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華燈初上,即便冬風無情,街上仍是人滿為患。

五彩斑斕的燈籠高高掛起,宛如夜空中閃爍的繁星,照亮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緋兮一襲月白長衫,袖口和領口處用深藍色的纏金絲線繡著精緻的雲紋,腰間束一條黑色腰帶,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狐皮帽,幾縷髮絲從帽簷邊調皮地溜出來,在風中微微飄動。

她攏著厚重的披風穿梭於擁擠的人潮,聽著偶爾有行人傳來的議論。

無非就是府裡傳的那些,也沒有更離譜的。

有這些便夠了。

穿過人群,緋兮繼續前行,好容易才來到了一座橋上。

橋下河水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的燈光,宛如一幅美麗的畫卷。

三兩艘畫舫在百米寬的河面駐留,畫舫上燈火通明,隱隱傳出絲竹之聲和歡聲笑語。

緋兮雙手撐在橋欄上,望著那畫舫出神。

她從懷裡摸出阿姊給的荷包,從荷包裡取出張紙。

雪白宣紙上,是緋羽娟秀的字跡。

胡桑河,琉璃舫,頂層第一間。

那是阿姊要她去的地方。

她將紙條重新放回荷包,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那燈火輝煌的地方,琉璃舫在燈光的映照下,猶如一顆璀璨的明珠。

這個地方,阿許出征前曾帶她來過。

雕樑畫棟,紙醉金迷,不過如是。

快步走下橋,緋兮朝著岸邊走去,許多小船正在岸邊停泊候客。

她踏上第一艘小船,船伕輕輕一撐篙,小船便緩緩駛向河中心駛去。

隨著小船的靠近,琉璃舫上的熱鬧景象越發清晰。

船伕熟練地將船停穩,緋兮踏上琉璃舫,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抬頭望去,只見琉璃舫的入口處掛著兩盞紅色的燈籠,燈籠上繪著精美的圖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走進琉璃舫,裡面更是熱鬧非凡。

賓客們衣著華麗,或交談,或飲酒,或欣賞著歌舞表演。

他們似早已習慣琉璃舫不時會有人登船,沒人注意緋兮這個個頭不高的“男子”。

緋兮的月白長衫在這一片繁華中顯得格外素雅,狐皮帽下,她像個花場熟客,用一雙明亮的眼隨意掃視著四周。

大廳的中央,一群舞女正在翩翩起舞,她們的身姿輕盈優美,如同蝴蝶在花叢中飛舞。周圍的賓客們紛紛鼓掌喝彩,氣氛熱烈而歡快。

緋兮穿過人群,朝著頂層走去。

樓梯上鋪設著紅色的地毯,扶手雕刻著精美的花紋,處處彰顯著奢華。

終於來到頂層第一間,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佈置得十分雅緻,雕花桌子上擺放著一束鮮梅,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梅花旁一塊硯臺壓著一疊厚厚紙張。

窗戶邊掛著一幅山水畫,為整個房間增添了一份寧靜與優雅。

房間沒有門,緋兮撩開層層珠簾入內。

一塊巴掌大的金絲楠木牌子掛在半空,薄薄的木牌被窗戶灌進來的風吹的輕晃,金棕色的底紋閃爍,宛如跳動的火苗。

緋兮走到木牌前,兩指捏住底部,細看上面的字。

“相依相伴對殘月......”緋兮輕輕讀出聲:“字謎嗎?”

窗外的風不時吹進來,撩動著珠簾,發出清脆的聲響,也拂動了緋兮耳旁的碎髮。

“對殘月,殘月如弓,加之相依相伴,為一雙......”她仿若未覺涼風,思考時不由喃喃,驀地,她眸光一亮:“我知道了!”

如弓殘月相依相伴,是為羽字。

緋兮拿開硯臺一張張翻看下面的紙張,每張紙上都有一個相同的字,隻字型皆不一樣。

該是之前來此猜謎之人留下。

由此可見這間房裡自始至終就只有這一個字謎。

緋兮突然意識到阿姊為什麼讓自已前來了。

這許是太子表舅的畫舫。

......

緋羽剛喝完晚上的藥,小書立馬遞上一小碟子蜜餞。

她倚在橫榻上,手邊還放著久久都未翻動的一頁的書。

“小姐,三小姐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不如您先睡下?”

剛才夫人過來拉著小姐哭了好一陣才離開,小書怕她身子還沒大好,這樣熬著會把人熬壞。

“無妨的,我現在不困。”合上書本,緋羽軟軟靠在腰枕上,輕聲道:“再者,阿兮回來也會忍不住喊我起來。”

燭火微微跳動,她托腮看著。

想到方才同阿孃講自已要入太子府,阿孃再是不忍還是哭著點頭,說會告知爹爹一起謀劃,她就忍不住思緒飛遠。

那年隔著冰冷的宮門,她與阿堯門內門外背靠坐著。

“七年前本宮剛大婚,大兄說有好禮相送,邀本宮去賢王府瞧瞧。阿許那時年幼頑皮,帶著阿兮去拔仙鶴的毛做毽子踢。本宮到的時候,就見你抱著禿了毛的仙鶴神色慼慼,本宮原以為你是心疼那鳥,不想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因著你每回都把毽子踢進池子,阿許阿兮不帶你玩你才傷懷。”

“是啊......那仙鶴是王爺給殿下送的新婚賀禮,仙鶴不是凡物,是以王爺不敢送去東宮,不想卻給兩個皮猴惹來了一頓好打。”

“呵呵,那是本宮第一次見你,你還軟糯糯地喊了一聲表舅,長大後卻只叫本宮殿下了。”

“殿下......”

“阿羽,本宮從不是個高高在上的人,相反,本宮很羨慕你們之間的情誼,那種真摯和無憂無慮,本宮從未擁有過。

你同本宮說,不要責怪他們,若是可以,你願意想法子讓本宮歡喜。你同本宮說你的名字,相依相伴對殘月,你幫本宮紮了雄鷹展翅的風箏,還用你攢下的銀子買了一堆琳琅滿目的飾品。本宮知道你是怕本宮責怪阿兮才會如此討好,可是阿羽,你可知那一日,是本宮十八年來從未嘗過的快活。

本宮想,你怎麼那麼小,若是你再大些,就可以時時刻刻陪伴在本宮身邊了。可你大了,本宮卻因身處旋渦中心不能再去尋你。每每午夜夢迴,本宮都會夢見那些閃著銀光首飾,那直衝天際的雄鷹,還有在本宮身旁扯著線的你。三年前你剛及笄,本宮在胡桑河上買了一艘最大的畫舫,以你的名設了謎,想著若你有一日能看見,在謎下留你的字,那便是天賜的緣分,本宮便是私心接你入了東宮又如何?可惜,本宮卻從未等到......”

......

緋兮自那疊紙張的底部抽出一張白紙,正要從懷裡取出阿姊的私章蓋上,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她心中一緊,連忙將紙張放回原處,躲到了屏風後面,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房間門口。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奇怪,剛剛明明聽到有人說話。”

另一個聲音回應道:“也許是風吹動珠簾的聲音吧。殿下,這裡似乎沒有人。”

緋兮的心猛地一跳,殿下?

難道真是太子表舅?

她悄悄從屏風的縫隙中望去,只見三個身影站在門口。

其中一個身著華麗的紫色長袍,穿著厚厚的墨狐大氅,頭戴玉冠,眉如墨畫,氣質不凡。另兩個則是侍衛打扮,腰間佩著劍。

邱璟堯撩開珠簾走進房間,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疊紙張之上,微微一愣。

“這裡似乎被動過了……”太子輕聲說道,“今晚確定沒人來過?”

侍衛想了想,答道:“來畫舫的人都知道這裡的規矩,猜對了謎肯定會找管事領賞,方才等傳世屬下已經問過,並未有人去尋過管事。”

邱璟堯點了點頭,另一侍衛卻道:“可是謎底就壓在紙上,來的人會看不到嗎?”

他可不信白撿的賞賜會有人不要。

邱璟堯聞言一愣,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目光不由落在了不遠處的屏風上。

他一步步朝屏風走去,心底隱隱期待著,直到看見屏風後那個被厚厚的披風罩住的戴著狐皮帽少年打扮的人時,不由一怔。

“阿兮?”

“嘿嘿......表舅好啊。”緋兮尷尬地撓了撓頭,她是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太子。

“你怎麼這副打扮?阿許呢,沒陪你一起來嗎?”

邱璟堯是個溫和寬容的人,他看向緋兮的眼神只有驚詫,並無一絲責備。

“呃,我是來替阿姊猜謎的,不好喊上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