都是“高梁河之戰”的勝利者,騎兵為主,看上去兵鋒甚銳,氣勢正盛,隨時可能馳突而來發起攻擊。
這時候,總司令崔翰正在按照太宗給出的“平戎萬全陣圖”指畫布陣。
“平戎萬全陣”乃是太宗的軍事創意。他所以將這個陣命名為“平戎萬全”,應能體會得出他的自信。也可能在此前、此後,諸將曾經使用過這個陣法,宋代編撰的《武經總要》評價說:“太宗因為河朔(華北北部)地區,遠近都是平原,草原胡人跟我打仗時,仗恃著騎兵,常搞賓士衝蕩戰術。所以總結各家陣法,增廣其形式,用來挫抑敵方騎兵馳騁奔突的銳氣,明瞭我方大軍堅定持重的威風。按照戰場實際,使用起來,可以知道此陣‘神謀’。”
“平戎萬全陣”全陣有前鋒、有殿後,主力是中軍。中軍分為三個超級方陣,每一方陣方5裡,周20裡。三陣之間有一里地左右空當。這樣,排列在敵方面前的大陣鋒面可以達到17裡地。方陣內部還有規定:每500步設戰車一乘,皆列於陣之四面。車中貯存糗糧和各種軍用物資。我猜想這個戰車,實質上就是運輸車。但除了運輸、軍庫這些功用之外,必要時還能充當掩體用來防禦,甚至可以運動起來衝撞敵陣。如此,每一陣分為1440“地分”(即陣中陣,小區塊),有戰車1440輛,每一戰車又配備“地分兵”22人;加上每一陣另配“無地分兵”5000人,三大方陣共配備戰車4320乘,士卒11萬餘人。各方陣更配備弓箭、步弩、床子弩等遠距離射殺武器,也有陣前的防禦裝置拒馬(木製,原木一端削尖,幾支交叉搭成可移動的架子),陣中士卒或持盾牌,或持刀劍,或持長槍,全部一級戰備,所有兵器“皆持滿外向”,都做好向外放射或砍刺準備。陣中央有瞭望車多輛,觀察敵方變化。整個大陣之外,還有左翼、右翼,各一萬騎兵,列陣也有章法:各兩列,前列125隊,每隊50騎;後列也是125隊,但每隊30騎。左右翼還有探馬40騎,往來報告敵情。“平戎萬全陣”總兵力14萬人,計有前鋒一、殿後一、中軍陣三、左翼列二、右翼列二,總“九圍”。每一個方陣由一員大將統領。
看得出這個大陣,以中軍步兵為主。大宋馬匹不多,因此戰役思路往往就是“步兵打騎兵”,千變萬化,大都圍繞這個主題創意、策劃。
假如從空中俯瞰,會發現“平戎萬全陣”的步兵、騎兵、運輸兵、瞭望樓等,在靜止狀態下,呈現出一種人類事務的認真與壯觀,而大宋的焦慮也在這個大陣將士凝重的神色中袒露無遺。大宋要“平戎”,但試圖能“萬全”。這種緊張,終大宋三百年沒有變。
但這個“平戎陣”不是“萬全陣”。其最大的弱點有三:設陣繁難,耗時太久,易失戰機;地形複雜,臨時變通,難於劃一;戰車笨重,周旋呆板,進退不靈。主帥指揮起來,雖然有探馬、有望樓,各方陣也可以便宜行事,但很容易資訊傳達不暢。戰場形勢往往瞬息萬變,佈陣帶兵最需要的是“如水隨形”,這方面大宋帝國做得最好的是岳飛。而“如水隨形”也恰恰是契丹一貫的戰法。太宗此陣機動性不強,面對異常動作,很容易應對失措。
不過,也願意多說一句:此陣也並非全不可用。
當初太宗創意,主要原因是鑑於大宋馬匹奇缺,與草原騎兵對陣,必須選擇“以步兵打騎兵”的總體戰略。此外,大宋與契丹的戰役,多在河北平原展開,沒有更有效的地形地物可以依託,在開闊地,防止敵方騎兵衝蕩,戰車的“車陣”還真就具有臨時防禦功能,略相當於“拒馬”,又近似於“連城”,幾千輛輜重車列為方陣,阻遏騎兵,應該有效,更利於安定將士恐懼心理,在結陣中互相依託。敵人來犯,不進入車陣,就可以弓弩、長槍伺候;進入車陣,馬匹馳騁不開,將士們可以將戰車當作利於格鬥的地形地物,砍傷敵人馬匹。“平戎萬全陣”就是這個戰略思考下的產物。那種動輒說太宗以此來控制將帥、束縛武官手腳,免得他們拉桿子造反的意見,依然是很少思想含金量的“陰謀論”思維。只需要考慮一個問題即可:如果武將們要造反,是一紙《平戎萬全陣圖》能夠控制住的嗎?所以,這個陣圖,與太宗控馭武夫無關,甚至與抑制藩鎮無關,它就是一種純粹軍事方向的技術戰略。評價“平戎萬全陣”,不必附會更多不存在的“意義”,誅心的“陰謀論”尤不可取。
道理如是,但需靈活處理。
趙延進與李繼隆
大將崔翰,對太宗無比忠誠。他手持陣圖,正在契丹出現之際,匆忙佈陣。他似乎不想有一點變通,整個陣勢,“九圍”人數,都要按照陣圖安排。
宋師來自關南諸州,在徐水、滿城之間,星羅棋佈。崔翰要求各軍按照“平戎萬全陣”要求,變換功能,在十幾裡地的鋒面上,或做“左翼”第一列,或做“左翼”第二列;某某部又要迅速列為第一方陣,將輜重車轉換為戰車,列於方陣之外緣,弓弩手數量要足夠,有多餘,要調到第二方陣;某某部要迅速成為“前鋒”,準備伺機衝鋒,或阻擋住契丹第一波衝蕩,等等。
趙延進將軍發現不對頭。
兵法,戰勝之道有五,其中之一是:“將能而君不御者勝”,帶兵打仗的將軍有本領,國君不去幹預,這樣的部隊能勝利。考太祖一朝,一般不干預前方將軍如何打仗。
太宗此舉,等於“以不變應萬變”,這在戰事中實在是一大忌諱——敵陣、統領、氣勢、地形、裝備、氣候……都在變,應對豈可不變? 趙延進發現,如果按這個圖佈陣,則在寬大正面形成了很多空隙,宋師本來就由各州而來,分佈在各個營柵,現在勉強排程,結果還是一個空當多多的零散陣營。更重要的是,趙延進還發現,佈防的將士因為不夠密集,一個個陣中陣,相去很遠,人人就有了疑懼之心,鬥志有了問題。如果契丹橫線變縱線,忽然奔襲,直插“平戎陣”空當,從內部攪亂大陣,士氣將有可能瞬間崩潰。趙將軍越想越可怕。宋師危矣,我豈可坐視! 於是,趙延進馳馬來見崔翰,勸諫道:
“主上委吾等邊事,蓋期於克敵耳。今敵騎若此,而我師星布,其勢懸絕,彼若乘我,將何以濟!不如合而擊之,可以決勝。違令而獲利,不猶愈於辱國乎?”主上委託我等戍守邊防大事,主要是期待我們能克敵制勝。現在敵人騎兵已經來到,但我們還這樣按照主上的陣圖去星星散散地佈防,這個勢力太懸絕啦!契丹一旦看清我們散線佈陣,乘虛而來,我們怎麼辦?現在,當務之急,不如諸州之軍合為一處,集中兵力主動出擊,可以決勝。就算你違背軍令沒有佈陣,那不也比喪師辱國要好嗎?
崔翰有一問: “萬一不捷,則若之何?”不按陣法打仗,萬一不能勝利,最後失敗,那時候怎麼辦?如何解釋?
趙延進慷慨道:
“倘有喪敗,延進獨當其責!”如果萬一有喪敗,我趙延進可以獨自承擔責任,與你崔翰無關。
但崔翰還是擔心“擅改詔旨”,會讓太宗懷疑他的用心。
這時,鎮州監軍、六宅使,河北鎮州守衛的監軍、王府內侍管家李繼隆將軍也在旁邊,他贊同趙延進意見,直言道:“兵貴適變,安可預定!違詔之罪,繼隆請獨當之!”兵如水,貴在適應變化,哪裡可以預先規定!必須合一處,集中優勢,衝擊敵陣。如果有違詔之罪名,我李繼隆可以獨自當之!
諸州之兵合為一處,集中優勢力量“刺”入敵陣,是這個戰役中,李繼隆與趙延進的共同感覺。事實上也是總司令崔翰的戰場感覺,他內心也不滿意太宗的“陣圖”,有了二位大將託底,他這才決定隨機應變。一旦意念變更,崔翰的天才就表現出來了。他將各路大軍改為兩個大陣,一前一後。第一陣取突擊式,弓弩手與騎兵全額配備。第二陣取追擊勢,輕裝,待第一陣進攻後,第二陣伺機跟進,增援前陣,掃掠敵陣。兩陣全取攻勢,不再取“平戎陣”規定的守勢。
劉廷翰、李漢瓊在前,諸將在後。
崔翰似乎隱隱感到還有一股生力軍,現在沒有任何訊息,那就是崔彥進。根據對部下的理解,他相信崔彥進一定會在適當時機出現。
如此安排,宋師士氣大增。
滿城大捷 為了穩住契丹,崔翰又派出人去與韓匡嗣接觸,大意說契丹太猛了,居然打敗了我們皇上,簡直不可戰勝!我們這些先鋒兵準備投降,請準備接納。這麼簡單的詐降計,韓匡嗣居然相信,認為宋師是真的慫了,借大戰之際設法投降,太正確啦!於是,契丹防備有了鬆懈,不再認為宋師是對手,而後從一級戰備降到二級三級戰備。這樣延宕開來,半天的時間過去了,契丹在宋師積極備戰之際,卻疲疲沓沓地鬆懈下來。
但耶律休哥知道後,對韓匡嗣說:“彼眾整而銳,必不肯屈。此誘我耳,宜嚴兵以待!”你觀察一下看:宋師大軍很整齊,也有銳氣,他們一定不肯屈服於我們。這是詐降,是誘惑我們放鬆警惕。我們應該嚴陣以待! 史稱“匡嗣不聽”。
“匡嗣不聽”,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宋師集中兵力後,在崔翰排程下,主動出擊。第一陣以騎兵為主,在一片鼓譟聲中,韓匡嗣看到的是“塵起漲天”,煙塵飛起直衝雲霄。倉促中,韓匡嗣再試圖升級戰備警訊,已經來不及了。宋師雄赳赳地跨過了一片開闊地帶,而契丹試圖急急忙忙地“佈陣”,但又沒有時間,韓匡嗣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主帥動搖之間,將士已被奪氣。宋師帶著為高梁河之役“雪恥”的必勝之志,與契丹兵短兵相接。膠著中,宋師第二陣如巨浪一般撲來。
契丹人人心驚膽寒。
於是開始了區域性潰敗。戰場形勢就是這樣,一處潰,處處潰。韓匡嗣終於發現大勢已去,於是開始逃跑。他一路倉皇,正奔跑間,忽聽一聲炮響,原來是宋師崔彥進伏兵在此等候多時。
韓匡嗣大驚,從北折西,翻越太行,直接往西山(此地在太原西北)而去。不料秋季多雨,山路泥滑,契丹士卒掉落太行山坑谷之中甚多。
宋師從滿城一直追擊到遂城(兩地俱屬於今天河北保定轄境),斬敵首萬餘級,獲戰馬千餘匹,生擒契丹將領三人,俘獲老幼不殺者三萬戶,至於兵甲軍帳器械,那就不計其數了。
韓匡嗣麾下一部跑回幽州,一部散眾跑往易州。
耶律休哥則“整兵而戰”,排程有法,極力應對,與宋師且戰且退,在沒有遭遇損失的情況下,緊張又從容地撤出戰場,史稱“徐引還”。
契丹的大同軍(即雲州,今山西大同市)節度使耶律善補,在滿城之戰中為契丹右翼,遠在幾百裡外,遙遠地牽制宋師。但他所率領的西路軍在南下途中,被大宋戍守代州(今山西代縣)的將軍折彥贇一戰擊敗。
耶律善補收縮兵力後,試圖重整旗鼓,再次奔襲晉北地區,如果可能則翻越太行東進,直接支援韓匡嗣部。但他聽到主力已經敗於滿城後,也只好北歸。一路上還別出心裁,在雁門各地建造營壘,軍事要塞,留兵駐守。
折彥贇聞訊,與代州的都監、巡檢等邊帥,即起追擊。擊潰大同軍,繳獲鞍馬器仗甚眾,耶律善補修建的據點也都為大宋所有。
折彥贇名氣不大,一生事蹟以這一場隸屬“滿城之戰”的“代州阻擊戰”最為有名。古來名將,往往一戰成名。
“滿城之戰”,宋師大勝。其勝利成果超過了“高梁河之戰”中契丹的勝利成果。說宋師一戰“雪恥”不為過。
宋師捷報傳到京師,太宗沒有追究將士不按圖作戰之責。
崔翰“馬革裹屍”
“滿城之戰”,對恢復大宋戰勝契丹的信心,遏制契丹的侵略野心,至關重要。此役,崔翰、趙延進、李繼隆、崔彥進居功甚偉。
崔翰試圖“忠實履行”太宗指畫時,趙延進等提出反對意見。軍政生涯中,“進言”之重,不得小覷。如同日常生涯、企業生涯,以及各類機構生涯一樣,凡屬社會學意義上的“組織系統”,在制度之外,重視“進言”者,勝算較多;輕鄙“進言”者,勝算較少。就這個意義上說,崔翰不簡單。他最終接納了改變“平戎萬全陣”的意見。作為統帥,他負責決策,應居頭功。
崔翰,少年時期就“有大志”,而且是個難得的帥哥,史稱“風姿偉秀”,有一種偉岸而又秀美的風姿。他曾從周世宗徵淮南,在平定壽春、收復關南戰役中,都有戰功。那時太祖趙匡胤也在周世宗麾下,一見崔翰就心生喜歡,認為此人不俗,因此轉隸太祖帳下,在幫助太祖揀選、訓練驍勇士卒方面,有功。太宗時,曾在京師西郊代替名將楊信指揮演練禁軍,將卒聽令,帶出來一支近代罕見的能戰之旅。平北漢時,他曾率先攻城,流矢射中他的臉頰,他居然神色不變,繼續督戰。太原平定後,北漢主劉繼元投降,太宗令崔翰前往撫慰。當時佔領軍已經有人開始“俘略”財貨,在崔翰督查之下,沒有人敢挾帶搶奪貨物出城。但秦王趙廷美部下數十騎,想要冒著違禁風險,將“俘略”之物帶出城去。崔翰發現後,果斷制止,並呵斥了這幾十個王府親兵。太宗擬“乘勝取燕薊”時,他人貪賞、畏難,不願意走這一遭,崔翰又以一種無畏的勇氣支援了北伐。
崔翰功勳不比曹彬,但二人都有不嗜殺的品格。“高梁河之戰”後,宋師潰敗,他率衛兵千人奉命阻止,可殺逃兵,但他不殺,單騎而往,曉諭諸位將士軍中紀律,也安定了眾人,沒有殺一個人。若干年後,他又出任感德軍(今屬陝西銅川)節度使,此地,正當盜賊猖獗。他設法誘導盜賊的首領,用人生禍福來警戒他們,於是“群盜感悟,散歸農畝”,史稱“境內肅然”,轄境之內治安很好,沒有了盜賊蹤影。
崔翰似乎天生就是職業軍人。直到他六十三歲那年,他還專門給太宗上疏說:“臣既以身許國,不願死於家,得以馬革裹屍足矣。”太宗為他的豪言而感動,於是繼續讓他在邊境鎮守。但一個多月之後,崔翰死在任上,實現了“馬革裹屍”的壯志。
他一生驍勇多謀,立功很多,但又一生輕財好施,視錢財如糞土,史稱“死之日家無餘貲”,去世那天,家中沒有多餘的財貨。這是大宋太宗朝值得表彰的一位將軍。“滿城之戰”應有他的紀念碑。
趙延進“一言興邦”
趙延進則在“滿城之戰”的關鍵時刻,以社稷為重,而不是以帝王為重,當機立斷,率先提出反對意見,為大戰之勝利,立下不朽功績。他的“進言”,符合儒學所謂“一言興邦”之大義。有趙延進一言,“滿城之戰”得以不敗而勝;大宋得以一雪“高梁河”之羞;更為後來的契丹不至於小覷大宋,從而推演為“澶淵之盟”,鋪設了可能性。
趙延進也是一個頗有“異稟”的人物。他從小就愛讀書,少時,曾跟著軍人搶掠民家,一般人都搶財貨,他獨獨搶人家的藏書,以至於同輩都嘲笑他。他不以為然。後來也曾跟著父親從軍,為軍中的先鋒時,只有十八歲。父子同陣,為人所稱道。周世宗時,曾想任命他為禁軍大校,趙延進竟對世宗柴榮說自己願意讀書,不願意做武官。但周世宗還是任命他做了武官。與崔翰相彷彿,趙延進也是一位美男子,史稱“延進姿狀秀整”,姿態秀美嚴整。他一生涉獵經史,偶爾寫點詩歌,因此也被士大夫所稱許。趙延進的妻子就是淑德皇后的妹妹。淑德皇后乃是宋太宗的原配妻子。
李繼隆乃是大宋名將之一。南宋理宗時,效法大唐“凌煙閣”(凌煙閣則效法西漢麒麟閣、東漢雲臺閣),作“昭勳閣”,圖畫大宋二十四功臣,其中只有六位武職,分別為曹彬、潘美、李繼隆、曹瑋、張浚、韓世忠(沒有岳飛,是一缺憾)。這也意味著大宋六大名將,其中就有李繼隆。他曾經兩次戰敗契丹名將耶律休哥,也曾兩次違背宋太宗旨意。
李繼隆,原來是太祖佐命功臣李處耘的長子,此人善騎射,曉音律,好讀《春秋左氏傳》,以禮待儒士,史稱“多智謀”。他直到真宗時代還立有戰功。關於他的事蹟,容後續表。且說這一次“滿城之戰”,他繼趙延進之後,急切要求崔翰更改原計劃,要求他按照戰場形勢重新排兵佈陣,並與趙延進一起,承擔了以後可能的“違旨”責任。他是最後促使崔翰下決心的高階將領。
也要說一句:趙延進的太太是趙炅太太的妹妹,李繼隆的妹妹則是趙炅後來的太太。二人都是皇親,敢於臨時變更太宗趙炅的《平戎萬全陣圖》,這一層關係也是值得考量的因素。
崔彥進則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
他的戰功從五代末就已經赫赫有名。但此人“好聚財貨”,善於聚斂財貨,當有貪瀆嫌疑,史稱“所至無善政”,所到的地方沒有好的治理名聲。他死後,諸子爭家財,被有司提來審判。太宗知道後,親自召見當事人一行,併為他們提出解決方案。太宗對左右說:“一個家務案件,是很小的事,我沒有理由來親自過問此事。但實在是因為崔彥進曾經出任節度使,有戰功,我不想讓他的兒子們辱沒了父親的一世英名。”在崔彥進一生中,“滿城之戰”是他最為輝煌的戰事。當時他奉太宗令,在關南屯兵。當韓匡嗣率幽州兵南下滿城時,他主動繞到侵略者背後,遙遠地配合了崔翰。當時崔翰大勝,他正好阻攔敗敵;如果萬一不幸,崔翰失敗,他則是最後挽救戰局的生力軍。戰役配合中,這種默契、智慧、勇氣和決斷力,至為重要。此役,崔彥進幹得漂亮。
“滿城之戰”後,契丹主耶律賢大怒,以五大罪狀數落韓匡嗣:第一你違背眾人意志,深入宋軍陣地;第二你行軍隊伍不整齊,失了契丹威風;第三你兵敗後不組織反擊,只顧抱頭鼠竄;第四戰時你沒有做好偵察,失去了重要時機;第五你逃跑時居然捐棄了我契丹的軍旗戰鼓!說著就要行使殺伐令。被蕭皇后救下。但從此剝奪了這個笨伯的軍事指揮權,他的南面權力全部交給了契丹的“戰神”耶律休哥。這樣一來,大宋更要開始面對一個出色的敵人。
耶律休哥,經由一番整頓後,開始了謹慎用兵。
太平興國,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