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許翎剛停筆,緋兮就被湊上前的肖嬤嬤悄悄喊走了。
三夫人劉綺茗坐在抄手遊廊盡頭的小暖閣裡,見緋兮被帶了過來,順手遞給她一把炒香的南瓜子,“阿兮來了啊。”
“見過三嬸。”緋兮行了個禮,接過南瓜子坐到三夫人對面,“三嬸好雅興,不去前頭瞧熱鬧,反倒自已在這無人之處躲清閒。”
“年年都湊的熱鬧,多了也沒什麼趣兒。”她懶洋洋嗑著南瓜子,“我這倒是有另一樁趣事,必然比前頭的精彩,阿兮要不要聽。”
緋兮偏頭看她,“哦?反正閒來無事,三嬸不妨說來聽聽。”
把南瓜子丟回桌案的盤子裡,三夫人湊近緋兮輕聲道:“祖母常說,這世上沒有事是阿嫻想辦辦不成的,從前我不信,如今卻不敢懷疑。”
“前幾天祖母讓我來冬日宴尋你,後來生了永昌侯府退親的事,你們一家子都不在府裡,我便想著這事大約會不了了之。可是你瞧,”她指了指緋兮,“你還是來了沈家。”
緋兮點點頭,“不止我,除了大哥,我們一家人都在這裡。”
“你本可以不來的,不是嗎?就算你不來,阿嫻也不能立刻逼著阿兮即刻入宮,畢竟她剛退了親,此刻若是進宮,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侯府。”三夫人拍乾淨手裡沾上的碎殼子,揮退了肖嬤嬤:“我一介後宅婦人,不清楚你和阿嫻之間的紛爭,也不想知道那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在盤算什麼。我只知道為了阿軒,這些事情我是碰都不能碰一下的。”
“三嬸是要棄暗投明嗎?”緋兮饒有興致地看著三夫人。
“你若這樣想,倒也不是不行,畢竟祖母對我也是這種看法。”
緋兮有些驚詫。
三嬸果真是個妙人兒,竟言深到這般地步。
“三嬸,大姐今日會派人來沈家,我不認為她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她既約好了要派人來,幹嘛還要讓我把你騙到沈家的假山去?”三夫人也驚了。
自已這個女兒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緋兮心思轉了幾個彎,開始往人心最陰暗最殘忍的方向去琢磨大姐的意圖。
她緩緩起身,看向仍錯愕到回不過神的三夫人。
“三嬸,你為何選我?”她輕聲問。
還沒回神的三夫人老實答道:“我和三爺都是極看重子嗣的人,我從不奢求阿軒家纏萬貫亦或是位極人臣。”
緋兮聞言瞭然,大步離開。
為父母者,只求孩子平安。
三嬸護阿軒與老太太護三叔的心,大致都是一樣的。
只是一個不爭一個爭罷了。
花園裡,白雪皚皚,紅梅綻放。
緋兮順著抄手遊廊回到前廳廊下,文爭臺上六件彩頭只剩兩個。
她想,大姐若非真心談判,或怕會談崩了,留三嬸做個後手倒像是她的風格。
大家以為後宅手段無非就是些毀人清白的腌臢事。
可是於大姐而言,自已興許手握甜水巷的把柄,那就是天大的威脅。
是以,她清不清白並不重要。
她死不死才重要。
她的好大姐,一個在宮中借種都敢幹的,從來就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若沒有超凡的手段和一顆狠辣的心,入宮短短五年時間,又怎麼可能爬到貴妃的位置?
所以今天不管談的如何,他們一家人絕對不能分散,不能給大姐一絲一毫動手的機會。
緋羽和沈瑤還在看文爭,邱許翎卻是不知去向。
緋羽同緋兮說,世子用硯臺換了那條紅纓馬鞭就走了。
不知是去逛園子賞景還是直接離開了沈家。
直至文爭結束人群散去,武安侯身邊的傅齊才姍姍來遲,請姐妹二人去園子那頭無人的暖閣。
沈瑤知趣,武安侯只喊了兩姐妹,她便回了正廳尋沈老夫人。
去暖閣的路上,緋兮看緋羽捏緊了拳,便攀上她的胳膊,緋羽這才鬆了鬆手。
直到暖閣門口,緋兮讓小喬小羅並小玉小書一起陪著阿姊在外間等候,自已撩了簾子進去。
屋內武安侯與侯夫人坐在上首,一個穿著錦衣戴著帽子的消瘦男人正在喝茶,一派雲淡風輕的神色。
緋兮的目光從那人脖頸前一閃而過,朝上首行了個禮。
“爹爹,阿孃,我沒來遲吧?”緋兮一屁股坐在男人對面的椅子上,未再多看他一眼。
“三小姐是吧?咱家今兒個受貴妃娘娘之命,特來傳話。”
男人聲音有些壓抑,卻掩不住尖細,他微微昂首,看著就是慣會用鼻孔看人的做派。他一雙透著精明和算計的眼不住打量緋兮,似要仔細記住敢和貴妃娘娘作對的人的模樣。
“貴妃娘娘有何吩咐?”緋兮歪頭問,似笑非笑。
太監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道:“貴妃娘娘說了,武安侯府乃是貴妃娘娘的孃家,自是該與娘娘同氣連枝一條心的。三小姐年幼不懂事,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還回來便是,可別想岔了動了不該動的腦筋,給侯府引禍。”
緋兮心中冷嗤,面上卻不動聲色。
“公公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我一個閨閣女子,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拿什麼東西給侯府引禍呢?”
那太監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三小姐果然如娘娘所說,是個膽大妄為的,咱家都坐在這了,自是不會任三小姐歪纏,三小姐也莫要給自已找難堪。貴妃娘娘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若識趣,就趕緊把東西交出來,否則……哼,後果可不是你能承擔得起的。”
緋兮正要說些什麼,卻被武安侯攔住了。
武安侯看著男人,分明被這番話氣的臉色鐵青,卻還笑著道:“本侯竟不知阿嫻身邊還有你這般無用之人,連侯府三小姐都敢威脅。若阿嫻沒有商議的誠心,你還是打哪來的就滾回哪去,別讓我們一家人看了犯惡心。”
那太監聽了武安侯這話,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武安侯竟敢如此強硬地回懟,心中不禁有些慌亂。
“武安侯這話就嚴重了,娘娘既派了咱家過來,就是因著看重孃家,想把事情好好解決,免得傷了一家子和氣不是?”太監在宮中行走數十年,慣會見風使舵,此時不免放低了些語氣,“您想呀,貴妃娘娘在宮中深受皇恩榮寵不斷,若是二小姐能夠入宮與娘娘相互扶持,必能助武安侯府一飛沖天,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您說是不是?”
“公公方才還說我歪纏,怎麼自已反倒開始磨牙了?”緋兮喝了口茶,慢條斯理道:“從前大姐在侯府就與我們不親近,雖都是一府人,卻是兩家心思,若大家強行綁上一條船,必然要翻進陰溝裡不可。”
太監被緋兮這話噎得一時不知如何反駁,臉色越發難看。他在宮中多年,仗著貴妃的權勢,向來都是被人捧著敬著,哪裡受過這般頂撞。
“三小姐這話可就不對了。貴妃娘娘與武安侯府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娘娘如今在宮中地位尊崇,願意提攜孃家,那是武安侯府的福氣。”太監強壓著怒火,試圖勸說。
“福氣?”侯夫人冷笑一聲,眸色深沉,“阿嫻在宮中爭權奪利,我們若跟著摻和,指不定哪天就被牽連得粉身碎骨。這種福氣阿嫻還是留給旁人去吧,我們只想過安穩日子,可不想捲入那些勾心鬥角之中。”
見侯夫人都參與進來了,太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知道繼續再勸說也是無果,便轉了話頭:“且先不提二小姐入宮一事,三小姐從甜水巷拿的東西事關重大,還勞煩三小姐還給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