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安室透抬起頭,冰冷的雨水正好砸在了他的鼻樑上。

該說不說,還是有一點疼的。

車裡面沒什麼動靜了,安室透宰思考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對自己的馬自達是否完整早已不抱希望。

反正組織可以報銷嘛。

和貝爾摩德同為公費吃喝二人組的波本毫不擔心自己的車。

做臥底的這些年,他別的沒學到,薅組織羊毛學得非常不錯。

安室透轉回去開啟了車門。

琴酒和鶴涇渭分明,好像中間有一條楚河漢界一樣,隔的老遠了。

他們兩個本來就凌亂的衣服更亂了,刀子劃過的痕跡,還有暈染開的更加明顯的血跡。

安室透有點遲疑地問:“你們沒事吧?”

結果沒有一個人理他。

安室透自討沒趣,摸摸鼻子緩解尷尬。

他試了一下,發現馬自達還可以開,就默默地當了啞巴司機。

到了組織基地,琴酒怒氣衝衝地走在了最前面,安室透在他們兩個下去之後停車,等他重新回到基地門口的時候,發現鶴居然還在。

基地門前的路燈昏黃,在黑暗中形成了直挺挺的光束,照亮了路燈下方的一小片土地。

而鶴就站在那一點點的光亮中,橙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光影之中莫名帶出刀鋒一樣的凌厲。

他抿緊嘴唇,身姿筆挺,和琴酒打鬥之間毀掉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但衣服倒映在地上的影子卻帶上了幾分飄逸,好像那些破掉的布條,就是白鶴的羽翼。

安室透一個恍神。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鶴丸這個名字的來歷了。

真的……好像一隻漂亮的白鶴啊。

鶴感覺到了安室透的到來,抬起頭看他:“安室先生。”

安室透走近他,問道:“有事嗎?”

鶴認真地問:“我可以做你的刀嗎?”

雖然他知道大概不可能,但是還是想試一試。

安室透一愣,下意識地拒絕了:“不用……你……”

鶴:“好吧。”

他看上去沒有一點被拒絕了的苦惱:“我回頭去問蘇格蘭。如果他不同意,我就去問赤……”

安室透迅速捂住他的嘴。

祖宗啊,你可別亂說話。

鶴垂下眼眸,看安室透捂他的手,睫毛碰到了安室透的手指,波本觸電一樣地收回了手。

“鶴,為什麼要這麼想呢?”安室透問他。

其實他更想說你別在這裡說這些東西啊,會一起死的。

鶴:“因為我沒有主人了,又不喜歡組織。”

安室透一時語塞。

“其實……沒必要一定要找一個……主人。”

“主人”這兩個字正直的公安說的很艱難。

現代社會還有這樣的關係嗎?

鶴:“有必要啊。”

他認真地看向安室透,眉宇間帶著一種天真的執拗:“就像你們人類一定要有一個信念一樣,那就是我的信念。”

人類活著,不也是奔著一個目標去的嗎?

為了活的更好,所以拼命賺錢;為了爬的更高,所以卑躬屈膝;為了保護家人,所以忍辱負重;為了朋友活下去,所以以身擋槍;為了公眾的利益,所以隱姓埋名。

所以你看,沒有誰是真的為了自己而活。

即使每個人都有那麼一點,可你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為了別人。

那他為自己找一個可以讓自己活下去的新主有哪裡不對嗎?

他要找一個不會拋棄他的人。

鶴啊,最怕寂寞了。

如果太孤單的話,鶴會瘋掉的。

不想再被轉手。

不想再被拋棄。

再怎麼天真單純,“鶴丸國永”也是歷經千年的老刀,這份執念同樣傳達到了鶴這裡。

他無疑是喜歡自由的。

沒有誰會不喜歡自由:在藍天下自由自在的飛翔,在大地上自由地奔跑,不被侷限在一個小小的範圍裡,腳上也沒有扯不掉的鎖鏈。

可是……比起自由,鶴髮現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待著籠子裡。

這裡狹小無比,沒有辦法翻身,沒有辦法站立。

這裡遍佈淤泥,沒有明亮天光,沒有清泉流響。

可是在籠子裡,就不會被拋棄了。

人類被拋棄也會產生心理陰影,又怎麼會認為刀劍不會呢?

他們也會怨,也會憤怒。

憤怒自己不夠好,怨自己留不住他。

是不是他不要那麼貪心的話,大將就會留下來了?

……

雨越下越大了。

濃重的夜色中,比黑夜更深沉的雨雲堆積,大顆大顆的雨水落下來。

明明是面對面,安室透卻發現自己好像沒有辦法看清鶴的表情了。

是雨太大了嗎?

安室透不安極了,他向前一步,這一步瞬間驚醒了鶴。

鶴猛然抬起頭,金瞳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只是這光卻不再是從前那樣的澄澈。

他看著安室透,說:“安室先生,可以幫我找到我沒有的記憶嗎?”

“作為代價,”鶴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什麼,然後他說:“你可以使用我。”

“不過只能用三次哦。”鶴笑起來。

安室透被他的眼神刺痛,“不需要的,鶴。”

我不會使用你。

“我會幫你,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價。”

鶴歪頭:“認真的嗎?”

安室透點頭。

鶴:“好哦,那我以後不捉弄你了。”

安室透黑線。

就在這時,有另外的身影在靠近。

安室透警惕地回頭,鶴的刀已經出鞘了一部分。

天知道他哪裡來的這麼多匕首,除了他自己那振“鶴丸國永”,還有不少刀藏在他身上。

安室透一直覺得這是一件未解之謎。

畢竟……鶴身上的衣服是他送的啊,裡面有多少兜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裡面有多少竊聽器也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咳,這個就可以不用提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來人是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黑色的雨傘,水珠滾落,好像顆顆晶瑩的珍珠。

傘底下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同樣的棕發綠眼,同樣的表情和姿態。

安室透有點懵。

站在左邊的那個男人首先開口:“猜一猜,我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鶴的目光逐漸專注。

“……來呀,鶴丸,”棕發綠眼的小孩子拽著他到了另外的一個實驗室,推開門裡面又有一個棕色頭髮的小孩,“猜一猜,我們誰是弟弟,誰是哥哥!”

“不要總是一個人待著呀。”

……

鶴露出淺淺的笑容:“左邊的是哥哥,右邊的是弟弟。”

“……猜錯了呢,”長得一模一樣的小鳥遊兄弟對視一眼,依舊是左邊的男人開口,“我是弟弟,他是哥哥。”

安室透打量了一下他們兩個,還是沒有分清楚到底誰是誰。

無所不能的公安突然有點挫敗。

小鳥遊春和小鳥遊繁本來就很像,刻意穿得一樣,再收斂一下表情,就真的看不出來了。

不過這樣說的話……

他們兩個是不是可以隨時交換身份?

安室透突然毛骨悚然。

邊上的三個人都沒空理他,小鳥遊春把傘塞進小鳥遊繁的手裡,把繁手上多出來的那把傘給了鶴。

“雨很大,不要生病了呢,鶴。”

小鳥遊繁撇嘴:“說錯了春,不是生病,他應該是生鏽了才對。”

連腦子一起被蛀掉了。

很好,一開口區別就出來了,小鳥遊春更溫柔一點,小鳥遊繁……不愧是斯皮爾圖斯呢。

鶴乖乖開啟了傘,他身上鋒利的尖刺在幼時玩伴面前逐漸軟化。

“你們……兩個為什麼會一起來?”鶴問。

在他的印象裡,除了在實驗室裡,在外面的時候小鳥遊從來沒有一次出現過兩個。

“想來看看你,聽說你和琴酒打架了?”小鳥遊春扒下小鳥遊繁的外套,披在了鶴的身上。

斯皮爾圖斯·兄控·小鳥遊·繁:一臉冷漠。

呵,你就寵他吧。

鶴披著黑色的外套,在黑夜之中,好像變成了黑色的鶴。

……世界上有這個品種的鶴嗎?

不知道染色的算不算?

小鳥遊春默默掐了一把邊上的兄弟。

小鳥遊繁:所以愛是會轉移的嗎?我不是你愛的弟弟了。

鶴眨眨眼睛:“春和繁果然感情很好呢。”

安室透:“我也覺得。”

斯皮爾圖斯兄控得不要太明顯。

小鳥遊繁橫了波本一眼:“這裡是幼馴染專場,和你波本有什麼關係?”

波本·幼馴染不在·安室透:……

hiro,我想你了啊。

你在這裡我就不是孤家寡人了。

被cue的諸伏景光:阿嚏!

小鳥遊春嘆氣:“你們為什麼要站在這裡淋雨呢?”

白鶴的羽毛都變得溼漉漉了。

小鳥遊春從兄弟的傘下出來,走到了鶴這邊:“走吧,我們一起進去。”

接下來,是一場硬仗啊。

鶴看了看他,點點頭答應了。

春的話……是不是也可以做他的主人啊?

繁就算了。

誰讓繁總是不中招,這麼多次惡作劇他總是能完美避開。

春就不一樣了,即使看出來也不會躲。

真的好溫柔啊。

和那個人一樣。

******

基地裡,琴酒已經處理好與鶴幹了好幾架之後產生的傷口。

他好久都沒有這麼狼狽了。

鶴丸可真是個小混蛋。

基地裡的人全被琴酒轟走了,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佔據著。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琴酒不喜歡有人在他身邊,尤其是在他受傷的時候。

那些組織成員被逼冒著大雨從後門離開。

當聽到腳步聲的時候,琴酒就像是懶洋洋的大型野獸一樣,慢悠悠掀開了眼皮。

鶴、兩個小鳥遊,還有一個波本。

安室透直接被無視了,琴酒的目光先落在了小鳥遊兄弟身上,他精準地一眼看出來誰大誰小,對著小鳥遊春說:“怎麼,你不是不樂意回來嗎?”

小鳥遊春給鶴擦身上雨水的手一頓,毫不客氣地會懟:“你管的著嗎?”

小鳥遊繁抱臂在一邊:“琴酒,你真沒禮貌。”

琴酒冷笑:“呵。”

他坐起來,白色的繃帶在黑色的風衣底下分外顯眼,頂尖殺手的臉色第一次這麼慘白,不過氣場依舊碾壓全場。

“boss說,讓我銷燬掉鶴丸國永。”

“不聽話的刀,沒必要留下來了。”

波本瞳孔地震。

之前不是說鶴是奇蹟嗎?怎麼現在就要銷燬了?

不就是和琴酒打了一架嗎?

琴酒,你多大他多大,跟個孩子計較什麼?(bushi)

……安室透忍不住去看鶴的表情。

鶴面無表情,好像琴酒說得根本不是他一樣。

有本事你就來啊。

鶴無所畏懼。

如果碎了的話,也挺好的。

小鳥遊春:“琴酒!”

琴酒不悅地看他一眼:“小鳥遊春,這是boss的命令。”

“鶴丸不是你們的所有物,你沒有資格決定他的生死。”小鳥遊春說。

琴酒:“天真。”

小鳥遊繁插話:“你們捨得殺他嗎?”

琴酒的眼神彷彿浸了毒汁,幽深又冰冷:“你覺得嗎?斯皮爾圖斯。”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

有你們兩個什麼事,沒看到波本都安靜如雞嗎?

鶴火上澆油:“琴酒,快來銷燬我啊,我把本體刀給你好不好?”

琴酒面無表情:“出來吧。”

“……你在叫誰?”安室透問。

琴酒冷笑:“白酒。”

白酒?

鶴一直唸叨的前主?

他不是死了嗎?

鶴瞪大了眼睛,從琴酒的背後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彷彿是午夜夢迴,有誰從遠方歸來。

琴酒慢條斯理,隱約藏著一點鄙夷:“有一種技術,叫做克隆人。”

那個人的神影逐漸清晰。

黑髮黑眼,俊秀而內斂,五官溫潤而剔透,和從前沒有半分割槽別。

鶴有一瞬間呼吸一窒。

啊啊啊,果然還是無法忘記。

果然我還是……記得你的一切。

安室透率先質疑,試圖敲醒那個陷進去的鶴:“克隆人和本體是不一樣的,他們經歷的事情完全不同,不可以當做一個人來看。”

“而且,銷燬和他有關係嗎?”

琴酒送了一個白眼給安室透:“可以複製與轉移記憶,這一點,你隔壁的兩兄弟非常熟悉呢。”

果然,安室透看過去的時候,小鳥遊兄弟的臉一個賽一個得慘白。

好像承受了什麼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鶴無視了他們所有人,一步一步走近那個熟悉的身影:“……大將?”

你回來了嗎?

對方也和記憶中一樣,笑得溫柔而關切:“是鶴丸呢……”

他抱住了鶴。

鶴的眼淚卻一下子掉了下來。

因為對方抱著他在說:“我最喜歡鶴丸了,你去死好不好?”

鶴有點難過。

卻依舊任由這個人取走了他的本體刀。

“我死了,你會開心嗎?”

如果你會開心的話,那我願意為了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