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初,新式學堂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教會學校成了無數青年嚮往的知識殿堂。而在這片教育熱潮中,一座位於小城邊緣的古老教會學校卻因鐘樓的傳聞而蒙上了幾分陰森神秘的色彩。
顧行遠沿著長滿青苔的石板路走向那座學校,眼前的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鐘樓高聳入雲,氣勢恢宏,卻在灰濛的天光下顯得陰鬱難測。當地關於鐘樓的傳言眾多——據說午夜時分,古鐘會自行敲響,聲音悠長低沉,彷彿在召喚亡靈;更有傳聞,這裡曾是學生幽會的秘地,最終釀成一對情侶的殉情悲劇。至今,鐘樓的幽影還在校園裡悄然徘徊。
而顧行遠,今晚便是為探究這座鐘樓的秘密而來。
學校裡的學生大多已回家,夜幕之下,校園顯得格外空曠寂靜。鐘樓那扇古銅色的大門緊閉,門邊掛著一盞微弱搖曳的油燈。寒風掠過,吹得燈影忽明忽暗。顧行遠站在門前,伸手欲叩門時,耳邊卻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他猛然回頭,身後空無一人。那腳步聲若有若無,彷彿從鐘樓深處傳來,又像是徘徊在他耳邊。
“有人在裡面?”顧行遠低聲自語。
這時,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一條縫。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後,身形瘦削,面色蒼白,彷彿長年被夢魘困擾。他的眼神空洞中帶著幾分警惕,嘴唇微微動了動:“顧先生?”
“是我,高啟。”顧行遠認出眼前的人。高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以成績優異著稱,但性格孤僻,平日裡少與人交往。然而,他的名字卻在校園裡頻頻出現——因為幾個月前,他的戀人梁燕從鐘樓上墜落身亡,而他正是最後一個見到梁燕的人。
“聽聞這裡有些傳聞,我想了解事情的真相。”顧行遠開門見山。
高啟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的嗓音低沉乾啞:“真相?真相就是,我殺了她。”
顧行遠眉頭一皺:“殺了她?可據目擊者所言,當時她是自已墜樓的——”
“我推的。”高啟冷冷打斷他的話,低頭盯著地面,雙拳緊握,“她要離開我……說要去見別人。我失控了……就是這樣。”
話音落下,鐘樓陷入了死寂。顧行遠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沉默片刻後,緩緩問道:“你說的是真話,還是……你在掩蓋什麼?”
高啟的眼神遊移,臉上露出一絲不安。他抬手指向鐘樓的頂層:“如果你真想知道,就上去看看吧。那裡的一切……都還在。”
顧行遠微微頷首,推開沉重的木門,沿著螺旋樓梯一步步走向鐘樓頂層。
樓梯吱呀作響,迴盪在寂靜的樓內,像是被歲月啃噬的骨骼在呻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發黴的氣息,牆壁上的聖像畫已然斑駁,那些面容模糊的聖徒眼神空洞,似乎在默默注視著行人。
終於,顧行遠來到了頂層。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山間的溼寒。頂層並不寬敞,只有一座鏽跡斑斑的古鐘靜靜懸掛,彷彿一個沉默的巨人,見證著這裡發生的一切。而在角落處,一張木椅和幾張散落的信箋引起了顧行遠的注意。
他拾起信箋,發現上面是一段潦草的字跡:
“高啟,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我累了,也害怕了。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
字跡已然褪色,但顧行遠仍能感受到那字裡行間的疲憊與決絕。他彷彿看到梁燕當時在木椅上書寫這封信的模樣:一個在愛情與現實中掙扎的年輕女孩,她的內心早已充滿矛盾。
顧行遠正沉思間,古鐘忽然微微震動,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那聲音如同驚醒了沉睡的幽靈,在整個鐘樓中迴盪。他猛地回頭,卻只看到空蕩蕩的樓內,沒有人影。
壓下心頭的不安,他繼續翻看地上的信箋。出人意料的是,其中幾封並非梁燕的筆跡,而是另一個人所寫。
那些信裡寫道:
“我知道你和梁燕的事。別妄想獨佔她,她遲早會離開你……”
信中充滿挑釁和威脅的意味。顧行遠將這些信件與梁燕的絕交信聯絡起來,心中隱隱浮現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高啟和梁燕之間的矛盾或許並不僅僅是情感問題,而是被某種更深的糾葛甚至陰謀推動著。
鐘樓的冷風越發刺骨,彷彿帶著森然的警告。顧行遠緩緩起身,將信件放回原處,轉身下樓。
回到樓下時,高啟已經不見了,只剩那盞孤零零的油燈還在微弱地燃燒。顧行遠站在鐘樓前,抬頭凝視著頂層的古鐘,心中五味雜陳。
高啟的自白究竟是真是假?梁燕的墜樓真是意外,還是一次被精心設計的悲劇?那些信中提到的威脅者是誰?種種疑問在顧行遠腦海中交織,但答案卻如那古鐘的鐘聲一般遙遠而模糊。
這座鐘樓,靜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記錄著人間悲歡,又將它們隱藏於厚重的銅鐘之下。顧行遠知道,自已所解開的不過是真相的一角,而更多的秘密仍埋藏在鐘樓之中,等待著下一次鐘響,將它們喚醒。
他轉身離開,腳步漸行漸遠,身後的鐘樓逐漸隱沒在夜色裡。那盞油燈的火光輕輕搖曳,最終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