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根本不指望能拿到獎,我那次去重慶目的很簡單,一個是陪方葶散散心,讓她參與和感受一下科幻圈活動是個什麼樣子,一個是看看能不能找到機會跟餘荔單獨相處,另外一個就是看看新環境能不能刺激一下我,幫助我把手頭那篇東西更快地寫完。別的東西我不要,真的,什麼都不想要。你們問我最想要什麼?我最想要的是離開這個世界,能做到嗎?靠一年參加十幾次科幻大會,能讓我們離開這個庸俗世界、抵達那個彼岸世界嗎?做不到的。既然做不到,那麼就不指望它。
將近十點,我們到達重慶,果不其然下雨了。我和方葶拖著箱子出火車站,順便我在車站小超市裡面買了一小瓶調味伏特加揣在身上,邊走邊喝,一邊導航定位去酒店。餘荔說她明天上午才到,可以先不管她,理事長這會兒正在跟組委會和其他一些科幻作家吃火鍋,我沒告訴他們我到了,也不想找他們。我只想跟方葶一起在街上走走,也不說話,就是光走路。
重慶的霓虹燈管多,尤其是在大橋和洪崖洞一帶。從火車站走到酒店的路上,提供照明的主要是沿街的商鋪燈光,這是一半光亮。另一半光亮來自於地面上的積水。光在水坑表面發生折射,浮起來,開始變形,支離破碎,根據干涉作用原理被分解成七色光,填滿空氣裡面的霧,如同一種氣體照明。我們一路下坡,道路非常窄,全是山路,車子很慢,視線很擠。這裡原本是山,建築物全部擠在山坳裡,現在道路又被擠在建築物之間,每一個人走在路面上給我的感覺都好像是全被擠得成了瘦長形。在這裡導航是無效的,地圖上的距離數字無效,好像這個城市有意廢掉了讓你取捷徑直達目標的能力,強迫你在她體內的迷宮裡穿繞,加上今天下雨,又是週五晚上,很難打車,所以不迷路是不可能的。我沒抱怨,我很喜歡,我這次就是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特意迷路的。
方葶什麼話也沒說。我在前面她在後面,她跟著我大概估算出來的方向,從各種工廠宿舍樓小區的正門口走到紡織商城,路過小商品市場和重型工程機械交易中心。地圖上有一條標明是可走路線的岔路口,結果我們發現是兩個小區居民樓之間的一道上坡樓梯,樓道充滿紅燈,爬上去之後,是東南到西北的上一層山路;然後再下坡,先十五度,後二三十度,有一小塊平地是人造的,設在過江隧道工地門口,供幾輛挖掘機蹲在那裡休息。行李箱下面的輪子不斷在小水窪裡面被洗乾淨,我們一路上沒有話說,兩隻行李箱在水泥路面上發出響聲,代替我們倆在互相交談。花了半個小時我們找到酒店,原來酒店挖在洪崖洞內部。
理事長來電話問我到了沒有,告訴我如果要看洪崖洞的話得趕快,晚上十一點燈光關閉,一旦關了燈就沒有任何東西好看。放完行李,我帶著方葶從大橋一個通道下去,發覺雖然眼前就是江邊路,但實際上是一個非常華麗漂亮的懸崖地帶,至少七層樓高,不能抄近道,否則會摔死在下面那些網紅的鏡頭面前。我們從那些網紅的自拍杆底下彎腰過馬路,搶了一個行道樹和垃圾桶之間的空隙,我幫方葶拍了兩張照證明來過了。她說自己從來不喜歡自拍。她問我要不要拍照片,我當然也是從來不拍照的。
洪崖洞最能證明我對於美好事物的一貫看法:它們只能是脆弱的和假的,經不起較真。只有假東西最美,真實的洪崖洞就是一攤固定在懸崖上的鋼筋水泥和五顏六色的玻璃燈管。我們兩個過了馬路,走人造假山臺階爬上去,進到洪崖洞景區內部,發現裡面只賣四樣東西:怪味豆,牛肉乾,涼粉,小面。怪味豆吃了幾口我們就膩了,又捨不得扔,我一直塞在衣服口袋裡。方葶不敢吃小面,她從來不吃辣的東西,我湊熱鬧吃了一碗粉,確實味道不錯。但是也不能整個五六層樓高的景區裡只有這四種商鋪啊,吃完後我說。還有兩家酒樓,其中一個是BJ烤鴨,那時候太晚了,都關門了。吃完東西我們沿著山體內部的消防樓梯往崖頂上爬,方葶問我待會兒想幹什麼,快十一點了,是不是回酒店?我說我們到崖頂找點東西吃,進來之前我在上面看到有賣串串的。
洪崖洞就這麼逛完了。它就是這樣,就是一層浮起在峭壁表面上的一層有厚度的彩色的虛幻空氣,一片籠罩在霓虹燈管上方的幻象。靠近過去想要抓住它,你抓住的只能是燈管,電線,樓梯,垃圾桶,窨井蓋和怪味胡豆。只有假象是美好的價值所在,然而你卻抓不住。
酒店的入口就是洪崖洞的頂,左邊有一排小吃店。方葶說她什麼也吃不下。我買了一杯二十支牛肉串串,還是勸她吃了幾口,我對她說,葶葶你不能不吃晚飯還不吃夜宵,她回答我說,我媽媽喜歡喊我葶葶。回房間之後她借我的電腦上B站,我先洗完澡上床,想等到她洗完澡,穿著睡衣或者秋衣秋褲進被窩裡之後我再下一步動作。結果我的身體拒絕我的幻想,我的身體比我自己更理性,它命令我馬上就睡著了。
再睜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八點。方葶已經起床,穿好衣服還坐在原地繼續看電影。她告訴我說我昨晚打呼好厲害,不過對她睡覺沒影響,還說她昨晚又是隻睡了四個來鐘頭。她穿毛衣,走到自己床頭開箱子拿出一件奶白色的呢子大衣外套穿上,很好看,一下子讓我感覺她成熟地終於像個三十幾歲的女士。昨天跟我來的時候她穿的是黑色大衣。洪崖洞的電梯樓層是反的,電梯往下走。自助餐廳裡面我老遠就聽到有一桌人在滔滔不絕,果然是理事長。理事長跟一個臉很白淨的小男生一起吃小面和包子,旁邊還有三個人,全是熟人,對於方葶來說則屬於久聞大名但從來沒見過面的圈內名作家。阿希莫夫,馬爾丁,克拉科,三個人按個頭高矮依次在理事長的身邊展開,理事長坐中間。
我讓方葶坐在小男生和我自己之間,然後介紹:這是阿希莫夫,寫太空歌劇的國內第一人;這是馬爾丁,我們老鄉,你們以前見過,跨界文學大師;這位高人是克拉科,硬科幻國內最強選手。方葶很有禮貌,笑容不斷。對面那三個我的老朋友不約而同地凝視著她的酒窩和虎牙。阿希莫夫上來就問:方小姐,請問您昨晚上真的是跟我們的零大作家一起休息的嗎?方葶不說話,看我,我回答說,對,然後起身就要去搶邊上的現煮重慶小面,從一開始我就看到那邊排滿了在等麵條煮好的人。
理事長伸手讓我等等,說別急,然後就向我們介紹方葶身旁那個小男生:零老師,方老師,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帥哥總裁就是我們這次活動的主要策劃人和出資人,玉總。
方葶和我當時確實很驚訝。這個圈子裡這麼多年來,各路“總”“董”“老師”“院長”“會長”“主席”“秘書長”“創始人”之類人物我見得多了,但是眼前這個人……怎麼可能呢?他的臉白到跟奶油一樣,然而不是那種刷白或者蒼白,完全就是十幾二十歲青春期的嫩白。後來我們知道,他當時只有二十一歲。
玉總跟我說的頭一句話是這樣的:零老師,你和這位方小姐是夫妻?我回答他說不是。然後我就起身去搶小面了,回來的時候幫方葶也帶了一碗。
吃早飯的時候理事長跟我們介紹行程安排,會議,論壇,座談,訪談,直播採訪,真正頒獎只有一個來鐘頭。當天上午是什麼產業交流研討論壇,老一套手法,圈內人做活動想要搞大聲勢,又沒有錢,場地和僱人的錢掏不起,甚至連獎金都掏不出來,所以就會去拉各路創始人和科技公司和影視公司的贊助,等於是把論壇搞成了企業宣講會和商業廣告大聯播。這麼多年來圈子裡面一直都是在這麼玩的,但我當時就很奇怪:整個活動都是玉總自己一個人掏錢搞的,怎麼還需要有這種浪費所有人時間的廣告環節?
這個疑問,當時我那三個好朋友也都想到了,最早是馬爾丁耐不住想要說出口,說了一半被克拉科擋回去了。但是玉總已經覺察出來了。他向我們解釋,他辦這個論壇的目的,主要就是我想聽聽各大公司都在做些什麼科技專案研究,我單純只是想聽一聽,所以就請大家來了。
那天下午的安排主要是論壇和座談。介紹完之後玉總對我插一句說,零老師,您也加入,就在下午,請務必參加。我問他,為什麼?之前也沒有人跟我說過啊。
之前真的沒有人跟我說過。組委會公佈的活動日程表上你們根本看不到零夜卿這三個字;並且我早就已經想好了,打算下午讓方葶一個坐在現場老老實實聽講,我自己去解放碑那邊找餘荔。前一天夜裡餘荔已經跟我約定,她今天白天會直接在鬧市區和江邊遊蕩,晚上再找酒吧,全天不參加任何活動。
玉總說,我一時之間突然想到的,因為我突然很想聽聽零老師的意見。
技術上講這當然是好事,參加論壇和座談有紅包拿,這個規矩我知道。但是在那年,我已經過了跟在紅包勞務費審稿費這類破錢的屁股後面討飯吃的階段。那時候的我,真的已經決定要徹底放棄現實生活,再也不去思考任何一切跟養家餬口有關的事情了。然而阿希莫夫和克拉科幾個人知道我的生存境況,當時就開始力勸我:零老師,這太好了!感謝玉總給的這次機會,讓我們兄弟幾人在舞臺上團聚啊!馬爾丁也知道我的生計問題。他真心為我好。他說,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我們幾個都上臺,這樣有的聊啊,不然就剩下我在臺上跟希爾福伯格尬聊了,你也懂的,他那個人……然後趕緊不講了。
理事長也勸我去。我看到方葶對我笑眯眯的,當時就預感自己又要屈服了,又要陷入新的丟失尊嚴的失敗迴圈之中了。方葶對我說,去吧夜卿,我在臺下為你應援,之前我還沒看過你在臺上說話的樣子呢。
我問玉總下午那場討論是幾點,什麼主題,自己也好準備準備,他回答我說時間是下午三點半,主題是星際移民,標題是“我們如何永遠離開這個世界”。在他說話的同時,餘荔給我發了語音。我轉成文字,看到她說她自己已經到重慶了,馬上來賓館,要我等她。緊接著大概過了不到五分鐘,迪柯也來吃早飯。他主動找到我們這邊,問我們待會兒上午怎麼安排,去哪裡玩。他說他才不想去聽那些企業主髒吹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