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好巧不巧接過了邱許翎的話頭。
“婉兒見過世子,好久不見,世子依舊丰神俊朗。”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鵝黃色衣裙的女子帶著兩個丫鬟嫋嫋婷婷地走來,精緻的花朵纏在她晃動的裙襬上,顯得格外嬌豔。
她是禮部尚書家的千金蘇婉兒。
蘇婉兒剛剛及笄,一直對邱許翎有意,此刻見他出現,自然要抓住機會表現一番。
邱許翎皺著皺眉沒有搭腔,依舊在等緋兮一個答案。
蘇婉兒卻絲毫不介意他的態度,笑著繼續說道:“聽聞世子在邊關屢立戰功,真是令人欽佩。今日這文爭,不知世子有沒有信心拔得頭籌?”
邱許翎仍未搭腔。
緋兮倒是忍不住轉過頭來:“林小姐可見過獅子游泳?”
蘇婉兒只想和邱許翎搭話,被緋兮這樣一問,不由怔了怔,老實答道:“沒有,我沒見過。”
“那你見過鯉魚飛天嗎?”
“......也,也沒有。”
“世子是為朝廷征戰的武將,你卻讓他在文爭中奪勝,難不成是把他當成了水陸兩棲的蛤蟆了?”
不知是誰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林婉兒臉色驀地一紅,終於明白了緋兮的用意。
她有些惱怒地說道:“傅緋兮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在和世子爺說話,又沒礙著你什麼事。”
“長嘴的才能叫說話,似你這般沒長嘴的,只能叫騷擾。”
蘇婉兒被緋兮這話氣得滿臉通紅,“你!你太過分了!”
她轉頭看向邱許翎,希望他能為自已說句話,可邱許翎卻依舊沉默不語,只是目光緊緊地盯著緋兮平靜的面龐。
蘇婉兒見邱許翎不理自已,卻一直看著緋兮那邊,心中湧起一股嫉妒。她眼珠一轉,故意提高聲音說道:“聽聞傅家二小姐才情出眾,不知今日會不會在文爭中大放異彩呢?”
緋羽微微皺眉,沒有回應。
緋兮平靜的眸底猛然生出一抹戾氣。
蘇瑤瑤卻越發得意,繼續說道:“傅家二小姐與永昌侯府退親之事,如今可是傳遍了京都呢,也不知二小姐日後會花落誰家。”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雖說是永昌侯府提出的退親,於武安侯府的名聲影響不大,但難免會有人拿到一些話頭。
此時就有一個小姐出聲:“永昌侯府痛失愛子,主動退親那是仁義,可武安侯府答應的未免也太快了吧?前陣子還有人說武安侯府要送二小姐入宮,看她們如此乾脆的同意退親了,難不成傳言都是真的?”
緋羽聞言,臉色瞬間蒼白,緋兮則“騰”得站起身來。
她盯著蘇婉兒,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蘇婉兒,枉你身為禮部尚書之女,張口閉口嫁不嫁的,蘇大人就是這般教女的?眾目睽睽之下嚼人舌根,鄉野村婦都沒你這般長舌愛搬弄是非。”
說著又看了眼接話的那位小姐,那小姐趕忙低頭退出了人群。
高門貴女自恃矜貴,緋兮這話不但質疑了蘇家家教,更是把蘇婉兒這個剛及笄的小姑娘比作長舌村婦,真可謂是又損又狠。
蘇婉兒瞬間紅了眼,包著兩包眼淚欲落不落,“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最後只能恨恨跺腳,跑了。
蘇婉兒這一跑,周圍的人也都噤了聲,不敢再隨意議論。
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觸黴頭,沾上個長舌婦的名聲。
正在這時,一個身穿直裰長衫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走到文爭臺中央笑著朝眾人拱手,“歡迎諸位貴人來到沈家冬日宴,鄙人沈巽將為諸位請出今日第一題。”
男人笑容和藹,聲音沉穩,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拉了過去。
“今日的文爭第一題,以‘雪思’為題作詩一首,限時半炷香,勝者得徽州歙硯一方,現在開始。”
眾人得了題目,立刻開始思考,不消片刻就有人從長廊出去,在文爭臺上的方桌前提筆作詩。
一旁的小廝迅速將寫好的詩高掛在提前準備好的長繩上供大家觀賞。
“雪夜孤燈照歸程,思念如潮心難平。遙想佳人窗前影,願化春風伴君行。”沈瑤低低讀出詩面,搖搖頭道:“無病呻吟,當不得佳作。”
很快,第二首詩也出爐了。
“雪落無聲夜未央,思緒萬千心自傷。願君安好常相伴,不負此生情意長。”
又有人大聲念出詩來。
眾人開始紛紛議論,有贊情真意切的,有說情意綿綿的。
邱許翎聽著,站在脂粉堆裡忍不住蹙起眉頭。
北境連年戰火,百姓顛沛流離,京都城中繁盛平和,難怪這樣的酸詩都有人追捧。
他本無意作詩,但聽著耳邊不住的讚美之聲,忍不住伸手撩開紗幔,長腿一跨邁過圍欄。
邱許翎這一舉動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世人只知他從軍前不過是個身手不錯的京都紈絝,得勝歸來大家才對他稍有改觀。此時見他上了文爭臺,都忍不住紛紛議論出聲。
“世子這是要參加文爭?武將提筆,真是難得一見啊。”
“哼,一個武將,能作出什麼好詩來?不過是譁眾取寵罷了。”
各種聲音此起彼伏,邱許翎卻充耳不聞。
他站在文爭臺上,身姿挺拔如松,指節分明的手提筆,微微沉吟後,筆尖落於紙上。
“雪落千山白,梅生萬戶開。北望無烽火,解甲煮酒來。”
此詩一出,全場皆靜。
聽多了風花雪月的文人貴女們,看著懸掛於文爭臺上龍飛鳳舞的筆跡,都開始暗暗咋舌,驚奇於一個武將竟能做出這般家國情懷的詩句。
更有那懷抱一腔報國熱血的文人忍不住紅了眼。
詩中沒有磅礴的氣勢,也沒有繾綣的憂愁。平淡的文字拼湊在一起卻宛如醇厚宜人的老酒,讓人越讀越澎湃,越澎湃又越傷懷。
是啊,心懷家國的人,誰不盼著北境安寧再無戰事呢?
可是北境戰禍從前朝起至今仍在,百餘年來烽火不斷,蠻夷如那野草般斬殺不盡,沒人數過北境埋葬了多少兒郎。
甚至在百餘年的歲月裡,世人開始逐漸適應,逐漸遺忘,血液逐漸冰涼......
片刻後,全場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緋羽低聲讀著詩句,想到戰死的祖父祖母,想到仍堅守在北境飽受風沙嚴寒的二叔,忍不住潸然淚下。
上一世二叔領兵殺入京都城,揚長刀,破宮門,在殘垣斷壁之中,他說。
他的刀飲的都是蠻夷血,不想有一日會揮向他曾守護過的一切。
他堅守的國家,滅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