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從什麼時候起了這個心思呢?

藥研不知道。

從他開始抗拒這個名字,覺得自己不應該當組織的一把刀的時候開始嗎?

他不知道這個想法對不對,但是那個男人卻微笑著告訴他:“這樣想是對的哦,你們本來就不是被人利用的武器。”

“那你想要什麼名字呢?”

——研,叫我研吧。

藥研從那天起就開始反叛,他偷偷摸摸地幹些“壞事”,比如把組織的情報出賣給公安、在殺人的時候放水之類的,給組織添了不少堵。

但是後來他發現,這樣的小打小鬧根本沒有用處,黑衣組織的背後還有巨大的陰影存在,他們的勢力遍佈各國,和各地的黑暗都藕斷絲連。

然後又在他迷茫的時候,庇護他們的高山倒塌了。

他們都說,親人的離去,不是一時的大雨,而是一輩子的潮溼。

對藥研來說,那是滾滾落下的石塊,是他眼睜睜看著坍塌的高山,灰塵與泥土埋沒了他,將他埋葬在了高山的屍體裡。

藥研一向是兄弟中可靠的那個,但是可靠也意味著心思深沉與思慮頗重,在一個暗墮的本丸中,藥研藤四郎在慄田口中黑化的可能最高,有時比大家長一期一振還高。

於是他變了,在看著同伴們悉數死去、沒有幾個活下來之後,在逃離組織又發現自己似乎踏入另一個深淵的時候。

研在想,死亡是不是也算解脫呢?

尤其是鶴先生啊……

一直重複著失憶、被撿走、再失憶的流程,他看著都很痛苦。

他想幫鶴先生解脫。

這樣黑暗的世界,還不如死去。

死去、死去,讓我的靈魂安息,讓我兄弟的靈魂安息。

讓我自火中來的兄弟,安然地睡去。

鶴抓著他的短刀,抓著那一截沒有沒入胸膛的部分:“你是這麼想的嗎?”

研困惑地說:“難道不對嗎?”

鶴:“不對哦,不對的。”

“你殺了我,然後你呢?自殺嗎?”鶴問他。

“……我會殺了其他人,然後自殺。”藥研淺淺地笑起來,“這樣很好。”

鶴當著他的面拔出短刀:“是嗎?”

藥研:“鶴先生,不疼嗎?”

鶴:“不疼啊,反正死不了。”

藥研愣住了。

鶴:“雖然我很想說……我其實還是蠻贊同你的……”

這亂糟糟的世界,沒有誰樂意來走一遭。

“但是啊……死並不能解決問題,這只是懦弱者無能的表現。你死了,然後呢?其他人怎麼辦?還被黑衣組織傷害的人怎麼辦?”

“你在橫濱助紂為虐,死亡的異能者和普通人怎麼辦?”

“藥研,你還記得你從鍛刀爐裡跳出來,和大將承諾的是什麼嗎?”

——喲,大將。我是藥研藤四郎。我和兄弟們都請多關照啦。

——這份力量真好。不管來什麼敵人都能守護大將了。

“你說著守護,卻在做傷害的事情,哪怕是鶴我啊,也覺得你這樣不對呢。”

鶴丸明亮的金瞳映著藥研悽惶的臉色,甚至為了照顧短刀的身高他還蹲了下來,這樣就更顯得鶴胸前那一坨紅色的刺眼。

“我必須要毀了這裡的東西,你明白嗎?”

“你可以盡力來阻止我,我們決鬥、我們廝殺,但是不要再提什麼死亡的話。”

因為你下不了手殺我,我也同樣不會殺你。

藥研抓住他的衣服:“你知道我不會的。”

鶴不置可否:“是嗎?”

藥研看著他卻笑起來:“總感覺鶴先生恢復記憶就犀利了呢,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你和我記得的也完全不一樣。”

“鶴先生,可以不要這樣做嗎?”

“不行,我要做,不然會死更多的人。”

藥研為難極了:“可是……那個東西沒辦法毀掉啊,除非……”

鶴眨眨眼睛:“用火燒?”

“……你怎麼知道?”

鶴遠目,當然是因為他被漏題了呀,那個關於撈魚還是救火的選擇題,簡直是在明晃晃地暗示。

“我還想問一個問題。”藥研把自己的短刀收回去了,上面似乎還有鶴身上的餘溫,燙得讓他幾乎握不住。

鶴好脾氣地說:“問吧。”

“鶴先生……為什麼說自己死不了呢?”

鶴抬起頭:“你問這個啊……”

“大概是因為、我死了太多次吧,選擇性遺忘就可以解決掉絕大部分的傷。”

畢竟大腦不記得的事情,肌肉也不會記得,內臟更是沒有記憶這個東西。

加上付喪神一些神奇的構造,鶴詭異地苟住了性命。

“哦還有……”

鶴從衣領裡拽出御守:“我有這個。”

下一秒,那個御守當著兩個人的面化成了渣渣。

鶴:“……呃這個……”

藥研沒忍住笑了:“鶴先生,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

鶴強裝鎮定:“我不和你廢話了,快告訴那個玩意到底在哪?”

讓他一把火燒掉,然後就結束啦。

藥研:“鶴先生真的想知道?”

“你怕不是在廢話。”

“那我……”藥研說,“我就不告訴你了。”

鶴:???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藥研的短刀開始一點點碎掉,血液順著他的指尖掉落,鶴大驚失色:“藥研?!”

“我要死了呢,鶴先生。”

鶴:“你要不先告訴我地方再死吧!”

藥研:“咳咳咳……”

鶴先生這也太沒心沒肺了,沒心沒肺到了一定的地步。

他本來應該傷心的,但是他卻異常的欣喜。

這樣也很好……至少不會難過,不會傷心。

不會因為他做的事情和他的死去而難過悲傷。

鶴伸出手來,卻只來得及抓住一片碎掉的刀片。

很小很小,躺在他的手上,像是反光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