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想不值錢,幻想沒有價值,幻想沒有人關心。沒人想知道我們在幻想什麼,什麼幻想宣言,幻想的意義,拯救想象力,這些都是鬼扯蛋。不,也不能這麼說。它們雖為扯淡,卻實實在在能夠換來產業鏈的收益,實實在在的收益就不是幻想了,它們比幻想更重要。實打實跟同行們去拼幻想能力,我們不行,既然這樣,那麼就不要去拼幻想,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們要專門去寫那些完全沒有幻想要素的幻想故事。現實的世界就在我們身邊,就在空氣裡面,我們要想象它能夠按照我們的意願去變化,這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現實的世界,我們看不見,但它確實存在,就像空氣一樣,你不用去擔心哪一天身邊的空氣會突然全部消失。能消失的話那就太好了,大家一瞬間就全都幸福了。我們才沒那種好運氣。寫我們所能寫的,幻想我們所能去幻想的,不要跟別人拼,不要浪費時間生命,永遠記住,沒人真正關心你其實在想寫什麼。

之後幾天,文章開了個頭,我發現很可怕,居然不知不覺寫出了兩萬多字的牢騷。牢騷也是難免的,因為覺得煩。重慶會議的大群裡,許多人天天在釋出會議那幾天的天氣情況:多雨,溼潤,要下整整十天的小雨。許多人來勁了,似乎不知道重慶經常下雨是正常情況,他們一直顛過來倒過去在講,哦,這是賽博朋克啊,好一座朋克城市,簡直就是中國的銀翼殺手,必須以此為題目寫科幻啊,等等等等之類。後來發展居然真有幾個人花了幾天時間寫出了重慶朋克科幻小說,發在自己的公眾號上,再轉到群裡。那幾天我唯獨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方葶終於答應跟我一起去參會了。

就像成功盜竊到一件好東西的犯罪感,我在臨出發那幾天一直心神不安。我對方葶說,到時候你一路上全都跟我走,吃喝玩樂都跟著我就行。她回答說好。至於餘荔,那幾天我沒去理睬她。她都已經確定要去了,我又有什麼好多問的。

到出發那天,星期五傍晚六點多鐘,快要到廣播喇叭宣佈進站的時候方葶才趕到火車站,氣喘吁吁,直喊幸好沒遲到,堵車了堵車了。見到我,她笑得很開心。我們進了車廂,跟人商量調換了座位,並排坐在一起,坐下來後她不停地說話,好像又不累了。這有點打破了我的美好想象。這趟車到重慶需要花費將近四個鐘頭,原本我指望這四個鐘頭裡她會很疲憊,會一路打瞌睡,這樣我可以讓她把腦袋枕在我肩膀上,順勢以“我的右手被壓住了不舒服”為理由,借她迷迷糊糊的狀態摟著她,然後再順勢就按章操作,該怎樣就怎麼樣。結果車子開過合肥的時候,周圍一些人都睡著了,她居然還在講。

我聽她對我說,夜卿,這幾天我又生病了,一到晚上身體就發燙,要做噩夢,昨天晚上也是,噩夢做到三點多鐘醒過來,我怕死了,然後堅持沒敢再睡覺,坐在床上看動畫片。我對她說,那你這會兒可以在火車上休息,還有大概三個小時到站,正好可以補一覺。

在我面前的方葶似乎永遠處在興奮狀態。她很神秘地對我說,她這次出門實際上相當於是離家出走,她家人的控制慾太強,不要說出門旅遊了,連在朋友家過一夜也幾乎沒有過,也沒怎麼出過遠門。她又對我說她的那個噩夢,說夢見自己渾身上下都髒兮兮的,到處都脫皮了,看到周圍的人圍著自己成好幾圈對自己說話;那些話語飄到空中,各種擬聲詞變成大大小小的彩色方塊,一波接著一波地朝自己衝過來,要把她埋起來。在夢裡面她害怕被悶死,於是那些方塊像樂高積木一樣離開她,在她面前砌成幾面牆。這個五色斑斕的彩色監獄牢房到處散發出塑膠味,因為是樂高,所以底下可以裝上輪子;變成小車的牢房帶著她在夢裡面一邊旋轉一邊往前行駛。行駛的過程中她看見自己腳底的地面像流水一樣飛奔,前面的終點可能是懸崖,或者瀑布,反正不是什麼好地方;她知道自己做噩夢了,雖然很好奇最後會發生什麼事,但終究還是命令自己醒過來。於是她去推那個牆,一邊推一邊發現自己的手被那些塑膠積木汙染了,融化了,變成黑顏色,就好像枯骨一樣,全留著長指甲;由於她一直往前推那個牆,所以車子就越發往前開得快起來。

我下決心等她把這段夢境講完之後就起身去餐車買速溶咖啡。我對她說,車子不可能因為你在裡面推就跑得快,這不符合力學定律。方葶說,哎呀,這是在做夢嘛。

去買完咖啡回來,我對她說,你可以把這些內容寫進你的小說裡。方葶於是把話題轉移到科幻上:夜卿你說,是不是現在這個圈子對於發表的人脈越來越依賴了?我前兩個月寫了兩個小短篇,也沒有投給《空間》雜誌和《宇宙》雜誌,就給了專門在網上刊登的《時光機》,怎麼到現在了連個退稿信也沒給我?我看他們網站上登的作家訪談,有的人寫得也很一般啊,怎麼很快就直接登出來了呢?按理講網路刊登週期應該很短才對啊。

這種事情我怎麼能知道。我對於如今的出版社和編輯的審美眼光早就沒有任何信心了。但我還是勸她說,倒不一定是因為什麼人脈關係問題。

真實的情況是,搞科幻出版的絕大部分人其實不懂科幻。你當他們面說這個話,他們肯定不願意接受,但事實上是絕大部分出版人,其中很多還是資深幻迷,其實從來就沒弄明白過“創作”兩個字的意義,或者說“藝術創造”是什麼意思。他們是資深的閱讀者,是書迷,但他們並不懂藝術,一直沒有明白藝術創新的衡量標準。他們的標準,是看一篇中國人寫的科幻小說像不像外國科幻小說的樣子,“像不像”,“有多像”,這就是他們的擇稿標準;超出這套標準範圍以外的東西他們很少能見到,偶爾見到了也無法接受,第一時間就會被他們退稿。我們經常能聽到他們講一句話:這篇不叫科幻,那篇不像科幻,但實際上他們想要說的是,這篇或那篇小說不像他們經常讀的那種國外科幻。

喝了一整罐咖啡,我更困了,只能接著說。我對方葶說:你不妨把寫科幻、投科幻看作是一場體育競賽,競技的內容主要分成四個大項。第一項叫做文字比賽,英文“Game”在這裡既可以說成是一項比賽,也可以說成是一種遊戲,比較的是看誰病句錯字扣分少,誰的形容詞和副詞掌握得多,誰的戀愛情節讓人留下眼淚更多,誰的翻譯腔最像翻譯腔。第二項是模仿大賽,分兩個小項,第一小項的模仿目標是美國科幻,第二小項的模仿目標是劉星棋的《比鄰星》三部曲,模仿得越像得分越高。第三項是膽量大比拼,考驗的是你的想象力,你在小說文字中要能體現出時間空間尺度的宏大,誰大誰排前面。第四項考察的是作家本人的綜合素質能力,主要是三點,一是學歷好不好,二是長相好不好,三是參加現場實際活動的時候談吐舉止表演能力好不好。最後,所有專案的得分全部綜合匯總,基本上就能體現出你作為科幻作家的真正實力了。被人稱作“不是科幻”“不像科幻”的那些小說和它們的作者,往往在這種賽場上表現很差,任憑你怎麼吹噓自己懂得文學,自己怎麼創新,怎麼真誠,沒有用,人們不認,人們比的就上面那些功夫。

沉默了一會兒,方葶可能受到了打擊,問我:這是真的?科幻小說真的就是這樣組合拼裝搭建起來的嗎?就沒有別的了嗎?我回她說,可能吧,可能還有別的附帶加分項,比如你養不養貓,身材好不好,有沒有去過國外,能不能熟練掌握一門外語,在媒體上露面多不多,等等,也許,可能。

你如果不信的話就看著吧,我對著她想,我們很快就要到重慶了。到了重慶就會有作家當場產生新的科幻構思,可能寫成微博,也可能寫成小說。能寫成什麼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凡是你能看到的作品,十篇中有十篇都是按上面那些配方混合調製而成的。

科幻小說的本質應該是一種藝術裝置,要用它來存放你的觀點見解和感想,所以歸根到底,你作為作者來說自己的想法就很重要。你的想法獨特,文字文字就應該獨特,如果你總是在糾纏這個像不像《與衍那相會》,那個像不像《仙女星雲第四基地》,那麼你寫的東西便沒有了獨創性,也就沒有了價值,因為別人已經寫過了。可是,現在,在這個資本侵蝕一切的年代,真正懂得這點的人很難出得來。

所謂“出來”,就是你寫的東西真的能被刊印出來被人們看到。我們有大量的真正有意義的好的文字,根本沒有機會讓別人讀到,這種現象因為無法避免,所以到了現代,一部分文藝學研究者乾脆就光明正大地說,那些沒機會讓人讀到的文學作品就不算是文學作品。文藝學中有一種理論認為,“文學”二字代表的是一個社會文化活動系統,文字必須要讓讀者讀過了才能叫做真正的文學。這等同於徹底剝奪了作家自身的權益,把所有的解釋權和話語權全部移交給了讀者。讀者中包括媒體,包括編輯,包括評論家,然後包括買書來讀的人,這樣也就等同於承認了他們自己的行徑:直接將沒有看到的東西視為不存在。羅蘭巴特貶低作者和文字的理論大背景,是六十年代西方社會對傳統經典和權威霸權的暴力式背叛,過了半個多世紀之後,現在正好成為我們這邊資本的極端理性和高效逐利行為的背書,讓我們以為我們的這種行為,這種徹底漠視作者的行為是名正言順的。

作者不重要,資本才重要,在商言商,理性建設,這就是如今的現實。影視界不需要編劇,資本在好幾年前這麼說過,想法也很明確:一些沒有才華的平庸的作家,你們出不來是你們自己的問題,是你們自己誤會了,你們該去做老師或者社群街道網格員,想寫小說繼續捱餓你就是在放棄你自己,不要拿自殘來威脅老師。科幻跟一切都有關,唯獨不需要與文學發生關係,這個問題沒有人會在正式場合告訴你,私下場合告訴你也沒有用,你只能靠自己悟;悟不出來拿沒辦法,但是悟出來了你不願意去那麼做,那就是你自己的選擇了。

方葶,我喜歡你,我愛你,我來告訴你科幻應該是什麼,或者文學應該是什麼。它應該是另一個世界,這世界不該存在於紙上或者大綱、世界觀的設計裡,它是不能由理性思考去製造的。它應該靠理性以外的思想去聞它,嗅到它,發現它在某一個地方。“那個世界”其實真的存在,它就在我們身處的這個宇宙裡,填滿了所有空間,但是平時我們看不見摸不著它。注意,你如果經常看科幻寫科幻,你肯定首先會犯一個錯誤,會覺得這是不是類似於什麼平行時空(爛東西)多元宇宙(垃圾)量子幽靈(垃圾)虛擬現實(老掉牙的爛東西)?不是的。它跟這些老掉牙的爛東西不一樣,首先它不需要去設計和創造,它就在那個地方,不變不滅;其次,它不可能基於你閱讀到的其他人寫的作品而存在,因為自你出生下來之後它就一直在你身邊,它也只能屬於你自己一個人;第三,它不可能透過理性的科學分析去逼近。量子力學是由物理學和數學的理性邏輯語言去描述的,但它,“那個世界”,不需要。

它就在那裡。陽臺門外有一個花園,幾棵榆樹,秋天了樹冠頂上拼湊著一團一團紅顏色的榆錢,中間不斷有喜鵲和野鴿子穿來穿去,你坐在陽臺上看溫迪修女講述一千幅世界名畫,看到吉里柯的《一條街上的神秘與憂鬱》,霍貝瑪的《米德爾哈爾尼斯的林蔭道》,你寫過東西,知道藝術家筆下沒有真實,但是在那一刻你相信你看到和聞到了某個南歐小鎮驕陽下的街道,和中世紀能聽見鐘聲和風聲的西北歐低地村莊,那一刻只有一秒鐘,或者說你以為有一秒鐘實際上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在那一刻裡,感覺出現了,你已經觸碰到了“那個世界”的邊境線。

有的人寫了很多書,有的人寫了一輩子書,但是他們不相信“那個世界”是存在的,他們認為世界觀是可以人為製造出來的。他們每寫一篇小說就重新搞出一個宇宙來,那些世界不是“那個世界”,而僅僅只是小說故事的廉價背景。有人把世界觀設法統一起來,稱之為什麼什麼宇宙,什麼什麼世界觀,這說明他們還是在造假,真正的“那個世界”本來就只有一個,本來就是統一的,不需要你人為地整合,去營銷,模仿漫威,想要靠賣世界觀賺錢。“那個世界”就是你的頭腦思維,你如果把腦子賣給別人那你就死了,你有幾個腦子?是你在打呼吧?你有沒有聽到打呼的聲音?

當我感覺自己正在打呼的時候我醒了,感覺剛剛自己腦子裡面和耳朵旁邊經歷了一場爆炸,頸椎和肩椎被高鐵座椅靠背壓得發麻。快到晚上九點,方葶確實真睡著了,腦袋靠在遠離我的另一邊,朝著車廂過道。我決定乾點正事,心想她幸好沒有靠到我肩膀上,因為我馬上要開始敲鍵盤寫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