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滬城一片流光溢彩。長街深處的醉花軒,外牆爬滿常春藤,金漆牌匾在燈火下熠熠生輝。這裡是滬上名流消遣的所在,更是文人墨客覓夢追思的去處。而此處的花魁——鶴娘,則是這座青樓的靈魂所在。

鶴娘天生一副好嗓,清冷婉轉的歌聲如月光般沁人心脾;她精通琴瑟書畫,舉手投足間帶著古典仕女般的風韻。一曲琴音,足以令聽者如痴如醉;一抹淺笑,便令無數客人甘願為之傾倒。然而,她眼底那抹淡淡的憂傷,卻讓人不由生出幾分憐惜。

顧行遠,剛回到城裡又接到了邀請,讓他今日去醉花軒找鶴娘。

醉花軒內香菸繚繞,絲竹聲聲,客人的談笑與酒杯相碰的清脆聲交織成一片喧鬧。侍女引著顧行遠穿過一重重珠簾與雕花隔扇,來到一間臨水的小閣。推門而入,琴聲隱隱傳來,婉轉如水,帶著一絲哀而不傷的意蘊。

顧行遠駐足凝神,琴音在耳邊流淌,他一時不忍打擾,只站在門口靜聽。

“顧先生,請進。”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如春水拂岸,清澈而溫和。

顧行遠走進閣中,目光落在琴案後那抹纖細的身影。女子背對著他,淺色綢衫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三千青絲挽成雲鬟,端坐的身姿如畫中仕女。她指尖輕撥琴絃,旋律漸漸收尾,回眸間,那眉目如遠山橫黛,眼神深邃得如同藏著一片秋水。

“在下顧行遠,特來拜訪鶴娘。”顧行遠拱手作揖,語氣溫和謙遜。

鶴娘輕輕一笑,聲音如泉水潺潺:“顧先生大名,我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風度翩翩,是個謙和君子。”

她的笑容溫婉,卻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疏離。顧行遠坐下後,兩人閒談起滬上的風物時事,鶴娘言辭雅緻,談吐不凡,像是從古卷中走出的才女。顧行遠不禁暗歎,這樣的女子怎會甘居青樓?

不一會兒,他忍不住問道:“鶴娘姑娘,你的琴聲令人動容,卻似乎藏著一抹哀愁。不知是否有心事?”

鶴娘微微一怔,旋即低頭輕笑,指尖拂過琴絃:“顧先生真是細心。琴音中確有些往事,只是,說了也無益,反增煩憂罷了。”

她的話語淡然如水,卻難掩那眉宇間的憂色。顧行遠見她不願多言,便識趣地岔開了話題,將談話引向文學與藝術。兩人越談越投機,直到更深露重方才起身告辭。

離開醉花軒時,顧行遠的心中始終迴盪著鶴孃的琴音與那雙深邃的眼眸。他隱約感覺到,這次相識只是一個開端。鶴孃的真實面貌,她的悲歡與隱秘,遠比表面看到的更為複雜。

從那夜起,顧行遠時常出入醉花軒,與鶴娘促膝長談。一次又一次的交談中,他漸漸撥開了她的面紗,窺見了那段塵封的往事。

鶴娘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自幼才情出眾,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她曾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然而,命運無情,家道中落,她被迫入歌坊謀生。雖說醉花軒是滬上最頂級的青樓,但對於鶴娘而言,這裡不過是華麗的牢籠。

“你難道從未想過離開這裡?”一次,顧行遠問道。

鶴娘望著窗外,一輪殘月掛在遠處的天際,她輕聲笑道:“離開又如何?不過是換一個牢籠罷了。”

那一刻,顧行遠從她的笑容裡看出了隱忍和無奈,也看出了一種深深的疲倦。鶴娘看似從容,實則早已不再期待自由。她的琴聲中藏著太多無法訴說的哀傷,那些哀傷不僅屬於她個人,更屬於這個動盪的時代。

某個深夜,鶴娘從琴案下取出一張折舊的信箋遞給顧行遠。信箋上寥寥幾句,是一個名叫“項子游”的人留給她的。

“他是我的心上人。”鶴娘低聲說道,目光柔和,卻像蒙上了一層薄霧,“當年他家遭亂,我父母收留了他。後來,我們互生情愫。他曾說,等局勢安穩了,便娶我為妻。然而,亂世無情,他被徵入前線,從此杳無音信。”

她的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顧行遠卻能從她微微顫抖的指尖中感受到那份隱忍的痛楚。他看著信箋上模糊的字跡,心中一陣酸楚。他想開口安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鶴娘抬眸看向他,微微一笑:“早已過去的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我彈琴時總忍不住想起他。每一次琴音響起,彷彿還能與他對話。”

她的笑容溫柔,卻掩不住琴音中的孤寂與哀愁。

顧行遠漸漸明白,鶴孃的故事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悲劇,更是一段時代的縮影。她的一顰一笑,她的琴聲與目光,都在記錄著動盪年代中女性的無奈與掙扎。

某天夜裡,鶴娘對顧行遠說道:“顧先生,若有朝一日,你寫下我們的故事,別用我的名字。就叫它《青樓鶴夢》吧。夢裡一切都是好的,比現實更溫柔。”

顧行遠沉默片刻,凝視著她的眼眸,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一段奇遇將永遠留存在他的記憶中,就如同她的琴音,縈繞不散。

那一晚的醉花軒,燭火依舊溫暖,而她的背影,卻在夢中漸漸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