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

原本正在吃喝的任梟突然停下了筷子,他不急不躁地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然後看向陳晨,笑眯眯地說了一句:“我現在信了。”

陳晨忽然沒來由的心底一慌,還沒說話,就看見任梟慢悠悠地站起來了

陳晨顧不上桌子上的飯菜,身子往前一傾,一把抓住任梟的胳膊,說道:“你剛來!別衝動!”

任梟當然知道陳晨的意思,但卻沒有坐視不理的打算。

他按下抓住自已胳膊的手,然後拿著那瓶酒走到兩個中年人身邊,將酒放在了桌子上,笑著說道:“兩位老哥,麻煩打聽個事?”

那個中年人被突然打斷,原本還想張嘴就罵過去,看到任梟識趣的送了一瓶酒過來,一下壓住了內心的火氣,只是依然語氣不善的問道:“啥事?”

任梟絲毫不顧兩個人的不善的目光,自顧自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問道:“剛才聽兩位大哥說,有個蹬車的死了?”

一提這事兒,那個大叔又火了,張嘴就罵:“靠,說起來我就生氣!”

“一大清早,那傢伙就躺在我家門口!真他媽倒黴!”

陳晨嘆了口氣,那瓶酒他們倆都沒喝,桌子上的酒杯還是乾乾淨淨的,他怕任梟亂來,乾脆也拿了酒杯坐過去。

坐下後,陳晨拿起桌上的酒,給兩個大叔一人倒了一杯。

白酒這玩意兒挺稀罕的,就算是普通的散裝酒也貴得要命,兩個大叔看任梟和陳晨這麼懂事,也就開啟了話匣子。

“人又不是我弄死的,就因為死在我家門口,警察局讓我給送回西城!”

“這他媽跑了一上午,連飯都沒吃上,差點還被西城那幫混蛋給揍了!”

任梟隱約記得那車伕的打扮。

他笑眯眯的,但語氣有點冷淡地問:“是不是穿著藍色馬甲的三輪車伕?”

大叔看任梟說得這麼詳細,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語氣有點兒不客氣地問:“咋地?你認識?不會是你弄死的吧?”

任梟笑著回道:“不是,只是昨晚他送我來的東城,剛才突然聽說人死了,所以有點驚訝。”

接著又問道:“兩位大哥,知不知道誰幹的?”

大叔啐了一口,又罵道:“誰他媽知道誰幹的,要是讓老子知道誰幹的,我他媽非扒了他的皮!敢把人扔老子門口!CTM!”

倒是另一箇中年人,小聲說道:“我倆去送的時候,那個死人身上的錢啥的都沒了,估計是見財起意。”

“這種情況也逃不出第二種可能。”

任梟問道:“什麼可能?”

“八成是那群子要飯的。”

任梟還想繼續問兩句,陳晨不著痕跡的扯了他一下,然後開口說道:“多謝兩位大哥,這酒就送給您二位了。”

然後拉著任梟回到了位置上。

“回去再說。”

任梟點點頭沒說話,也沒心情吃飯,找老闆娘結了賬後,兩個人連個招呼也沒打就提著大包小包回到了旅店。

任梟拿著東西放回房間,然後又回到一樓,這時候陳晨已經坐在沙發上等著了。

任梟坐到一邊,兩個人沉默了半晌。

最後,任梟才平靜的開口,“就為了五張聯邦幣?”

陳晨沉默不語,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其實昨晚上他在店裡看到任梟掏錢的時候,就說過“漏財,是會害死人的。”

但是沒想到一語中的,車伕死了。

更讓陳晨無語的時候,死在什麼時候不好,偏偏死在任梟來的第一天,偏偏還是因為任梟才死的。

陳晨不知道任梟的想法,但是從他的表現來看,顯然並不打算善罷甘休。

他很鬱悶,鬱悶的是現在這個社會還有任梟這種人?這種人難道不應該跟‘金火’一樣,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嗎?

“我記得車伕跟我說,七號區幫派林立,各行各業都被幫派把持著。”

任梟頓了頓,說道:“這群要飯的,也有幫派吧?”

陳晨點了點頭,沒說話。

“嗯,能在飯店遇到那兩個人,說明這群要飯的就在中坊頭?”

陳晨繼續點頭,還是沒說話。

任梟似乎明白了什麼,他說道:“你放心,冤有頭債有主,我不會對褚家動手。”

陳晨終於說話了,他抬起頭望著任梟,心裡窩火地很:“你在找藉口!你就是想對付褚家!”

他認真的看著任梟,沉聲道:“褚家龜縮在中坊頭這塊底盤,手上能用的人不多。”

“你動這些人,跟動褚家沒區別。”

任梟盯著陳晨,陳晨的眼中閃爍著一絲怒意,似乎很不滿他不聽自已的勸告。

“我承認,即便沒有今天這件事,我也會找個機會試試褚家的底。”

“可是,我想要的機會不是建立在一條人命的基礎上,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因為我的無知才慘死在這。”

任梟沒有多說什麼,從兜裡拿出那張黑色名片,靜靜地放在桌子上。

然後問道:“你覺得,我們跟褚家在七號區的掌門人有什麼區別?”

陳晨看了那張黑色名片一眼,隨後又看了看任梟,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任梟的意思。

褚家在七號區的掌門人,是中江褚家派來的,即便在七號區的勢力在大,可是他畢竟不是褚家家主,僅僅只是一方代表。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褚家七號區掌門人和任梟並沒有不同,一個代表中江褚家,一個代表東海秦家。

他們的地位是對等的。

所以,任梟的意思很明顯,有必要怕他們嗎?我敢弄死那群乞丐,褚家掌門人敢不敢弄死我任梟?

那群乞丐死了,掌門人可以換個勢力繼續扶持,他依然可以在七號區繼續苟活著。

可是任梟死了,換來的結果,無非是兩個:要麼秦家徹底站在對立面和北原聯手,屆時在中原、東海的聯合絞殺下,中江的全部勢力出局。

要麼秦家坐視雙方你死我活,北原清掃出褚家,為年底大選爭得一絲先機。

無論哪種結果,都是中江不可接受的。

陳晨嘆了一口氣,兩年了從來沒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樣,讓人心累。

“我就說,老王八蛋不可能平白無故隨便派個人來。”

“中坊頭二街那邊有個地下酒吧,晚上開門,老闆叫許蠻子,是中坊頭流浪者的領頭人,也是中坊頭這塊最大的勢力之一,褚老三的鐵桿手下。”

陳晨盯著任梟,認真的說道:“七號區的規矩,不能動槍,否則會被群起攻之。這也是為了最大限度留住七號區的人口。”

末了,陳晨又不確定的問道:“你真要動手?”

“如果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有個不算好但是父母都在的家庭,我可能就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畢竟又不是死在我的面前。雖然也不一定就是因為我給了500聯邦幣。”

“如果我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的大人物,可能我會一笑而過,因為人命在我眼裡,太不值錢。”

“可是,我都不是。我只是個有點能力,並且無牽無掛的人。既不能做到無視於睹,也不能做到一笑了之。”

任梟收起那張黑色名片,淡淡的說道:“我是個孤兒,父母都死在戰爭中。”

“只留下了我和妹妹兩個人。”

“我曾經一度以為,我們兩個長不大。”

“可是後來一個人把我們帶走了,並且也把我們撫養長大。”

“十三歲那年,那個人問我有什麼願望。我說‘我希望以後不要再打仗了’,你知道他怎麼說嗎?”

陳晨依舊看著任梟,他問道:“怎麼說?”

任梟斜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平靜的說道:“他說‘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種力量能夠戰勝黑暗和絕望,我相信會出現一個人,他能帶領我們走向團結和繁榮。’”

“我問他‘真的嗎?’”

“他說‘不要放棄希望,因為未來是屬於那些相信它的人。’”

任梟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問陳晨:“你覺得七號區黑暗嗎?絕望嗎?”

陳晨仰著頭看著任梟,回道:“黑暗,絕望。”

任梟點點頭,認同道:“我也覺得。”

“我不知道他說的‘那個人’什麼時候會出現,但是我覺得有沒有可能,我們每個人都是‘那個人’呢?”

“所以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他一直不出現,我們是不是就要一直生活在黑暗和絕望裡。”

“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自已人生的權利,而且每個人都在努力的活著。”

“我是,你是,柳火鳳是,劉金虎也是,哪怕是昨晚的車伕同樣都是。”

“可是我們這麼努力的活著,憑什麼他們說要拿走我們的命,就可以拿走我們的命?”

“我覺得這不公平。”

“更何況,我不是想跟褚家你死我活,我只是覺得這是我們摸清褚家的機會。所以於情於理好像都不能於視無睹吧?”

任梟認真的看著陳晨,說道:“你覺得我虛偽也好,覺得我在找藉口也好,都無所謂。如果你怕我影響你的生活,我會和秦端說一聲,把你調出去給你安排一個閒職,相信我,我有這個能力。”

“我不會讓一個不穩定的因素待在我身邊,因為以後會很危險,也可能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條命就沒了,你考慮清楚。”

“我是認真的。”

陳晨看著任梟的眼神,他想從裡面看出一些東西,一些可以讓自已心安理得離開的東西,比如殺氣、比如陰狠。

可惜,他沒有看出,只看到了任梟的認真。

似乎只要他點頭,任梟真的會拿起電話,然後讓他離開。

陳晨沉默了許久,他扶了扶鏡框,提起右腳踹了任梟一下,罵道:“去尼瑪的,想搞事就直說,講這麼多大道理?你以為你聯邦大學畢業啊?”

片刻之後

陳晨咬牙接了一句:“媽的,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