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討平北漢

太平興國四年正月,太宗在長春殿宴請北伐將帥,親自向潘美等人授以戰爭方略,告知潘美等先行出發,御駕將隨後親征。宴後,潘美率久經演練的宋師,在初春的寒氣中,浩浩蕩蕩開出東京汴梁,北上,兵馬雄壯。大宋伐北漢的統一戰爭開始了。

楊村軍演 漳泉、吳越之後,大宋開始盤算攻取北漢。

太宗趙炅即位之初,就對四弟齊王趙廷美說: “太原,我必取之!”

趙炅將很大精力集中在軍事方向上。經常在早朝之後,就到便殿或後苑去檢閱禁兵,從中挑選健壯的充任親軍,疲軟老邁體弱的,都罷去充任外州地方部隊。他的這一做法,延續了趙匡胤以來的禁軍制度,也即正規野戰部隊集中於京師,禁軍即相當於野戰軍。採用這個辦法之後,史稱“自是藩衛之士益以精強”,從此京師禁軍計程車兵更加精壯強大。

趙炅還在東京城西的楊村築起一個講武臺,有時,就帶著文武大臣到這個臺上去觀看大宋野戰部隊的軍事演習。

最初,演習部隊由殿前都指揮使、野戰軍司令楊信,排程、指揮。

楊信將大宋野戰軍在訓練場上訓練為一支服從號令聽指揮的部隊。演習的規則大部由他制定。

楊信在太祖時是一員低階軍官,有功,不斷晉升。太祖親郊,也即到城外舉辦祭祀儀式時,楊信出任儀仗都部署,儀仗隊總領隊。開寶年間曾奉旨捉拿謀反武將,部署縝密,一舉擒獲,有功,做到了殿前都指揮使,領建武軍(今廣西南寧)節度使。領,是遙領,虛銜,不赴任。太祖曾經在宮禁外的後池訓練水軍,大兵乘軍艦往來,不免擊鼓吶喊,聲震半個東京城。當時楊信在玄武門外居住,此地乃是汴梁內城的北門,距離後池不遠。楊信不知道是在演練,聽到聲音疑心有外敵入侵,來不及換衣服,穿了一身家居皂綈袍,匆匆闖入後池來“護駕”。太祖對他說:“我正在教習禁軍水戰,不是有非常之事。”

楊信退出。太祖目送他離去,對左右說:“這人真是一個忠臣!”

太宗踐祚,強化軍事演習,繼續由楊信部署。

楊信患有啞疾,發音困難。但就是這樣,仍然可以指揮士卒。他調教出的將士,紀律嚴明,如臂使指。他帳下常有一個童僕名叫田玉,這個少年特別能揣度他的意思。所以楊信在皇上面前奏事、與賓客談論,乃至於指揮部下,常常將田玉帶在身邊,想說話時,就回顧田玉,偶爾在手掌上寫幾個字,田玉馬上就能領會他的意思,代替他說出來,幾乎不會失去他的本意。

楊村軍事演習,田玉也是他必不可少的小跟班。

有一天,楊信生病,忽然能說話了!太宗聞言大吃一驚,知道“迴光返照”的故事,馬上到楊府來看望這位將軍。楊信自言受到兩朝恩寵,很是感慨,一時涕泗橫流。太宗安慰他一番後,賞賜豐厚。第二天,楊信病逝。

楊信病重時,楊村演習照常舉行,太宗命令天武左廂都指揮使崔翰代替楊信指揮。崔瀚部署演習,加進了一些表演的內容。歷史記錄中的說法是:“分佈士伍,南北綿亙二十里,建五色旗以號令,將卒望其所舉為進退之節,每按旗指蹤,則千乘萬騎,周旋如一,甲兵之盛,近代無比。”崔翰分佈演習將士,南北綿連近二十里。指揮官手持五色旗作為號令,將士們都要看著不同顏色的旗幟,根據旗幟的偃仰前後方向,作為進退的節制。常常是按照旗幟的指向,千乘萬騎,進退周旋猶如一個整體。甲兵的強盛,近代以來無人可比。

太宗看著這樣號令嚴整的戰鬥部隊,非常高興。他派出近臣秘密地送給崔翰一條金帶,轉他的話說:“這條帶子,是朕在藩邸時用過的。”藩邸,就是趙炅踐祚之前的晉王府邸。將一條舊物贈送將士,有體己、親切的意味。太宗對崔翰的才幹非常賞識,對左右說:“像崔翰這樣的武將,一定是不會在晉朝出仕的!”意思是:崔翰這麼有才幹,但後晉時軍政如此昏亂,用人不得法,有出息的人是不會為它賣力的。

趙炅也知道當初周世宗、宋太祖多次對北漢用兵,契丹往往來援。於是開始制定中國軍事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圍城打援”戰役:包圍太原城,阻擊契丹兵。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先在太原周遭佈局,並盡力在太原附近州郡解決攻城器械和戰備糧草問題——這些笨重物資全部由東京汴梁或其他州郡轉運,成本過高。於是下令,晉(今山西臨汾)、潞(今山西長治)、邢(今河北邢臺)、洺(今河北永年)、鎮(今河北正定)、冀(今河北冀縣)等距離太原較近的州郡,都要按規定備好製造兵器和攻城戰具,沒有,就要製造,需要的時候,隨時聽候調遣。此外,這些州郡,必須儲備未來大軍北上的足夠糧草。攻城、打援,幾十萬人,大部分物資要從這些州郡調運。當然,不足部分也開始從外部漕運輦送,一時間,河北、山西兩道,車船不斷。

這類戰略準備工作從太宗踐祚之初就開始了。

冬狩之禮 北漢也不是顢頇之輩,很快就知悉了來自南國的動作。按照北漢君臣的理解,在如此近距離地區準備大戰物資,只能是針對北漢的。史稱“北漢主甚恐”,於是在轉年開春,北漢主劉繼元將自己的兒子作為人質押在契丹,又送去“重幣”,也即厚重的禮物,向草原帝國求援。但是契丹首領景宗耶律賢認為,從宋太祖以來,兩國一直在友好睦鄰,不應該有戰事,因此沒有特別上心。

到了太平興國三年的冬天,大宋已經準備了一年多的時間,這個時候,契丹國的一位使者耶律呼圖從大宋返回,見到耶律賢說:“宋必取河東,當先為之備。”耶律賢此時只有三十歲,身體狀況不佳,一直由皇后蕭綽執掌朝綱。耶律賢和蕭綽聞言,來問大臣韓匡嗣。韓匡嗣問耶律呼圖:“你怎麼知道宋國要北上?”呼圖說:“這事不難知道啊。你想想,大宋四方僭越之國,一個個都被吞併了,現在只有河東還沒有被他們收復。宋朝皇上又總是講武習戰,這是幹嗎?必定是針對河東嘛!”韓匡嗣聽後根本不信,認為呼圖所言無非瞎猜,沒有任何根據,對他說:“寧有是邪!”會有這事嗎?嘁!蕭綽雖然在後來的日子裡成為大宋帝國最難對付的女人,但此時還是相信了韓匡嗣,“卒不裝置”,最後沒有對大宋可能的北上做任何準備。

韓匡嗣,乃是一個精通醫術的漢人,他父親被契丹擄往草原,最後居然成為契丹第一代君主耶律阿保機的佐命功臣,所以他也得到契丹的信任。據說阿保機的太太對待他就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耶律賢沒有踐祚之前,與他也是好友;踐祚後,即提拔他做了大官,此時的韓匡嗣,乃是契丹國的南京(今北京)留守,封燕王,也是蕭綽和耶律賢非常信任的人物。

後來韓匡嗣做了樞密使,南京留守就由他的兒子韓德讓代領。父子二人都做契丹南部大都的留守,很為時人羨慕。

北漢多山,太宗開始組建自帶機弩重兵器的山地部隊,史稱“飛山軍”。他在講武臺就多次觀看“飛山軍”發機石射連弩。史稱“上將伐北漢,先習武事也”,皇上要伐北漢,先訓練軍伍之事。

趙炅甚至還在太平興國三年臘月做過一次“冬狩之禮”,冬天打獵的君王之禮。過去,按禮法,古代帝王有“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的禮制,四季出城到郊外打獵,是“示武於天下”。但隨著文明的推演,這類田獵活動畢竟勞民傷財,漸漸被有些君王廢棄。這一次,有關部門向太宗彙報,認為應該有“冬狩”活動,太宗沒有拒絕。他對左右說:“《老子》有言,田獵讓人心發狂;《尚書》有言,田獵讓國政荒廢,不是什麼好事,所以為人君者不得不戒。歷觀前代往事,很多君王迷惑于田獵的快樂,往往導致國家敗亡。這是事實。但朕今天所以狩獵,是因為要‘順時搜狩,為民除害’,不是要自己殺生取樂啊!”顯然,“順時搜狩,為民除害”八字所指,就是要順天應人,剪滅北漢,以此造福大宋士庶的意思。太宗一直在準備打仗。

就在這年冬天,按例諸州貢舉人應該集會於京師,但太宗正在準備親征河東,下詔暫停貢舉。從此以後,這個貢舉活動改為間隔一年或兩年才正式舉辦。

也在這年冬天,契丹派遣使者提前來到京師,準備等到來年正月初一,慶賀正旦。契丹沒有料到大宋會北伐。

決意北伐 兵機貴密,不可先傳。故兵書有言:兵以靜勝。宋太宗隱忍三年,除了跟自家兄弟趙廷美說過要征討河東的話頭之外,幾乎不提北伐之事。他注意到軍事資訊要保密、要安全,就不可過於聲張,以至於瞞過了契丹主管軍事的樞密使韓匡嗣。除此之外,宋師三年靜默,除了演習之外,幾乎不對外用兵,趙炅也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一鼓作氣,收復河東。

現在,藩鎮慣性基本得到遏制;南部兩個大藩,漳泉與吳越,也納入大宋版圖;剪除貪腐官員,國家秩序有了改善;大宋二十年的積蓄已經足以支撐一場大戰;趙炅“三年不鳴”,似乎可以“一鳴驚人”了。

太平興國四年,正月開春,趙炅召來大宋第一名將曹彬,問他: “周世宗及我太祖,皆親征太原而不能克,豈城壁堅完,不可近乎?”周世宗柴榮、我大宋太祖,都多次親征太原,沒有攻克。難道是他們的城牆太堅固太完善,拿不下來嗎? 曹彬似乎胸有成算,他回答道: “周世宗攻取太原時,主要因為大將史彥超在石嶺關一役兵敗被殺,周師人情震恐,不得已,還師。太祖時,因為陰雨連綿,大兵困在甘草地,軍人染上腹疾,因此只好退師。現在看,都不是因為太原城壘堅固啊!”

史彥超乃是攻取太原時的先鋒都指揮使,柴榮麾下一員猛將,當時帶著二十騎為前鋒,探路時,遇到契丹大軍,激戰中,大將李筠又帶兵來援,殺契丹兩千人。史彥超有了輕敵之意,史稱“恃勇輕進”,獨自帶著幾個騎士追擊敗寇,漸漸離開大軍更遠,最後在契丹的回身反戰中,眾寡不敵,為契丹所殺。

石嶺關,則是晉北一處要隘,位於陽曲縣北,東、西有山,谷底開闊,地勢險峻,是太原往北,通往代縣、大同等地的交通要衝。北漢與契丹聯絡,必走此地。周世宗、宋太祖,要收復河東,一定要在此地隔斷太原與契丹的聯絡。史彥超在此戰敗,導致戰局一變。

太祖時曾派出大將何繼筠為石嶺關都部署,成功地阻擊了契丹援軍。

太宗心裡有數,又問曹彬:“我今舉兵,卿以為何如?”

曹彬回答:“我大宋邦國兵甲精銳,人心都擁戴皇朝,如果此時施行弔民伐罪之舉,如摧枯拉朽耳!”

曹彬的意見很重要,對趙炅有一種“定心丸”的功能。君臣一番對話後,史稱“帝意遂決”,皇上趙炅北伐的決心最終定了下來。

但宰相薛居正反對。他對皇上說:

“過去周世宗舉兵北伐,太原倚靠契丹的軍援,堅壁不戰,結果導致周師疲憊,退兵。到太祖時,在雁門關南之地,擊破契丹,將河東人民遷徙到黃河、洛水之間。現在,河東巢穴雖然還在,但危困已甚。我們大宋得到它,開闢這點貧窮之地,都算不上開疆闢土。舍之不足以為患。請陛下深思熟慮。”

薛居正乃是一代名相,但這番話說得實在欠水平,邏輯都不通。北漢,作為多年敵國,“危困已甚”,正是大宋用兵良機。且燕雲十六州乃是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治理華夏,必在完我金甌。北漢與契丹沆瀣一氣,直接影響到中原失地之收復,如何說“舍之不足以為患”? 但薛相意見可取之處在於:此時,平北漢,時機、程式或有問題。

在周世宗、王樸時代,在“先南後北”的戰略規劃中,北漢,都是應該最後平定的割據勢力。按照後周戰略,必先取幽燕,而後北漢失去外援,那就是囊中之物,幾乎可以傳檄而定,仗都不必打。北漢必當取,但必當乘兵鋒之銳,直取幽燕,而後取北漢。太宗等人先取北漢,後取幽燕,違背當年柴榮、王樸的成熟畫策,所以最後有“高梁河之戰”的失利。太宗此際決計平北漢失誤在此。這是一番大議論,其中自有直達兵機隱微之道的遠猷宏謨,容後慢表。

且說太宗趙炅聽了薛相“歪論”,也不爽,反駁他說:

“今者事同而勢異,且先帝破契丹,徙其人而空其地者,正為今日事也,朕計決矣!”現在北伐,雖然與世宗、太祖的北伐事情一樣,但形勢已經大有不同。況且,先帝當初破契丹後,遷徙北漢人民到內地,虛空那一片土地,正是為了今天的北伐。朕北伐之意已經定了,不可變更。

隨後,趙炅派出了大臣出使高麗,告訴東北邊部這個邦國大宋北伐。按太宗的意思,是期待高麗能夠牽制一下契丹。但後來的事實證明,高麗沒有動。五代以來,高麗始終依違於中原帝國和草原帝國之間,就像後來的西夏,始終依違於契丹和大宋之間一樣。小國要生存,在兩大國夾縫中閃展騰挪,可以理解。春秋時鄭國就在晉、楚兩大國的壓力下,不斷變換身姿,兩頭下注。正常。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趙炅又派出朝廷官員到各個州郡去督運軍儲物資,限期趕赴太原城下。

一切安排妥當,開始組建北伐指揮機關。

藩鎮舊習 宣徽南院使潘美為北路都招討制置使,北伐總司令。宣徽院,掌管並總領宮禁之內諸司及殿直工作,舉凡官員核定、祭祀大典、日常朝會、宴享儀式、內外供奉等,都在其管轄範圍內,略似組織部副部長、辦公廳副主任、禮賓司司長職務之和,但職責範圍似乎還要更廣。古代職官分工不如今日之細,往往一個官員“崗位”相當於今日多個官員。潘美,乃是北宋僅次於曹彬的名將,曾經在江南、南漢用兵時,功勳卓著。

太原,城廣高大,易守難攻,需四面戰取。於是分派崔彥進、李漢瓊、曹翰、劉遇四員大將分頭攻取太原城四門。

但在分派這個任務時,遇到了一點麻煩。

太原城內,西面,是北漢主的宮苑,按照軍事常識,這是最難攻取的地方,因為城內必定要在此地佈設最強城防力量。劉遇,當時的官職是節度使;曹翰,是觀察使,較劉遇級別略低。按照職官輕重排列,劉遇應攻取太原城西,曹翰攻取城東。但劉遇知道城西兇險,不易立功,有憂慮,就提出與曹翰換地方。曹翰說:“我是觀察使,班次在您之下,應當在東北。”劉遇堅決要與他調換,倆人爭執幾天,也沒有決定下來。

太宗趙炅擔心將帥不和,就對曹翰說道:“卿智勇無雙,城西面非卿不能當也。”曹翰這才決定奉詔。

關於劉遇與曹翰交換陣地之事,《續資治通鑑》和《續資治通鑑長編》有不同說法,前者記錄說“(劉)遇欲與(曹)翰易地”,後者記錄說“(曹)翰欲與(劉)遇易地”。按行文邏輯,《續資治通鑑》為當。但無論哪一種記錄,都記錄了二將不想攻擊太原城的西面。

總之,這是個事件。這個事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於此可以看到北宋將帥沿襲五代以來藩鎮習氣有多麼嚴重。怕吃苦、怕流血,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戰爭以“士氣”為重,丟了“士氣”,軍人質量是有問題的。一代雄主趙炅對此也只能優容,足見漢唐“尚武”精神,經由五代亂世,斫喪之深。這是後來的大宋君臣,除了少數例外,一直未能有效解決的內部問題。軍令之嚴,五代以來,僅見於周世宗柴榮一人而已。史上“弱宋”之論,主要是指軍人之“弱”,而軍人之“弱”,又往往與領袖對將帥的這類優容有關。

北伐,攻取太原,四面城要有聯絡部署,要有人巡視四面城壕,隨時通達資訊,也要有人觀察攻城器械損失狀況,以便隨時補充。趙炅也做了安排。

糧草準備,早已通知地方,並已經安排督運,現在,又派出河北轉運使與陝西北路轉運使分掌東、西兩路轉運使事。山西,居於河北、陝西之間,這樣部署,考慮到運輸線路最短,可以快捷調運。太宗對糧草有足夠重視。他在後來御駕親征時,在河北邢州(今河北邢臺市),認命唐州(今河南唐河縣)團練使曹光實到陝西去轉運當地糧草。曹光實想到疆場效命,對太宗說:“臣願提一旅之眾,奮銳先登太原城。”太宗說:“軍用資糧事大,足夠你展示自己本事了!”

更重要的是,太原與草原之間,石嶺關一帶,必須派出得力將軍,阻斷可能的契丹來援。趙炅將這個任務交給了雲州(今山西大同)觀察使郭進。

太宗趙炅從公元976年執政,到997年病逝,二十一年間,總與契丹發生戰事數十場,互相間各有殺傷,按戰例統計,宋師贏得多,輸得少,但“高梁河之戰”和“岐溝關之戰”兩場戰役宋師吃虧較大,讓大宋君臣意識到問題的嚴峻。這數十場戰役,是中國史上意義重大的“澶淵之盟”實現之前必要的前奏。之所以有“澶淵之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雙方都深入骨髓且不無悲哀地認識到,誰也無法吃掉誰。在這個基本“共識”面前,雙方有了向著“和平”趨近的主動性。各自都有了“求和”的真誠意願。宋太宗與契丹多年征戰,等於在為後來簽署“澶淵之盟”的宋真宗“做工”。

但在“共識”來臨之前,戰爭無法避免。

“惟有戰耳”

就要到來的“石嶺關之戰”,是太宗朝與契丹之間的第一場戰爭。

這是大宋平北漢戰爭的組成部分。

太平興國四年正月,大宋名將郭進大敗契丹。

郭進是北宋名將,參與多次戰役,幾乎無敗績。他是少數御下嚴厲,而又懂得節制、有名士風範的將軍。當初,他鎮守邊防,趙匡胤給他派遣士卒時,對士卒訓話就說:“你們到了郭帥那裡,可要恭謹守法啊!我這裡,可以原諒你們,到了郭帥那裡,犯了法可就沒命了!”五代以來,郭進是少數最富榮譽感、責任心,並帶兵有方的優秀軍人。

話說契丹,聞聽大宋在部署北伐,耶律賢不禁長嘆道:

“耶律呼圖真能料事!朕與韓匡嗣慮不及此啊!”

在耶律賢看來,伐北漢,即等於伐契丹,也就等於撕毀了契丹與大宋多年以來心照不宣的“和約”。於是,他派出了使者到東京汴梁,來質問太宗:

“何名而伐漢也?”你們以什麼名義討伐北漢啊?

太宗趙炅這時不失時機地說出了一句鏗鏘名言:

河東逆命,所當問罪。若北朝不援,和約如故;不然,惟有戰耳! 河東悖逆天命,理當問罪。如果你們北朝不來援助河東,大宋與契丹的和約一如往日;如果你們援助北漢,沒有辦法,那就只有一戰! 太宗這句話,與當初後晉景延廣“十萬橫磨劍”論一樣,都徹底激怒了對方。從此,終太宗一朝,沒有與契丹恢復和約;乃至於到了太宗晚年,感到不僅戰勝契丹無望,收復燕雲十六州也無望,開始主動向契丹求和時,契丹也沒有答應。契丹與大宋的“睦鄰友好”,要一直到宋真宗時代,“澶淵之盟”才開始。

與景延廣不同的是,景延廣是一時大言,事實上並無底氣自信;太宗伐北漢,則準備了三年時間,有非同尋常的自信。

公元979年,太平興國四年正月,太宗在長春殿宴請北伐將帥,親自向潘美等人授以戰爭方略,告知潘美等先行出發,御駕將隨後親征。當時,太祖時擒住的南漢國末帝劉 、太宗時歸順的漳泉藩帥陳洪進、吳越國王錢俶,都在座。劉 嘻嘻哈哈地說:“朝廷威靈波及遠方。四方僭竊的割據之主,今天都在座中;等到早晚平定了太原,劉繼元也到了。臣劉 乃是座中最早來朝的人物,到了那一天,願意拿著木棍作為‘權杖’,充當各位‘降王’之長。”一番話說得太宗趙炅大笑起來,給了他不少賞賜。

宴後,潘美率久經演練的宋師,在初春的寒氣中,浩浩蕩蕩開出東京汴梁,北上,兵馬雄壯。

大宋伐北漢的統一戰爭開始了。

趙廷美不做“留守”

宋師正月北伐,二月,北漢又到契丹請援。此時,契丹已經得到太宗“惟有戰耳”的刺激,也正在做著援漢的準備。

契丹國內一直施行“一國兩制”制度,南部由南院也稱南府管理,多施行中原漢人制度;北部由北院也稱北府管理,多施行草原契丹制度。接到北漢請援報告後,耶律賢即組建了以南府宰相耶律沙為都統,也即總司令的援軍隊伍。同時,又派出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帶領所部,為後續部隊。契丹的隊伍聲勢不小。

太宗趙炅在潘美之後,率部親征。

皇上出行打仗,首都要有太子或最親信的人物“留守”也即“監國”。當時按照“金匱之盟”的邏輯,太宗之後,應該是太宗的兄弟趙廷美做國君,於是,太宗就指定趙廷美執掌京師“留務”。趙廷美當時的職務職稱是開封府尹,東京市長,封秦王。府中就有一位判官名叫呂端,聞聽訊息後,對自己的頂頭上司趙廷美說:“主上櫛風沐雨,弔民伐罪;秦王您處於親族賢人之位,應當做出表率:扈從主上親征。如果留下來掌管監國之任,不符合大義。”趙廷美認為呂端說得對,就主動上表請求跟隨大軍北行。

趙炅答應了兄弟趙廷美的請求,改派宰相沈倫為東京留守兼判開封府事,宣徽北院使王仁贍為大內都部署。

呂端這一建議得到了趙炅的賞識,在後來的日子裡,呂端成為太宗一朝的名相。提升他的時候,有人認為“呂端糊塗”,太宗說出了那句名言:“呂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考呂端生平,他確實做了幾件“大事”,對安邦定國發揮了了不起的作用——儘管,這幾件“大事”看上去不那麼起眼。這是後話,書中自會講到,這裡表過不提。

太原外圍攻防戰

太宗車駕離開汴梁,五天後,到達黃河口岸的澶州(今河南濮陽)。

此地,有個地方小縣城的文書小官在道路旁向太宗獻書。太宗見他署名“宋捷”,不禁心頭一喜,感覺討了個吉利彩頭:宋捷、宋捷,宋師大捷嘛!於是提拔他做了將作監丞,這是朝廷負責建築和各類宮廷藝術品用度的官員。宋捷先生很有可能借自家姓名來撞運氣,史稱“以姓名盜爵祿者也”,用姓名來盜取官爵俸祿的人啊。大戰在即,“宋捷”算是好兆頭,太宗喜歡。

到了三月初,潘美大軍在部署包圍太原城時,太宗大駕到達了河北境界。潘美施行了“蛙跳”戰術,越過北漢南部若干據點於不顧,直接進駐太原城下。太宗則替潘美做掃清太原周邊的工作,組織了一場場小型戰役。

在河北鎮州(今河北正定)駐蹕時,太宗派出大將去攻取隆州(今屬山西祁縣)。此地在太原南一百五十里,地勢險峻,是北漢抗拒大宋的南大門。隆州破,太原南部無險可守。北漢仗恃著隆州要塞,試圖遏制南師北進。但潘美大軍徑直繞過此地,直撲太原時,此地守軍未敢出城攔阻。太宗到達河北後,即傳令大將將此地包圍,等於在太原之外,另闢戰場。這一支圍軍的主要任務就是看住城中北漢兵,免除潘美后顧之憂。

但隆州南一百六十里還有一個沁州(今屬山西沁縣),也是北漢安插在河東的一處戰略要塞。此地雖然不大,但一旦動起來,也有搖撼大宋圍軍的可能。太宗也沒有給北漢這個機會,同時派出將軍遠遠地將沁州圍了,不得令其出城。

不久,又派出河北大將分兵進攻盂縣(今屬山西陽泉)。此地在太原東偏北約一百五十里,是北漢重要的東大門。

太宗從汴梁北上,在河北鎮州,與太原東西相望,遙控全域性,戰略部署非常完美。圍攻隆州,等於給了太原一個直擊態勢;圍攻盂縣,則等於給了太原一個右手勾拳的態勢;圍攻沁州,則相當於補充力量,連環直擊,讓北漢這些零星的防地成為待剔的死子。整體上,太宗擺出的是一個鉗形攻勢,逼迫太原龜縮城內,不敢略動——無論實動、佯動,太原都沒有機會了。

但石嶺關那邊出現了狀況。

原來,太宗擔心郭進獨立支撐打援任務,有兇險成分,就再責成時任汾州防禦使的田欽祚支援郭進,也屯兵於石嶺關附近做郭進的護軍。但是此人與郭帥不睦,當敵人來時,他竟閉關自守;敵人撤退時,他又不追;還積蓄軍用物資,大有謀利的傾向。郭進幾乎無法與他配合。田欽祚的部下向太宗打了小報告。太宗下詔組成前線軍事法庭審查此事。田欽祚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但太宗還是採用了優容政策,沒有動用殺罰手段,只將他斥責一頓,改領睦州(今屬浙江淳安)防禦使,尤為失策的是,居然要他繼續護軍,與郭進同守石嶺關。

石嶺關大捷

幸虧郭進有江海氣象,更有戰神風采,靜如林立,動如山倒,敵兵不接觸,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一旦接觸,郭進出手極快。在通往石嶺關的路上,一個叫西龍門寨的地方,郭帥重創了北漢守軍,擒獲千餘人,並將這些俘虜送到太宗所在的行營鎮州。

這時候,契丹加大了支援力度。耶律賢一面派出北院大王等人增兵戍守南京(今北京),一面動員了山西北部,也即當年石敬瑭出讓的大同一線武裝力量,增援北漢。而先頭部隊,由南府宰相耶律沙為都統的契丹勁旅,已經到達石嶺關附近,在一個叫白馬嶺的地方,遇到了一條山澗。

郭進大兵也已經到達此地。

澗水不深,耶律沙與郭進隔澗相望,互相看得見各自的旗幟。雖然各自都有心理準備,知道此地將有戰事,但兩彪軍馬驀然撞見,還是有了大戰前的緊張。耶律沙乃是契丹總領南院事的大臣,做事穩重,他見郭進旗幟嚴整,兵馬雄壯,而且漫山遍野,隨著草原騎兵的兩側展開,郭進騎兵也在兩側迅即展開。耶律沙擔心不能迅即取勝,想與後面即將到來的耶律斜軫會合後再戰。但跟從他一起來的樞密副使穆濟、冀王塔爾等人,求功心切,認為“急擊之”比較好。耶律沙猶豫,又沒有理由否定他們的意見,於是同意。

塔爾等人於是率領先鋒部隊開始渡澗。

騎兵在澗前空地迤邐伸展,而後響起了嗚嗚的號令,牛角聲壯。騎兵開始衝鋒,馬蹄濺起的水花在初春的空氣中飛舞。彎刀在半空中揮動。騎兵後面是吶喊著的步兵,長槍大戟,金屬相撞,石嶺關山鳴谷應。

令耶律沙驚異的是,郭進大軍如數萬尊石雕,冷冷地,一動不動。他稍稍勒住馬韁,滯後觀察。

這時候,契丹數萬鐵騎已經衝鋒到了澗水之半。郭進發出了迎擊的命令。只見大宋這邊石雕般的兵馬忽然發出震天撼地的吼聲,迎著半渡的草原兵,山一般碾壓過來。郭進率先刺入敵陣。

後面的事就簡單了。契丹猝不及防,所見到的宋師瞬間爆發出來計程車氣,不可阻遏,於是在稍稍出現的一點猶疑驚恐中,士氣頓衰。當草原兵返身逃跑時,宋師有了切瓜削菜般的快意恩仇。

契丹兵一時大敗。冀王塔爾戰歿,大將圖敏戰歿,將軍唐古戰歿,塔爾之子華格戰歿、耶律沙之子德琳戰歿……

耶律沙急忙組織督陣,但郭進大兵已經推進到澗邊,甚至幾次將耶律沙圍住。緊急時刻,契丹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後續部隊到達,迅即組織弓箭向膠著中的宋師射擊。郭進一面組織反射,一面指揮部隊撤離,退回到澗水之南。回顧澗水,已被血液染成紅色,到處是契丹兵屍體。史稱耶律沙、穆濟等“僅以身免”,勉強活著逃出了戰場。

這時巡邏兵來報,捉了北漢派出的細作。郭進將搜出蠟丸開啟看時,原來是北漢送給契丹,告知“守城待援”的緊急請求。

郭進一面向太宗趙炅彙報石嶺關捷報,一面將北漢細作派人押赴潘美圍城部隊。在城下,宋師向城頭呼喊,在北漢守軍的眼皮底下,將細作斬首示眾。史稱“城中氣始奪矣”,太原城中見援軍遲遲不到,派出去的細作也被擒殺,“誓死守衛”首都計程車氣因此開始衰落了。

與此同時,太原周遭也不斷有州郡被宋師攻克,沒有攻克的,也被看住,無法出城“勤王”。

太原大城被潘美十幾萬大兵圍得密密匝匝,契丹援軍被郭進佈防得法的驍勇阻遏得寸步難行,諸州郡被太宗派出的宋師看守得水洩不通,眼瞅著北漢已經岌岌可危。這時北漢主劉繼元的駙馬都尉盧俊,在三百里外的晉北代州,獲悉太原城危,於是主動派人馳往契丹告急。但史稱“遼人敗衄之餘,不能再發兵救”,契丹石嶺關以及諸州不斷遭遇敗績,暫時沒有能力再派兵救援。

太宗在河北鎮州,瞭解到戰役形勢後,開始向太原這座困守中的孤城進發。

鎮州到太原,要翻越太行,近五百里山路,從四月壬戌日到庚午日,太宗一行走了八天。一路上,不斷有捷報傳來。

北漢有“鷹揚軍”,被宋師擊破。

驍將解暉 一向與中原來往不多的夏州(今屬陝西靖邊縣)節度使,党項人首領李繼筠,派遣兩位刺史,帶領蕃、漢大兵,列陣渡黃河,攻略河東轄境,以此策應大宋討伐北漢,史稱“以張宋朝軍勢”,以此來擴大宋朝討伐軍的勢力。

太原西北四百里的軍事要塞,北漢固守多年的岢嵐軍(今屬山西忻州),被折御卿攻克,擒獲守軍大員。隨後又南下,攻克太原西北二百多里的嵐州(今屬山西呂梁縣),在此地擒殺北漢一位刺史,活捉一位節度使。

折御卿乃是府州(今陝西府谷縣)觀察使、永安軍(治所在府州)節度使。折家世族,為後周時晉北大戶。折、佘音近,後世小說家言稱為佘氏,為佘太君家族原型。折家在太祖時歸附大宋,鎮守北疆,多次擊潰契丹,乃是宋初名將。

包圍多日的隆州,也被攻克。

破隆州的宋師司令是驍將解暉。

徵北漢之前,太宗令他在太原南部澤潞地區築城,作為看守北漢的軍事要塞,城成,取名“威勝軍”,就以解暉為威勝軍節度使。史稱此人“鷙猛木強”,像鷹隼一般猛烈,像木石一般剛強。每次受詔征伐,解暉都戰鬥在最前列。一般人看著害怕、憂慮的戰局,在他看來很簡單、很容易。他渾身都是創傷,從太祖時起就屢立戰功。

解暉的父親就是軍人,後唐時西征蜀國陣亡,當時解暉年紀尚幼,但那時即立志:成人後要做軍人,為父報仇。後晉時,解暉投軍,跟著石敬瑭攻擊叛臣安重榮,曾領精兵百餘人,夜襲屯駐數萬大兵的敵軍營柵,在敵軍看來,夜色中來襲的這一夥騎兵,猶如從天而降。解暉在敵營中左右衝突,居然斬獲甚重,凱旋。那一仗讓他成名,天下皆知有解暉者“鷙猛”如此。後周時,北漢劉崇與契丹聯軍入侵晉南,解暉與樞密使王峻前往迎擊。夜半,他再一次發揮“鷙猛”性格,率三千人奔襲契丹軍營,契丹兵大亂,如沸騰四溢的粥鍋一般,四散而逃。後來又跟隨周世宗南征淮南,生擒南唐一位刺史。

進入大宋,為太祖麾下一位步軍司令。太祖在北征澤潞李筠時,解暉也立戰功,一次戰鬥中,眼睛被箭矢射中,但仍然如夏侯惇般力戰不已。太祖派將南征荊楚,解暉所部水軍生擒嶽州守軍頭領以及高階將領十四人,俘虜斬殺數千人。太祖徵太原時,在北漢轄境擊破敵軍,斬首千餘人。因功改為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刺史。

這一次太宗北征,派他帶領所部圍攻隆州要塞,他的部下西頭供奉官,負責武裝制度的朝廷內部官員袁繼忠,武騎軍校、軍中騎兵隊長許均,二人率先登上城樓。

許均身上有八處受傷,但仍在汗血淋漓中,咻咻氣喘中,勇戰不退,帶領部下從城樓殺到城內,擒殺守軍三百餘人,活捉北漢派遣到隆州前線來的招討使,也即司令官李珣等六人。

太原已是困獸 袁繼忠在解暉麾下,也是一人物。

他在後周時就是一個有戰功的將軍。入宋,太祖時,參加了多次討伐戰役,所在有功。這一次征討北漢,他進入敵區,連破三座要塞,擒得敵軍將校多人,更俘獲敵兵、牛馬、鎧甲、器械數以萬計。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同列多人在敵區搜掠,卻沒有更多收穫。這些人擔心,對比之下,你那麼多戰功,我們咋辦?於是,就很實在地跟袁繼忠說了這個憂慮,史稱“乃以誠告”。袁繼忠不認為這幫人沒出息,也不認為這幫人在擠對自己,就很慷慨地將自己的俘獲分給眾人,讓他們“列表”,算作他們的戰功,上報。此舉很像東漢名將大樹將軍馮異,從來不居功。後來的日子,他在代州,擊破入侵的契丹兵,在長城口,又一次擊破契丹兵,與主帥一道,殺獲數萬敵眾。但很多戰功與主帥和戰將捆綁在一起,有些就不好算在袁繼忠頭上,有人看到他功勳卓著,就勸他上表自論其功,史稱“繼忠不答”,袁繼忠根本就不回應這個問題。

強將手下無弱兵。解暉的部下,就有這樣的將士。

此一役,太宗知人有道,用人得法。

太宗一路收穫著好訊息,這一天,來到太原城下。

望著周世宗、宋太祖兩代人沒有攻克的大城,太宗趙炅有了一點隱隱的期待。他開始暗暗地謀劃北漢之後的地緣戰略。他應該有遠邁前人的武功。他認為他能做得到。恢復漢唐舊疆,可能不是夢。

正在這時,來了一個壞訊息——鎮守石嶺關的大將郭進,薨。

跟郭進在一起的田欽祚,多次放縱做奸利不法事,郭進曾多次向太宗彙報。田欽祚知道郭進是個沒有什麼心機的人物,而且性情木訥剛烈,就在二人接觸時,多次以語言凌侮郭帥。郭帥也拿他沒有辦法,打不得罵不得,抗爭不得,辯別不得,一怒之下,氣昏了頭,自縊而死。但田欽祚向太宗彙報時,卻說郭帥是“中風眩”。太宗悼惜很久,緩不過神來。

史稱“欽祚性陰狡”,田欽祚性情狡詐。他的劣跡不少(《大宋帝國三百年》前幾冊中說到他的故實),奇怪的是,歷經太祖、太宗兩朝,他居然沒有被趙家兄弟看透,也沒有受到朝官彈劾。想來他的“陰險、狡詐”騙不過史家,卻騙了時人,奸人自有奸道,可能是局中人無法勘透的。不過他的戰功不低,最煊赫的是,太祖開寶年間,他曾以三千人的宋師與六萬人的契丹兵周旋,剪滅不少敵兵。最後退守小城,在敵人包圍中,還能整軍而開門,突圍而去,居然三千士兵“不亡一矢”,連一根箭矢都沒有丟失。此事近似於神話,據說在草原那邊都在傳揚“三千打六萬”的故實。也許正因為此人還有驍勇的一面,所以太祖、太宗對他有了睜一眼閉一眼的姿態。

太宗趙炅在行營揣摩良久,最後派出了冀州刺史牛思進替代郭進為石嶺關都部署。石嶺關必須由猛將據守。牛思進也是奇人。據說他有一對鐵耳朵,將強勁的弓弦掛在耳朵上,一隻手扯弓背,居然可以將弓扯滿!還有本事,可以背靠牆站住,隨你找兩個力氣大的將卒,拽著他的胸部,想從牆下拉動他,門兒也沒有。他就好像長在了牆上,巍然不動。史稱“軍中鹹異之”,軍中將士對他這個本事都很驚異。圍城打援,在打援部署中,牛思進與郭進都很稱職。倆人先後釘在石嶺關,終河東之役,契丹沒有越過關口一步。

太原周邊,北漢所有的軍事要塞都被拔掉了。太原猶鬥,但早已是困獸。

劍舞嚇人 宋軍圍城也很出色。

太宗趙炅來到城下,宋師士氣大增。

御駕駐蹕在汾水之東。汾水在太原之西,太宗就在汾水與太原城之間,城牆裡面,就是北漢宮城,守軍在此部署了最重要的城防力量。太宗來看望大將曹翰的攻城隊伍,巡視了宋師大營,瞭解了部分營壘攻具,如俗話所說,親切慰問了前線將士。然後,他在行營中親手寫了一份勸降詔書,派人送達城下,要守衛城門樓子的河東兵將詔書轉給北漢主劉繼元。但守衛城樓的“指戰員”們不敢接,太宗勸降的意見到達不了北漢最高層。

郭進俘虜的北漢細作在城下被斬,已經讓城中人喪氣;太宗更發明一種遊戲,嚇唬太原守軍。

此前,太宗曾在諸軍選擇身手靈便敏捷計程車兵,專門要他們練習劍舞。這種劍舞很像現在的雜技演出,幾百人列陣,手持利劍,耍巴一陣後,會將利劍擲入空中,而後士卒們跳躍起來,或左或右,或前或後,擺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姿勢,或如“野豬進林”,或如“鍾離揮扇”,或如“張飛片馬”,或如“舉火燒天”,或如“結跏趺坐”,或如“鳳凰展翅”,或如“蒼龍擺尾”……閃轉騰挪間,士卒們紛紛接住空中掉落的利劍。劍光閃處,驚險萬分。城上守軍看得呆了,看到的人都感到很恐懼。

在汴梁時,有契丹使者來訪,太宗曾要這批訓練有素計程車卒在大殿匯舞。契丹使者看到數百人光著膀子,鼓譟而進,揮劍而舞,跳起來、擲起來,不免攝心動魄,史稱“(契丹)使者不敢正視”。等到這次巡視攻城,太宗再令這支傳奇隊伍做環城表演,作為御駕前導。據說“城上人望之破膽”。

荊嗣生猛 轉天夜半,太宗看看劉漢沒有降意,開始在城西大營觀看宋師攻城。

攻城將士見皇上在身邊,勇氣大增。

這時,一位校官來到太宗面前,要求自己帶領一支敢死隊先攻。太宗看時,原來是太祖時名將荊罕儒的從孫荊嗣。當初荊罕儒曾經打得北漢屁滾尿流,但在他未加提防時,不幸被北漢名將郝貴超殺害。現在荊嗣來請戰,也有為祖上“雪恥”的意思在。太宗理會他的意思,就讓他攻取城西的一個門樓。荊嗣領命,帶著百十個身手不凡的健卒,開始藉助於雲梯,登城。主帥趕緊又安排其他門樓的登城勇士同時行動,以分解荊嗣這邊的壓力。

荊嗣不負太宗厚望,率先登上城樓,太原西城矮牆之內有了殊死搏鬥。

只見校官荊嗣滿口流血,呼喊時,嘴裡噴出血霧,那是他的牙齒被敵人的刀劍刺落;他揮舞起來的胳膊,一隻手已經血肉模糊,那是炮石擊碎了它;他飛起來的一隻腳,帶著兩支鵰翎箭,那是被守軍飛羽所傷。月光之下,城樓之上,本來應該是非常富有詩意的地方,唐人就有詩歌詠歎此類良辰美景道:“片月低城堞,稀星轉角樓”,在高城牆垛之上看月亮都顯得那麼低矮,城門角樓看到的星星都在緩緩移動。但在此刻,夜半,大山、汾水、孤城之上,骨肉生靈,卻在血拼。太宗看得很感動,見荊嗣受傷不輕,趕緊派人召他回來,當即給了他慰勉和賞賜。荊嗣回營養傷。

月光之下,第一輪攻擊暫停。遠山有烽煙,城樓有悲笳。四野的炊火,照亮了堆放在營帳內外的羽箭,軍營內像燕尾一樣兩角叉開的軍旗,在星月之下有一種浮緩著的悲愴意味。在唐代,這類旗幟可以稱為“蝥弧”。幾處營帳,將校們興致不低,在星垂平野的汾水之濱,夜宴吃酒,互相講述攻城時出生入死的瞬間,有幾個將軍甚至不卸掉沉重的盔甲,就在篝火之旁舉著酒器——或酒罈,或陶碗,或錫壺,或觚,或盅,或盞——跳起舞來,軍士們助興,有人會擂起喜慶的鼓聲。夜色深時,司務揮舞起一面旗幟,一波一波,漸次傳遞到綿延幾十裡的大營,此起彼伏地傳來一聲聲呼喊,這是夜寢的口令。這一幕,令人遙想起唐人《塞下曲》的意境:“野幕敞瓊筵,羌戎賀勞旋。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鷲翎金僕姑,燕尾繡蝥弧。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

宋箭宋得 太宗每次觀戰,都要穿上甲冑,距離城牆很近,守軍的箭矢、滾木、擂石、灰土等,往往都要落在他身邊。左右有人勸諫太宗離戰場遠一點。太宗說:“將士爭效命於鋒鏑之下,朕豈忍坐觀!”我大宋將士們都爭著在敵人箭雨之下效命,朕豈忍心作壁上觀!太宗這句話,很快就傳遍全軍。諸營將士聞言,史稱“人百其勇”,每人都比此前勇敢百倍。人人都願意“冒死先登”。

大宋攻城,有掩護部隊,就是弓弩手,史稱“控弦之士”。登城部隊在前,掩護部隊在後,射出的箭雨密集程度為有史以來罕見。有史料稱太宗趙炅攻取太原,這樣的掩護部隊有“數十萬人”。我不信這個資料。整個攻取太原的部隊,沒有詳細資料記錄,但是根據各方力量之估計,包括輜重轉運、戰事民工、其他州郡的遙遠策應(如折御卿在西北攻擊北漢轄境等),宋師應在三十萬人內。直接攻取太原城的部隊不會超過二十萬。此時,太原城內武裝力量大約兩萬人(北漢軍人總三萬人)。但宋師“控弦之士”為歷來最多,可能是一事實。箭手們在太宗乘輿之前列陣,一排排,成行成列,進退有法,交替前行,專門瞄準城樓、城垛間露出的人影。但城堞一般都有半人多高,且有可觀的厚度,這樣,城下箭鏃射往城上時,就有了一個仰角,一般就會飛上城樓斗拱之間,或落入城內,成為流矢。還有些強弓,包括威力強大的床子弩,箭桿較短,但弓力強大,可以直接射入城牆之內,這樣,就像外梯一樣,利於攻城士兵攀爬。當敵樓發現險情,試圖佈置檑木滾石時,城下“控弦之士”又開始新一輪掩護,更密集的箭雨射向牆頭。就在這樣的爭奪博弈中,宋師射出的羽箭是傳說中“草船借箭”的數倍。整個太原城,城樓上、城牆上、馬道上、府衙間,到處落滿羽箭,如刺蝟一般。以至於大宋捉到的“生口”,活著的北漢兵民,向宋師坦白道:北漢主城內儲藏羽箭有限,因此動員市民蒐集落到城內的羽箭,一支箭可以換十文錢,這樣購買,“凡得百餘萬”,得到了百多萬支,都被北漢主聚集起來,儲存到兵器庫裡了。太宗聞聽,大笑道:“此箭為我蓄也!”北漢主這麼幹,這是在為我大宋儲存武器啊。等到後來太原城被平定,楚弓楚得,宋箭宋得。

宋師有掩護部隊,北漢也有忠於漢朝的弓弩手。城久不下,北漢有人。城上也不斷地有箭雨俯射。北漢組織起反攻來,往往也很奏效。

洞屋 太宗從西城巡視到南城,大宋名將,彰德軍(今屬河南安陽市)節度使李漢瓊,此地擔任攻城都部署,也即南城攻城司令官。他率領將士,安排好城下掩護部隊,開始親自登城。他以司令官的身份帶頭行動,感動了部下,於是跟著他冒矢而上。李漢瓊藉助機器傳送的移動雲梯率先登上了城垛,但守軍箭矢射中了他,其中有箭射中頭部,一根手指也被守軍大刀砍斷。血染紅了他的全身。太宗在城下看到,急忙命人死力營救。控弦之士的箭雨更密集地向城上射出,有士兵千難萬難中救出了主帥,從雲梯放下。

太宗趙炅親自檢查了他的傷勢,為他敷藥。然後表示,要到前線去,離將士們更近一些。甚至,他還要到“洞屋”去,親自參與指揮攻城。

“洞屋”,又稱“洞子”,是古來重要的攻城器械。形狀很像一間長筒狀小屋,可大可小,用木柱撐持,外包牛皮或鐵皮,有的還要包上泥瓦,用來防止城上的箭雨、擂石、開水、石灰等。“洞屋”一般安裝有車輪若干,可以由裡面計程車卒推著前行。一般攻城,都會事先填平城壕,或在城壕上搭建活動橋樑,供士兵靠近城根。故“洞屋”,可以直接推到城下。“洞屋”戰時主要任務除了攀爬登城之外,還挖牆腳,穿洞。城內反“洞屋”,除了從城堞之上往下俯攻之外,有時還要在城內挖壕,注水或置放尖銳戰具,阻遏穿洞者順利入城,而後守軍可以以逸待勞,洞口狹窄,不可能“一擁而入”,只能次第“魚貫而入”。這樣,洞中人入城,進來一個就會被殺掉一個。所以“洞屋”穿城而入的戰例很是罕見。“洞屋”的功能,除了貼近城牆攀爬之外,更多的是一種心理戰。

還有一種“洞屋”,與雲梯結合,輪子安在雲梯下面,“洞屋”在雲梯上面,略呈z字形,狀如鵝,故又稱“鵝車”。這樣的“洞屋”可以直達城堞之上,如果順利送達,“洞屋”裡的將士可以直接跳入城垛之內。但守軍也有辦法,就是丟擲鉤鎖,在“洞屋”還沒有到達城垛之際,將其拽翻,然後潑出火油、火把,將整個“鵝車”燒燬。這類攻防除了技術上的熟練高妙之外,很大程度上,還有運氣。一般來說,被動的防守者反而更顯主動,主動的攻擊者反而略顯被動。

《宋史》中說李漢瓊也是一個“木強”之人,與前面說的那個解暉一樣,也是一個木石一般剛強鷙猛的驍將。此人好“使酒”,也即借酒勁耍性子,但對大宋的統一戰爭確是戰功赫赫的人物,而且忠誠。當他聽說皇上要到那麼兇險的前線去督戰時,不禁心下一驚,馬上對太宗說:“守軍在洞屋那裡,矢石如雨!陛下奈何以萬乘之尊要到那麼險惡的地方去啊!不要去啊!如果您不聽臣下勸諫,是臣子失職,臣請先死!”太宗想想,接受了他的意見。

李漢瓊此語有大義。三軍攻城,帝王親臨,如有閃失,必釀大禍。因此,臣下如工蜂護衛蜂王,是自然法之正價值所在。忠誠,在任何時代,都具有獨立方向的肯定價值。李漢瓊一番話,按照現代交往理論評判,可謂“真誠宣稱”,在這個語境之下,至為“妥當”。

李漢瓊因此不惟得到廟堂肯認,也同時得到江湖肯認。名氣雖然不如楊老令公、呼延贊等人,但也有聲有色。後世流傳楊家將故事(不是故實)有《李漢瓊智勝番將,楊令公大破遼兵》的段子。說大遼將軍韓匡嗣與宋師李漢瓊部遭遇,驚慌害怕,在逃跑中被李漢瓊追及。看看危急之中,大遼猛將劉雄挺身來鬥。李漢瓊更不搭話,與劉雄戰不幾合,一刀將其劈落馬下。

小尉遲呼延贊 名動天下的呼延贊也參與了這一次平定北漢的戰爭。他當時任鐵騎軍指揮使,馬軍鐵騎部的司令官,跟隨太宗來太原。他見攻城久久不下,於是也像李漢瓊一樣,率部親自登城。當雲梯把他送入城堞上時,他竟連續四次站立不穩,跌落下來。史上沒有說他跌落到哪裡,是跌落到城牆裡面,還是外面。如果是前者,那就已經進城了,況且城堞到城內城道只有半人多高,摔不壞,足可翻身起來與守軍格鬥。但如果是跌落到城外,那城牆高達十來米,三四層樓高,四次摔下,不可思議。根據推斷,他應該是摔落城外。太宗見狀,親自賞賜了他。

呼延贊後周時入伍,入宋後曾在先鋒隊伍中,跟隨王全斌討伐後蜀,有功。這次征伐北漢之後,他又跟隨崔翰戍守定州,作戰勇敢。後來也曾向太宗獻陣圖,以及打仗時的要領、建構軍營的方法等意見書,想以此求取邊關將帥之職。太宗讓他顯示自己的武藝,呼延贊就打扮起來,全副武裝,帶著四個兒子,在宮苑中騎馬盤旋好幾圈,手中的鐵鞭揮舞起來,很有聲勢;還能使棗木長槊,也頗虎虎生威。太宗很高興,給了他們父子五人幾百兩白金。不久,太宗任命他為保州刺史,治所在今天的保定。那時候,這裡已經是大宋邊疆。但史稱此人“無統御才”,沒有駕馭部下的才能,太宗給他換了個地方,出任遼州刺史,治所在今天的山西左權縣。史稱“又不能治民”,又不能治理當地政事,沒有辦法,只好繼續做職業軍人,當了個“都軍頭”,某軍某部的軍事長官。但是因為有資歷,還是給他“遙領”了一個刺史,但不管具體軍政事務,也不須赴任。

史稱呼延贊“有膽勇,鷙悍輕率”,有膽量有勇氣,鷹隼一般猛悍,常置生死於度外。坐騎烏騅馬,戰時像日本人那樣在額頭上來一道紅色巾帛,史稱“緋抹額”或“絳帕首”。這東西額頭一亮,軍中望去煞是鮮豔。故《宋史》說他“服飾詭異”。不僅如此,他的兵器也很“詭異”。他製作多種古怪兵器,其中有“破陣刀”“降魔杵”等,還有一種類似於三尖兩刃刀之類的東西,每一種都重達十數斤。他一生仰慕大唐太宗時名將尉遲恭,自稱“小尉遲”。

他常對人說,願意效死沙場。又說“受國恩深,誓不與契丹同生”,於是開始遍體刺字,自己全身刺滿了“赤心殺賊”四個字,全都用墨將字染黑,嘴唇裡面也刺字,也弄黑。又給幾個兒子在耳朵後面刺字“出門忘家為國;臨陣忘死為主”。他所使用的馬鞍子以及兵器戰具,也都刻了字。最後又召來會刺字的兵卒,讓他給自己的妻子也刺這幾個字,理由是“受重祿無補”,接受國家這麼重的俸祿,卻沒有辦法報答國家,所以應該臉上刺字“以表感恩之意”,如果不聽話,不刺字,當場就要斬首。此舉一出,全家號啕。因為女人家家臉上刺字,從古不見這類“感恩”法子,以後還怎麼見人?所以全家哀求他說“婦人黥面非宜,願刺臂”,婦女人家臉上刺字不合適,願意刺臂來代替。呼延贊想了想,同意了刺臂。於是妻妾僕人都被胳膊上刺了四個字:“赤心殺賊”。

史稱呼延贊其人“性復鄙誕不近理”,性格鄙陋荒誕,有時不近情理。譬如,他會在盛冬季節,用冷水給孩子來個兜頭一盆,希望能借此法,讓孩子長大後不怕寒冷,身體健壯。他有個小兒子,才剛過“百天”,還在襁褓中呢,被他提到城樓,扔到城樓之下,孩子居然不死,人問他何以這麼幹,他回答說:“用這個辦法來試試孩子的命大不大。”也許呼延家確有異稟,他自己就在太原城上摔下四次,毫髮未傷。但他也很疼愛兒子,有個兒子生病,他居然相信江湖術士意見,割了自己腿上的肉做羹湯給孩子治病。

呼延將軍不識字,有時在宮中值班,內侍宦官們喜歡他,就往往圍著他侃大山。呼延贊有時心血來潮,就召來跟著值班的僕從研磨,然後取出佩刀,刺自己的胸部,出血,流到硯臺裡,跟墨汁混了,寫奏章。主題就是:希望能調自己到邊疆“捍邊殺虜”,捍衛邊疆、痛殺契丹。宦官們惡作劇,開玩笑說:“您這可是夠忠心的,但要是把心臟掏出來,割了,流血,寫奏章,那就更能明白您的忠心了!”呼延贊說:“我不是愛生不愛死,但契丹未滅,現在死了,白白丟一個軀殼而已。”

但此人不爭功。真宗時,他跟著皇上到河北巡幸。真宗皇帝在此地與諸將聊天,要將帥們各自說說自己的功勞。於是將帥們來了情緒,都在爭著敘說自己如何出生入死,如何斬獲敵方將帥,如何攻取戰略要地,等等。爭到最後,已經喧譁一片。只有呼延贊不爭。真宗問他,他說:

“臣月奉百千,所用不及半,忝幸多矣。自念無以報國,不敢更求遷擢,將恐福過災生。”臣每月有俸祿十萬錢,連一半都用不完,已經感到給我的太多了。自己想來沒有什麼可以報答國家的,更不敢請求升遷。也主要是害怕福氣太大了要生災害。

說罷,再拜而退。

眾人聽他一席話,感到他“知分”,知道自己的位置和實際,但他這種不爭的姿態,還是得到了眾人的讚譽。

他的忠誠也有特殊的方式。

大宋建隆年間,也即太祖時代,曾經在鄭州為大唐名將李靖建廟。真宗時也對李靖多次褒獎,以至於北宋大中祥符四年,公元1011年,真宗在鄭州為大唐名將李靖立了一塊御製碑,史稱《靈顯王廟之贊》。碑文稱讚了李靖,認為他“功存於國,惠浹於民”,功勳永存於國家,恩惠長利於人民。(順便說,事實上此地原有廟,是紀念另一李姓歷史名人北魏大臣李衝的。此碑今尚在,就在鄭州市內一條街道邊上,已經開始風化剝落。) 呼延贊雖然沒有趕上真宗立碑故實,但他知道兩代君王都對李靖敬慕有加。正好他的母親也姓李,於是他就專程跑到鄭州設有李靖泥塑像的殿裡去拜,稱李靖為“舅舅”,自己是李靖的“外甥”。

呼延贊,是一個有點心機的莽撞人。

勸降北漢主

且說太宗督陣攻取太原城。

說話間到了五月,又是一個夜晚,太宗再一次動員諸將發起急攻。天麻麻亮時,已經攻陷了太原的羊馬城。羊馬城乃是史上若干著名大城的城外城,相當於主城垣的第一道近身防線。它位於四面壕溝之內,離開主城有十步之遙,大約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間。羊馬城破,主城就沒有了最後的屏障。

北漢開始出現恐慌情緒。

這一天,北漢大臣宣徽使範超認為大勢已去,於是乘羊馬城陷,混亂之際,出城,準備投降。但宋師一見,以為不早不晚,這個時候出城,說是“歸降”,誰信啊?於是認定他是“突圍”,就將其生擒,而後不容分說,拉到大旗之下,斬了。而北漢那邊,因為他未經許可就出城,認定他是“投降”,於是,也不容分說,將他的妻子兒女也綁了,割下首級,扔到城外。宋師這才知道:原來這小子是真投降啊!

戰亂中,個人的悲劇各式各樣。範超究竟是“歸降”還是“突圍”,也許現在已經不好判斷。

北漢代州刺史劉繼文,以及北漢主的女婿盧俊,遠在幾百裡外,就放棄了守城,投奔了契丹。

北漢馬步軍都指揮使,也即騎兵、步兵總司令郭萬超,做出妥當姿態,卸掉盔甲,歸降了大宋。

太宗心情振奮,來到城南,對諸將說:

“明天中午,咱們應當到城裡去吃飯。”

說罷,又起草了一份詔書給北漢主劉繼元。

這一天夜裡,城上現異象,據說有蒼雲很像人狀,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攻城隊伍輪流上陣,晝夜不息。宋師戰士在太宗督促下,人皆準備奮力一搏。史稱“士奮怒,爭乘城,不可遏”,這是振奮而激怒,爭著登城,幾乎無法控制、遏阻。但是太宗趙炅看到將士如此奮勇,反而生出恐懼之心。他知道剛剛處理的北漢宣徽使範超,就是一個戰例。這位北漢正部級大員,已經在戰士的捆綁中不斷告知是來“歸附”大宋的,但戰士根本不聽,還是將他殺了。這樣憤懣的情緒帶到破城之際,一旦失去約束,豈不就要屠城?

大宋“祖宗之際”,也即太祖、太宗時代,最動人的責任倫理開始發揮作用。這二位讀聖賢書的政治領袖,即使在政治條件最為險惡的時刻,也不忘記聖賢教誨,或者說,往日的聖賢教誨,如“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已經內化為他們的政治性格和道德自律。顛沛造次之際,唯有“公道、仁德”不可丟棄。這類簡單但博大深邃的儒學原理,讓這兩個帝王,成為聖君、賢君。納入世界範圍來看,太祖太宗與那位謙和、寬容的羅馬皇帝奧勒留比較,並無遜色。

趙匡胤當初征服南唐時,要統帥曹彬不得枉殺一人,甚至在將帥們表示不殺人無法攻城略地時,趙匡胤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朕寧不得江南,不可輒殺人也!”

現在,太宗面臨了同樣的局面。

這些將士乘勇下城,可能就在彈指間,但就在這彈指間,他似乎預見了屠城的可能,於是,史稱“帝恐屠其城,因麾眾少退”。太宗擔心將士屠城,因此指揮將士稍稍退卻。他要將士們冷靜下來,聽從朝廷節制。

宋人楊仲良撰《皇宋通鑑紀事本末長編》記錄這段故實的文字是:“帝復詔諭繼元速降,當保終始富貴。詔雖入城,而諸將銳攻不可遏。帝猶慮城陷害良民,麾兵少卻。”太宗再次下詔給北漢主劉繼元,讓他馬上投降,可以保全他的富貴終身。但是詔書雖然進入城內了,這邊宋師諸將急切猛攻的陣勢幾乎不可遏制。太宗還是擔心城破之際節制不住會傷害良民,於是指揮將士們稍稍退卻。

由這段記錄可以得知,太宗之所以勸降北漢主,實在是擔心“城陷害良民”。

劉繼元投降

城中人還想固守太原。這時,北漢老臣,退休在家的宰相,左僕射馬峰,帶著病軀,要人抬著他來到宮中見北漢主。他流著眼淚,向劉繼元陳述了天下興亡的大義,更講述了大宋天命所歸的大義。劉繼元天性中的一點理性開始發揮作用,北漢士民蒙福不淺——他聽懂了馬峰的一番道理,並接納了馬峰的意見:歸降大宋。就在這天的夜裡,天快亮時,劉繼元準備好了降表,派遣大臣李勳帶著降表來到太宗趙炅的行營。

太宗大喜,當即命負責禮儀的通事舍人薛文寶帶著詔書,跟李勳入城,撫諭太原軍民。

當時,“夜漏未盡”,也即凌晨時刻,太宗來到城北,就在城臺上宴請從臣,同時接受北漢末代君主劉繼元的投降儀式。之所以來到城北,是要完成一個“坐北朝南”的禮制規定。劉繼元率領他的大臣都褪去王袍官服,穿了素服紗帽,在臺下待罪。太宗下詔,免去他們的“罪惡”,然後將他們召到臺上,慰勞了他們。劉繼元見到這位御駕親征的帝王,匍匐下來,叩頭道:

“臣自聞車駕親臨,即欲束身歸命,蓋亡命者懼死,劫臣不得降耳。”臣子自從聽說大駕來臨,當時就要捆綁了自己歸附天朝。但是有好幾個從天朝投降到我這裡來的亡命之徒,他們害怕回到天朝,於是多次劫了臣子,讓我沒有辦法投降啊!

趙炅想想也是,過去有多少投奔北漢和契丹的宋人,可惡至極。於是讓劉繼元交出這部分人的名單,派出衛士,將這批逆臣拿了,全部正法。

就在這個太原城北的臺子上,趙炅瞥見了納土歸宋的吳越國王錢俶。原來他一直在扈從太宗北征。想起錢俶的大功,對比北漢的逆命,趙炅有了感慨,於是很真誠地對錢俶說:

“卿能保一方以歸於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愛卿你能保留一方土地歸於我大宋,以至於沒有血刃相加,真是太值得嘉賞啦! 隨後封賞劉繼元為大宋右衛上將軍,封彭城郡公。又以其臣李惲為殿中監,馬峰為少府監,郭萬超為磁州團練使,李勳為右衛將軍。

太宗派出性格純謹的轉運使劉保勳知幷州。河東,史稱幷州,太原是其治所。劉保勳待人和氣,但又精於吏事,軍政事務很繁雜,但他處理起來往往有條有理。此人也廉潔。曾對人說:“吾受君命未嘗辭避,接同僚未嘗失意,居家積貲未嘗至千錢。”我接受君王的差遣任命從未有過推辭逃避,結交同僚與之來往從未有過爭執不和,居家過日子儲蓄金錢從未超過一千錢。

劉繼元是一個性情殘忍的人。在太原,只要臣下有人稍稍違逆他的意願,他就會動用“滅族”的手段。但太宗還是在他投降後,保全了他。

他曾對他人說:“晉司馬昭回應劉禪‘此地樂,不思蜀’,調戲他說:‘你這話說得很像法正之言啊。’這件事,很是不仁。亡國之君都是因為昏妄不明、懦弱不正所致。如果他們有遠識,哪裡會亡國呢!這都是很可憐憫的人,幹嗎還要戲弄侮辱他啊?劉繼元是朕的俘虜,但我待他如賓客,還擔心不能安慰他,實在不忍再去像司馬昭那樣,戲弄侮辱他。”

名將楊老令公

北漢有個劉繼業。

此人就是傳說中的楊老令公楊業。

宋師攻取太原城時,劉繼業也即楊業在守城。

他現在在哪裡?

史上記錄於此出現了歧異。

《宋史》的說法是:太宗徵太原前,很早就聽說過劉繼業也即楊業的大名,曾經花重金招降他,沒有達到目的。太原快要被攻破時,劉繼業也即楊業曾經勸諫北漢主投降,以此保護士庶免遭屠戮。北漢主於是投降,太宗乃使人去召劉繼業,一見之下大喜,封他為右領軍衛大將軍。北伐軍回到京師後,又授給他鄭州刺史。更因為他“老於邊事”,洞悉北邊軍政大事,再升遷他兼任代州兼三交(地名,在晉北)駐泊兵馬都部署,成為山西北部邊帥。

按這個說法,是劉繼業也即楊業勸諫北漢主歸降了大宋。

《續資治通鑑》的說法是:北漢將劉繼業,向來驍勇,等到北漢主投降了,劉繼業也即楊業還在“據城苦戰”,盤踞在所守衛的城樓上,與宋師苦戰不已。但是太宗想活捉這人,不想在戰鬥中傷害到他,於是就讓北漢主去勸降劉繼業也即楊業。等到劉繼業也即楊業得到北漢主的勸降書,就衝著北面再拜,大慟,涕泣一場,脫下盔甲來見太宗。太宗大喜,撫慰後,賞賜很多,又令他恢復原來姓氏。並授領軍衛大將軍。不久任命他為鄭州防禦使。

按這個說法,不是劉繼業勸降北漢主,乃是北漢主勸降劉繼業。

《續資治通鑑長編》的說法與《續資治通鑑》相同,文字略異。但在行文中,又引用五代史資料《九國志》等,推斷說:流淚勸諫北漢主投降的人是馬峰,因為如果是楊業勸降,那麼應該跟著北漢主一道來見宋太宗,哪裡還用得著再派人去召他?不過《續資治通鑑長編》對這一番推斷也不自信,甚至還留下了太宗封賞楊業的一篇“制詞”,略雲:“百戰盡力,一心無渝,疾風靡搖,迅雷罔變。知金湯之不保,慮玉石以俱焚,定策乞降,委質請命,忠於所事,善自為謀。”意思是:楊業將軍身經百戰,每次大戰都能盡力向前,一心一意,從未有過不忠,即使是動盪變亂之際,也不動搖,驚險危急之時,也不變節。但將軍知道河東城池難於自保,憂慮戰火中玉石俱焚,於是制定戰略,請求歸附,謙恭卑辭向大宋請命。可謂忠誠於事奉的君國,善於規劃自身。

按這個說法,劉繼業有勸降北漢主的可能。

歧說俱在,這事今天已經很難“真實復原”。

但不要緊,要緊的是:如果劉繼業也即楊業勸諫北漢主歸附大宋,是個人汙點嗎?如果君主已降,臣子不降,是個人榮譽嗎?現在看,都不是。我想把這個問題用最簡潔的話語說清楚,當我說完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相信,我能“重行推斷”出史上這個記錄之所以“歧說”並存的原因何在,邏輯在哪裡。

先說第一個問題:劉繼業也即楊業為何勸降北漢主?

北漢,是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最後一個被收復的割據政權。它必須被收復。理由之一就是“大一統”。

“大一統”,是三千年中國之規律性存在。“大”在這裡是動詞,有“尊崇”“重視”之意。中國幅員遼闊,需要一種足夠規模的國家疆域以完成有效治理。歷來聖賢所以尊崇河山一統,不僅是民心所向,也是族群生存的政治哲學所在。按照東周以來的經驗事實可知,那種割裂華夏的地方政權,是從負面影響共同體生存質量和生命質量的權力形態。“民生”凋敝,在割據政權下是至為常見的共同體生態。所以孫文先生認為真正的政治核心是民生。

按照“亞細亞生產方式”的講述,之所以有“大一統”國家理論,是因為農耕時代灌溉系統的需要。中國之黃河、長江、淮河,不能想象如多瑙河一般,可以由割據政權分段管理。於是,統一,成為規律性的政治訴求大義。

就這個意義上說,大宋是當之無愧的統一力量,因此也是健康力量。北漢在天命所歸之際,猶自頑梗,就是逆天而動,所以,大宋稱其為“逆命”自有道理。當此之際,楊業勸降,就是“知命”。他所挽救的是更多士庶生命,使之不再繼續無謂的流血。北漢抗命,不是正義事業。就像當年軸心國士子多投奔盟國一樣,楊業擬投奔大宋,也是正義選擇。

楊業勸諫君主投降,符合邦國演繹趨勢,政治正確;符合士庶民生要求,倫理正確。

但太原城已下,楊業猶自苦鬥,這第二道理怎麼算? 說起來,兩個方向可以解釋清楚。

第一,劉繼業乃是軍人,軍人就有軍人之職業道德。守城,敵我力量懸殊之際,更是彰顯軍人榮譽之時;敵軍破城之際,尤其是軍人本色呈現之時。老將軍到了這個時刻,已經不再是為北漢而戰,是在為自己而戰。這是五代十國那些“跳槽”“換單位”般的武夫難以望其項背的道義精神。當著大宋雄師鼓譟入城,城內烽火四起,故國大勢已去的兇險局面終於來臨時,將軍背靠老城,據守街巷,利用地形地物,鎮靜地等待最後時刻,冷靜地指揮親信輾轉於刀頭劍鋒時,那一時,天地為之低昂,風雲為之變色。那是末路尊崇的高大群雕。老將軍完成的是歷史性悲劇,一種由人間生髮,但氣沖斗牛的藝術。他在自我形塑,成為五代十國迥然不同於杜重威、楊光遠、符彥卿等“名將”的“異類”。他在刀光血影中扼守孤獨。

第二,他不知道北漢主投降的資訊。將軍期待更多沙場立功機會,更明瞭天下大勢,因此,他嚮往大宋。期待在大宋王朝更有作為,所謂“策功茂實,勒碑刻銘”,跟著宋太宗與契丹征戰,“宣威沙漠,馳譽丹青”,如此戎馬一生就太完美了。所以他要向北漢主勸降。但現在,他在沒有得到北漢主投降的命令之前,他就是軍人,是將軍。他沒有資格決定自己投降。很可能,宋師已經告訴他北漢主已經歸附啦,但他沒有得到北漢主的“詔令”時,還是不能輕易相信宋師的通知,兵不厭詐,這個將軍懂。

現在可以做一個“復原歷史現場”的推斷了——

劉繼業也即楊業,確實曾經向北漢主勸降;當時北漢主沒有降;城破之後,亂陣中,老將軍沒有得到北漢主已經投降的訊息,所以,他要“據城苦鬥”。宋太宗於是讓北漢主親自去勸降老將軍,因為他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說動這個職業軍人。作為軍人,死亡威脅不能讓他匍匐,但是君主命令必須遵守。

史上有一種記錄也常見,說太宗於太平興國四年五月平北漢,八月才招降劉繼業,我唯獨不信這個記錄。邏輯不合。

贏得起,也輸得起。尊崇榮譽,不怕死;服從命令,不求名。這就是軍魂。這才是軍人。

楊業,就是太原人氏。他的父親曾經做過刺史。少時,楊業就有“倜儻任俠”,風流仗義的性情。他善於騎射,經常去打獵。跟著他人一起打獵時,他的收穫總是多於他人數倍。為此,將軍也很得意,他對從者說:“有一天,我要是能夠帶兵打仗,也就像現在這樣,用鷹犬追逐禽鳥野兔一般。”

年輕時,他投奔到北漢第一任君主劉崇麾下,作戰驍勇,有戰功,一些戰役中,都是勝仗。國人給他外號“楊無敵”。但楊業本名楊崇貴,為了避諱北漢主劉崇的名字,改名為重貴;後來劉崇又將其收留為“義孫”也即劉鈞的“義子”,改名劉繼業。與北漢最後一個君主劉繼元是“義兄義弟”。所以他必須忠於劉氏北漢。

楊業降。北漢平。

大宋得到10個州,1個軍,41個縣,35220戶人家,士卒3萬。這個資料可以概見北漢支撐國力的艱難,幾乎是每戶要出一個士兵。不算女子、兒童、老人,北漢幾乎就是“全民皆兵”。但它能支撐到五代十國最後一個亡國,也算是奇蹟了。

從此,西北、西南的“羈縻之地”不算,大宋帝國已經得到了唐代末年,中原王朝所擁有的基本版圖,除了燕雲十六州——但太宗趙炅,在行營大帳中,在北漢宮禁中,暇時瀏覽天下形勢圖時,眼光已經瞄向了這一片綿亙數百里的“漢唐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