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婦小姐們紛紛舉杯,廳內的氣氛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正廳外的左右兩側廊下掛著月白的紗幔,兩廊中間的大空地稱為‘文爭臺’,文爭臺兩側擺放了兩排傲雪紅梅,四張長桌上放置了筆墨紙硯,空地最頂端用紅綢繫上的一個個托盤放在一張方桌上,托盤裡便是今日的彩頭。
因著場地不在室內,為防止墨水因低溫上凍,四個小廝正在不斷研磨。
緋兮正想著大姐的人何時會過來,漫不經心地掃過屋外托盤,一眼就被最邊上一隻托盤上的紅纓馬鞭吸引了目光。
緋羽順著妹妹目光看去,不由會心一笑。
“喜歡嗎?”她低聲問。
緋兮點點頭,又搖頭:“大姐還沒來,我沒心思想這些。”
二人正說著話,沈家二房女沈瑤笑吟吟走過來。
傅斐然自小就愛慕這個沈家表妹,沈瑤也有心於傅斐然。傅斐然如今只是舉人功名,立誓高中後必上門求娶,沈瑤也就為他等成了十八未嫁的老姑娘。
“阿兮妹妹,多日不見你又長高了?”
緋兮去年至今長了四五公分,確實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起身行了個平輩禮:“表姐眼神真好,我一季一季裁換新衣,去年的衣裳今年比在身上,腳踝都要露出來了。”
沈瑤是個嬌小的美人兒,身量纖纖唇紅齒白,當即就羨慕道:“你快同我說說,凌光閣的繡娘上門給我裁衣,三年都沒換過尺寸了。祖母總說我長的像個缺吃少喝的,倒像是咱家不疼女兒似的。”
“那是外祖母打趣你呢。”緋羽拉過沈瑤坐下:“聽說今日李家公子也過來了,正在男賓那頭,一會兒文爭必是要參加的,怎麼這會兒不見珠珠表妹?”
李家公子李儒是沈老太爺的得意門生,十八便中瞭解元,生得一表人才,去年剛同沈珠定親,也是準備明年下場。
“珠珠性子跳脫,三嬸把她拘在院子裡頭呢。”沈瑤掩嘴輕笑:“方才她還讓丫頭傳話過來,若是三嬸去和夫人們聊天了,讓我趕緊通知她過來。”
緋兮同沈瑤親厚,卻不喜歡沈珠這個表姐。
從前沈珠總來侯府,上門就攛掇緋兮去喊邱阿許過來,起初緋兮沒在意,次數多了,緋兮就回過味兒來了。
今兒繡個荷包,明兒編個墜子,在侯府不是崴了腳就是差點掉池子裡。
總之一雙滴溜溜的眼就不曾在邱阿許身上移開過分毫。
她可不認為沈珠跳脫,只覺得她篩子一樣的心眼裡全塞滿了不安分。
也不知定親了性子有沒有好轉。
三人說著話,小喬突然被人喊了出去,回來時附在緋兮耳畔說:“小姐,門房傳話說世子在外頭尋你。”
緋兮不解:“他怎麼不直接進來?”
小喬:“傳話的人沒說。”
“阿兮,什麼事?”緋羽拉住緋兮的手,心裡忍不住緊張。
她沒聽見小喬說邱許翎在沈家門外,只以為是傅緋嫻來了。
緋兮安撫的拍了拍她有些冰涼的手背:“邱阿許不知搞些什麼,在外頭不肯進來,我去瞧瞧怎麼回事。”
“表姐,今日人多,勞你照看一下我阿姊。”
“阿羽是我妹妹,照看她是應當的。”
沈瑤什麼都沒多問,一口答應了下來。
城南貴人群居,縱是落了幾日大雪,街道依舊被掃的乾乾淨淨。
緋兮提著裙子出了熱熱鬧鬧的沈家,喧囂被風留住,她剛站在門前階上就看見了邱許翎。
屋簷罩著厚重白雪,毫無溫度的陽光下,邱許翎身披墨色狐裘披風,長髮高束以白玉簪,微風吹得他額前碎髮有些凌亂,更添了幾分不羈。
一雙桃花眼下,臉頰上的小黑痣越發顯眼。
他牽著一匹通體雪白馬的駒,那馬兒似有些畏寒,一雙圓眼水靈靈的,前蹄正不安地踢踏。
邱許翎側身撫摸著馬頭安撫,馬兒漸漸散去焦躁,溫順的舔了一下他掌心。
他一回頭,就看見一個如桃花般盛開的人兒站在翹角簷下。
“阿兮。”
他的眼神在看到緋兮的那一刻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寒夜中的星辰閃爍。
自邱許翎答應會娶緋羽後,緋兮就不想見他。
緋羽不願嫁他要入太子府,她便更不想見他了。
她整理不好自已的心情,也不不知該怎麼同他講自家阿姊要入太子府,那夜她喊他娶阿姊不過是自已一廂情願。
邱阿許的心中是喜歡阿姊的。
若得知這個訊息,他該多傷心?
緋兮不願他傷心。
私心裡也願他傷心。
她扯了扯嘴角:“哪裡弄來的馬,怪好看的。”
邱許翎牽馬上前,站在階下微微仰頭看她,下頜線藏在陰影裡,卻十分分明。
“這可是千里良駒,何止好看那麼簡單?”他笑著道:“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我日日去找你,你都不在院子裡。”
看吶,大姐的動作多麼隱蔽,單純阿許竟絲毫沒有察覺。
緋兮不想扯謊,只能轉移話題。
“金元金寶呢?怎麼沒跟著你?快進去吧,一會兒就要文爭了,可別錯過熱鬧。”
邱許翎聞言不由一陣失望。
原她看見這麼好的馬,該是要像從前那般笑嘻嘻找他討要的。
可她沒有。
這就讓他將不把馬交給門房的原因嚥了下去。
他想著,特地為她尋來的馬,必是要讓她第一個看見的。
壓下心中失落,邱許翎跟著她進門,囑咐門房牽馬入廄。
就這麼會兒功夫,年輕的男女賓客已經開始往掛著紗幔的廊下而去,夫人們都坐在廳內陪著沈老夫人一起看熱鬧。
去年冬日宴邱許翎遠在邊關沒有參加,今年來看也沒覺得陌生。
往年他都會同緋兮一起貓在角落,對那些掛在場上的詩詞對子咬耳朵討論,所以入府後他便自然地跟著緋兮往左邊廊下走去。
穿過一群滿臉帶著期待的小姐丫鬟時,邱許翎心中越發感到奇怪。
直到走到緋羽和沈瑤跟前,他才恍然大悟。
阿兮今年不打算和他咬耳朵了。
緋羽和沈瑤找的座位在長廊中間,四周全是衣著華麗的小姐丫鬟們,邱許翎身材頎長獨樹其間,分外扎眼。
緋羽沈瑤看見來人,起身行禮:“見過世子爺。”
“不必多禮。”邱許翎心中莫名湧起一股煩躁,語氣出奇的冷淡。
傅阿兮到底在搞什麼?
不問他要馬兒也就罷了,怎麼還把自已往女人堆裡帶?
在邱許翎的思維裡,兩人多年來的默契和習慣就同那些約定俗成的事一樣,是不能輕易被打破的。
見緋兮不管不顧一屁股坐下,連個眼神都沒分給自已,那股不由煩躁更甚幾分。
沈瑤看了看邱許翎,又看了看緋兮,心中暗覺氣氛有些怪異。
她輕輕扯了扯緋羽的衣袖,緋羽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多言。
邱許翎站在那裡,看著緋兮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問道:“傅阿兮,你這是怎麼了?我可有哪裡惹惱了你?”
緋兮頭也不回,淡淡地說:“沒怎麼,世子站著做什麼?快坐下吧,文爭馬上就要開始了。”
邱許翎和緋兮僅三步之遙,卻感覺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萬里的牆。
“世子?傅阿兮,你叫我世子?”邱許翎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