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糾察隊倉庫灰暗的走廊裡鑽出來,張旭警覺地環顧四周。

臨近中午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倉庫外堆滿雜物的空地上,幾隻麻雀在啄食著什麼。

確認四下無人後,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麻袋,粗糙的麻布表面摩擦著手心。

隨著意念一動,麻袋憑空消失在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麻袋裡裝著的那些“不值錢的舊貨“,在他眼裡可都是無價之寶。

廠區廣播突然響起激昂的樂曲,隨後傳來於海棠甜美的嗓音:“親愛的工人同志們...“

這聲音讓張旭腳步一頓,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今早辦公室裡的旖旎場景。

於海棠像只慵懶的貓兒蜷在他懷裡,杏眼微眯,紅唇輕啟。

張旭修長的手指把玩著她嫩白如玉的腳踝,另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加深那個吻。

於海棠胸前的糰子緊貼著他,隔著襯衫都能感受到那份柔軟。

“這丫頭...“張旭搖搖頭,壓下心頭躁動,騎上腳踏車直奔南城。

昨天答應給兩個小姑娘帶好吃的,他在路上特意拐去全聚德。

現在這裡叫做四九城烤鴨店,曾經掛著金字招牌的老字號,原本鎏金的招牌早已沒有了,只剩幾個鏽蝕的鐵鉤。

如今牆上貼滿奮進標語,進出的都是積極向上的志願者。

空間裡面之前存的烤鴨基本上沒了,這一次他又補充了一些。

轉過兩個巷口,殘破的院牆映入眼簾。

張旭瞳孔一縮,兩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坐在斷牆邊,這不符合她們平日謹慎的作風。

張旭心裡“咯噔“一下,按照約定,她們應該隱蔽監視才對。

這樣明目張膽坐著,肯定是出事了。

車輪碾過碎磚的聲響驚動了她們,何家麗騰地站起來,旁邊張秋芳辮梢繫著的蝴蝶髮卡的辮子也跟著晃了晃。

“旭哥!“張秋芳壓低聲音喊道,圓臉上那雙杏眼卻亮得驚人。

她拽著何家麗的衣角,兩個小姑娘像受驚的兔子般竄過來,一左一右拉住張旭的腳踏車後架。兩個小姑娘臉蛋通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等了很久。

“大哥哥!“何家麗眼尖,拉著張秋芳飛奔過來。

不等張旭開口,她們就拽著他躲到牆角。

何家麗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我們看到有人來取東西了!就在今早!“

“對對。”張秋芳補充道,小手比劃著,“他把石板下面的東西給取走了“

張旭蹲下身與她們平視:“你們跟著那人了嗎?知道他住哪嗎?“

“不用跟!“何家麗眼睛亮晶晶的,“我們都認識他,是後面衚衕的王老師!“

“王老師叫王秉憲。“張秋芳咬著嘴唇,“他...他應該不是壞人吧?平時可和藹了,還總幫鄰居修東西。“

張旭眉頭微皺“那個人是個老師?哪裡的老師?”

“就是我們初中的老師,教歷史的,已經在我們學校很多年了,還給我們帶過課。”

何家麗說。

他看著兩個小女孩,柔聲道:“帶我去看看王老師家,是不是特務得調查才知道。“

見兩個小姑娘還有些猶豫,張旭正色道:“敵特最會偽裝。要是都寫在臉上,早被抓光了。就算他不是,但是他取走了那裡的東西,最起碼也跟他有些聯絡。“

何家麗猛點頭,直接拽住張旭衣角:“我帶路!他家就在兩條衚衕外!“

穿過幾條蜿蜒的巷子,三人停在一處灰磚小院前。

院牆斑駁,木門半開,隱約能聽見裡面“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就是這兒。“張秋芳小聲說,“王老師總愛修東西…….“

張旭仔細詢問王秉憲的樣貌特徵,四十出頭,瘦高個,金絲眼鏡,永遠扣到頂的襯衫紐扣,這些細節在他腦中逐漸拼湊出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形象,最明顯的就是微微有些禿頂。

“你們在這等著。“張旭掏出幾顆水果糖塞給她們,自己裝作路人經過院門。

透過敞開的院門,他看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正彎腰修理藤椅。

烈日當空,那人額頭上汗珠密佈,可領口紐扣依然緊扣,與描述分毫不差。

特別是有些前禿的髮型,跟後世的程式設計師有一拼。

確定了人之後,張旭眯起眼睛退回巷角,發現兩個小姑娘正眼巴巴等著自己。

“大哥哥,王老師他……?“

何家麗探著頭問著,小心翼翼地問道。

張旭揉揉她的腦袋:“你們立大功了。記住,對誰都別提今天的事。“

看到張旭說的那麼嚴肅,兩個小女孩是不斷地點著頭。

“走,我們先離開這裡,不能打草驚蛇。”

張旭帶著兩個小女孩又再次回到了廢墟,已經是中午了,三個人坐在廢棄院子的一處石臺上,直接藉著手提包的掩飾,從空間裡面把剛買的烤鴨子拿了出來。

“什麼東西這麼香?”

當張旭把油紙包拿出來的時候,坐在他身邊的兩個小女孩都不由得聳動鼻子,何家麗更是瞪著大眼睛問。

“今天請你們兩個吃烤鴨,我剛才路過全聚德買的,算是給你們的獎勵。”

雖然全聚德已經更名了,但是對於老百姓來說,它的名字依舊是那個老字號。

“這是烤鴨,我還真的沒吃過,以前只是聽說過。”

看到張旭把整個紙包都開啟,露出了裡面已經切好的油乎乎的烤鴨子,何家麗是不由自主的吞嚥口水。

全聚德的烤鴨,她也是早有耳聞,但是家裡的生活條件,可是消費不起,平時一個星期能吃一頓,帶著葷腥的肉菜就不錯了。

“我還是小時候家裡帶我去過一次,這味道可好吃了,特別是那個鴨皮蘸白糖,吃著可香了,而且吃烤鴨子還要用麵餅包裹麵醬跟黃瓜一起。”

旁邊文靜的張秋芳,雖然不像何家麗那樣一雙眼睛都快長在那烤鴨上了,但是也微微的吞嚥口水。

小時候她吃過一次烤鴨,那種深埋在心底的味道在這一瞬間好像都爆發了出來。

“這些東西都有。”

張旭看著好像饞貓似的兩個小姑娘,就把手伸進了包裡,不但掏出了一疊薄餅,還有,已經切好的蔥絲,黃瓜絲,甚至是一小盒的甜麵醬和一小盒白糖。

東西放齊之後,張旭拿起一個薄餅,用準備好的筷子夾起了一塊烤鴨,然後又放上了蔥絲,黃瓜絲,並且塗抹了一些甜麵醬,卷好之後遞給了從來沒吃過的何家麗。

“你嚐嚐味道怎麼樣?”

何家麗根本就沒有客氣,直接接過了張旭卷好的烤鴨塞到了嘴裡面。

咀嚼了之下之後,那種肉香混合著甜麵醬的香氣,再加上黃瓜的嫩脆,讓何家麗的臉上充滿了滿足。

“你也趕快吃,一會就涼了。”

因為何家麗並沒有吃過烤鴨,所以張旭給她捲了一個,也是給她做示範。他看著旁邊的張秋芳並沒有動,便說道。

“哥哥,你給我包一個唄。”

張秋芳貼著張旭坐著,好像是有些撒嬌般的說道。

“行。”

張旭拿起了一個餅,同樣的手法也給張秋芳捲了一個。

如果張旭把選好的烤鴨遞過去的時候,張秋芳並沒有用手接,而是直接張開了嘴。

“這麼大了,還讓人喂。”

看到張秋芳的動作,張旭有些無語,但還是把手裡的烤鴨直接塞到了張秋芳的嘴裡。

呃!

在把烤鴨放到張秋芳嘴裡的一瞬間,張旭猛然間感覺到張秋芳柔軟的唇含住了自己的手指,甚至有一股潮溼滑膩從自己的手指上掠過。

這是舌頭。

張旭稍微的有些愣神,他不知道張秋芳這個動作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張旭看著那張沒有什麼變化,清秀稚嫩的小臉,也有些搞不清楚。

如果是有意的話,這麼的一個小女孩也太會了。

“太好吃了。”

何家麗一邊吃一邊的讚歎著,完全的沒有注意到,旁邊張旭和張秋芳之間發生的事情。

“平時你們也少在那個王老師那邊晃悠,就跟往常一樣就行,知道嗎?”

張旭拋去了腦海中的胡思亂想,看著何家麗跟張秋芳再次嚴肅的叮囑道。

“嗯,我們知道。”何家麗嘴裡面塞的滿滿的,咀嚼中說話也不清楚。

今天的張秋芳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沒人看見她低頭瞬間臉上閃過的那絲嬌紅。

……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南城的小巷,青石板路面被曬得發燙,蒸騰起陣陣熱浪。

何家麗牽著張秋芳的手,兩人踩著樹蔭蹦蹦跳跳地跑進何家院子。

何母正挽著袖子在院角的水缸旁潑水,水珠濺在曬蔫的月季花上,驚飛了幾隻正在啄食的麻雀。

“哎喲我的小祖宗!“何母甩著溼漉漉的手直起身,碎花汗衫後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漬,“大中午的跑哪兒瘋去了?姑娘家家的...“

她話沒說完就看見兩個丫頭紅撲撲的臉蛋上還沾著油光,鬢角的碎髮都汗溼了貼在臉頰邊。

何家麗吐了吐舌頭,白底藍點的襯衣下襬沾著幾根草屑。她拽著張秋芳往堂屋跑,身後傳來何母拔高的嗓音:“灶臺上還溫著菜粥呢!你們...“

何母雖然嘴裡都是埋怨,但是心裡卻帶著關心。

“吃完啦!“何家麗頭也不回地喊,辮梢繫著的紅頭繩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度。

經過門檻時,兩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正蹲在那兒玩石子,看見姐姐立刻伸出沾滿泥巴的小手。

“給。“何家麗從兜裡掏出水果糖,玻璃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最小的妹妹剛要撲上來,她突然縮回手:“先說,今天幫姐姐打掩護沒有?“

“打啦打啦!“兩個小丫頭爭先恐後地報告,“媽問起來就說姐姐在秋芳姐家!“得到糖果後,她們寶貝似的攥在手心裡跑開了。

廂房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何家麗迫不及待地掏出藏在褲腰裡的布包。

張秋芳已經脫了塑膠涼鞋,露出穿著白襪的腳丫子,十個圓潤的腳趾頭在床沿晃啊晃的。

她忽然被何家麗撞了下肩膀,兩人一起跌進掛著蚊帳的木床上。

“快看!“何家麗解開布包時手指都在發抖。

銀光乍現的瞬間,兩個女孩同時屏住呼吸,那枚桃花吊墜在窗縫漏進的光線裡流轉著七彩光暈,每片花瓣都薄如蟬翼,輕輕一吹就能旋轉起來。

張秋芳的蝴蝶項鍊更讓她們驚歎。

當她把銀鏈子舉到窗前時,鈴鐺發出細碎的聲響,蝴蝶翅膀上的銀絲紋路清晰可見,彷彿下一秒就會振翅飛走。

這兩個鏈子自然是張旭給她們的,就是那種某多多上幾十塊錢一個的,但是在這個年代,絕對是奢侈和華麗的代名詞。

所以兩個小女孩第一次看到,挪不開視線了。

這也是張旭給她們找到接頭人的獎勵。

“轉過去轉過去!“

何家麗跪坐在床上給閨蜜係扣子,鼻尖沁出的汗珠滴在張秋芳後頸上。

兩人湊在缺了角的梳妝鏡前,鏡面映出兩張青春洋溢的臉龐。

張秋芳的杏眼亮得驚人,何家麗臉頰上的小雀斑都透著興奮。

“唉,你說張大哥到底是什麼人呀?”

張秋芳手指頭摩挲著自己脖子上戴著那個項鍊吊墜,嫩白的小腳蹬著床頭,靈活的腳趾頭來回的擺動著。

“他不是說了嗎?他是軋鋼廠的採購科科長,我們連工作證都看了呀。”

何家麗不明白張秋芳為什麼問這麼一句。

“哎呀,我沒說他在哪上班?是問他這個人。”

張秋芳坐起身,看了一眼身邊的閨蜜,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張旭的身影。

這麼年輕的科長,張秋芳還真的沒見過,像她爸爸單位裡面的科長一個個比她爸爸的年紀還大。

長得好看,年少多金。

張秋芳可是親眼看到張旭提包裡面那麼多的錢,而且隨手還送給她們這麼貴重的禮物。

昨天送的那些罐頭,她們都不敢讓家人知道,只能是悄悄的床藏在床底下。

“秋芳...“何家麗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閨蜜的臉,“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哪有!“張秋芳慌忙別過臉去,卻不小心扯到了項鍊。

銀鈴“叮噹“一響,像是暴露了她的心事。