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家裡人就一直告訴我說,談戀愛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等到了時候你自然就會談,我們會幫你把關,你自己不能在外面瞎找物件,很不健康,那是不學好的行為。從小學到高中,我不管身體怎麼需要,在理智的心理層面上一直都相信他們的話。我頭一次偷偷摸摸揹著他們幹這種事是在高考結束那年,我頭一次和網戀物件逛街,那是在秋天晚上的湖南路步行街,我很恐慌,很害怕,感覺自己在犯罪。我牽住她的手,真沒想到那隻手居然能那麼滑溜那麼軟,這讓我更加恐慌,因為那個晚上全世界好像所有一切東西全都混亂了,全都被扔了軌道。網戀物件問我怎麼你手這麼燙,是不是發燒了,還摸我額頭。我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休息一會兒吧。那時候少年宮和青春劇場還在,我們在湖邊長椅上並排坐下。她非要主動把頭靠過來,在我右肩,頭髮非常漫長,冰涼,我頸子那一帶的面板就像要炸碎開來一樣奇癢無比。我伸手摟住她,學電視劇裡的樣子去吻她,她的嘴巴也是乾的,粗糙,輕微的唾液臭味和頭上的香波味道混在一起簡直沒辦法形容,當時我幾乎忍不住就想要躺進她懷裡面當床鋪睡著了。非常瘋狂,空氣裡全是髒灰塵的很冷的味道。那個晚上,我看到馬臺街的夜市攤,每一盞燈和路上每一個腳踏車鈴鐺都好像在看我,在想來跟我說話。回到家之後我用電腦看電影,碟片是和她一起在湖南路的音像店買的,不過是個城市背景的武打片,因為裡面有男女主人公的戀情線。我從頭哭到尾地在看,因為那天晚上我整個人的心都是軟的。

罪惡感可以讓我感覺自己是作為一個叫零夜卿的人在活著,這是我,這就是我乾的事,我想幹的,而不是什麼別人讓我這麼做的。這是我一切的和最終的目的。在迪柯吃著小面,跟大家商量去哪裡閒逛的時候,我告訴餘荔中午直接到重慶大劇院找我們。克拉科和馬爾丁這時候已經在討論下午座談說些什麼的問題了,我則完全沒有關心。完全沒有興趣。有迪柯帶著大家出去玩就足夠了,他足夠會玩。方葶也可以交給他們,反正她幾乎沒出過門,還不趕緊見見世面。這當然是背叛了,這不算背叛還算什麼?背叛我喜歡的人,背叛我的朋友們,這是背叛中的背叛,這讓我覺得快感翻倍。

阿希莫夫對我們說:第一天上午的論壇我們還是要給那些騙子們一點臉面比較好,萬一以後還要指望著他們賞口飯吃怎麼辦?論壇,活動,就是交際嘛,內容都是扯淡,但是巴結到一批人是真的價值。當然各位老師肯定看不上小弟這種嘴臉,尤其零老師這次帶著美女過來,肯定也不想浪費時間在會場上,肯定是要單獨私下……嗯,要不然這樣吧零老師,你和方老師先回酒店休整休整?我自己還是決定出席一下。

迪柯說,沒事兒啊,大家一起去啊,反正上午到處酒吧都沒開,昨晚上來的路上我看過了,磁器口江邊上有兩家酒吧不錯,正好也能看到夜景。大劇院也不錯,很漂亮啊,一幢大樓長得跟太空飛船一樣,跟我們這次會議很般配。

克拉科說:我昨天下午提前來了,在大劇院門口看見一些小吃店,還有幾個茶社咖啡廳什麼的。要不然大概十點多的時候我們先偷偷出來,一起找一家咖啡廳聚集起來聊聊天怎麼樣?之後正好吃午飯。下午我們一起參加論壇講座,我記得好像第一場也有迪柯老師你和我吧,還有阿希莫夫老師。對對,還有理事長也一起。晚上頒獎完之後大家再找個地方擼串。

馬爾丁說,行啊,我都行,你們去哪我去哪。他然後問我到底怎麼安排。

我問方葶:你到底是想參加論壇跟大部隊走,還是自己一個人去逛逛城市?方葶說,我聽說重慶還是晚上漂亮,賽博朋克嘛,白天的話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玩兒好,又沒人帶領我;夜卿你打算怎麼辦?

然後她接到一個電話,馬上換成南京話邊走遠邊接電話,我聽出來一定是她媽媽打來的。

回頭一看,迪柯對我說:零老師你怎麼回事啊,人家都叫你“夜卿”了,明擺著是跟定你了,你可別為了什麼別的情況把人家甩開啊。阿希莫夫也說,是啊夜卿,噢不夜老師,哦對不起零夜卿老師,請千萬抓住機會,後面還有兩個晚上呢,別得手之後就不要人家了啊!克拉科問馬爾丁:這位姑娘她是誰啊?馬爾丁說,我們那邊的幻迷。理事長也說,是資深幻迷,跟零老師和馬爾丁老師都熟。

排隊的人稍微少了一點,我又去拿了一碗小面,黃豆多放了一把,一口氣吃完,發現方葶還在遠處踱來踱去打電話。

理事長看時間差不多八點半該出發了,建議大家一起先去大劇院籤個到,看看什麼情況,如果要提前離場就一起離場。大家都同意了。他讓我陪著方葶,如果去大劇院一會兒就去找他,如果不去的話大家就在群裡面聯絡。

等他們所有人全部離開餐廳,我抽完一根菸,發現方葶還沒有打完。我走過去想催她,她正好掛了電話,看我來了就衝我笑,但很明顯是哭過了。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被她媽媽罵了,因為昨晚一晚上沒回家也沒接電話,沒跟家裡人聯絡。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對,跟我一樣,她今天這次也是在背叛,在違抗家裡麵人,搞不好很可能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離家出走,跟一個男的跑了,等同於是私奔,還跟人家睡同一間房。要是她家人知道此時此刻這裡的發生的事情,肯定會當場原地發瘋。

方葶搖頭說沒事,擦完眼淚往窗戶外面看。外面是灰白色的嘉陵江,呆滯地從左往右橫穿過餐廳落地窗玻璃,身上的千廝門大橋杵在原地。橋面往北的道路終點,那些遠山,全部被水霧擋死。

回頭看一下週圍,我發現人不多,基本都是不認識的人,於是從身子後面寬寬地摟住方葶,左手右手握住她的手背。我對她說,走吧,去大劇院,我全程陪你。然後我解除懷抱,抓著她手腕,讓她跟著我往電梯那邊走。

我決定就這樣陪她。餘荔那邊等到時候再說。其他人也隨便他們,反正頒獎跟我沒有關係。我那篇絕對不可能獲獎的。那篇沙漠裡面的洗浴中心能得獎的話中國科幻鐵定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