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你為了躲雲老弟,讓陸某把他騙去了姑蘇,這樣真的好嗎?”
南京城,城南一處宅院。
從外邊看此宅院裝潢極其普通,像這樣前後五進的宅院,整個南京城裡不算很多,卻也不會太少。
今天是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難得迎來了一個大好的天氣,此宅雖小,後院卻有一個人工開闢的荷花池。
只可惜,現在這個時節不對,別說是荷花了,就連去歲的殘枝敗葉也不曾留存半分。
荷花池有半畝見方,幾乎就算是佔據了整個後院,而荷花池上南北向又架了一座石拱橋,算是此宅連線後門的唯一通道了。
池中沒有荷花,最南端卻設有一座八角亭,亭中正有兩人對坐,不是九公主和錦衣衛指揮同知陸炳,還能是誰?
“陸大人這是在責怪於我了?哼,為了一個區區花魁而已,他......他居然能一擲五十萬兩銀票,‘雲道長’,好大的手筆——”
九公主今日難得穿了女裝,卻也是做武人裝扮,即便在自己家中,她居然也腰懸寶劍。
“九公主,此事陸某已經給您說過好多次了,五十萬兩銀票都是那位白先生整出來的,雲老弟也是被那些人給算計了......”
看到九公主無緣無故的又舊事重提,陸炳的頭頓時就大了,這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那個九公主嗎?
“哼,被人算計?陸大人,你見過有誰拿五十萬兩銀票去算計人的嗎?你見過算計人會送上一個嬌滴滴的花魁嗎?”
“對了,那名叫‘琳琅’的花魁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開始你不是說她也是習武之人嗎?”
類似的話,陸炳已經不記得九公主在他面前抱怨多少回了,每一次到最後陸炳只能裝傻充楞,陸炳甚至有些後悔,後悔當初不該建議九公主把官邸設在南京城。
是的,這座極不起眼的宅院,正是“東廠”設在南京城的據點,前兩進院子用來辦公,後三進卻算是九公主的私宅。
只是“東廠”和錦衣衛有所不同,尤其這位不僅僅是“東廠”的副指揮使,更是皇家的九公主。
一切都不能按照常規的來,或者說,此處的“東廠”該如何行事,全憑九公主一人之喜好。
事實上,自打九公主擔了“東廠”副指揮使的名頭以來,她更多的關注點還是放在江湖之上。
畢竟這些年來,九公主最熟悉的還是江湖,更何況現在的江湖之中有她九公主最為在意的人。
“此事陸某也覺得有些蹊蹺,那晚的秦淮河上,陸某的確聽出了‘琳琅’姑娘乃習武之人,且內力修為相當之不俗。”
“可是,等到陸某陪同‘五城兵馬司’的張指揮使闖入‘醉仙樓’之後,看到的那位‘琳琅’姑娘的確是一個毫無武力的尋常女子。”
陸炳也很是無奈,此事原本與他們錦衣衛無關,只是“五城兵馬司”一眾高手半數以上盡遭屠戮,他還是收到了京師送來的密信。
當然了,既然是以密信的形式送來而沒有明發聖旨,這就已經是在保護陸炳了,既沒有給他任何的壓力,又為他留下了足以閃展騰挪的餘地。
只是,陸炳那是什麼人?
茅房拉屎臉朝外的主,妥妥的紅臉漢子,又怎能讓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居然還沒弄明白來龍去脈呢?
更何況,京師的密信都來了,他陸炳總得給出一個答案吧?
於是乎,從正月十六日起,南京城中所有的錦衣衛都出動了,甚至南京城還提前結束了“燈節”,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宵禁。
只可惜,折騰了半個月,殘殺“五城兵馬司”的兇手沒有找到,卻揪出了不少作奸犯科之人,其中甚至還有倭賊潛藏的探子。
南京城的風氣為之一振,陸炳的眉頭卻不曾舒展開來,因為那些作奸犯科之人的背後,有不少人涉及到了武林中的勢力。
錦衣衛向來的重心在官不在私,一旦涉及到了武林中的勢力,此事就可大可小了,真碰到了硬茬子,也不是陸炳一人能夠解決的。
恰巧,在這個時候九公主正式入駐南京城,就連眼前這一所宅院,都是陸炳暗中替九公主置辦的。
“罷了,此事既然父皇沒有命令讓你來辦理,就算最終成了懸案也無可厚非,刑部和大理寺每年的懸案還少嗎?”
“對了,那位白先生怎麼還留在江南?他不是嚴尚書最為倚重之人嗎,老待在江南晃悠算怎麼回事?”
看到陸炳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九公主似乎有些不忍心,從某種方面來講,陸炳還算她的長輩呢,總不能當做普通的臣子來對待。
“此事陸某倒是聽說了一些,好像是在替嚴府找尋什麼物事?只是,那位白先生行事謹慎的很,他也不曾動用官面的力量,具體在做什麼陸某也不得而知。”
說到這兒的時候,陸炳和九公主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一個是錦衣衛的指揮同知,一個是“東廠”的副指揮使,還是皇家的九公主呢,一而再的有人或事超脫了他們能夠掌控的範疇,二人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一絲無力感。
“那麼......那位‘琳琅’姑娘呢?她這些天又在做什麼?還待在‘醉仙樓’裡嗎?”
一件事、兩件事無果,九公主有些氣餒,鬼使神差地又將話題轉到了那位“琳琅”花魁的身上。
“‘琳琅’姑娘倒是一直住在‘醉仙樓’裡,自從得了花魁的稱號之後,前往‘醉仙樓’謀求一面者多矣。”
“不過,‘醉仙樓’已經正式公告過,‘琳琅’姑娘已是自由之身,如今只是客居在‘醉仙樓’而已。”
“平素那位‘琳琅’姑娘就待在‘凝黛軒’樓上,每月初一、十五兩日,才會到前院獻上數曲,如此一來倒是更多的人趨之若鶩了。”
接連有兩件事情一頭霧水,說到“琳琅”姑娘之事,陸炳倒是侃侃而談,無他,整個“醉仙樓”早就在錦衣衛的監視之中了。
“陸大人,不知為何,本宮總覺得這個‘琳琅’姑娘並不像表面上看著的這般簡單,那......她同那誰的傳聞是真的嗎?”
果然,九公主又問起了這件事情,陸炳再次頭疼。
“九公主,此事陸某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出來的,要想辨別真假,恐怕只有向兩位‘當事人’問起了。”
正當錦衣衛在南京城大肆搜捕之時,坊間不知從何處傳了一條流言出來,細節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宛若親見。
說的是秦淮河上選花魁之夜,花魁最終被“醉仙樓”的“琳琅”姑娘摘得,而名滿天下的“雲道長”當夜就成了“琳琅”姑娘的入幕之賓。
此事,說起來陸炳其實也算是有發言權的,因為當夜擎雲進出“凝黛軒”都在陸炳的視線之內,只是......
只是擎雲在“凝黛軒”停留的那段時間,足夠發生一些不可描述的故事了。
若是旁人問起,陸炳也許會據實而說,畢竟那是他親眼看到的。
可是,當提問的人變成九公主之時,陸炳卻下意識地選擇了閉嘴。
不是陸炳有意去包庇擎雲,兩者相較,陸炳到底同九公主的關係更深一些,可他擔心自己說了“實話”,反而會造成無法估量的結果。
君不見,就一個五十萬兩銀票,一個捕風捉影的流言,九公主都能刨根問底這麼多天,如果陸炳再坦白了他親眼所見之事,呵呵......
“啟稟九公主,門外有一名錦衣衛的副千戶求見,他說有要緊之事前來稟告陸大人——”
正當陸炳不知該如何回答九公主的問話之時,九公主身旁一位得力的助手,當年被擎雲戲稱為“鬼子六”的桂六千戶在八角亭外躬身稟報。
“哦,錦衣衛的人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看來是發生了什麼要緊的事情,陸大人先去處理吧,本宮想再坐一會兒。”
此間宅院啟用也沒幾天,九公主並不打算“光明正大”的掛牌辦公,反而更像是一個武林宗派。
就連入駐到此宅院的“東廠”中人,也都去除了他們那一身標誌性的番子裝束,統一更換成尋常江湖人的打扮。
“無妨,勞駕桂千戶將陸某那位屬下帶到這裡來吧。”
陸炳卻沒有動地方,因為他知道,能夠到此處找他的副千戶只有一人,而那名副千戶陸炳也是吩咐了他一件事情。
“卑職章毅,拜見九公主殿下,見過陸大人——”
時間不大,一名錦衣衛的副千戶跟著桂六來到了八角亭外,桂六沖著八角亭拱了拱手,躬身離去。
“原來你叫章毅?就是你替本宮辦理了這處宅院所有的手續,這裡的佈局和裝飾本宮也很是喜歡,你做的不錯!”
看清楚了來人的面目,還沒等陸炳問話呢,一旁的九公主先開言道。
因為,來的這位名叫“章毅”的錦衣衛副千戶,正是那人同她交接宅院之人,甚至還帶著九公主將每處院落都介紹了一番。
“多謝九公主殿下誇獎,能為九公主效力乃是卑職的榮幸!”
章毅嘴上說著感謝的話,卻也僅僅只是行了一個軍中之禮,並不像其他下屬見到上官那般諂媚,尤其八角亭裡坐的還是皇家的九公主啊。
“咯咯咯,陸大人,你的這名屬下相當不錯,似乎同本宮見到的其他錦衣衛有所不同?”
“此人身上有一股殺伐之氣,莫非是出自軍中的悍勇之士嗎?不知陸大人可否割愛?......”
章毅到來還沒稟告什麼事呢,就一個不卑不亢的態度,居然就讓九公主另眼相看了?
“哈哈,九公主果然能慧眼識人啊!不過,這位章毅兄弟陸某今後還是有大用的,九公主殿下的好意陸某代章毅兄弟心領了。”
“九公主,你能看出章毅兄弟有過軍旅生涯,可否猜的到他曾經在何處從軍?”
見到九公主居然當著自己的面要挖牆腳,陸炳也是有些啼笑皆非,轉頭看了章毅一眼,煞有其事地問道。
“哦,莫非這位章副千戶還是出自於我朝某位名將麾下不成?這讓本宮怎麼猜得?”
九公主的確動了愛才之心,拋開能力如何不談,單單章毅身上這種英武、堅毅的氣質,留在身邊就會讓人很是安心。
“呵呵,章毅,你自己來說說,此前你在何處從軍?”
陸炳卻沒有直接回答九公主的,反而把章毅給推了出來。
“這個......回稟九公主,兩年之前,卑職曾經奉了陸大人之命,前往閩地加入了‘狼牙衛’,並隨‘狼牙衛’轉戰數月,有七十六名倭賊命喪卑職刀下!”
說到自己過往的輝煌,章毅的不自覺就提高了許多,眼神之中彷彿有兩團火焰在燃燒,整個人的氣質都為之一變。
“啊?‘狼牙衛’?你曾經是擎雲道長的麾下?”
“狼牙衛”,兩年之前在閩地抗倭戰場應運而生,由最初數十人的規模,短短兩年時間已經擴編到了八百人。
可是,真正朝野津津樂道的,還是當年擎雲率領的那一支“狼牙衛”,狼牙一出,誰與爭鋒?
“是的,卑職在武學上能有今日今時的成就,皆拜‘雲道長’所賜,卑職同‘雲道長’雖未有師徒之名,卻早已有師徒之實也!”
聽九公主提到了擎雲的大名,章毅似乎比方才自報往日功績還要激動與興奮,同剛剛進來之時的沉穩儼然判若兩人啊?
“好了章毅,你到這裡來找本座,可是有什麼要事發生?”
看到眼前這二人一個比一個那“興奮”勁兒,陸炳不覺有些好笑,可還是出言打斷了他們。
“啊......陸大人勿怪,是卑職得意忘形了!九公主,陸大人,就在半個時辰之前,‘雲道長’和他的四位師弟進了東城門,又回南京來了——”
半月之前,章毅被陸炳派出去公幹,才與途徑南京的擎雲失之交臂,回來之後卻也聽說了擎雲在秦淮河上的“壯舉”。
我輩男兒,當如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